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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香紙溝 75、「卑職不敢妄談兵家之道」

第二十章 香紙溝

75、「卑職不敢妄談兵家之道」

「這位大人——」田興恕大聲挖苦道,「你打算現在走么?」
「哎呀……你們好嗦!」兩手沾滿了泥污的小仲瑩,立時就顯得不大高興,「打不進來就打不進來嘛……煩!」問卜的人們蹲身圍攏,對他笑而誆哄道:「乖乖,你好聰明!你懂的道理多,肯定曉得長毛為哪樣打不進我們青岩堡……」
傷心至極的黃楷盛,對錢登選、夏堂發說:「田大人年輕氣盛、可堪諒解。」不過,他卻死也不願再回銅仁做官。
「啊呀……么子個不才?起來起來!起來說話!」田興恕換上極為誠懇的語氣,武斷地把趙國澍扶了起來,「我曉得的,自從長毛作祟以來,你趙畏三便毀家財、倡團練、重修青岩古城,威……威,啊這個這個……威……」他連「威」幾聲,卻說不下去,只得大聲問錢登選:「錢先生,趙畏三『威』個么子?」
就在「石坊團」浴血死守的同時,劉源灝調集撫標貴陽營、提標定廣協的綠營,從花格鬧(今花溪區)、龍里等地,火速開往青岩堡,增援趙國澍他們。
在提督衙門議事廳,劉源灝把到會官員的姓名、職務、品秩、履歷等,一一向田興恕作了簡介。錢登選坐在忠普身後,飛快用小楷做著筆錄。劉源灝每介紹一位,官員們便要誠惶誠恐地站起來,給田興恕行參拜大禮。田興恕則在喉嚨管里「哦」地一聲,偶爾也將額頭禮節性地往下點一點。從那陰森森的目光中,錢登選明顯地看得出來,對這些人,田興恕全都沒當回事。
當他急匆匆地衝到提督衙門時,站崗的湘勇攔住了他和他的馬匹。他們見趙國澍手上亮出田興恕簽發的手諭,這才客氣地笑著,把他的韁繩接了過去。
田興恕進城那幾天,青岩堡的「石坊團」正忙著大辦喪事。趙國澍用棉布殮葬了鄧三刀和萬榮他們,就接到了提督大人召見的手諭。
趙國澍趕緊答曰:「回軍門大人的話,卑職叫趙國澍,字畏三。自咸豐三年起一直擔任青岩團務道。這些年,卑職尸位素餐、無所建樹。只是咸豐五年,因軍功授候補知縣。咸豐九年又授候補直隸州知州!」
「威名遠播!」錢登選在大堂上方答曰。
趙國澍連忙上前勸阻道:「大娘,我們有話好說,你快鬆開手。」
田興恕脖子一梗:「閑話?閑話我怕個什麼。借題發揮?借題發揮他也難不倒我!」
提督大人不說話,局促不安的趙國澍更加恐慌。
接下來,田興恕繼續發問:「這位大人,你姓甚名誰呀?何處高就?官居幾品呀?我田忠普,還冇來得及向足下請教呢!」
趙國澍說:「田大人,卑職這不是謙虛,而是覺得根本就不值一提。」
田興恕一扭頭,看見了門口的趙國澍。
「不簡單。」田興恕雙手抱定赤腳,一面大大咧咧地搓著趾縫間的泥垢,一面盯住趙國澍的臉,興奮得旁若無人地說,「從六月二十五日至十月二十六日,這整整四個月,你們這『石坊團』,曾數次擊敗長毛曾廣依的進攻,著實不簡單咧!畏三,你今天就給我田忠普說一說——打仗,你都有哪些秘訣!」他用手朝堂下的眾多官員晃了一下,補充道,「順帶也讓他們長長見識!」
田興恕問:「怎個要不得?你講!」
