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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三號 第四節

第十章 第三號

第四節

「您的先夫也愛讀這類的書嗎?」
「喔?請說來聽聽。」
「沒錯。」她斜倚在沙發中,聲音很急切,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告訴他一切,「那時候,托嘉住在藏匿著這些在戰火之下倖存的檔和版畫的地方。也就是那本《德洛梅拉尼肯》——打開所有知識和力量的門,能召喚撒旦的書——所殘存的書頁。」
「就像亞力斯·托嘉一樣。」
掛上電話以後,他站在陰影中思索了一下。也許這正是他在等的,在樓梯底下手拿劍等著他——羅史伏爾的圈套。甚至連那女孩的電話都可能是個圈套。想得複雜一點,也許是她針對此圈套而對他做出警告,若真有這樣的圈套存在的話。假使她真是——科爾索向來缺乏這種為別人赴湯蹈火的經驗——不耍骯髒手段的人。
她滿意地看著他。
「他是什麼樣子?」
「對,而那個字里隱藏著宇宙的和諧與平衡。天使長嘉布里對穆罕默德警告過:'上帝被七萬層光與暗的紗蓋住,若有朝一日這些紗被掀開來了,那麼包括我也會被殘滅的。'但上帝不是惟一有這名字的,惡魔也有。那幾個字足以引起一連串恐怖的後果……」
「您希望我怎麼稱呼您?」
「當然啰!女孩子們都恨死我了。」
「這是無可奈何的呀!現在人們什麼都騙,連靈魂也是。他的顧客常常就這樣溜走了,不履行承諾。惡魔受不了也是有理由的。」
「沒用,那是假的。」
「那麼,他們可是大錯特錯了。我惟一向惡魔求的是金錢,而非感情。」她看看四周,望向窗外,「我將先夫的財產都花在這座圖書館上了,現在是靠著那些版稅過活的。」
他強迫自己想著,這是早晚都要發生的。那是風景中的一部分,或該說是裝飾。然後,他問了明知是白問的話。
「這一切,」她指指整個圖書館,「都是我自己彙集的。每一本書都是,包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我的先夫只是負責簽支票罷了。」
她用神秘且戲劇性的口吻說著,像是自己並不完全相信似的。
「像朝聖,或像是今天人們說的遊學。」
科爾索吐掉嘴裏的那一小片碎屑,吸吮著拇指。指頭熱辣辣地痛著。
「當然了,沒有人會只為了打發而讓自己陷於地獄中。惡魔學將撒旦定義為智慧。在《創世紀》里,以蛇的樣貌出現的惡魔,讓人走出愚昧,得到意識、自由意志和清醒的神智……這知識和自由當然也隱含了痛苦和不確定。」
男爵夫人隱隱含笑,神秘地說:「魔鬼已得到了教訓,他從前年輕又天真,所以也會犯錯。有些靈魂在最後關頭溜走了,藉著愛情、上帝的慈悲等等代價。於是,最後在契約中多了一條關於出賣身體和靈魂的但書,'沒有贖回的權利,也沒有任何要求赦免的可能……'這一條,也同樣寫在這本書上。」
科爾索微笑。
科爾索舉起一根食指。
「所以說啦!布拉格,當時歐洲的巫術和神秘學的首都,就像四個世紀以前的托雷多一樣。您看出那端倪了嗎?托嘉選擇住在聖瑪麗街,所謂的巫術區里,靠近擺著璜·胡斯雕像的夏瑪諾渥大廣場……您記得胡斯被燒死時說的話嗎?」
「托嘉家族是威尼斯當時很有勢力的商人,從事西班牙和法國的紙類進口生意。那年輕人很早就去了荷蘭,在埃柴維印刷廠里當學徒。一段時間之後,他又去了布拉格。」
「賣掉他自己的靈魂。」
科爾索望望那張堆滿書的書桌,書柜上也堆滿了看來像是世上最罕見的各種古籍奇書。
