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我開始顫抖
第一次看到,一頭雄獅于路中
我看著它過來,疾迅且兇猛,朝著
我,昂頭,發出餓極的怒吼
以致,出於畏懼,連空氣都晃動起來。
第一章
他發出刺耳的笑聲,說:「他媽的沒錯,我就是討厭。當然有少數的稀有動物會喜歡它。可是我一直就很討厭它,從小就討厭,也很怕它。」
「請你們跟著我,各位先生,」他吼道,聲音充滿著獄卒召喚囚犯到運動場去的那種熱忱。
「我一定得走了,」她說,如往常一樣想著,明明是件讓對方大為解脫的事,為何必須用充滿歉意的語氣說出來?「一個朋友在照顧我女兒,我想她現在應該已經被煩得快崩潰了。」
艾莉說:「可是你一定很高興他離開礦坑了,事實上,是他們兩個都離開了。」
「這裏沒其他的事可做,」他說。
「喔,拜託!」艾莉說。「你為什麼帶我去見你媽媽,然後留我們單獨在一起?」
「比利一直都不愛拍照,」梅·法瑞爾說。「從我們結婚以後,我幫他拍的照片不超過四張。」
艾莉也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她畢竟不是沒有幽默感的左傾分子。對,達芙妮可是欠她這個人情!
「她要你留下來嗎?」
「最多二十個,大約有十個是你們所謂的中堅分子,」溫蒂說。
「多幾分鐘不會怎樣,」艾莉說。「她有很好的保姆在照顧。」
她知道他出過事,致命的那一次。但顯然梅·法瑞爾講的不是那一次。
他們走到了車子旁邊。出乎她的意料,他居然打開車門,坐進乘客座。
「是啊。你們這個團體有多少人?」艾莉問,對自己生起氣來。
「你有個女兒?她多大了?」
「他感覺到了,我看得出來,才這個年紀居然要他到地面上工作到老死。不只是錢,還有他的老同事。喔,他感覺到了。然後柯林不做了,我是說礦坑的工作。說他想出海。一開始我就不希望他下礦坑,本來就沒必要。他在學校表現的並不笨,要找什麼工作都可以。但是就像我說的,要了解我們的柯林很難,要他開口更難。他一下定決心,想要他改變只是白費力氣。」
「你留下來是為了你的母親。」
第三個警告。
「沒關係,就在路邊什麼地方讓我下車。我想好好散個步,把我肺裏面他媽的那個洞的味道清掉。」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扮演」老師的角色?艾莉警覺地問自己。我本來就是那個該死的老師啊!這就是我人在這裏的唯一原因,所以,我們也別在那邊玩角色扮演了!
她和梅·法瑞爾眼神交接,彼此禮貌地笑一笑。她發覺這位中年女人心裏想的一定也是這樣。
「他們給比利一個地上的工作,」她說。「他沒說什麼。他總是這樣。要知道比利心裏在想什麼,總是很難。柯林也跟他一個樣。你對他永遠沒有把握,永遠。」
「今天玩的很開心,柯林,」她說得非常正式。「再幫我謝謝你媽,好不好?我們下周見。」
這位要負責細心呵護他們的沙特衛,在艾莉看來似乎跟安迪·狄埃爾有遠親關係。他同樣體格壯碩、結實、眼神尖刻、下巴方正。至少在屋頂塌下來時候,他可以派上用場。
艾莉看著他離開,心裏有些意外。為什麼留她跟這個女人獨處呢?為什麼當初法瑞爾要帶她到這裏來呢?
