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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官司 61、張茂萱和冷超儒商量:你我皆滿腹經綸,豈能被人白白耍弄

第十八章 官司

61、張茂萱和冷超儒商量:你我皆滿腹經綸,豈能被人白白耍弄

「無情無義的東西……我無暇聽你詭辯!」惱羞成怒的張茂萱早已按捺不住!他氣哼哼地站起來,用指頭頻頻搗點著鍾老闆的前額,厲聲警告,「姓鍾的,限你五天之內,給我把一千兩銀子的酬金給付清楚。超過五天,每日的利息以十兩計算。」
鍾老闆:「那……以後,你和蔣霨遠,哪個還這筆錢?」
「鍾老闆——!」正在閉目養神的冷超儒突然開口了。不過,他的眼睛卻沒有睜開,雙手也仍舊抱在胸前,「心培可是個仗義人啊!」
張茂萱說:「當時,我也是一片好心。我主要擔心白斯德望再來潑治那老鬼。其實,如若白斯德望不給趙畏三攤牌,我也不會贊成讓步。」
其實,張茂萱何嘗不感到窩火!
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傳聞:
鍾老闆沉吟道:「張先生,這筆錢數目太大,請你稍等兩天,我盡量想法籌集。」張茂萱前腳剛走,鍾老闆立即就去北教堂,將此事彙報給了白主教。「不不不,」白斯德望一個勁地搖頭,「鍾,你千萬不能借錢給他。」
張茂萱:「超儒,你我都讀了那麼多的聖賢書啊!無論你我還是中丞大人——哪個不是滿腹經綸!平日里,我們洋洋洒洒,弄文舞墨,自以為天地玩于股掌之間。如今,居然一起來吃這種啞巴虧!」
冷超儒的雙眼仍舊緊閉著:「從前年夏天以來,為了成就你們這樁大好事,心培鞍前馬後,樣樣都在幫著斡旋操心呢!這中間的過程,我冷超儒一清二楚。鍾老闆,他張先生可是為你出了一番大力喲!」
「滿意滿意——當然滿意!」鍾老闆忙賠笑敷衍道,「張先生辦的事情,我們還有哪樣說的?滿意!」
「你我又不是目不識丁的田夫野老,豈能白白地被人耍弄!」他對冷超儒說,「得想個辦法,聊以彌補才是。」
不久,隨著巡撫蔣霨遠的徹底妥協,北教堂在姚家關大張旗鼓修建「聖地書院」。接著,教堂設定了種種限制,在城鄉四處招生。
張茂萱:「老鍾,你們洋教堂『聖地書院』的事,現在辦得如何啊?」
「我和張先生打交道,已不是一天兩天。這件事情,萬望張先生給以關照!」為此,鍾老闆許九*九*藏*書諾道:「只要張先生出了力,鍾某定有后報。」
「盡搞馬後炮!」冷超儒鄙薄地說,「當初,這主意是你張心培給老鬼出的。」說著,他故意尖著嗓子,用挖苦的口吻模仿張茂萱:
這場齷齪,最先起於一句客套性的「過路話」。那話是鍾老闆說的。
張茂萱:「我實話實說,這錢是蔣霨遠借的。」
有了這樣一些自己豢養的腳腳、爪爪做本錢,二位師爺更是如虎添翼。甚至可以說,連巡撫蔣霨遠的命脈也捏在他們手中。
此狀乃貴州巡撫衙門的錢糧師爺張茂萱所呈。原、被告分別是張茂萱本人和「川鄉酒家」的鍾老闆。訴狀中,原告張茂萱措辭跋扈,言簡意賅。他嚴厲要求貴築知縣洪承炬「秉公執法」、「如狀所請」,從速判令被告鍾老闆兌現承諾,立即向其給付一千兩銀子的酬金。
鍾老闆解釋道:「在貴州巡撫衙門中,張茂萱、冷超儒二位師爺的德行,白主教該是有所耳聞吧?這二位師爺,平素里慣於抓拿騙吃、坑蒙拐騙,名聲臭不可聞糟糕透頂。貴陽的老百姓,背地裡稱他們是『爛人』!」
他們今日從張三處弄得一筆銀子,明日在李四家搞來一件古董,後天又從什麼地方整了一挑鴉片……諸如此類好事,在他們身上屢屢再現,層出不窮。巡撫大人東攢西挪,每年付給的那幾百兩束修,在他們的開銷中只能算是零花錢。
鍾老闆的心裏像擱了塊石頭,他不住地唉聲嘆氣。
直到這時,蔣霨遠等官員和張茂萱才有所醒悟。
未幾,蔣霨遠猛然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溝……!」
張茂萱終究未能在鍾老闆那裡借到銀子。
這些年,為了在衙門的公務招待中謀點薄利,他與形形色|色的官場人物違心周旋,各取所需。至於巡撫衙門的張茂萱、冷超儒二位師爺,均已在這省城中鑽營數年,鍾老闆不但了解他們的品性,還熟識他們的手腕。別看這二位師爺性格各異,並且都沒什麼官銜,但是,他們有一個相同的身份。這身份很特殊,倘若操弄得好,定能大有裨益。