「唉呀!」田興恕正在興奮之中,裝出不高興的樣子,指著趙國澍道,「繞了這麼半天的彎子,不就是你謙虛你金口難開么?!」
那是誰的腳?趙國澍緊張地瞟了一眼,卻無暇往細處琢磨。然而,那雙赤腳卻慢吞九*九*藏*書吞地踱了過來。趙國澍抬頭一看:啊呀,提督大人就站在自己跟前!趙國澍不由驚慌失措。「你就是趙畏三?」田興恕開口了。趙國澍急忙下跪,給新任貴州提督田興恕行參拜大禮:
正如小仲瑩所說,「長毛」曾廣依發起的攻勢,果然屢屢受挫。
「你這老奶,真是難纏得很!」趙國澍跨上馬,韁繩一抖就揚長而去。他一路快馬加鞭,心裏卻不停地說:「要遲到,要遲到,遲到了怎個得了啊!」
趙國澍果然遲到了。
羅大娘說:「好,趙畏三,我給你一個面子。不過,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她鬆開手,從斜襟的衣袋裡掏出一把東西攤在趙國澍面前,「昨天晚上,我下來找鴨子,有三隻硬是找不著。這三隻鴨子,被趙包包燒來吃了。畏三,你看,這就是依據!」趙國澍仔細一看,那果真是些零零碎碎的鴨毛和啃過的鴨骨頭。
一直沒有機會插話的劉源灝,這時突然站起來,語重心長地說:
田興恕張開大嘴,打出一串哈哈:「算了算了,你拘那麼多禮節做個么子!錢先生,快給畏三排張椅子來!」田興恕邊說,邊不由分說把趙國澍往大堂上方推。
這時候,圍城外槍炮齊發,殺聲震天。然而,胸有成竹的男女老少,對那槍炮聲已是充耳不聞了。白天,他們吃喝拉撒悉如往常。
卻說十一月初一這天早上,趙國澍騎著馬,準備去省城參加提督衙門的軍事會議。剛出北門,他就見一高大黑影「呼」地擁將過來,攔住了他的去路。「趙畏三!趙大人……我老奶(老太婆)請你做主!」趙國澍尚未來得及打量,那人已斜刺里探出手來,一把抓住了他的馬嚼子。大白馬受到驚嚇,「突嚕突嚕」地蹬踢著四腿,竭力想掙脫那人的控制。然而,那人始終將馬嚼子牢牢捉在手中,狂躁不安的大白馬怎麼也掙扎不開,只能原地打轉。
羅大娘冷笑道:「哪個看到的?!告訴你,昨天的事情,羅廷蔭、本多魯、陳昌品他們都看得一清二楚——趙包包,我人證物證俱在,未必你抵賴得脫嚜?」
那些天,青岩堡方圓十里槍聲大作,一片火海。城內則草木皆兵,人心惶惶。男女老少紛紛找那神童問卜,求告吉凶。人們找到小仲瑩的時候,他正在龍泉寺大門邊玩耍尿泥。
「叔,是這樣的,」趙包包臉上顯得不大自然,「昨天晚上,我們已經關城門了,這老奶非要進來。弟兄們不開門,她就守在這城門腳,跳三舞四地鬧了一個通宵。叔,你不曉得,她還媽媽娘娘的點名亂罵。趙家祖宗三代,都給這老奶叫罵遍嘍!」
趙國澍定睛一看,原來,那人是「聖地書院」的廚工羅大娘。
「我田忠普時常想,斗虛,那可是一件大好事咧。斗虛,它可以讓人開闊眼界,可以讓人增長見識,在分析事體的時候呢,也就更加透徹、明白。瘦話雪(俗話說),知虛識理、知虛識理,說的可能就是這個意思嗒。不鬥虛,怎麼會明白事理呢?不過,在這方面,我田忠普可就比不上大家嘍。我田忠普……自小家境清寒,根本冇機會斗虛。因此咧,為人醜事(處事)上,我田忠普習慣於大大咧咧,直言快語。今後,我高來矮去的,若是在哪方面冒犯嗒各位,還望大家多多諒嘎(解)……」