透過敞開的門,可以看到別的房間和走道上有更多的書和盆栽。四處充滿了盆栽,窗邊、地上和木製的書架上。這是一幢高級的大房子,可以眺望塞納河畔的景緻。眾多的書桌旁坐滿了看來像是學生的年輕人,一眼望去,所有的牆上也擺滿了書籍。燙金的古版書在綠頁間閃閃發光。溫漢基金會擁有全歐洲關於神秘學最完整的收藏。除此以外,她本人更是黑魔術和巫術的權威作家。她的新作《裸read.99csw.com體的愛西絲》在最暢銷排行中蟬聯三年,梵蒂岡已針對那本書的內容強烈表示抗議,認為她教導人們將聖母和異教徒的女神做不正確的串聯想像。在法國已發行8版,西班牙12版,義大利17版,這些都是傳統的天主教國家。
「但生活的花費不少哇!科爾索先生。尤其是為了要彙集那些珍稀的古書,得花不少錢呢!撒旦對我來說,只是賺錢的工具罷了。我已經70歲了,可沒時間致力於那些愚蠢的幻想中,那些無聊的單身女郎才會相信的東西。我解釋得夠清楚了嗎?」
科爾索在鏡片后,暗暗地眨了眨眼。
時機不對,科爾索心想。巫婆談著自己的姻親,整理著卡片目錄,經營圖書館,在報紙上的最暢銷書排行中佔有一席之地,而不是攪著一鍋奇怪的湯藥。
科爾索在心裏偷笑,他不止認識這位元克萊摩拍賣會的西班牙分會主管,還時常和他暗地裡做些高利潤的黑市買賣,就像那本從薩拉曼卡大學的收藏中神秘失蹤的1456年版的普特羅麥手稿Cosmographia一樣。蒙特格里將那本書交給科爾索,接著就由瑟尼薩兄弟為書進行清理工作,清理掉某些會連累人的印痕。最後由科爾索親自將書送到瑞士的客人手裡。所有的費用包括在百分之三十的利潤里。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擁有這本書的呢?」
「不需要追溯得太遠,'惡魔是存在的,不是一種罪惡的象徵,而是肉體上真實的存在……'怎麼樣?這可是教宗保羅六世在1974年寫的。」
男爵夫人被迫吸著科爾索的二手煙,她稍顯不耐煩地望著他,他卻不為所動,「談到哪了?喔,對,布拉格。托嘉接著搬到猶太人區,一個猶太教堂附近。那是個每晚有燈光亮著的地方,那些希伯來的神秘學者都在鑽研密術。後來,他又搬到馬拉斯特那區……」她神秘地笑著問,「您說,這聽來像什麼呢?」
「真可惜。」男爵夫人說道,「其他人倒是一心一意地為這本書奔波,不求代價,他們完全地相信這本書的主角……亞伯特·馬格諾、羅傑·培根,他們從不質疑惡魔的存在,而是去鑽研他的本質。」
「有用嗎?」
她把《幽暗王國的九扇門》交到他手上。他緩緩地翻閱著,強忍住想立刻查看那九幅版畫是否完整的衝動。他偷偷地鬆了一口氣,證實了沒有缺頁。看來,蒙特的全球圖書記錄有誤,沒有任何一本缺了第九幅版畫啊!這第三號比另兩本都還破損,需要好好清理一番,但整本書是完整的。
科爾索的呼吸停頓了一秒鐘。接著,他的牙齒在拇指旁尋找那根刺,咬掉它。
「您應該知道,根據對聖經做神秘解釋的《卡巴拉》記載,上帝擁有一個神秘且恐怖的名字……」
「他看見你了嗎?」
「至少是相信到可以讓我貢獻一生,我的圖書館,這個基金會,多年的研究和我寫過的幾百頁書……這樣的程度。」她帶著興緻看著他。他摘掉眼鏡擦拭,配上一個愚蠢的微笑以加強效果。「您呢?」
「而托嘉就是沒有保持沉默。」
「可悲的世界,」科爾索說,「連撒旦都得靠這些法律文字。」
男爵夫人看來被惹惱了。
「喂!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麼,也不清楚你們是不是同一伙人,但我不喜歡他靠你太近。你回旅館去吧!」
科爾索心想,這是當現代巫婆的壞處——她們已經沒什麼隱私了。在任何一本轉載八卦新聞的雜誌中,都查得到這些事。
「《幽暗王國的九扇門》?……不清楚哩,好久了。」她迅速地移動左手,毫不費力地取出此書,用手掌撐著書脊,以指頭翻閱,書中嵌著的紙片記載著日期。她點點頭,看著紙片回憶著,「……這是先夫送給我的禮物。我結婚時很年輕,他的年紀比我大了兩倍。這本書是他在1949年時買的。」