二位師爺的口碑都很糟。但他們從不在乎——糟也好,爛也好read•99csw•com,有錢就好!只要有了錢,就沒有辦不了的事情。他們不單單會搞整大錢,更會支使小錢。例如,各個衙門大小官員的痒痒處,一般老百姓誰人知曉?但是,張茂萱、冷超儒略施小計,便能巧妙地摸個水落石出,一清二楚。
「不對吧。」張茂萱慍怒道,「我記得,你當時的原話是『只要張先生出了力,鍾某定有后報』。鍾老闆,此事時隔不久,你居然如此耍賴,未必藐視張某?」
在看似呆板的官場往來中,張茂萱、冷超儒有個共同之處——他們都非常地善於扭搬、操弄和利用各個衙門的官員。在其處心積慮的扭搬、操弄下,兩個「爛肚皮」的小日子過得甚是肥腴、逍遙。
比如說,你喜歡抽鴉片,他們就送鴉片。你喜歡打麻將,他們就陪你打麻將。你說左背癢,他就給你撓左背。你說右背癢,他就給你撓右背。你說你的腳趾縫不舒服,他就用指頭.快淋漓地蹭擦你的腳趾縫……總而言之,左撓右撓、東蹭西蹭的目的,就是要把你調理得周身通泰、哼哼唧唧、糊裡糊塗!然後不露聲色地抓拿這些人的把柄。貴陽官員中,也不乏自命清高者。這些人本來很鄙視二位師爺,又不屑亮什麼痒痒處供他抓撓。於是便恪守「井水不犯河水」的古訓,老死不相往來。然而,正所謂「陰差陽錯」,總是有一些把柄,被張茂萱或冷超儒捏在手中。一旦時機成熟,先軟呀硬的給你丟個人情,叫你自己看著辦。但是,究竟怎麼辦,卻往往由不得你!
說罷,張茂萱用力繃緊了面孔,和冷超儒一道,矜持地走下木梯。
半信半疑的蔣霨遠,還是打定了主意要辭退冷超儒……哪諳當天,他的妻子一跟斗摔倒在客廳的地上。丫鬟扶起老女人,讓她上床歇息。突然,那老女人呼吸困難,眼珠外凸,蔣霨遠急忙派人去請太醫。那老女人卻等不及,她說不得了,不得了,心口憋得慌啊!
「算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想球那麼多!」張茂萱嘆口冷氣,勸慰冷超儒,「當今這大清國,誰不蠅營狗苟、誰不裝聾作啞、誰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心培呀,你我須識得大體、順九-九-藏-書應潮流,萬不可逞強鬥狠,那樣……無異於白操心,找些氣受。」冷超儒皺著眉頭,細細想了一陣,覺得張茂萱所說的句句在理。
那「溝」字拖得很長,越往後它越是空洞且含糊不清,漸漸過渡成了「歐」字。蔣霨遠四下搜尋才發現,聲音是從老女人那僵直的喉管里發出的。他為此驚訝萬分!等衙門裡的太醫衝進屋來,床上的老女人又是「溝」地一聲便瞪著眼珠斷氣了。
鍾老闆急忙賠笑道:「白主教,你儘管放心。即使沒有眼時這個皮絆,鍾某也不敢把錢借給這『爛人』。」
貴陽有句俗話:魚找魚,蝦找蝦,鬧鷹找老鴰。
——他們之所以刻意去掌握這些東西,是為了更好地對症下藥。
「『乾脆點,蔣大人,砍倒樹子省得老鴰叫!』心培,記不記得——這話可是你親口說的。」
她一面在床上大呼小叫,一面來回打滾,橫順撲爬。床邊的蔣霨遠除了坐等太醫,再沒別的主張。
「哼!」張茂萱冷笑一聲,咬牙切齒道,「這口惡氣,我張心培非出不可!」
「客么,你老鍾就用不著請了。」張茂萱單刀直入,「鍾老闆,還記得當初的承諾嗎?」
張茂萱喜笑顏開道:「真的滿意么?」
他將目光折往文案房的窗戶外面,警惕地睃巡了兩眼,小聲說,「我時常在想,大清國的皇帝和官員們,為何都這般地委靡無能、軟弱可欺?在此,冷超儒不妨口出狂言——長此以往,我炎黃子孫還要受那洋人們幾朝幾代的窩囊氣!?」
蔣霨遠回鄉養病期間,愛新覺羅·海瑛雖說兼署了貴州巡撫的職務,卻仍在自己的布政使司衙門處理公務。故而,「撫牌坊」巡撫衙門的張茂萱、冷超儒二位師爺,便相對清閑一些。這天午飯後,天氣陰鬱寒風凜冽。二位師爺不聲不響地出了巡撫衙門。他們踏著一地的凌冰兒,不慌不忙地朝南走。沿途經過小十字、三浪坡、大十字和興隆街……最後,他們繃著臉,走進了貫城河邊的「川鄉酒家」。
鍾老闆賠笑敷衍道:「對對對,二位師爺,你們兩個的的確確都是仗義人。」
「嗯——『爛人』!『爛人』是什麼東西?」白斯德望睜大九*九*藏*書了一雙深藍色的眼睛。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早年淤積的種種失落、憎恨與挫折,這時似乎轉移到了兩位師爺的步履之間。每一步,他們都高起高放重力踩踏!窄逼的、雕欄刻柱的木梯,在他們腳下「嘎吱」作響,搖搖晃晃……
