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風水
76、好鋼用在刀刃上
錢恭記得:枟三國演義枠第四十九回,乃「七星壇諸葛祭風·三江口周瑜縱火」。內容講的是周瑜、曹操、諸葛亮的赤壁之戰。婦孺皆知的「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乃出自這一回周瑜與諸葛亮的謀略對答中。
這時,錢登選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他猛地站起來探頭出窗,警覺地看了看文案房外的動靜,這才擦了把眼淚,小聲對錢恭說:
錢恭站起來,恭恭敬敬向田興恕作揖行禮道:「田大人,登選他一直說你是個惜才重義的君子。百聞不如一見,在下今日算是長了見識,實在感佩之至啊!」
錢恭說:「冷、張二位師爺,原先曾經就幕于巡撫衙門。自從蔣中丞一走,他們的日子就每況愈下。不過,好歹還有那麼幾文束修,不至於挨餓受凍、流落街頭。今年三月初,劉源灝擔任貴州巡撫,乾脆辭退了冷超儒和張茂萱。前些時候,在下偶爾路過威西門,看見他們提了小凳走街串巷,靠給人代寫書信為生。轉眼又是好多天,在下沒有見其蹤影了。」
「收到了。」錢登選點頭道,「信和銀票,我是在石阡收到的。不過,那筆款子暫時還用不著,所以我分文未動。」
錢登選一聽頗感詫異:「對呀,他是叫錢恭。田大人,你怎個曉得的呢?」
「哦……好官!」錢恭感慨道,「武官不怕死,文官不貪財。自古罕聞矣!不過,你說他不近女色,這就怪哉——好官也是人哪!」
城南馬棚街(今新華路)距六洞橋不到二里地。錢恭、錢登選兄弟倆近在咫尺,卻一直未能見面。錢恭幾次帶信到提督衙門,叫弟弟去馬棚街吃頓團圓飯,順便讓他見一見從未見面的嫂子,還有那剛滿四歲的小侄兒。
錢恭抹去淚水,在案桌邊坐了下來。「登選,今年年初,你們駐紮銅仁府,我給你寄過信,附帶匯去了五百兩銀子。你都收到了么?」錢恭關切地問。
錢恭說:「此人心性孤傲,行事怪僻,為人放蕩不羈,口無遮攔,洒脫得一般常人不好理喻。因此,在下不知他能否得田大人的垂愛和賞識!」哪料,田興恕卻說:「放蕩不羈,口無遮攔,這就說明他心底坦蕩,心頭沒甚多餘的彎彎拐拐。這總比那些陰陰篤篤,三天不放兩個屁的悶罐子好嘛!陰陰篤篤的悶罐子,十有八九是些爛肚皮。」
田興恕說:「凡事有頭有尾!我印象最深的,還是你、冷超儒和張茂萱。」說到這裏,他向錢恭打聽冷超儒、張茂萱的下落。
田興恕轉身對錢登選說:「錢先生你想起沒——這繆師爺,我們其實和他打過交道。」
沒過幾天,繆煥章、冷超儒、張茂萱和錢登選一九-九-藏-書起,共同受聘于貴州提督衙門,擔任了田興恕的私人幕賓。田興恕根據幾位師爺的特長,為他們做了分工:錢登選、繆煥章長於訓詁、精於辭章,分任奏章師爺和書稟師爺;冷超儒熟悉司法、精通律例,任刑名師爺;張茂萱仍和原先在巡撫衙門一樣,給新主子做了錢糧師爺。
田興恕的目光,在錢恭臉上端詳一陣,接著又在錢登選的臉上端詳:「哦!錢先生,你哥哥的名字,好像叫錢恭——對不對呀?」
錢恭嘆氣道:「甩開?你說得輕巧!到處都要錢啊!」
錢登選說:「這我曉得。但有些事情,僅僅憑著機緣和自己的才智就能辦到,我何必畫蛇添足弄巧成拙?記住,好鋼一定要用在刀刃上!」
「唉——兩位哥子好好說話!」田興恕故意說,「你們明明曉得我虛讀得少,么子要和我來『嗚乎哀哉』、『之乎者也』?莫搞得文縐縐的,我腦殼痛!」一言既出,三人同時朗聲大笑。
「那好啊。」錢登選說,「該結交的,我們得主動結交才行!」
「哥!」飽含熱淚,兩聲平靜而又動情的呼喚后,錢氏兄弟在文案房門口抱頭痛哭。