她伸出惟一的那隻手來,帶著不尋常的精力,臉上的酒窩加深了。她的口九九藏書音似乎比較像是德國口音,而非法國口音。科爾索記得在書上看過,她那帶貴族血統的夫家似乎還出過什麼名將。
「我丈夫的家族來自俄國,在革命之前帶了一點錢,移民到法國來。」她不帶任何感情地說著。那是別的時代、別人、別的血統,她的手勢這麼說著。
「至於《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她繼續說著,「在法國大革命那腥風血雨的時期,就在巴黎消失了蹤影。後來就只有一些小道消息,不過都不太明確。傑拉·得諾瓦曾在一篇文章里碰巧提到過這本書,說他曾在朋友家中看過它……」
「我見過他。那時我15歲,我看著他,就像現在看著您一樣。他戴著帽子,手拿手杖,相貌英挺,像飾演蓋漢男爵的約翰·巴里摩。從那時我就像個傻子一樣地愛上他了。」她再度陷入沉思,惟一的手插在毛衣口袋裡,嘴裏回憶著既遙遠又熟悉的事,「我猜想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能忍受丈夫的不忠。」
「皮膚很黑,留著小鬍子,臉上有刀疤。」女孩的音調和緩,沒有任何的激動情緒或危險意識,「他坐在一輛灰色的BMW車裡,停在對面。」
「Tetragrammaton。」(希伯來文,上帝之意)
「1519年,里昂,第八版,哥特體印刷,佚名。至少我見過的那一本書是這樣。」
「那些是畫謎,解開之後與文字聯合便可得到力量。那是能組出用以召喚撒旦的神秘文字的方程式。」
「您真的相信惡魔嗎,男爵夫人?」
「是啊!但傑拉·得諾瓦並沒有指明是誰的家。惟一能確定的是,再也沒人見過這本書,直到它從古董商的手上來到了我的手中。」
「我說這本書是假的,」她繼續說道,「是因為我鑽研過它的內容。有一些缺漏,雖然這本書是完整的。我這本書曾是法皇路易十六的情人——蒙特班夫人的藏書,她是個聞名的黑魔術女主教,建立了黑魔術的儀式。在她的一封與密友的信函中,提到'這本書里有所有智者的話語總集,但那些字謎中有誤,永遠解不開……'」
「我看過一次。」
「別傻了,科爾索!我該去哪就會去哪。」
「科爾索?……我是愛琳·艾德勒。」
「您之前說過了,就像是撒旦的福音書。」
她掛上電話前還加上一句「謁見特來威勒隊長」,這讓科爾索更覺得氣急敗壞,即使他自己也這麼想著,卻不覺得好笑。掛上電話前,他盯著話筒一會兒。當然啦!她正在看那本《三個火槍手》,他今天從窗外看見她時也是。
他們倆一起笑了,獵書人此時確定她已經站在他這邊了。於是他掏出兩根煙,她略帶反感地拒絕了。他忽略她的動作,點燃自己的煙。
「完成學業后,」她繼續說道,「托嘉回到威尼斯……您瞧!即使當時的義大利比布拉格危險多了,他還是回到自己的城市,出版了那些害他被帶到刑場的書。很奇怪,不是嗎?」
「聖日爾曼伯爵,他又將書賣給了卡左特。」
「我相信您一定是的。大家給您這樣的頭銜嗎?」
「完全不愛,他根本從來不看書。他只是像神燈中的精靈一樣地滿足我的慾望。」被截掉的右肢像在空袖管里顫抖了一下,「對他來說,一本昂貴的書和一串珍珠項鏈是一樣的。」她停下來,顯出一個憂鬱的微笑,「但他是個很懂情趣的人,有辦法勾引所有好友的老婆。還懂得調很好喝的雞尾酒。」
第三章,初抵巴黎,見過火槍隊隊長特來威勒之後,達太安從窗邊見到羅史伏爾,因而匆忙趕下樓,撞到阿托斯的肩膀、波多斯配劍的弔帶和阿拉米斯的手帕。在這情況下開這玩笑簡直是高明極了,但他卻笑不出來。
「您在哪裡得到這本書的?」
時機不對,他又想著。可笑的時機。在這麼多書本、電視或電影的影響之下,真讓人難以分辨事實與虛幻。多重鏡面的反射之下,現在看到的究竟是主體、影像,還是它們的總和?主導者的意圖又是什麼呢?無論如何,對科read•99csw.com索來說,與敵人面對面地解決一切問題是遲早的事,不論在何處。他期待著那個機會到來——讓他滿心歡喜地拿著棍棒,從背後攻擊這個羅史伏爾。從在托雷多的暗巷中那次開始,加上在辛特拉增加的利息。科爾索是那種會慢慢討債的人,一點都不急。
