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夫人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這是科爾索的想像，而非她的。

「很好……您可以解密出這幅版畫的什麼地方來嗎？」

「……任何人若不是遵循規則來挑戰，是到達不了的。」

「那麼，這第七幅版畫又是什麼意思呢？」

「費這麼多功夫得到這麼恐怖的後果，真不值得！」科爾索說。

他自覺像是個把腰身浸到河水裡的淘金者，手裡拿著篩子。無論如何，他下著結論：寫了五百頁的暢銷書作家，肚子里總該有些東西。

這聽起來糟透了。一朵烏雲蓋住了溫漢男爵夫人的額頭。

「這個人物等於塔羅牌里的瘋子，」她解釋道，「伊斯蘭教里的瘋子。他手裡也帶著那根象徵蛇的手杖……他是中世紀的小丑，撲克牌里的Joker，鬼牌。通常代表目的地、運氣、結果，預期中或意料之外的結局。看看那骰子。中世紀時，宮廷里的小丑們是擁有特權的階級，享有一些一般人被禁止使用的東西。但他們也有義務提醒貴族們，他們也同凡人一樣終究避免不了一死……」

「因為死亡宰割，而魔鬼做收集的工作啊！」

「的確是。轉身向著讀者，手指在嘴前比著要求保密的手勢……他代表所有研究神秘學學者的沉默。背後的那座城牆環繞著塔，也就是那秘密。注意看！那門是關著的，首先要打開它。」

「我想我剛才解釋得不好。」他微笑著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包得緊緊的東西，「我只需要這本書，還有我的筆記，在這裏放一下。」他一手輕拍自己的袋子，一手把包裹遞給她看，「您會看到我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帶來了。」

「您已把它解出來了嗎？」科爾索問。

打開九個封印，當鏡子反射出道路，你將得到那遺失的咒語，將光亮從黑暗中引來。

「當然。誰敢造反，運用他的自由去冒險，就能獲得不同的結果。這就是這本書的主旨，因此小丑也是自由的範例。當時惟一真正享有自由的人類，同時也是最富有智慧的。在神秘學里，小丑被當作鍊金衛士的水銀一般……他們是天神的使者，通過由黑暗王國引導靈魂……」

「我不確定。」她輕敲版畫，「塔羅牌中的隱士也和這很像，總是會伴著一條蛇，或一根象徵它的手杖。神秘學里，九*九*藏*書蛇或龍都是寶藏的守護者，它們總是睜眼睡覺。它們是'藝術的鏡子'。」

「學生勝過老師，青出於藍更勝於藍？」

他們停下來看第六幅版畫，一個倒掛在城垛上的人。男爵夫人做了一個厭惡的表情，好像答案太明顯了似的。

「那麼，那個希伯來字Teth呢？」

「我是想這麼請求您。」科爾索咽咽口水，試著抵擋她的逼視愈久愈好，「我要做的工作是具有隱秘性的。」

當溫漢男爵夫人抬起眼看著科爾索時，她已不再像是親切可人的老奶奶了。

科爾索念道：在蟒蛇環繞的迷宮裡，你必須在龍解開謎語之前穿越八扇門。

「對，至少我是這麼認為。」她把小抄遞給他看。

「這不是重點。所有的謎題都是被組合而成的，有時取其音而不取其義。這些版畫和傳說組合起來才能和內文產生一連串的作用，一種儀式，一種能匯出神秘的咒語的方程式。」

「CLAUSAE PATENT，」男爵夫人毫不費力地解讀，「'打開那關著的……'也就是那門……隱士代表知識、學問、智慧等等。您瞧！他身邊伴著一隻黑狗，就像傳說中的阿格里帕一樣。那隻忠誠的狗……從普魯塔克到布拉姆·史托克和他的《德古拉公爵》，加上歌德的《浮士德》，黑狗一直是惡魔最喜歡化身的動物之一。至於那盞油燈，那是屬於哲學家迪奧赫內斯的。他厭惡短暫的能力，而他向太陽神阿波羅求的惟一心愿，就是別讓他有影子，因為它擋住了太陽，那光亮。」

這是任何人都會夾著尾巴告辭的時刻，但科爾索沒這麼做。他繼續坐著，抽著煙，視線沒離開過男爵夫人一眼。最後，他謹慎地微笑著：玩著十點半的牌的小白兔，正準備再要一副牌。

「這裏的密語：VERB D SUM C S T ARCAN.是指VERBUM DIMISSUM CUSTODIATARCANUM.可以解釋為：遺失的話語藏著秘密。這幅畫很有意義：一座橋，連結明亮與黑暗的兩岸。不論是古典神話或升級棋的遊戲，那意思太明顯了。它能為地上的世界連接到天上或地獄，就像彩虹一樣……當然啦，要過這座橋，可得先打hｔｔpｓ://reａd.９９ｃｓｗ•ｃoｍ開城門才行。」