「嗨,你忘記了么?」田興恕興奮地說,「六月間省城吃緊,廣大紳商、士子聯名撰寫『萬民折』,請求朝廷派我馳援貴陽。為了督促我儘早趕赴省城,朝廷還轉下了這道『萬民折』的抄件。唉……民心可敬不可違啊!我田忠普,能夠持著這『萬民折』走馬上任,此生也算是風光到頂了!」
錢登選恍然大悟:「對對對!」他指著錢恭說,「哥哥,在『萬民折』上第一個簽名的,不正是你錢恭么?!」
錢恭繼續說:「十月二十五日,在下押貨去青岩堡,給『石坊團』送裹屍布。次日回來,見『欣悅客棧』門口灰灰黑黑人影依稀,人聲嘈雜。在下費力擠進人叢,只見一鬍子拉碴、衣衫不整的老者頭肩倚牆,在客棧石階邊安然而坐,口中不時冷冷念叨,雲『高價出賣字畫』。細看這老者腳邊,並無一字、一畫,也無硯台、毛筆等畫具。只是,那老者屁股邊,擺放著一個缺嘴土巴碗,碗中盛有墨汁……如此情形,哪有甚『高價字畫』?!圍觀的街坊鄰居,正為此議論紛紛七嘴八舌。
無奈錢登選百事雜陳,文案纏身,總是抽不出時間來。十一月初九日,錢恭不得不親自動身,到提督衙門探望錢登選。當哨兵領著他走進後院那間文案房時,兄弟倆激動萬分幾乎同時衝上前去,緊緊握住了對方那顫慄的雙手:「登選……!」
錢登選:「世間的錢財,你永遠都是找不完的。何苦
九九藏書把銀兩看得那麼重?」「擬好了,擬好了!」錢登選一面回答,一面迎上前去,「上午我就擬好的。只等田大人親自過目。」
錢恭笑道:「倘如田大人這般少年英才,文治武功有所建樹,人生短促亦不足惜哉!」
錢恭笑道:「是的,無硯、無筆。怎個寫字作畫呢?不過,田大人你先莫急,聽我慢慢說完……當時,在下雖爽爽快快付出了二兩銀子,但我心頭卻在咕噥,看你怎個畫法!看你怎個畫法……哪知,那老者他屁股底下,還坐著一摞水紙。收下紋銀之後,他便將一張方桌大小的水紙鋪開來,放在地上用幾塊石頭壓住。
「哼,你吹牛!」田興恕聽到這裏,禁不住反問錢恭,「老哥子,既然他無硯、無筆,那老者還作個么子的字畫?」
錢登選微笑著說:「對,前年在古州,金鐵匠和永從知縣邵一勛那樁皮絆,就是這繆煥章繆師爺惹出來的。」說著,錢登選搖頭晃腦,一字一頓朗誦道,「吾乃孔孟門徒。一生耿介,兩袖清風。在下文弱,故無力兼濟蒼生。然……」時隔兩年,繆煥章的那篇文告,錢登選居然背誦得一字不差。
錢恭不信:「就這麼簡單?」
錢恭笑道:「這就叫『有心安頓無心人』——後來呢?」
湘勇不忍在場打攪,側身悄悄退出了文案房。
錢恭作揖道:「田大人,聘請三位師爺的事情,你也儘管放心!別的事,在下不敢輕易應承,這事么,就包在我老哥子的身上!」言畢,錢恭又問弟弟,「登選,你隨田大人進入省城,已經快十天了。明天恰好『冬至節』,難道就不回去看看么?」
錢登選說話間,錢恭伸出食指,在桌上虛擬著,寫出個端端正正的「田」字。他小聲問錢登選:「這『四口』,你拿得住嚜?」錢登選明白,哥哥所言之「四口」,實系田興恕姓氏之代稱。於是便簡略答曰:「說到『四口』,此人著實不簡單。並且還很有個性……這衙門上下,『四口』乃大家公認的『三不將軍』——不怕死,不貪財,不尋花問柳。」
「是的,就這麼簡單。開始就是結束,結束也算是開始。」錢登選說,「雖說翠屏那風流女子是逢場作戲,但這位仁兄對她卻念念不忘,對別的女子不屑一顧。」錢恭聽罷,眼中便流露出欽佩的神色。
做完這些,錢登選轉臉對一旁的錢恭說:「哥哥,還不快來給田大人行禮!」
說話間,錢恭突然看見天井的花木間人影一晃,一位個頭矮小、身著二品官袍的年輕官員,順著石板鋪就的甬道,朝著文案房這邊走來。「錢先生,奏摺擬好了么?」那人背著兩九_九_藏_書手,徑直走進了文案房。
「好個重義氣、知冷熱的情種!」他感嘆道,「看來,在這方面,他和趙畏三差不多。我給你說登選,說到青岩堡的趙畏三,那也是個『義』字當先、敢為朋友兩肋插刀的鐵漢子!」