「像是完成某種使命。」
屋裡有個中年的女秘書,戴著厚厚的眼鏡,在書堆和書桌之間來來去去。但溫漢男爵夫人卻親自用一個銀制的托盤,端著咖啡回來了。她用眼神暗示科爾索不用幫忙,他們一起在書桌邊坐下來。
前一晚和女孩的談話仍記憶猶新,科爾索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她。科爾索拿著《幽暗王國的九扇門》藉機走到窗邊,但她已經不在那裡了。他心裏納悶著,但還來不及思索,男爵夫人又繼續說:「您喜歡玩猜謎嗎?就某方面來說,您手上這本書就是本謎語。惡魔也像人類一樣,愛玩猜謎。通往智慧之路上,弱者和能力不符者都得留下,僅有至上的靈魂才能成功。那些初學者,」科爾索往前靠,她將書本的首頁攤開,一條蟒蛇攀在樹上,「那些只能看到一條蛇吞著自己的尾巴的人,是沒有資格往前更進一步的。」
「我的信仰通常不怎麼堅定。」這種時候的誠實是有好處的,「事實上,我是為錢才做這工作的。」
「嗯,我認識他。」他的手指撫著書脊上的綴線,心裏揣測著蒙特格里究竟收了男爵夫人多少錢,「馬丁·德里歐的這本書,我只在畢爾包的耶穌圖書館中見過一次,而且裝訂成一本,但那也是屬於和這本相同的版本。」
「想喝點什麼嗎?」她問,「咖啡或茶?」
「這我以前倒不曉得。」
科爾索挖苦地故作驚奇說:「我以為您和惡魔……您的書迷都以為您是個狂熱的巫女。」
她忍住笑意,學他低聲地說:「三個世紀以前,我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但在這20世紀,我也認識很多人想把我高高興興地送進火坑裡。」她的微笑伴著兩個酒窩。科爾索心想,這女人很愛笑,但她閃亮的笑眼一直在警覺中觀察著對方。
「完全正確。跟您說話真是暢快,您的博學想必與您的專業有密切關係。」
她臉上的酒窩又加深了。科爾索暗想,半個世紀前她一定是個美人胚子。
「科爾索,是嗎?……很高興認識您,先生。」
「為什麼偏愛魔鬼的主題呢?」
科爾索當然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緒,更何況事態又如此嚴重。但他前一天研究了第二號的殘頁一整晚,連男爵夫人也不由得注意到他音調的改變。即使她臉上仍然帶著慈祥的酒窩,他看出她臉上的狐疑。
「邁克·卡左特?」
科爾索沒辦法再注意聽了,根據傳說,傑拉·得諾瓦是用一條女人的緊身衣帶上吊自殺的——蒙特班夫人的。或是曼特農夫人?不論那是誰的,這令他無可避免地聯想到安立·泰耶菲自殺用的那條衣帶。
「也許。問題是,托嘉出版《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的時機太糟了。從1550年到1666年之間,新柏拉圖主義者和希伯來神秘主義者的運動在剷除巫女的氣氛下失敗了……喬丹·布魯諾和約翰·迪不是被燒死就是終生被通緝,悲慘地活著。反改革者得到勝利,宗教法庭膨脹到極點,這個專門對付異教徒的機構抓到托嘉,您想,他們會怎樣呢?……」她翻翻書,「有很多段我譯出來了,'我能賦予蠟像生命,讓月亮瘋狂,以讓死人復活……'您覺得如何?」
男爵夫人用手指在唇上比了一下,就像版畫中的騎士一樣。她微微笑著。
「我知道,」他看看背後空蕩蕩的走廊,女秘書已經走了,「我就覺得奇怪你怎麼沒繼續放哨。你從哪裡打的?」
「把魔鬼鎖在瓶子或書里,是個古老的藝術。傑瓦修提布里和傑生在十三四世紀時都提到了。至於和魔鬼的契約,那可是更為古老的傳統。從以諾的福音書到聖徒赫羅尼莫,從希伯來神秘主義者到天主教神父們。別忘了提歐菲勒主教,那位熱read•99csw•com愛、追求知識的人,歷史中的浮士德,還有羅傑·培根……教宗西維斯特雷二世,據說他曾偷了一本藏有宇宙全部智慧的書。」