「不會啦,媽,」柯林·法瑞爾帶著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說,然後就出去了。
「哈羅,柯林,」在他帶著反常的猶豫不定走過來時,她說:「在下面時我找過你。我記得你說你輪下午班。」
「你可別把零件拿到我的廚房,」他母親強調說。「昨天那裡的油比波斯灣的還多。」
「喔不是,你不是!」她反嗆。「不要給我裝傻!就算你在哪個港口的妓|女戶里醉得不醒人事,也不可能像剛剛那麼粗暴!」
不過,小玫瑰顯然很喜歡達芙妮,對她優雅的大房子也很著迷,著迷的那股熱勁,就政治而言應該加以譴責,但在社交上可說是一大利器。多做一小時保姆,達芙妮應該不會覺得煩吧,只不過是耽誤她從事某種不事生產的活動而已。再說達芙妮——除非燈光是打向她背後的陰影才有可能被誤認是社民黨員——一聽到艾莉告訴她要去什麼地方,就笑得無法自拔,站都站不住。
最後,終於感覺到籠子在減速了。豎井有了能見度,不像之前只是一團快速移動的亂影。外面有燈光,橘色和白色https://read.99csw.com霓虹燈管發出的一道刺目強光。籠子撞上束縛它的裝置,反彈一下,又掉下來,恢復幸福的靜止狀態。片刻之後,柵門打開了,他們魚貫而出,來到礦坑底部,一大口又一大口暢飲著吹到他們臉上的溫暖空氣。他們是如此地感到解放,以至於過了一會兒才察覺到空氣中的潮濕臭味。礦場經理卡瓦納先生在此向他們告別。
「我不知道!你在觀察我,對不對?你只是想看看我會有什麼反應。我不知道,你就是想要嚇壞我,甚至玷污我,對不對?」
不管是先前跟班上學生的對談,或是閱讀他們交來的文章,都沒能讓艾莉想像到第一次搭籠子下坑的那種極致恐怖感覺。
他在嘲笑她,而此刻,她不管處於什麼狀況都不想打口水仗。
「你可能見過我的一個朋友,她和各團體有過一些合作。薩瑪·蕾斯因。」
第二個警告。
「你丈夫是做什麼的,巴仕可太太?」梅·法瑞爾直率的問著,純粹出於約克人天生的好奇本性。
「他不容易感到快樂,比利。」這寡婦繼續說。「他總是好像——我不知道為什麼——對快樂有所懷疑。甚至在他出事以前就這樣。」
「我很想喝杯茶,」她說。「上車吧。」
「你的父母怎麼說?」
「不曉得你正在招待客人,梅,」她說,帶著毫不遮掩的好奇看著艾莉。
但是,她剛好和柯林四目相對,他給她一個表示了解的眨眼,它也讚賞了她的扮演成功,同時暗示著兩人另一種層次的關係,那是他母親所不了解的。
「以便保護你的母親?」艾莉說。
她說了再見和謝謝,然後走向停車場。就在快走到她的迷你奧斯汀前時,有個人影在一兩排以外的車陣間移動。即使動作是那麼輕巧,但她已知道那是誰。
有人發出尖叫。艾莉懷疑是自己,但她不在乎。她的理智告訴她,那隻不過是平衡重量的升籠在往上爬升而已。但是,在這地方光是理智還不夠。宗教——或者說,宗教的窮親戚,迷信吧——跟著接手了,她的雙手合在一起,懇求的手指交叉糾纏,腦海中急促地念著小時候的祈禱詞,這是她兒時在睡前一定要做的事,它一直持續到懷疑主義挂帥的青春期為止。
在安全帽頭燈的光束照射下,豎井的牆面快速移動,疾馳而過。
她發動車子上路。
她感覺自己彷彿永遠不可能再度潔凈。即便在安檢員專用的淋浴間,結結實實沖了半個小時澡,感覺好像也只碰觸到表面。不過,經由鏡中充分的檢查,已可見她的肌膚回復到粉紅色的清潔狀態,這表示她的麻煩主要在裏面。而當她擤了鼻子,看到手帕里的情況時,她發覺「裏面」不只涵蓋心理,也包含身體。就某方面而言,這讓她覺得心安。
「沒事。我以為你可能想要快快爽一下,」他說,一副不在乎的態度。
梅·法瑞爾再度開口,讓艾莉從這個羞憤的想法中掙脫出來。
不管是因為脾性還是無知,沙特衛回答問題時,一律用約克郡那個偉大的必備口條:「喔噯」(Oh aye),依據中文那種細膩的聲調變化,這字可以表示肯定、詰問、懷疑或挖苦等等不同的意義。
她想起雅翠·布麗徹對礦工的看法:社會上的激進分子,性|事上的法西斯主義者。好,這件事她可不打算逆來順受!
