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主管大人,可否答應在下一個小小的請求?」
去待漏院等待皇城開門的官員中官位高、俸祿高的官員每次上朝的路上,幾乎都會在待漏院附近的街上買些早點吃。不過,那些官位低、俸祿低一些的官員,還有那些天性吝嗇的官員,便不願意花錢在街上買早點吃了。他們寧願去待漏院,等著吃待漏院廚房送來的為了安慰官員情緒的、不怎麼可口的免費早點。當然,有些官位高、俸祿高的官員,在他們出門晚了,或者懶得去大街上與人擠在一起買早點的時候,也可能到待漏院來隨便吃些早點填填肚子。還有一些官員,官位也高,俸祿也高,起得也不晚,但是他們依然喜歡到了待漏院再吃早點。即便那裡的早點再難吃,羊肉冷得能崩掉牙齒,這部分官員也專門要趕到待漏院來吃早點。這樣的官員很有想法,他們有的是為了藉機與其他官員溝通感情,有的是為了藉機從其他官員那裡打聽朝廷的消息。所以,長期以來,儘管待漏院廚房提供的早點實在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但是,還一直頗受官員們捧場,儘管這隻是表面上的。
「老根頭,上貢地圖又怎啦?」
出了小門,緊挨白粉牆往東拐,是一條鋪了鵝卵石的小路,小路不長,只有二十來步,它的盡頭是一扇對開的漆成硃紅色的小木門,它的門口每天都站著四個持刀槍的侍衛。穿過這個小門,其實就已經是皇城的城牆之外了。小門的外側,同樣每天站著四個持刀槍的侍衛。挨著皇城城牆的是一座長長的南北走向木房屋,它建在一個兩尺高的台基上,與皇城城牆之間形成一個南北向的兩人寬的狹窄通道。這個木房屋,就是待漏院。從小門出來,往東直行兩步,就可以登上一個六級的石台階,到達待漏院的后小南門。每天早晨,給等待進城上朝的百官送去的早點,就是自廚房出來后經過廚房院子的北小門往東拐,經過二十步的鵝卵石小路,然後穿過皇城的東南角小門,登上待漏院的台階,再經由這個待漏院的后小南門送進去的。
李昉的那個老鄉正是殿中省尚食局的一名奉御,名叫李遠。奉御諸多職責中最重要的職責之一,就是在給皇帝上膳食之前,自己先品嘗。這是為皇帝試試膳食是否有毒。當時,殿中省六尚局的長官是典御,下有奉御六人、監門二人。奉御官品在典御之下,為正五品下。李遠能入殿中省,也是經由李昉引薦才成功。所以,李昉一開口請求幫忙,那李遠抹不開面子,雖然知道自己對於御廚沒有實際影響力,但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在諸位廚師和食手疑惑的目光中,韓敏信跟在李有才後面,走出了東廚房。
「一言為定!臭小子!」李有才暢懷大笑,用熊掌一般的胖手拍了拍韓敏信瘦弱的肩膀。然後,他一搖一晃,哼著小曲,往對面的西廚房走去。
「老根頭,你就別瞎說啦!皇帝就是有六宮十八院,也與你不相干啊!你我在這裡有口飯吃,還不是靠著天恩啊!」
「你就瞎說吧,前些日子,潞州李筠將軍不是剛來京朝覲嘛。」
韓敏信將採購的任務交給了趙三柱,這是他爭取到的重要的同盟者。現在,他已經成了趙三柱心目中崇拜的對象。趙三柱為自己得到韓敏信的重用而感到無比得意。
「成,看你小子有啥能耐!」
「好!就按照你小子的意思辦!娘的,你小子,好好乾!」
「哈哈,我說你小子怎麼這般好心!得了,說吧,有啥請求?」
「我也是今早聽兩個當官的私下裡議論的!三柱,你說這皇帝不是有三宮六院嗎?怎麼還盯著人家小老婆呢?」
「是!」