「吔,趙包包,看不出你還真會『展言子』(編造謊言)咧!」羅大娘跨前兩步,叉腰逼視著趙包包,「你這爛私兒,帶人三番五次明裡拿,九-九-藏-書暗地偷!不是偷學堂的嫩包穀,就是偷我的雞牲口!告訴你趙包包,你們每次去偷了哪樣東西,我老奶都一清二楚。」羅大娘數落著,越說越氣,索性一把揪住趙包包的衣襟,昏天黑地一陣猛搖,「爛私兒,趙包包你這個爛私兒。你曉不曉得老奶有多貧寒?你曉不曉得老奶把一隻雞餵養長大多不容易?你偷偷摸摸就整來吃了,你到底忍心不忍心?」
趙國澍走進議事廳時,一位身著武將官袍、小個兒的年輕人,正背著手來回走動著,給大堂四周的官員們訓話。那人的年紀在二十上下,他兩眼朝天,一副目中無人的架勢。議事廳里座無虛席,趙國澍只能尷尬地站在門邊,聽那小個子演說。
「啊呀,行了行了。」田興恕不耐煩地說,「這官場上的事,我確實一點不懂。反正,你給我看著辦吧。」
田興恕頗覺奇怪:「他們是省中主要官員。我呢?我不是嚜?再說這官銜各有不同,職位也各有分工,我田忠普按規矩召見部屬,關那劉大人、海大人、龔大人他們么子事!」錢登選笑答:「你不願通知他們,這似乎也未嘗不可。但是,若邀請他們參与此事,一來符合官場上的禮儀,二來不會授人以柄流傳閑話,免省將來別人借題發揮。」
人們大笑。笑畢,又接著問:「他們為哪樣打不進來?」
這一點,連何冠英也看出來了。「好個桀驁不馴的少帥!果真驕狂,果真自負,果真氣度不凡!」向來心性耿介而又年邁多病的何冠英,對田興恕暗自嘆服。突然,何冠英像是想起了什麼,他悄聲問唐炯:「怎麼沒見畏三呢?」唐炯搖搖頭,小聲答曰:「不曉得。」
無意間,他眼角的餘光看見了一雙赤腳。那是一雙污跡斑斑、與眾不同的大腳板。在腳板的邊沿,一層又一層地摞著粗糙的繭子,腳趾甲很厚、很長、凹凸不平,似乎好長時間未曾修剪過。當然,最突出的還是腳趾頭和腳趾縫——那十個腳趾頭,個個都粗大蠻實,且全都張得很開,一副我行我素、不容拘束的做派!至於那趾縫間,似乎還粘連著一些剛剛搓出來的泥垢……
「怪事,難道畏三沒有接到提督大人的手諭嗎?」何冠英獨自嘀咕……
他心裏禁不住有些惶恐。
剛才還戰戰兢兢的趙國澍,轉眼被提督大人笑呵呵地按到了一張椅子上。接著,田興恕也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趙國澍見狀,心裏越發忐忑。
田興恕上任第三天,下令召見駐守省城的綠營將領和團練頭目。
「對咯嗒!對咯嗒!威名遠播。」田興恕說,「本督冇想到,今天就親眼見到了大名鼎鼎的趙畏三、趙秀才!」說著,提督大人主動給趙國澍作揖行禮。
「好個趙畏三,不簡單咧!」田興恕說,「趙畏三,前年冬季,我率『虎威營』剛進貴州,就聽錢先生多次提談你的事情。後來,巡撫衙門的張師爺去古州,也提起過你。你這斗虛人中的『佼佼者』,我可是欽佩得很咧!」
「哪有下雨的跡象?」說話間,腳上猛地一熱……原來是小仲瑩在暗地搞鬼,他趁眾人不備,「唰」地掏出那蠶豆般的小雞雞,得意地對著眾人撒尿。一邊撒,他一邊捏著小雞雞,對那傻男傻女們左右橫掃,問卜的人們見狀,紛紛笑而離去。
「這,這……」趙畏三結結巴巴,「田大人,這樣整……這樣整要不得。」