「有啊,當然有。對不起。柯林,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恐怕家裡沒什麼東西,」她說。「而且亂七八糟的。柯林應該先跟我講一聲,因為我可能會出門去或什麼的。他們就是不相信我們女人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對不對?」
「只有這一個,是嗎?我是說,到目前為止?」
用生手笨拙的動作點了一根煙,驚訝地發現自己在發抖。她試著跟自己說,這是憤怒,但她知道這不是。這是那一刻完全嚇破膽后的餘震,當時她很確定他會強|暴她。
「她愛你,也很擔心你,」艾莉輕聲說。「可是她不需要跟我說你很聰明。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又不是以前生活不好的年代,完全沒有選擇。」
此刻她聽到自己含糊其詞地說:「喔,就是無聊的文書工作,建九_九_藏_書檔和填表格,這類平常的事,」說著,竟然有種背叛了巴仕可的感覺。「那是你丈夫嗎?」
「亞瑟來了,」他說:「你準備走了嗎?」
「柯林……」她開始說。
「可能我想讓她有機會討論一下你的前途,問問你是不是別有居心?」他嘲笑著說。
「『罷工支援會』嗎?『女性反對礦坑停業會』嗎?」艾莉說。
然後她了解了。這女人想談的並不是比利·法瑞爾,而是柯林。老師這個角色並沒有讓她卸下心防。她看到的是個有點年紀的已婚婦女,為了品嘗粗獷的滋味而跨出她的階級界線,因此覺得有必要提出某種「閑人勿近」的警告。
他爬出車外,把門輕輕關上。
「噯。」
「噯。」
來了,第一個警告。
艾莉試著想像,對柯林·法瑞爾來說,怎樣叫做好好的玩一下。酒和女人嗎?這總是比書和貝多芬的可能性高。她是不是太文化主義了?
所以,我是個外人,到了一個男人的世界,艾莉心想。
「有時候是,但有時候還更糟。在礦坑,至少一個班輪完之後,你就是自由之身。可是也對啦,跑船看到的風景比較美,而且你的錢可以自己存起來,這倒很好,因為根本他媽的沒地方花。一段航程結束后,你可以好好的玩一下。」
「溫蒂。幫我問候薩瑪,祝她一切順利。下次她來,叫她帶你來。跟外界多接觸總是有好處的嘛!」
「拜託,」艾莉說:「你媽說你在學校表現很優秀。」
「是啊,他看起來好像不很享受這種過程,」艾莉說。
艾莉雖然用上了從學生那裡學來的方言,但顯然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到最後,她放棄提問,專心觀察。有個東西她沒觀察到,柯林·法瑞爾。當然,工作中的礦工他們大部分都見到了,但因為罩著汗水和灰塵,即使是近距離也很難辨認,距離一遠更是變成徹底的無名氏。但是,當他們看到那組在幹活的開縫手時,僅僅從幾碼外瞥一眼,艾莉就知道柯林不在其中。她是怎麼知道的呢?她自問。答案教人不安又令人興奮。這些男人都打著赤膊,所以他那從容不迫、自然瀟洒的動作一定會顯得很突出才對。她轉身,想甩開這個想法,但它卻跟著她,所以她乾脆就把它掀出來,拿他的溫雅和優美當對比,比照這個人類創造的醜惡工作環境。