「是啊,咱也沒有辦法啊,這早點的食譜,那都是李主管定下來的啊!西廚房負責做油炸果子,裏面有豆乾,有雪裡蕻,當然比咱這素蒸餅好吃啊!」趙三柱抱怨道。
「三柱,咱就信這小子一回,看他怎麼說服『李財迷』!」老根頭習慣性地撓著腦袋,湊過來說話。
「九*九*藏*書真的假的?你這般嚼舌頭,小心被割了舌頭砍了腦袋啊!難道是為了爭那個小老婆不成?」
東廚房裡的眾人各自懷著複雜的心情紛紛答應。
「咋了,都傻了?聽清楚了嗎?」李有才見眾人發愣,瞪起眼睛喝問了一聲。
「我有辦法!」
李有才聽韓敏信這麼一說,心裏真的慌張起來,說道:「你小子說得也對啊!只是,這可如何是好?朝廷撥給待漏院廚房的經費也確實少得可憐啊。沒有經費,哪能改善伙食呢?」
「這就需要主管大人主動出擊!」
韓敏信被李有才安排在東廚房裡,他的職責是與一個叫趙三柱的食手一同給一個叫王魁的大廚打下手。做早點的時候,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揉面,幫著搬蒸籠。這同他在錢阿三店裡所乾的活兒沒有什麼不同。不過,待漏院廚房可不做蒸餅夾爊肉,只做最簡單的白面蒸餅。東廚房裡另外還有三個主廚,有兩個負責烤制只抹了一些肉末的大肉餅,還有一個和王魁一樣,負責做白面蒸餅。韓敏信知道,西廚房的早點主要做油炸果子。油炸果子的餡是雪裡蕻炒豆乾。大概是因為有餡的油炸果子最美味,所以官員吃得最多,需求量最大。到了中午和晚上,待漏院東西廚房給皇宮內的低級雜役做的飯菜,都是極普通的家常菜蔬,隔好幾天才做一頓羊肉或豬肉。
東廚房裡的所有人都對韓敏信的到來感到緊張。其中的緣由很好理解,原來東西廚房裡的男食手的人數是一樣的,這種人數的對等逐漸使他們對自己的飯碗感到有一種安全保障。可是,韓敏信的到來,不經意間打破了東西廚房之間的人數平衡。東廚房裡所有人都想,現在主管安排了一個新人,是否想把哪個人給丟出去呢?東廚房裡的不安氣氛,表現在往日隨意之間的玩笑話和關於各種事情的流言蜚語突然之間變少了。食手之間的關係變得緊張了。東廚房裡的人們彷彿一下子都變成了啞巴。
次日上午,待漏院廚房的主管李有才腆著一個大肚腩,一搖一晃地來到廚房裡巡查。廚房內的廚師、男女膳工見主管來了,沒有一個敢交頭接耳閑聊了,都埋頭干起活來。
韓敏信滔滔不絕地說完了一通激勵眾人的話語,卻發現東廚房裡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如同雕塑一般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的心頓時涼了,心想:「難道我說錯了?他們還是不相信我?好吧,我豁出去了!」
「多謝主管栽培!」韓敏信趕緊彎下腰,謙卑地答道。
韓敏信淡淡地笑了,他知道,在東廚房裡,他開始爭取到同盟者了。
這日傍晚,李有才從廚房門外一搖一晃地走進來,到了正在切菜的韓敏信背後,拍著他的肩膀說道:「你小子行啊!」
「你真有辦法?」
對於趙三柱的提問,老根頭伸長了脖子,將腦袋探向趙三柱,神秘地說道:「你想啊,皇帝要地圖幹嘛?要打仗了啊!」
韓敏信的話頓時讓李有才變得眉飛色舞起來。想到自己不僅不會吃官司,而且可以申請更多的經費,他怎能不高興!在他心裏,更多的經費意味著更多的油水。「給那些大臣的蒸餅里加兩片肉是好事,從中我一定有油水可撈!」他心裏美美地盤算著,至於朝廷會被他這樣的蛀蟲蛀成什麼樣子,那可不在他思慮的範圍之內,他才不會為那個問題勞心傷神呢!