我被獻給奧丁當祭品，自己拜自己，在沒有人知道的大樹上。

「DIS·SP·TI·RM·。一開始我解不開來，後來我用一句鍊金術士的俗諺來解它：DISCIPULUS POTIOR MAGISTRO·」

「很好。正是這個意思。這和圖中的寓意符合。守財奴數著他的黃金，無視身邊手拿沙漏和草耙的死神。」

科爾索點了另一根煙，沒下什麼評論。他已經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隱士手裡的鑰匙、沙漏、迷宮的出口、棋盤、光環等等。當男爵夫人為他解說著每幅畫里的寓意時，他也發現了許多新的證據。這些新證據證實了他的假設：每一本書都和另兩本有其不同之處。他繼續演著戲，心裏急著想動起手來工作，但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不是在身邊有男爵夫人纏著的情況下。

「DIT·SCO M·R·是DITESCO MORI：'我因死亡而富有。'這是惡魔能高傲地抬著下巴說的話，不是嗎？」

「這句比較簡單。」他說，「FR·ST·A·。這是我惟一敢猜的，應該少了U和R兩個字母，合起來是FRUSTRA，意指徒勞無功。」

男爵夫人輕輕地眨眨眼。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獵書人知道一切可能就在這麼幾秒鐘之間斷送了。

「我跟您說過了，我也懂得不多。」她煩惱地翻翻書頁，「這裏寫的是一種方法，一道公式；但書里有個地方不對。我總有一天一定得查出來。」

科爾索想著愛琳·艾德勒，緩緩地點點頭。

科爾索乾咳一聲。終於到了他害怕的時刻，兩人的立場敵對了。

「為什麼是草耙而非鐮刀呢？」

但這也只是一？那而已。她慢慢地點點頭，把那一頁小心地撕下，然後撕成碎片。科爾索想著，不論是女巫、男爵夫人，還是在書與盆栽之間工作的老奶奶，她們都能被買通。VICTA IACET VIRTUS，美德被戰勝了。而他也不覺得這又有什麼不對。

「我已經說過，我也不知道哇！我只知道那位主持儀式者必須將得到的字詞放在魔障里，順著某種我也並不了解的順序，將之與《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第158頁與1九九藏書59頁的內文串聯起來。您看！」

她給他看那篇由拉丁文密語寫成的段落。書上夾著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小抄，是男爵夫人那小巧而尖銳的字體。

「我不懂，」她看著科爾索的背袋，「您在暗示我讓您獨處嗎？」

「然後惡魔就會出現了。」

九夜吊在狂風飄搖的樹上，身受長矛刺傷。

「……這裡有個影射。」她繼續說，「撒旦，這位捍衛自由的鬥士，由於愛人而受折磨。他通過自我犧牲帶給了人類知識，自己卻被定罪。」

「但這裏表達的是相反的概念，」科爾索提出異議，「'並非每人的命運都一樣。'」

「當然，當然。我不急，而且也想看看您怎麼工作的。」

「我不知道。」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國王和乞丐在一張奇怪的棋盤上下著棋。棋盤上的格子都是同色的。一黑一白的兩隻狗代表著善與惡，殘忍地互相撕咬著。窗外守候著一輪明月，它同時代表了黑暗與母親，記得嗎？傳說死後的靈魂會依附於月亮中。您讀過我的那本《裸體的愛西絲》吧？黑色象徵黑暗、陰影，紋章學里的馬刀、土地、夜晚、死亡……愛西絲的黑膚和聖母一樣，穿著藍色的衣服，棲息于月亮之上，死亡之後，我們就會回到她那裡，回到那生出我們的黑暗中，她矛盾地代表保護和危險……狗和月亮也有別的解釋：狩獵女神阿特米撒，羅馬人的黛安娜，她以報復愛上她或任何想一親芳澤的人而聞名……我想您應該了解我指的是什麼。」

「只剩下一幅畫了。」

「沒辦法。」科爾索冷血地撒著謊。他剛剛發現，在這本書上，騎士即將前往的城牆之內竟然是三座塔而非四座，「……我只覺得這騎士的表情意味深長。」

他們已經喝著第三杯咖啡了，看來科爾索已經被完全接受了。他看著男爵夫人面露喜色地點點頭。

科爾索邊點點頭邊翻到第四幅版畫。他覺得面紗在被層層剝開，一扇扇的門自動開啟，發出怪異的嘎吱聲。現在他眼前是那個小丑和一座石制的迷宮，底下的密語：FOR·N·N OMN·A·QUE·由男爵夫人解為FORTUNA NON OMNIBUSAEQUE。意即「並非每人的命運都一樣」。