「噢,你這個渾蛋,」她說。「你這個自大的小渾蛋!」
「沒錯。那你呢,也是嗎?」
然而進了籠子后,當她聽到他們剛剛走過的那座弔橋被拉起、受到壓縮的空氣發出一聲戲劇性的嘶鳴時,浮現在她腦海中的正是「IMPACT」。緊接著就是某處有個電鈴發出刺耳的響聲,接著,他們就突然動了起來。
「這真的很體貼,」艾莉說。
「上帝保佑媽咪爹地爺爺奶奶喬治叔叔瑪琪阿姨還有表哥狄克提米羅弗山繆維斯克和我非常謝謝您上帝阿門。」
有一瞬間,艾莉太過驚訝而忘了生氣。她注視著他,眼睛和嘴巴大張成圓形,像是表情驚訝的戲劇面具。他的臉靠得非常近,但一點都沒有要吻她的意思。他的手用力抵住她內褲狹窄的褲襠,但手指完全都不動。
「因為父親過世了?」
「沒有。在礦坑時,是不是?」
柯林又出現,身邊跟著一個瘦高的男人,這男人有張不難看的長臉,像只哀傷的牧羊犬。他抓著一個提袋,一顆滿月般的花椰菜掛著微笑探出頭來。
「你們很聊得來嘛,是不是?她有沒有拿出相簿,讓你看我包尿布的樣子?」
艾莉猶豫不決。上課時她總刻意避免提到彼德的職業,怕會限制甚至是扭曲他們對「法律與秩序」這議題的討論;而一路以來,她從沒遇過必須當面說謊的情況。
一個瘦得可憐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她身上穿著大大的牛仔褲和寬鬆的針織毛衣,更是凸顯了她的瘦。她的眼睛亮得像在發燒,而且她正抽著一根香煙,那泛黃的手指顯示,這不是她今天的第一根煙,也不會是最後一根。
但她微護自身權益的決心並不容易貫徹。兩名議員私下正在互相較勁,看誰展現出來的好奇心顯得聰明,而只要兩人釋出了任何空檔,老研究生就會立刻遞補而上,技術性地賣弄學問read.99csw.com,頻頻詢問自動化的效率及規劃中的發展等等問題。至於那兩個法國人,或許是剛才在下降時毫不隱瞞自己的恐懼,此時大獻殷勤的毛病正嚴重發作中,除了不斷強調「女士優先」,還不時把手放在她的肩膀、手肘上以引導她,偶爾還會放在脊椎底部那個雖算不上是性感帶也差不多是邊界的區域。
「沒有!她要我再離開,」他大聲說。「她說她很好,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又回到礦坑。但是我說不行,我要留下來。」
這次拜訪一開始不太順利,因為梅·法瑞爾一副艾莉是不速之客的態度。
他們喝了茶,也吃了一些蛋糕,這兩樣東西的存貨顯然還是很多。艾莉和梅·法瑞爾客套地談著話,但又不會做作到冒失的程度。那年輕男人則又陷入沉默,只是保持警戒。到最後,他終於開口,說他的機車還有些地方要修。
機械加速很快,才沒過幾秒,艾莉就感覺到空氣從籠子側面衝進來,掠過她的臉,把她沒有塞進借來的安全帽中的幾綹髮絲吹飄了起來。
「朋友?喔,他啊,他才不是我朋友。他叫亞瑟·鄧尼,也是該死的安檢員。他是我爸最要好的朋友。我爸死了以後,他就一直黏在我媽身邊聞聞嗅嗅。他看起來就像一隻又瘦又長又該死的大獵犬,對不對?幸虧她比較有理智。我們家裡有這樣的人真是幸運。」