「啊——『冬至節』?!」錢登選驚訝道,「哎呀,這時間過得好快。前年、去年,我分別在古州、銅仁兩地,陪田大人過『冬至節』。當時的情形,至今仍是歷歷在目啊。然而,轉眼間便到了咸豐十年的『冬至』。唉……覽古愴然,直嘆人生苦短啊!」
同緊張的戎馬生涯相比,坐衙門確實要舒適得多。每天,田興恕想升堂就升堂,想午睡就午睡,想看書就看書,從早到晚都從容不迫且極富韻致——更何況,無論他想做什麼,繆、冷、張、錢四位師爺和衙門裡的部屬們,早就給他做了詳盡而周到的安排。
「在下不露聲色走上前去,笑問那老者,一幅枟甲秀雨韻圖枠收銀好多?老者扭頭不答腔,只是向我伸出兩根指頭:二兩!我沒有討價還價,硬是給了他二兩紋銀,孰料,才須臾之間,他果真把一幅品質上佳的枟甲秀雨韻圖枠交到了我的手中!」
「好記性!」田興恕稱讚了錢登選,接下來又稱讚繆煥章,「這繆師爺,還真他媽皮有幾下子咧!當初在永從縣,他老兄不聲不響僅用一紙文書,就把千把號人的『順昌團』,一氣調到了古州!三國時期,諸葛亮調兵遣將,也不過如此嘛!」那個神秘的、才華橫溢的繆煥章,令田興恕既興奮,又好奇。他覺得,倘若把文人們駕馭得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繆煥章,定能抵得過敵人的千軍萬馬!
「哥,這衙門裡莫談私事。欲知弟弟當下處境,你且回去翻一翻枟三國演義枠第四十九回。」錢氏昆仲自幼喜讀枟三國演義枠。尤其是哥哥錢恭,對枟三國演義枠各章節可謂了如指掌倒背如流。這下,錢恭聽弟弟提及第四十九回,立即便知道了他的意思: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哥,古語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我苦心經營十二年,難道我會輕言撒手嗎!?」
錢恭一聽,忙說:「田大人,你要找師爺么?恰恰上個月,我『欣悅客棧』就招留了一位流落江湖的高人雅士。」
田興恕搖搖手,半開玩笑道:「我討厭奉承話喲——老哥子!這點小事,你就莫再誇大其詞胡亂吹噓嗒!在下田忠普,只希望老哥子和登選多多費心,設法給我找到繆煥章、冷超儒和張茂萱!」說到這裏,忠普神色嚴峻,「登選啊,我是這樣想的——今後,衙門裡的文案盡量甩給他們。你呢,則幫著我處九_九_藏_書理衙門中更重要的事情。我曉得的,其實這樣一來,你也不輕鬆。但我除此而外,再冇別的法子啊!」
錢恭頷首一笑:「多嘍,上面非但有我,還有貴陽數不清的紳商、士子。」
「嗨,他們怎搞的落到這個下場?」田興恕馬上就顯得憤憤不平,「雖說那姓冷的我不認識,但是那張師爺,和我可是有一面之交咧!不行,我不能讓他們餓肚子。」說到這裏,田興恕當即給錢登選安排道,「錢先生,你一定要替我找到冷超儒和張茂萱。你就說,我田忠普請他們來衙門做師爺。」
田興恕一目十行瞟完奏摺,便拿起一支毛筆,用筆尖在石硯中蘸了點墨汁,然後懸捏在手裡,吃力地橫拉豎架。忙亂了一陣子,他總算在奏摺的下端寫出了歪歪扭扭的「田興恕」三個字。他端詳片刻,又捉住衣角,在墨跡未乾的簽名上按壓一陣……直至田興恕覺得那墨汁已經烘乾,他才將奏摺重新遞還給了錢登選。
「倘若不是怪才,我招留此人做什麼?不是怪才,我『欣悅客棧』怎會捨得銀錢,把他白白供養?!」錢恭沾沾自喜。
錢恭說:「這些,我自己曉得去張羅。在這衙門中,你只管專註本業,把『四口』安頓穩妥。至於其他雜務,無須你額外操心。」錢登選心領神會頻頻點頭。接下來,兄弟倆嘮嘮叨叨地拉起了別的家常。
錢登選:「這年辰,能賺幾文就賺幾文,賺不著就甩開它。」