他邊說話邊用手沿著書堆往左移動,撫著一本本的書。有很多有趣的書,都用精緻的羔羊皮、搓花皮革制的封皮包裝。其中大部分都很老舊了,保存狀況不佳,書頁里夾了許多寫了密密麻麻鉛筆字的小紙條,工作用的資料。他的手停在一本熟悉的書上,黑色、沒有書名、書脊上有五條綴線。第三號書。
外面艷陽高照,鄰近的聖母院鐘塔襯著藍色的天空。科爾索走向窗邊,掀開透明窗帘,好看清那本書。兩層樓之下,塞納河畔的枯木之間,那個女孩坐在石凳上看著書。他知道她正在看《三個火槍手》,早上吃早餐時看見她拿著那本書。之後,他走在街上,知道她跟在身後,卻刻意忽略她。她也故意和他保持著距離。他見她抬起頭來,卻沒做出任何反應。她只是繼續觀察著他,沒有表情也沒有動靜,直到他又退回屋裡。
「事實上他只不過是再度證實了一個信條:1215年的第四度主教會議上,就已經正式公認了惡魔的存在……」她停下來,疑惑地看著他,「您對這些學究的歷史時間表有興趣嗎?……我以前在課堂上老想爭第一,當那個最聰明的學生。」
「這些書是……?」
「那是為了宣傳用的嘛!那隻不過是為了招來更多信徒罷了……請再告訴我,關於潘朵拉的盒子和魔鬼的契約之類的事吧!」
「當然啦!您想研究的這本書,的確是需要某種程度的信仰才行的。」
女秘書出現在門前,打斷了他的思索。有人打電話給他。他告退之後,穿過閱覽室,走到滿是書本和盆栽的甬道上。角落裡的胡桃木台上,有個老舊的金屬器具,旁邊是拿起的話筒。
沒有什麼迷魂湯或神奇的草藥,科爾索順從地回答:「咖啡。」
「喂?」
「很幼稚。為了這個而燒死人,實在是太可笑了。」
溫漢男爵夫人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會出現兩個可人的酒窩,看起來像是這70年來不斷地笑著,以至於在她的眼睛和嘴角留下了永恆的慈祥表情。科爾索這個早熟的愛書人,從小就知道有很多種巫婆,包括後母、壞心的仙女、美麗又變態的皇后,還有鼻子上帶著疣的邪惡的老太婆。但即使他聽過關於溫漢男爵夫人的種種傳言,卻無法將她歸類于其中的任何一種。若不是因為那引人注目的缺陷——針織的毛線衣右邊的袖子里空蕩蕩的,或許就能名副其實地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她看來矮矮胖胖,蠻強壯的,像個女子寄宿學校的法文老師,屬於那個所謂的淑女的時代。
「他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科爾索冷靜地說,「他當時這麼說一定是有什麼目的。」
科爾索左右張望,神秘地低聲對她說:「三個世紀以前,您就會為此而受火刑呢!」
「與魔鬼溝通的藝術。」
「很好,科爾索先生。事實上,幾世紀以來,人們只是用著不同的名稱在談著同樣的事:愛西絲或聖母瑪麗亞,米特拉或耶穌,12月25日是耶誕節或冬至,常勝的太陽的紀念日……格雷里奧·馬格諾在7世紀時,建議傳道士們接受異教徒的節日,將之基督教化。」
「從街角的塔巴克酒吧打的。有個男人在監視這屋子,我是為這個才打來的。」
對她來說,他們只是些已經消失了的外國人罷了,「我出生於德國,我的家庭因為納粹的關係失去了所有。戰後,我便嫁到法國來。」她挑出窗邊小盆栽里的一片枯葉,笑了笑,「我以前最受不了那些貴族姻親們的酸臭味,對聖彼德堡、沙皇的誕辰之類的紀念,簡直像是在守靈。」
「大仲馬是他的朋友。」他警覺地說。
「喔,都是些資料,我工作用的書。」
「就是他,《戀愛中的魔鬼》的作者。1792年被拉上斷頭台……您看這本書?」
「對啊!不過,他倒不是無辜的。」
「請別叫我男爵夫人,這聽起來太可笑read.99csw.com了。」