她問,指著時鐘旁邊的一幅鑲框的照片,藉此(她希望)不著痕迹的轉移話題。那是一張快照,有點失焦,拍的是一個被風吹亂頭髮的瘦削男人,站在一片波濤洶湧的大海前面。他用陰影籠罩而內省的眼睛,直視著相機,嘴唇很勉強的歪了一下,很明顯是應別人叫他微笑的要求。
「這是巴仕可太太,她在大學教我們柯林修的一門課。這是溫蒂·渥克,她掌管我們的女性團體。」
「媽氣炸了。她有三、四年沒打過我,但那天她把我揍得都耳鳴了,真的。爸一直都很沉默寡言,他只說:『是你自己決定下去的,日後一定也要是你自己下定決心再上來。』我很快就了解他是什麼意思。我很討厭它,可是每個人都跟我說我做不久,所以我一定要堅持下去,對不對?我確實堅持了將近三年,直到我爸出事。我媽有跟你說那件事嗎?他最後有一個膝蓋沒辦法彎,兩條腿一高一低。他拿到的賠償也不多。那個安檢員,沙特衛,說出事的時候是休息時間,大家在附近玩玩晃晃。大家的確常常是這樣,你總得做點別的事,不然遲早會抓狂。可是我爸不是這樣。他就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裡。鄧尼也在那裡。他本來可以說些什麼的,但他認為他當時正看向另一邊。混蛋!他剛陞官,我想他是想要跟沙特衛表態,表示他知道自己應該靠向哪一邊。所以本來應該拿到的賠償金少了很多。後來工會接手,但跟平常一樣也沒有任何進展。倒不是說我爸對錢有那麼在意,真正影響他的是在礦坑上面工作這件事。他這輩子都是煤礦工人,全部的安檢員加起來,對礦坑的了解都沒有我爸多。他們以前都習慣找他幫忙給建議——除了沙特衛以外。那個混蛋那麼討厭我爸就是因為這一點。對我爸來說,以他那個年紀卻要做地面上的工作到終老,真的把他擊垮了。你從他眼裡可以看得出來。他一切的專長,現在對他來說一點用也沒有了。碎掉的不只是他的腿,還有他對自己的期望。當我明白這點后,我也跟著上來了。」
「他們從岩縫裡挖出煤礦之後留下的洞。你逼我們寫那些該死的文章,難道你都沒看嗎?」
為什麼不閑話少說,直接說小柯又瘋又壞,認識他很危險呢?
這瘦女人說話,友善中帶著嘲弄。
不知為什麼,她想都沒想過梅·法瑞爾會是支援會的成員。她落入沙文主義的舊陷阱,單單從她和男人的關係來界定她:哀傷的寡婦,護子心切的母親。
「你這麼認為嗎?」他說。「好,你既然那麼聰明,那你告訴我,我的目的是什麼!」
然後,突然一切變成逆向,牆面從反方向飛掠而過,籠子也反轉上升!她知道這是視覺上的錯覺,但知識還是抵擋不了恐懼。
「那你為什麼要下去?」她問。
但是一九-九-藏-書看到這女人一方面在笑她,一方面也跟著她一起笑,艾莉的慌張就消退了。
「結果是嗎?」