「我單獨工作會比較好https://read.99csw.com。」

「至於第八幅，」她說：「VIC·I·T VIR·和一句箴言VICTA IACET VIRTUS雷同。意思是：美德被戰勝了。美德就是畫中那個即將被手拿劍、身穿盔甲的武士砍頭的女子，背景里命運之輪無情地轉動著，雖然轉得很慢，但同一根輪輻還是會轉回來的。上面的三個人像代表中世紀的三時期：我統治，我曾統治和我將統治。」

「那麼，那個躲在雲中的天使呢？」

但男爵夫人已經翻到第三幅版畫了。

「是。她把那些偷窺者變成鹿，再放出她的狗咬他們，」他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畫里的那兩隻打得你死我活的狗，讓他突然覺得十分不祥，他和羅史伏爾？「咬成碎片。」

「怪恐怖的，但我摸不著頭緒。您呢？」

每扇門有兩把鑰匙：第一把是空氣，第二把是寶物，兩者皆為同物。

科爾索暗自緊張，提高警覺地翻至第二幅版畫的地方：隱士站在另一扇門前，鑰匙拿在「右手」。上面的密語是：CLAUS·PAT·T·

「首先，是塔羅牌里神秘的數字12。但還有其他的解法。我比較傾向於將之解釋為：宣告通過犧牲而來的改變……您知道北歐神話里的奧丁嗎？」

「就是那迷宮。」

這次，他差點隱藏不住聲音里的顫抖。在第一號與第二號書中，弓箭手背上的箭袋裡是空的，而這幅畫中，袋裡竟然有一枝箭。溫漢男爵夫人用一根手指指著畫說：「弓是阿波羅和黛安娜女神使用的武器，它代表神祇們或上帝的憤怒。他是任何想跨過橋的人的敵人。」她趨身向前，像吐露秘密般地說，「這裡是個可怕的警告。這可不是能鬧著玩的遊戲。」

「當然了，您對自己的工作握有主控權。」她的聲音能使房裡的盆栽結冰，「但這是我的書，而這裡是我的家。」

「您覺得如何？」男爵夫人問。

將寶物置於蛇的皮膚之上，朝著旭日的方向，它的腹部將出現農神的封印。

「我想也是。這是他的工作啊！」科爾索以指腹輕輕劃過這幅版畫，「這個倒吊者的涵義是？」

「我希望能夠……」他說，「靜靜地好好看一看整本書。」

「理論上是這樣。」

「對，就在那裡。」她指著畫，「那入口處的門是關著的。」

「hｔｔpｓ://ｒeaｄ.99cｓw.coｍ這些暗號是最基本的，」溫漢男爵夫人說，「這些簡寫的字母都是拉丁文手稿里常見的用法。也許亞力斯·托嘉直接沿用了另一部手稿大部分的內容，也許就是那傳說中的《德洛梅拉尼肯》。第一幅版畫中的密語，對任何學過一點密術的人都不成問題。NEM PERV T QUI N N LEG CERT RIT就是NEMOPERVENIT QUI NON LEGITIME CERTAVERIT。」

「Ars diavoli，」科爾索隨口說。男爵夫人淺笑著，神秘地點點頭。然而，其實他從浮卡內利和其他的古書里知道，「藝術的鏡子」這名詞來自鍊金術，而非惡魔學。他自問，在這堆胡扯閑聊之間，對方究竟能饋贈多少東西給他。

男爵夫人打開包裹，凝視了一下裏面的東西。那是一本德文書。「柏林，1943年9月」，標題叫Iden，是屬於一個名為「望日」的魔法和占星術迷的團體所出版的月刊。這個團體和當時的納粹當權派走得很近。科爾索的一張名片夾在附著照片的某一頁，照片中是年輕的男爵夫人，當時她的兩隻手臂都還在，兩邊各挽著一個男人。她的右邊站著一個穿著平民服裝的人，照片底下標明他是納粹領導階層的專屬占星學家，而她是他的助手，費麗塔·文德小姐；她的左邊站著一位戴著銀框眼鏡、看來有點害羞的人，身著SS軍團的黑色制服。要認出照片底下的文字還頗費力，那裡寫著——亨利·翰米勒——正是大名鼎鼎的納粹帝國領導者之一。

「是的，最後一幅，也是寓意最深的一幅。N·NC SC·O TEN·BR·無疑地，是LUX NUNC SCIO TENEBRIS LUX：現在我知道，光亮來自黑暗……事實上，這裏畫的就是聖約翰的啟示錄。最後一個封印解開，神秘的城被火焚燒，時候到了，獸的名字和數目被念出來，大淫|婦勝利地騎在硃紅色的獸上，那有七個頭的龍……」

「那麼根據蒙特班夫人所說，書中的缺點在哪裡呢？」

「那咒語是用什麼語言？拉丁文，希伯來文，還是希臘文？」

而且出口的門也是關著的，科爾索仔細看著，眉頭不禁皺了一下。接著翻到下一幅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