電話在屋裡的某處響起,走道上可以聽見女秘書的腳步聲。然後又靜了下來。
「您相信惡魔嗎,溫漢太太?」
科爾索扶扶眼鏡,笑著說:「那是別的時代啊!」
「'從我的灰燼中,將產出一隻你們燒不死的天鵝……'?」
「您自己試過了嗎?」
「非常清楚。」
他做出肯定且謹慎的手勢。一切的關係都是那麼密切,簡直令他感到不可思議。
「這本書還有些什麼呢?那九幅版畫有什麼意義呢?」
「您很行嘛!」她驚訝地看著他,「我的是更後期的版本,」她指指書架,「就在那裡。1669年,里昂。但它的初版是1486年……」她不悅地說,「克萊蒙和史普雷傑是兩個愚蠢的宗教狂,那本手冊根本是一派胡言。若不是因為有成千上萬的人因它而受酷刑慘死,那本書還頗有娛樂效果呢!」
溫漢男爵夫人想了一會兒,斟酌了一下自己的利益得失,才回答:「在馬德里1989年的拍賣會上。為了和您的那位同胞巴羅·波哈爭得它,我可是費了不少力氣,也花了不少錢。」她嘆口氣,仍為此而感到筋疲力盡,「要不是巴克·蒙特格里的合作,我是沒法成功的。您認識他嗎?……他真是個可人兒。」
男爵夫人搖搖頭,輕晃著咖啡杯。
科爾索停在一堆書前,被一本書吸引住。那是馬丁·德里歐的Disquisitionum Liber Magicarum,1599-1600年,羅凡納的初版版本,分成三部。這是惡魔學的經典名著。
「我不知道。他已經在那裡一個鐘頭了。他下過車兩次,一次是去看門上的名字,一次去買報紙。」
「是啊!但是,是誰委託的呢?」她打開《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的首頁,「這句'經上級主管機關同意發行'很引人遐思,不是嗎?也許托嘉在布拉格加入了什麼秘密會社,他們委託他宣揚這訊息的使命,像是某場佈道的使命。」
「不知道,溫漢太太,或費麗塔都可以。」
「您的版稅數目可不小呢!您可是暢銷書排行的女王哩!」
「最近,全世界的人都問我這個問題呢!」
「約翰在《啟示錄》里說,在第二隻獸的統治之下,末日來臨之前,'除了那受印記,有了獸名或有獸名數目的,都不得做買賣。'……等待那最後的時刻,路加福音第四章13節說到,魔鬼在三次試探失敗之後,'暫時離開耶穌,直等到適當的時機到來。'但他也留下了幾條路給那些等不及了的人,包括如何走向他,如何和他立約。」
「我也這麼覺得。」男爵夫人滿意地同意道。她已經打從心底接納科爾索,那速度快得驚人,「亞力斯·托嘉在當時密術的三大學術中心之間來回,當然不會只是巧合。而且住在布拉格那些阿格里帕和巴拉西索們曾留下足跡的街道,那些大師最後的密術手稿、畢達哥拉斯失傳的秘訣等等資料集中的地方。」她傾身朝科爾索,像是要吐露什麼秘密,「科爾索先生,在布拉格有人懂得密語的藝術、與死者溝通的藝術和……」
「兩個世紀之後,」男爵夫人繼續說道,「伊諾森西奧八世的教皇聖論證實了,當時的西歐到處是惡魔和女巫。於是,兩位天主教道明會的修士,克萊蒙和史普雷傑合寫了Malleus Malleficarum,一本審判異端的手冊。」
「這本書究竟是做什麼用的?」
「所以說,那都是為了追求智慧。」
「這也沒什麼啊!在基督教和猶太教之前,就已經存在那名字了啊!——潘朵拉的盒子。」
「還有誰擁有過這本書?」
「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或可以進入神秘學的殿堂的,科爾索先生。根據古老的規則,要知道且保持沉默。」
「您認為,以我這把年紀,看來像是會坐在圓形的魔障里召喚惡魔的人嗎?……拜託,即使半個世紀前,他像約翰·巴里摩一樣俊俏,但那些美男子都會老的啊!您以為我會絕望到那種程度嗎?……我寧可忠於自己年輕時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