不過,作為待漏院廚房食手的韓敏信,短期內是進不了應門的。他的活動空間,就是在那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廚房院落內。此外,就是出了那個院子的小門往東走。
當夜幕降臨時,韓敏信身子疲憊但頭腦興奮地仰面躺在寢室的草鋪上。他看見一輪圓月像馬頭前懸挂著的白紙燈籠,高高掛在黑黢黢的夜空中,孤獨地散發出淡黃色的光,照著周圍緩緩飄浮的薄薄的雲彩。
到這個時候,韓敏信才鬆了一口氣。他在狂呼亂叫聲中,微微地笑了。但是,他沒有發現,在眾多有些狂熱的眼光中,還有一個人的眼光里閃九_九_藏_書耀的是冷光——是充滿嫉妒的冷光。那個人,就是主廚王魁。
李有才走到韓敏信身後時,韓敏信突然放下手中菜刀,作揖說道:「主管,在下有要事向您稟報!」
待漏院的廚房位於皇城的東南角上,它是兩座南北走向的木結構房屋,一座在東,一座在西。廚房南面是一座用作主管和廚工寢室的木屋,隔成了八大間,西邊頂頭的那間是主管的房間;往東一小間,是安排給負責給納物料的庫子的房間,待漏院廚房的庫子有兩名,是由供御廚庫子兼任的;其他的六間木屋,住的是管事和做飯做菜的食手。實際上,東西廚房的管事是由主管從大廚中指定兼職的,與食手們一同居住在大屋子裡。
李有才一愣,也不說話,微微低下頭,瞪著韓敏信,眼光像兩把刀子,彷彿要從他眼中挖出什麼財寶一樣。隨後,李有才扭身轉向門口,同時頭一擺,示意韓敏信跟他出去。
「主管大人,小人根據經驗判斷,外面的糧食價格最近肯定要漲。到時,您趁機可以向皇帝申請增加伙食經費。您只要說,最近糧食價格上漲,而且大臣們對早點的簡單頗有微詞,還望朝廷增撥經費購買食材,當然,一定要強調最重要的一點——」
韓敏信順利進入了待漏院廚房,成了待漏院廚房的一名膳工,或者更準確地說,成了一名食手,也就是廚子。
這個時候,韓敏信突然插嘴道:「三柱哥,我有個辦法,可以讓咱們東廚房揚眉吐氣!」
「願意!」
不過,李遠為了讓待漏院的廚房接收韓敏信,還真是稍稍費了一點功夫。待漏院廚房看起來毫不起眼,可是它的主管卻是個肥差。因為給上朝官員提供的早餐,看起來簡單,但是架不住人多啊。所以,待漏院廚房幾乎是每隔幾天就要購買一大批食材。
「強調什麼?」
「說得也是啊!對了,今早又有一個當官的抱怨咱們做的蒸餅難吃了。你瞧對面西廚房那幾個人,整天見著咱神氣活現的,不就是被當官的誇了幾句嗎!」老根頭嘟嘟囔囔地一邊切菜一邊對趙三柱說。
「你有什麼辦法?」
「主管,您恐怕要有牢獄之災啊!」韓敏信神色肅然道。
「不錯!主管大人要主動向朝廷申請經費!」
「就你?」
連李有才也似乎被這個群情激昂的場面感染了,他大笑著拍著韓敏信的肩膀,說道:「行啊!臭小子!好好乾吧!」
「三柱哥,我來這裏之前就是做蒸餅夾爊肉的!」
他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人多麼卑微啊!如果無意義地活著,還不如死了好!我已經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人了。復讎就是我唯一的目標。月亮啊,我向你發誓,不報家仇,我誓不為人!」現在,他知道,自己離復讎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被你說中了,朝廷果然給咱這兒多批了經費!」李有才大笑著又拍了韓敏信幾下。
「咋啦?老根頭,少賣關子了,快說說啊。你少抓頭啊,難怪都叫你老根頭啊!」
「主管,可否借一步到外面說?」
「不見得!主管大人,這要看申請經費的時機了!」
院子東邊那間木屋,背後緊挨著長滿雜草和厚厚青苔的皇城城牆的內壁,它的門向西開著;西面那座木屋背靠著一堵高高的白粉牆,這道牆將它與皇城的核心區隔了開來,它的門是朝東開著的。在西廚房的背後,有一個小院子,裏面有一個倉庫、一排豬圈和幾個雞舍。從西廚房的北牆和待漏院廚房的院牆之間的小通道,可以通往有豬圈和雞舍的小院子。