「你覺得現在不是嗎?」他聳聳肩。「好吧,我在學校是夠會讀書,不必淪落到下礦坑,大家都這麼想。倒不是說這裏以前比現在好。主要是文書工作錢少很多,而且隨時都有可能被裁掉。喔噯,我剛拿到普通教育證書的時候,大失業潮正開始,他們說,留在學校再讀兩年,然後可能就可以上大學。我叫他們去死啦。我那時十六歲,已經厭倦再當小孩。他們說,懂事一點,聽我們明智的建議,不然你最後一定會下礦坑。我不知道哪樣比較糟,是該死的礦坑成了一種威脅,還是成為一種期待!我氣瘋了,就說,要是我下去礦坑,那也是因為我自己決定那麼做,不是因為你們這些王八蛋告訴我要這麼做!然後我那天就去了,讓自己給錄用了。」
「沒事,」他粗聲粗氣地說。「你是什麼意思?」
艾莉說:「出事?」
「本來是,」他說。「但我昨天被開除了。有一點討厭,但沒什麼好擔心的。明天就會解決,然後我又會下去,真衰。總之,反正我沒事,到我媽家喝一杯茶怎麼樣?」
「噯……」他重複,但這次聽起來沒那麼確定。
他的反應讓人驚愕。他轉向她,把右手放在她的左肩上,左手則用相當大的力道插|進她裙子里的兩腿之間。
想到角色,她突然發覺自己也正在拚命扮演某種角色。這個角色是,一個盡心奉獻的老師,告訴一個驕傲的媽媽,她的寶貝孩子在學校的表現有多好。
到了屋外,艾莉說:「你怎麼不把我介紹給你朋友?」
「還有女士,」社民黨議員獻殷勤地糾正他。
「他毀了自己的一條腿。柯林沒提過嗎?」
她看了壁爐上的時鐘一眼。不管怎麼說,她非告辭不可了。
是這樣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逼問。
她立刻發動,快速加大油門。她一次都沒有看後視鏡,因為怕看到他。但是開了半哩路之後,她又在路邊停下來。
他坐著,一言不發,陰鬱地看著窗外。她偷瞄一眼手錶。達芙妮到時對她一定是「相敬如冰」,這表現在受私校教育長大的英國國教副主教的女兒身上,已等同於「勃然大怒」。
「在採掘溝里?」
「你真的那麼討厭礦坑嗎?」她問。
一小時之後,在身體每塊肌肉都在發痛的情況下,她又進了籠子,心情和肉體一樣異常沉重,因此這次搭乘升降機時,她幾乎感覺不到下降時的那種恐懼。
她努力壓住怒氣,把車開到路邊停下來,但沒有關掉引擎。
「對不起,」她打著嗝。「只是……下去礦坑……太適合你了!」
接著,繩索突然猛地一拉,震得他們全都東搖西晃。牆面飛走的方向又倒過來,籠子再次往下降,「繩索斷了!」艾莉告訴自己。她聽到一名同伴在乾嘔。繩子又猛然拉了一下,然後再一次。那是煞車,她安慰自己,我們正在減速,那只是該死的天殺的煞車而已!
「喔,對不起,我不是說……」
「還會是什麼?」這女人酸苦地說。「他的腿斷了。再怎麼說,他們都在醫院創造了奇迹,只是他的膝蓋自此沒有辦法彎曲。不過你不會想聽這個的,巴仕可太太,你得回去帶你的小孩。」
她說:「可是你回來了?」
他安靜下來。艾莉開得非常慢,不想把這個年輕人帶得太遠,也不想讓他停下話來。
艾莉告訴她,然後看著梅·法瑞爾用她揣測自己的歲數減去小玫瑰的年紀。
「噯,只有柯林,到目前為止。」
「下車,」她說。「你給我乖乖的下車!」
艾莉努力回想梅·法瑞爾守寡多久了。她的生命中有新的男人嗎?她猜著。或者,她已經接受自己的角色是一個溺愛兒子的悲情寡婦?