堂上的官員,對這年僅二十四歲的湘軍悍將並不陌生。早在咸豐九年,湘軍駐紮銅仁清剿九_九_藏_書「紅號」期間,田興恕的種種傳聞就不脛而走,且斷斷續續流播到了省城。有的把他描述成一個年輕氣盛、驕傲自大的狂人;有的描述他吃苦耐勞、身先士卒、善於帶兵;也有的說田興恕是個工於心計、智勇雙全、敢打硬仗的將才;有的則把他描述成了脾氣暴躁、一字不識、行事莽撞的赳赳武夫。總之,各類傳聞林林種種,對田興恕褒貶不一……例如,原銅仁知府、道光進士黃楷盛辭職那件事情,就頗值玩味。
田興恕不答應。楷盛不厭其煩,以「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之理百般陳說,欲與忠普推敲利弊。見田興恕仍不為所動,楷盛跪地匍匐,為百姓生計悲哭不已。田興恕大怒:「媽個皮的黃楷盛,你少給老子裝鬼!未必這普天之下,只有你為官清廉,心痛百姓么?黃楷盛你要清楚,銅仁的匪患一天不除,百姓一天莫想得安寧。」
「趙包包,你們下來!」趙國澍問趙包包,「你講!究竟咋回事?」
眾人齊呼:「好!」
趙國澍跳下馬來,不高興地看著羅大娘,問道:「哪樣事情?」
晚上,青岩堡的男人抱了女人,女人抱了小孩,願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偷你的鴨子?!哪個看到的?哪個看到的?」趙包包這時已惱羞成怒,他指著羅大娘的鼻子罵罵咧咧,「你這死老奶再敢胡說,老子要你的命!」
「值得值得。哈……」田興恕說,「今天在座的諸位,若是都有你趙畏三那幾下子,今後我也好,劉中丞也好,朝廷也好,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劉大人,你說對不對呀?」
咸豐九年冬天,田興恕以貴州提督身份,檄黃楷盛從速為湘軍籌集軍糧,數量則最少在五萬擔。剛上任不久的黃楷盛,深知府境百姓的賦稅已一增再增,其「不忍重疊添加」,「遂復以民生艱難」,請求減免。
趙國澍不清楚田興恕的真正用意,更加誠惶誠恐:「田大人,卑職不才!」
問:「他們打得進來么?」
「天啦……這還了得!」手忙腳亂的趙國澍聽了這話,急忙倒地又拜:「卑、卑職雖一心效忠朝廷,卻時時諸務纏身,事倍功半。眼高手低、捉襟見肘間,卑職總企盼著能早日聆聽田大人的諄諄教誨!今日,田大人偶得寬餘,抽身接見部下,附帶要敦促省中軍機要務。然而,趙畏三卻無故冒犯,姍姍來遲。為此,卑職願接受田大人的制裁。」
「……今天,在座的各位,我想大概都是斗虛人(讀書人)吧?嗯……很好。斗虛就很好哇!」那小個子臉上布滿刀疤,頗有氣勢地挺著胸脯。趙國澍猜測:此人一定是赫赫有名的湘軍悍將、新任貴州提督田興恕!
其連攻五日,青岩堡巋然不動。曾廣依無奈,只好下令撤圍。四個月之後即十月二十三日,曾廣依、張遇恩捲土重來。二人各督兵萬余,分頭從東、南兩個方向猛攻青岩堡。
在此期間,曾廣依數次派出工兵,偷偷潛入北門附近的土坎下,選點挖掘地道,試圖埋雷炸牆,智取青岩堡。可是,喀斯特地形中特有的石灰岩堅硬如鐵,終究令其無功而返。曾廣依氣急敗壞,下令兵出定番,轉攻長寨廳。
「家貧出孝子,國難知忠臣。當此國家面臨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希望諸君齊心協力,為國分憂,做田大人、趙畏三這樣的忠臣良將!做大清國的中流砥柱!」