東廚房裡有兩個人的心情最是忐忑不安。一個是普通食手趙三柱,一個是大廚王魁。趙三柱對韓敏信的出現感到很緊張,他一直擔心自己哪一天可能會被突然趕出這個廚房,所以他將剛來的韓敏信視為自己崗位的強大的競爭對手。大廚王魁也對韓敏信的到來感到不舒服,他就像一隻兇橫的大狗突然看見有陌生人闖進了它的地盤那樣,不時瞪起豬泡大眼警惕地瞪著韓敏信。
他的話音剛落,只聽得廚房裡爆發出一片狂呼亂叫。
「壞就壞在這裏啊!」
韓敏信進了待漏院的廚房后,幾乎不說話,一邊悶著頭幹活,一邊仔細觀察廚房內的一切。他很快摸清楚了待漏院廚房的基本情況。這裏面有一個主管,就是李有才;有四個大廚,東西廚房裡各兩個;八名普通男食手——韓敏信知道自己的到來使廚房裡的普通男食手增加到九名,現在西廚房的男食手是四名,東廚房的男食手是五名;此外還有四名女食手,她們四個在東西廚房來回走動,主要工作是負責將各種廚具、碗碟拿到院子里去洗刷。韓敏信驚奇地發現,原來院子里還有一口井。做飯做菜和洗刷用的水,都是從這口水井中汲取出來的。更令他驚奇的是,他還發現在廚房四周還有修得很好的下水道。至於水流到哪裡,他就不太清楚了。
「哈哈哈,好說!好說!」
韓敏信嗅到了東廚房裡對他的敵意,頭幾天只是幹活,從不主動開口說話。別人讓他幹啥,他就幹啥。過了幾日,東廚房內的諸人見韓敏信看起來是個老實人,對他的敵意便漸漸消失了。廚房內,天南海北的談笑也逐漸多了起來。
「說得也是,那個『李財迷』平日里也不知剋扣了多少朝廷經費,前些天一個菜販子還抱怨他索要回扣呢!他是既吃剋扣,還吃回扣。要不是他剋扣,隔三岔五買些肉肯定沒有問題!」
「一定要強調,如果大臣們人心不穩,恐怕會動搖我新成立的大宋王朝的根基啊!」
韓敏信見諸人臉上的神色有的是疑惑,有的是鄙視,有的是震驚,知道自己突然上位,人心尚不服。不過,他並沒有著慌。因為,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內,他早已經想好了說辭。他急切地等待著這個時刻的到來。現在,這個時刻真的已經到來了——甚至比他預料的時間還要早些,他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你小子胡說八道什麼?你聽到什麼了?」李有才貪污索賄很多,心中有鬼,頓時張大了嘴巴,神情恐慌起來。
「告訴你啊,今早我去待漏院送吃的時,聽一個大官說,朝廷正讓各地上貢地圖呢!」
韓敏信看著李有才走入西廚房,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這時,他才扭頭走回已經是氤氳繚繞的東廚房。他的心,如今被一種更加黑暗、更加恐怖的力量所控制。這種力量,準備隨時摧毀擋在他面前的人,就彷彿一輛狂奔的戰車,隨時準備著將面前的敵人碾為齏粉。
待漏院的廚房平日的主要職責是早晨準備一些簡單早點或果子發給等候宮門開了之後去上朝的官員們。中午和晚上,待漏院廚房的任務就是為皇宮內最下等的雜役僕人們準備飯菜。皇帝的日常膳食是由光祿寺的御廚負責的,殿中省六尚局中的尚食局空存其名,沒有實權。後宮人員的飯菜,則一般由宮官六尚局中的尚食局來準備。待漏院的廚房既不負責皇帝膳食,也不負責後宮膳食,實際上並非皇宮內設的專門部門。因此,待漏院廚房的主管根本沒有官品,平日的一切事務都由一名御廚的監御廚官監管。
「聽說啊,在李筠覲見期間,當今皇帝私會潞州李筠將軍的小老婆啊!」老根頭壓低了聲音,但是儘管這樣,從他那銅鑼般的嗓子中傳出來的聲音,依然很響。
韓敏信孤注一擲地拔高了嗓門,幾乎是嘶吼著質問眾人:「你們到底願不願意跟我干?願不願意?」
「一言為定啊!」