鍾老闆賠笑道:「不久前,在下去教堂,偶爾聽胡主教說,書院共計招生三十人,並且已於年前開課了。」
精明過人的鍾老闆見了冷、張二人,自然是笑容可掬。照慣例,他首先免不了要在口頭將二位師爺誇張地恭維一番……
冷超儒:「那些洋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老鍾,不妥吧?!」這是冷超儒的聲音。直到這個時候,他的眼睛才不緊不慢地睜開了。鍾老闆急忙上前賠笑:「冷先生,有什麼話您儘管吩咐。」
鍾老闆答:「真的滿意。」
上年,在白斯德望和巡撫衙門扯皮的過程中,「川鄉酒家」的鍾老闆自始至終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受白斯德望委託,鍾老闆還曾經去巡撫衙門找過張茂萱,希望他能夠從中幫忙斡旋,平息這場糾葛。
白斯德望憤憤不平地說:「豈止有所耳聞!鍾,不瞞你說,早在幾年前,我就無端遭受過那『冷板凳』的羞辱!現在,非但你不能借錢給張茂萱,你還要火速給其他教友轉達,誰也不能借錢給張茂萱——否則,那會誤了我們的大事。」
鍾老闆一面說些客氣話,一面把他們領入雅間安頓下來。接著,他大聲吩咐夥計,安排他趕緊泡壺好茶端上來。「算了。」冷超儒阻止道,「茶,你鍾老闆就不用泡了,我們馬上要走……心培,你找鍾老闆不是有點小事么?長話短說!」說罷,雙手在胸前一抄,正襟危坐閉目養神。
這個傳聞,誰也說不清是真是假。但是,貴陽城裡的男女老少,大都略知一二。
張茂萱:「打酒只問提壺人,當然是我來還嘛。」
戰事正緊,貴陽都司橋的貴築縣衙門,突然接到了一份語氣激昂的起訴狀。
張茂萱:「超儒,老子們被洋和尚耍了!」
冷超儒連忙說:「心培,對這件事,在下當時就怒髮衝冠,憤憤不平。可蔣霨遠一個勁地責備我,說我不會審時度勢!心培,有些話九-九-藏-書憋到今天,我實在不吐不快,索性對你說句出格的內心話好啦。」
鍾老闆心裏發慌,忙說:「不敢不敢!你我共處省城,抬頭不見低頭見。再說……今後,小店的諸多事情,還得仰仗張先生、冷先生搭力幫撐,在下哪敢耍賴!」說到這裏,鍾老闆再次賠笑道,「只是,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年多,現在提及,或許我記憶有誤,或許張先生記憶有誤,才導致言語中產生曲解。」
說話間,冷超儒額頭兩邊的青筋蹦跳。
「喲?好啊——這就好,這就好嘛!」張茂萱裝模作樣道,「今天,我和冷先生來,就是想問問鍾老闆,在下幫忙辦的這件事情,你們是否滿意?」
當時,張茂萱一面隨口應承,一面趁勢向鍾老闆借錢。鍾老闆問他借多少,張茂萱大大咧咧地說:「韓信用兵——多多益善。最少要兩千。」
鍾老闆賠笑:「我曉得,冷先生,我曉得。這樣——今天我請客,好好酬勞二位!」
「過河拆橋,恐怕有些不仗義呢!」冷超儒還是那副悠哉游哉、不緊不慢的樣子。
大約在幾年前,蔣霨遠跟張茂萱嘟噥,說他想辭退冷超儒。張茂萱不贊成。蔣霨遠問他為什麼,張茂萱說,冷超儒是個難得的人才。蔣霨遠說,你說他是人才,我說他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張茂萱說,恃才放曠者,向來不討人喜歡。但是,蔣大人衙門中,需要的是人才而非奴才。張茂萱見蔣霨遠不停地冷笑,便笑著說,蔣大人,在下以前學陰陽八卦,粗略曉得點風水之學。我排算過的,你命中五行缺火,而冷超儒恰恰是火命——正好,你可以借之賴以補償。倘若你一意孤行要辭退他,在下擔心蔣大人遭遇不測。
鍾老闆驚叫:「哎喲,這麼多,到底是你借還是給別人代借?」
「記得。」鍾老闆一面側目沉思,一面做回憶狀,「當時,我受白斯德望主教的委託,曾經給張先生許諾過。大意是,只要足下肯出力,他老人家一定重重報償。」
一來二去間,衙門的權力就像那些曾被忽視的把柄一樣,漸漸被人家捏在了手中。他們便藉機往這些衙門中安插自己的腳腳、爪爪。
從那之後,蔣霨遠不敢再提辭退冷超儒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