「好……好個屁!」突然,他手指天空大叫,「下雨啦!」眾人仰起頭,傻傻地探望一陣,只見頭頂晴空萬里白雲悠悠。於是皆大惑不解:
九_九_藏_書錢登選見田興恕只通知了下屬,禁不住大吃一驚,他急匆匆走進田興恕的籤押房,驚問:「忠普,你怎麼不順帶通知一下劉大人、海大人和龔大人呢?」
第二天,原銅仁知府黃楷盛,果真推著獨輪車,載上不多的一點家當,與妻兒一道逶迤東移,回湖南湘陰老家去了。忠普這時卻追悔莫及,他當眾自責「打走了一個好官」。隨即又委託錢登選、夏堂發快馬追上黃楷盛,再三向黃楷盛表達負荊請罪之意,並希望黃楷盛原諒他的失禮。
六月初十,曾廣依率領部下五千餘人,攻打「省城南屏」青岩堡。城牆上,趙國澍以逸待勞鎮定自若。他令湯正年、鄧三刀、萬榮、宋騰蛟等指揮官各把一處,指揮團丁奮力抗擊。交戰中,曾廣依屢屢失算。除了火銃、洋槍,凡是擲得出去的石桌、石凳、磚頭、鐵蛋乃至舂辣椒的鐵擂缽等物品,皆成了「石坊團」團丁的武器。
「打不進來!」小仲瑩的回答斬釘截鐵。
小仲瑩提上褲子,拍手大笑曰:「上當啦!哈哈……你們上當啦!」
「卑職不才!卑職拜見軍門大人。」
問:「打哪樣仗?」答:「長毛進犯青岩堡。」
激戰中,「石坊團」損失慘重。候補知縣、「石坊團」南棚棚官鄧三刀、候補知縣、「石坊團」西棚棚官萬榮等數十人先後中槍身亡。但是,有高厚的城牆作為屏障,趙畏三始終帶領團丁,做著頑強有力的抵抗。曾廣依、張遇恩指揮部隊連攻二日,未能前進半步。
「『剛剛到』!么子叫『剛剛到』——唵?」儘管趙國澍的聲音不高。田興恕卻聽得字字分明,「哼,剛剛到不就是遲到么?!」他搖頭譏諷道,「我說,你們這些斗虛人哪,說話就是與眾不同!說的明明是『遲到』二字,卻偏要把它換成『剛剛』!未必,你換個說法,聽起來就體面些么?!」說到這裏,他故意停了下來。一時間,堂上鴉雀無聲。趙國澍則慚愧得無地自容。
臉上皆毫無懼色。尤其那多事的猛|男、悍婦,先是摸摸索索嬉戲低語,隨即便自行其是咿咿呀呀酣.打拚。事畢,嫌屋裡憋悶,便躲躲閃閃撐開了一頁窗格……而窗外則冷槍凄然,星光耀眼。那如水的月光,便在猛|男、悍婦赤|裸的脊樑間倦倦西瀉。
問:「小仲瑩,外面在搞哪樣?」小仲瑩埋頭弄泥:「打仗!」
太平軍採用火攻之法,很快攻破長寨廳廳城。定廣協副將賈連升、參將富謙等偷生遁逃,長寨廳同知劉宗元等官員被俘遇難。
「他們?」田興恕反問,「是我田忠普召見部屬,叫他們來做甚?」錢登選說:「劉、海、龔三位,乃省中主要官員。這次,田大人你召見部屬,是你在黔省官場中的第一次亮相。你自己想想,這麼大的一樁事情,提督衙門卻把他們甩在一邊,妥當嗎?」
而那小仲瑩又偏偏不領情。他把眼珠一瞪,不耐煩地嘟噥道:
趙國澍隔著眾人,趕緊抱拳向田興恕行禮:「軍門大人,我,不,卑職剛剛到……」趙國澍感到渾身不自在,話未說完,他就把腦袋埋了下去。後面的詞句則越壓越低。
趙國澍回答:「軍門大人,卑職趙畏三,原本只是『貴山書院』的普通生員。打仗純屬門外漢。至於數次擊敗長毛,那也不值一提——試想,石達開他們,在江西、湖南、湖北等地被湘軍痛剿追逼,進入貴州已是強弩之末。『石坊團』能擊退他們,純粹是撞上了狗屎運氣!實在不足掛齒。再說,軍門大人一向運籌帷幄,威震敵膽,因而才為曾九*九*藏*書、左、胡幾位大帥所倚重,田大人因此成為大清國朝廷的棟樑之材。卑職在田大人面前,怎敢不分高低、妄談兵家之道呢?」