於是,韓敏信用異常鎮定的語氣說道:「諸位師傅,諸位大哥大姐,請聽我韋言說幾句。我來這裏雖然時間短,但也知道咱東廚房被西廚房的那些人看不起,為什麼呢?就是因為我們為上朝大臣們準備的素蒸餅長年累月已經被大臣們吃厭了,被他們抱怨了。當廚師,當食手,要出人頭地不容易,那得靠咱們手上的真本事!咱不是沒有本事,只是原先朝廷經費少,咱們無法增添食材。如今,機會來了,朝廷給咱們九-九-藏-書多撥了經費!我韋言進宮之前,是在東華門街錢阿三店裡做蒸餅夾爊肉的,我們做的蒸餅夾爊肉,那也是京師聞名的。只要諸位師傅、各位大哥大姐能跟我干,咱們一定能夠製作出京師最好的蒸餅夾爊肉,到時,咱們不僅要讓那些上朝的大臣們吃了叫好,還要爭取讓當今皇上也嘗嘗,咱們要當今皇上也叫好!到了那個時候,朝廷一定會賞賜咱們!那時,諸位師傅,諸位大哥大姐,你們不僅可以拿到更多的工錢,說不定還會被調入殿中省尚食局親自給當今皇上準備膳食呢!那將是多麼榮耀的事情啊!諸位師傅,諸位大哥大姐,你們願不願跟著我韋言干?」
韓敏信轉過身,用謙卑的眼光看著李有才,故作吃驚的樣子。
「如果主管大人真的申請了更多經費,還請主官大人讓在下做主廚,由我來主持早點蒸餅夾爊肉的製作好嗎?」
「啥?說!」李有才昂著下巴,趾高氣揚地說。
趙三柱扭頭輕蔑地斜了一眼這個剛來的「韋言」。
「不,這次一定是潞州!」
「嘿!三柱,聽說了嗎?」
韓敏信將李有才的表情變化一一看在眼裡,這時他說:「主管大人,在下有好辦法!」
「是!主管!」
「小心被『李財迷』聽到啊!他自周世宗時期就是這個廚房的主管,雖然說不是正式的官兒,但咱哪能得罪得起他啊!」
「那又怎樣?主管才不會同意花錢買肉呢!」
「快說吧!」
「哼,我說啥事呢!那些人從世宗時就嚷嚷,都是放空炮罷了!他們也怕陛下說他們挑剔呢!」李有才聽韓敏信這麼一說,又得意起來。
「願意!咱跟你干!」
「什麼時機?」
李有才這麼一說,廚房裡頓時鴉雀無聲,主廚們、男女食手們個個都瞪大了眼珠子,將震驚的目光投向了韓敏信。在大廚王魁的眼光里,更是充滿了嫉恨。
但是,韓敏信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他並不知道,當時殿中省尚食局其實已經空存其名,真正負責皇帝膳食的,現在是隸屬光祿寺的御廚。這個小小的錯誤,包含在他情緒激昂的演講中,正在醞釀出可怕的後果。
這天上午,韓敏信正低頭切菜,耳邊傳來了趙三柱和旁邊灶台的一個食手的對話。
「大人差矣!大人別忘了,現在形勢變了,如今的是新皇帝,他定然正忙著在朝廷的各個位子上換上自己的心腹呢。在這種情況下,不用大臣上奏,只要有傳言傳到了新皇帝耳中,大人您的好日子恐怕就沒有了啊!」
「大夥都聽好咯!自明日起,咱東廚房要為早晨上朝的大臣們改善早點,」李有才大聲說道,「東廚房提供的主食,不再是素蒸餅,而是蒸餅夾爊肉!同時,我還要宣布一件事,從明日起,早餐的蒸餅夾爊肉,由韋言——主持製作。他——就是你們東廚房的管事了!你們大夥都要聽他的!清楚了沒有!」
「聽說啥啊?」
「有什麼好辦法,快快說來!」李有才催促道。
在東西兩座大木屋之間,構成了一個小院。小院裏面,擺著一些吃飯用的桌椅,還用竹子支起了不少架子,用來晾曬各種東西。這個小院的南面,在用作寢室的木屋背後,是表面長滿雜草和厚厚青苔的皇城城牆的內壁。小院的北面,是一堵白粉牆。在這面牆中間,開了一個圭角式的小門。如果不是這個小門,待漏院廚房就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從北面牆開出的小門往北出去,就是皇城核心區的東南角了。出小門往西不遠,是應門,從應門往北,就是高大莊嚴的明堂。
韓敏信不知道那個食手為什麼被稱為「老根頭」。他猜想那可能是因為「老根頭」的身材不高,而且臉又長得黑。令他感到高興的是,這裏的人並沒有給他取「駝子」之類的綽號。他一直對「韓駝兒」的綽號耿耿於懷。實際上,他發現在這個廚房裡,七八成的人都縮著肩,佝僂著身子。他們的佝僂,不是天生的,而是長期被辛苦的勞作所摧殘的結果。