沒有人說話,連那兩個政客也是。艾莉等待著籠子的速度穩定下來,可是令她驚恐的是,速度似乎一直在繼續加快中。突然間,出現一個很響亮的拍手聲,像是一個大紙袋爆開,或是快速火車進隧道時氣流碰撞的聲音。
門開了,正被談論的年輕人現身,看起來一點都不是前面說的那樣。事實上,一頭亂髮加上一邊臉頰沾了油漬,他看起來大約是十六歲。
她九-九-藏-書是這群訪客當中唯一的女性,另外還有兩名議員,一名是工黨,一名是社會民主黨,還有兩個跟「歐洲共同經濟體」有什麼關係的法國人,然後是唐開斯特來的一個老研究生,這個人一直向一臉不耐的礦坑經理進行疲勞轟炸,記下羅羅嗦嗦的縮寫字眼,像是MINOS、MIDAS、FIDO之類的,其中最不吉祥的一個就是「IMPACT」(衝擊)。
「高興?噯,一部分的我是,反正一開始是的。可是在這個世界,不管你得到了什麼,都要付出代價。尤其是快樂,巴仕可太太。我為他們兩個離開礦坑付出的代價是,柯林只有心情不好才會回家,比利若不是安靜的像只貓坐著盯著爐火看,就是自己和傑可,他的小梗犬,四處亂逛。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柯林也一樣。他們兩個心裏面都隱藏著黑暗的角落,巴仕可太太。不是壞,我不是說壞,我是指黑暗。如果你也在礦坑裡做事,或許,過一陣子就會有一點黑暗跑進你心裏。」
她對艾莉笑一笑,好讓她安心,讓她相信,她的惱火完全是針對自己的兒子,並且讓她分享她對性別的籠統分析。她是個好看的女人,四十多歲,艾莉判斷,或許已經邁入更年期,可能這就是她臉色蒼白又有黑眼圈的原因。她的笑容是柯林的翻版,坦率又迷人;她的動作也是同樣的從容優雅,這在男人看來,應該會解讀成性感。
「我想是吧,順便啦。但主要,我是想讓那些傢伙知道我不在乎。他們最好是,如果他們不想最後下巴斷掉人塞在採掘溝里的話。」
「我把你們交給我們最資深的一位安全檢查員,」他說。「這位沙特衛先生會帶你們參觀,也會回答你們的問題。跟緊一點,聽他的話做,你們就不會有事。」
艾莉按捺住自己,不去看手錶。她很清楚現在是幾點,也知道如果她打響板似地猛踩油門飛快開回家,恐怕也只能在她答應達芙妮·艾德曼的時限內勉強趕回。達芙妮是幫她照顧小玫瑰的一個朋友。
花了五分鐘,她的顫抖才減緩下來,得以開車回到市區。
梅·法瑞爾遲疑著。她到底為什麼要跟我談她丈夫呢?艾莉想道。因為我是她們這個緊密小社區以外的人,嗯?該死!我又來了,又在施恩了。她在這裏可能和我一樣,也有善解人意、充滿關愛又值得信賴的朋友。
「媽,溫蒂來了,」他大聲說道。
又過了片刻,艾莉才恢復講話的力氣。
「玷污?」他玩味這句話。「你是說,某種褻瀆嗎?像在十字架上吐口水這類事情嗎?」
「噯,那正是我們。大學應該花時間在我們身上,不是在那些傢伙身上。」
「薩瑪?」溫蒂的嘴巴咧開,露出尼古丁風味的笑。「你是薩瑪的朋友?她不錯,出拳夠狠!」
他立刻收手,放開她的肩膀,又轉頭盯著擋風玻璃外面看。
「才不是!這跟我媽一點關係都沒有,至少不是直接有關,」法瑞爾脫口而出。「有一些傳言。是關於我爸的死因。我無意間聽到一個傢伙說,他是自殺的。我把那個傢伙打到快半死,他們才把我拉開。那之後,他們都他媽的小心多了。可是我知道他們還是在我背後講那些愚蠢的謠言。我想說,我離得愈遠,他們的膽子就會愈大,所以我就留下來。」
然後她火氣衝上來。她打了他,五指張開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使盡了力氣及這台迷你奧斯汀所能容納的最大揮幅。
這顯然是給艾莉的逐客令。她趕在梅·法瑞爾斥責她兒子沒禮貌之前,快速站起來說:「我得趕快走了,真的。很高興認識你,也謝謝你的茶。希望以後我們還有機會見面。你也是,呃……」
「喔噯,」沙特衛說。「這邊請。」
「對不起,小柯,我真的得趕快走了。」
「我去加入商船隊——不要問我為什麼,」他繼續說。「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況且我去過離海最近的地方,就只是有一年夏天在布里德待過一星期而已。可能我以為這是讓我能遠離挖礦最遠的一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