錢登選糾正道:「不是他不近女色,而是這位仁兄心高氣傲,兩眼只認得功名。一般的女子倘若沒點內秀,僅以香腮凡體、肉身美色,萬難令其動心!」錢恭笑道:「田大人既是少年得志,這也在情理之中,不足為怪。」
錢登選說:「田大人,大物小事你儘管吩咐,登選絕不推委。」
「沒有後來。」
錢恭:「不是我把銀兩看得重。而是這該死的世道,把我逼得……太苦啊!這年辰什麼都可以缺,就是不能缺錢。什麼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病、有冤!」
聽錢恭提及「繆煥章」三個字,忠普心頭馬上說:「咦——繆、煥、章?這名字咋恁地熟悉?嗯,這個人,我一定在么子地方見過。」
田興恕轉而對錢恭說:「老哥子,忠普托你一件事情,那繆煥章也好,冷超儒、張茂萱也好,統統替我把他們請來!我田忠普這提督衙門中,正需要他們這樣的怪才呢!」
錢恭流淚苦笑:「生意不好做,怎個不白?!」
錢登選似笑非笑:「怪才?你說我是怪才?!哎喲,在下只會吟詩著文、抄抄寫寫,充其量是百無一用的書蟲,我哪裡配稱怪才!」
「是這樣的,」錢恭說,「此
read•99csw•com人名叫繆煥章,他不僅寫得一手好字,還擅作各類文書。其筆力老辣,文眼鋒利,非普通文員可比……」
「登選……」錢恭突然問道,「從道光二十八年至今,快十二年了!你我那麼多牽腸掛肚的事,至今都還沒有了結。未必,你真的甩得開嚜?」
這時,錢登選臉上的肌肉急劇抽搐著,面目顯得猙獰兇悍:
錢恭點點頭,小聲問錢登選:「只是,我不知這裏近日氣候如何?」
「哦……那是個么子高人哪?你先說來聽聽!」
從咸豐四年分手之後,兄弟倆各奔前程,至今已整整六年沒有見面。錢登選深情地打量著哥哥,抽泣道:「哥,你的頭髮怎個就白了?今年,你才四十二歲啊!」
「你儘管開銷。」錢恭說,「不夠我再給。」
「莫虛心,我說是就是嘛!」田興恕武斷地說,「書蟲不一定就是怪才,但怪才首先得是書蟲。這個問題,你我無須爭辯!」
錢恭正要下跪,田興恕上前攔住他說:「哎哎哎,免了免了!我說老哥子唉——你既是錢先生的兄長,也是我田忠普的兄長啊!今後,你我之間就不必拘束。」一席話,說得這錢恭心裏暖烘烘地直想流淚。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會不停地對著提督大人點頭。
「甩不開,甩不開!」錢登選咬牙冷笑道,「那些事情……我一輩子甩不開!到死的那天我怕是甩也甩不開啊!」
「過目?真是多此一舉!」田興恕笑道,「你替我簽個名字,然後直接把奏摺交給陶四歪,叫他發出不就得了!」哪知,錢登選卻嚴肅地說:「田大人,這軍機要務,在下怎敢馬虎?你非得過目不可。」
「行!」錢恭答應得非常爽快。忠普拍著錢登選的肩膀,笑嘻嘻地說:「今後,我衙門中若是多有幾個你這樣的怪才,豈不是錦上添花,如、如、如——如虎添翼嚜?!」
「哦——呀!嘖嘖嘖……」錢登選、田興恕聽到這裏,不由同聲驚呼,嘖嘖稱讚。錢登選說:「此人真是個怪才!」
錢登選:「這個,我何嘗又不了解呢!一句話:世風日下,條條蛇都咬人!」
錢登選接著說:「去年春上在古州,一個叫翠屏的風流女子,為貪一時之歡,巧妙布陣設下迷局,刻意勾引他,他才懵懂入瓮,和那花心女子風流了一陣。」
「接著,他又躬身走到路邊,『刷刷』幾下扯來了一把茅草。他將那茅草在破碗中蘸點幾下,接著就『呼呼呼』地畫開了。萬不諳轉瞬之間,那白生生的水紙上面,就出現了一幅栩栩如生、形神兼備的枟甲秀雨韻圖枠!」
說著,他拉開抽屜,從裏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道字跡工整的奏摺,雙手遞給田興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