「這一點,在下不便細說,說多了九*九*藏*書,于主管大人也不利。大人只要信在下的話,一定可獲得更多的經費。那時,大臣們滿意,今上說不定還會給主管大人陞官呢!」
他望著月亮,心裏一遍又一遍地發著毒誓。可是,有那麼一會兒,他突然在淡黃色的月亮中看到一張熟悉的美麗的臉,那張臉正甜甜地向他微笑。他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想到她了,他很奇怪,為什麼在這個晚上突然想起了她。「我心愛的人啊,你到底在哪裡呢?」那張美麗的臉,像一點燭光,閃爍在他冷酷黑暗的心中,光芒微小而力量強大。他想著想著,不是在冷酷的、復讎的心思中——而是在溫暖的、甜蜜的幻想中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主管,您收了在下,對在下有恩啊,所以今日在下才特地想把私下聽到的一些傳言告訴您!」韓敏信一臉誠懇地說道。
「這些天,在下每次去給大臣們送早點時,都聽到不少人抱怨咱們廚房做的蒸餅難吃,有幾個大臣還說,定然是廚房主管剋扣了經費,所以連肉都捨不得買,凈讓朝廷命官們吃素蒸餅。其中有幾個還嚷嚷著要到皇帝面前參一本。」
但是,人既然貪婪好財,就容易失去底線和原則。李遠為了報答李昉的舉薦之恩,自己掏腰包,私下給李有才塞了兩貫銅錢。那李有才見錢眼開,立馬換了口氣,說既然是李大人親自推薦,那再不缺人也得給安排安排。這樣一來,已經化名「韋言」的韓敏信就進了位於皇城東南角上不起眼的待漏院的廚房,成了一名廚房中不起眼的食手。
待漏院對面的街上並非沒有早點可買。其實,如東華門街一樣,附近很多條街上的小本生意人未等三更到五更的夜禁結束,便會早早起床在屋內準備各種早點,以備夜禁一結束便開門買賣。到了夜禁一宣布結束,待漏院附近,在夜色中沉睡的街道便一下子蘇醒了,四處點起了燈火,趕早去待漏院的官員、做生意的買賣人、早起的百姓,各色人等便彷彿一下子都從黑暗中鑽了出來。賣蒸餅的、賣肝夾粉的、賣肝夾粥的、賣油炸果子的,人們這裏一團,那裡幾個,喧囂聲四起。
「主動出擊?」
等李有才離開后,韓敏信很快將明早製作蒸餅夾爊肉的一切事務進行了安排。這些工作,他早已經在腦中盤算了無數遍。他精細地計算了等待上朝的大臣們的人數,並且進一步估算了可能選吃蒸餅夾爊肉的人數。然後,又根據可能的人數計算了要買的羊肉、豬肉的數量。為了吸引更多的大臣來品嘗,他知道明早還要讓幾個口齒伶俐些的去送早點,這樣就可以順便對新出品的蒸餅夾爊肉做些介紹。韓敏信很清楚,只有讓更多的大臣選吃東廚房的早點,殿中省尚食局才能注意到這裏的變化,這樣才能引起殿中省尚食局對他的關注,只有這樣,他才可能被調入那裡成為一名真正為皇帝準備膳食的膳工。
「不可能,不可能,今上崇尚節儉,不可能再加撥經費的!」李有才露出沮喪的神色。
「說吧!」李有才示威似的將肚腩挺得高高的。
「如果主管能同意花錢買肉做爊肉,三柱哥,你能支持我嗎?」
「你這小子還真是不簡單啊!你怎麼敢肯定最近糧食價格會上漲呢?」
待漏院廚房的主管李有才是個貪得無厭的傢伙,一方面從賣米賣菜的商人與農民那邊撈打點費,一邊還從朝廷的撥款中大行剋扣,撈了不少油水。李有才這個肥差也不是輕鬆得來的。他原來是朝廷大將石守信府中的一名門客,也是石守信的老家人,所以通過石守信謀到了這個職位。他李有才仗著這層關係,也不怎麼將奉御李遠放在眼裡,因為他的直接上司是御廚的監御廚官之一。所以當李遠第一次開口的時候,李有才只是翻翻白眼,不冷不熱地抱怨說人手實在是夠啦,暫時不缺人啊。
然後,李有才使勁挺高肚腩,昂起腦袋,環視了一下四周,舉起了兩隻肥手掌,使勁拍了幾下。他這是示意廚房內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兒,聽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