小仲瑩笑嘻嘻地站了起來,看看眾人,矜持地將兩手抄在背後,口中念念有詞:「乾坤朗朗,天地渾沌,人行其間則萬事同源也!名正方能言順,言順方可理直,理直方得氣壯!此乃大道。凡人萬不可稍有逆違!」
「好了,你們都不要吵了!」趙國澍對趙包包說,「我還要忙著去省城。這件事情,你就不要和這老奶多扯了。反正,你們吃了人家羅大娘三隻鴨子,今天就給我趕緊買來如數賠上。」趙包包不敢再說什麼,只能點頭稱是。羅大娘卻說:「畏三,我那三隻鴨子全是蛋鴨。」
「放屁!」田興恕指著黃楷盛的鼻子道:「你開口『衣食父母』,閉口『民生艱難』;彷彿我田忠普生來就不知百姓冷暖;彷彿我田忠普真的不分善惡、濫殺無辜、橫徵暴斂——哼!是好是歹我田忠普全憑天地良心。這嘎輪不到你一個小小知府來教訓我!」年過半百的黃楷盛,哪經得住這番羞辱?此時,他早已心如刀絞,淚如雨下。「田忠普,」他大聲直呼著田興恕的名諱,不卑不亢地站了起來,「就算老朽無能。這官,我黃楷盛不當了!」哪曾想,田興恕更加暴跳如雷:「你不當?不當算球!我不相信,才死了一個張屠戶,滿寨人就殺不成過年豬!」
人們彼此一笑,又問:「哪樣叫長毛?」地上的小仲瑩目光炯炯,亮如黑豆:「長毛乃跳樑小丑!長毛乃亂臣賊子!長毛乃井底之蛙!種種醜態不一而足!」
他一手揪住黃楷盛,一手左右開弓,朝著黃楷盛的面頰連抽三下。黃楷盛頓時口鼻流血……
羅大娘又說:「我要一模一樣的!」
錢登選:「此一時,彼一時嘛!田大人……莫忘了,現在你的身份是貴州提督。這衙門中的事體和帶兵打仗是兩碼子事,如處理不好芝麻細節,幾家衙門一旦給你形成掣肘,到時候你只怕有苦難言……」
錢登選連忙找夏堂發,叫他安排幾個傳令兵,立即去巡撫衙門、按察使司衙門、布政使寺衙門和糧道署,請劉源灝、海瑛、龔自宏、何冠英等蒞臨指導。下午,孫遼綱、唐炯等人,都按時趕到了六洞橋衙門。劉、海、龔、何等省中主要官員也陸續到會。
黃楷盛以額擊地,連聲說:「府境民生艱難!民生艱難啊田大人,卑職前面所說的……全是實情啊!」
趙國澍低頭答畢,卻未聽見田興恕再說什麼。
趙國澍哭笑不得:「你要一模一樣?哎喲大娘,天底下哪有一模一樣的蛋鴨?」羅大娘說:「我就偏要一模一樣的蛋鴨——毛色、斤兩、個頭,一樣都不能有走展!」
長途奔襲,再加上軍糧匱乏的曾廣依,望著那高大、厚實的城牆無可奈何。到了夜間,團丁門還利用自己熟悉地形的優勢主動挑戰,悄然出擊。鄧三刀、蠻牛、趙國霖等,不時衝出城去斬殺義軍。青岩堡一帶的交戰雙方處於勢均力敵的狀態。
趙國澍說:「那就賠償你三隻蛋鴨。」
「哪樣事情?哼!」羅大娘板著面孔,直伸伸地指著城牆上的團丁說,「哪樣事情你去問他們!」說罷,扔下馬嚼子,扭頭「呼呼」喘氣。
停頓片刻,小仲瑩接著誦念:「夫亂臣賊子,十之八九假言替天行道,實則別有用心濟己私利。豈知,凡此種種,皆名不正、言不順,理不直、氣不壯……嗚呼!千迴百轉,豪言壯語僅換得區區一枕黃粱,老天豈容虼蚤長大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