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章
巴仕可的內心產生了一千個疑問。
艾莉停在轉角的車映入視線了。他們可以直接坐進車內談,只是時間、地點都不對。明智的男人都懂得選擇自己的戰場。
在一塊盛開雀麥、發草而飄著柳蘭花香的凹地上,一男一女正赤|裸的交纏在一起。一會兒是她瘦削的古銅色背部出現在上方,一會兒是他蒼白的寬闊胸襟在上方。他有著礦工的特徵,肩膀及上半身肌肉結實,皮膚上有煤炭擦出的痕迹及煤屑留下的印記。以他的體重及力量必定會把那女人撕裂,但她頑強、死命的緊黏著他,修長的雙腿牢牢圈住他壯碩的臀部,指甲則刺進他的背部。比利·法瑞爾的腦海迅速閃過電視上野生動物節目中,一隻金色小蝎子消滅掉黑色大蜜蜂的畫面。
「是嗎?這表示你現在想把這項說法放進你的筆錄里羅?」
「因此,比利把崔西留在俱樂部後面,獨自一人離開了。」
「他訝異的是兩人當時就暗通款曲……」她說,語氣聽來似乎也吃了一驚,彷彿她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不,他似乎對這件事並不感到驚訝,彷彿……」
「是的。」梅·法瑞爾筋疲力竭的說,「是的。住在這種地方,尤其是小柯這麼討厭這個地方,很容易讓他相信人性本惡,巴仕可先生。我本來不知道這件事對小柯有多大影響,直到昨天爆發那些事……我是說,他下班回來時喝得爛醉,他告訴我,他和沙特衛的死一點關係也沒有,我相信他說的話。」
「你是怎麼糾正他的,法瑞爾太太?」巴仕可問。
「小柯認為,假如比利會這樣對待傑可,那他當時一定是很沮喪?」巴仕可提示道。
她加速駛過他身旁時,他試著搜尋一絲軟化的跡象,搜尋她用來掩飾憤怒的一丁點嘲諷。
「法瑞爾太太,發現這些骨頭,對柯林造成什麼影響?」
「星期一晚上我確實這麼想過。」她羞赧的輕聲坦承,「所以我才沒發現柯林已經心亂到什麼程度。我知道比利從來沒傷害過那個小女孩,可是我想人們的閑言閑語或許傳到了他耳中,他多少有些罪惡感,因為他留下她獨自一人。當時是耶誕節,所有的小孩都拿著禮物在街上跑來跑去,而且……」
然而她一臉獃滯,冷漠無情,車子經過他身旁時,她看也不看他一眼。
她的手指迅速在頭骨上方的大洞邊緣移動。
「大部分。」艾莉坦承,「這解釋了很多事情。」
終於他開口說:「是啊,我在廢礦場看過他好幾次。嗯,我一開始並不在意,廢礦場大部分都分佈在公有地上,緊鄰著圭特黎森林,夏天https://read.99csw.com的時候有很多人在那裡散步,也有很多人在白岩附近談情說愛——白岩是森林中央的一座石灰岩峭壁,秋天的時候,森林里會有黑莓……」
他將思緒強拉回手邊的工作上。梅·法瑞爾說的是事實,然而她的態度仍有些遲疑。
「亞瑟看見過,他沒否認。」
她說的或許是真話,但巴仕可也不認為這個特別的女人在悲傷中還有心替別人做和事佬——他一直在思索該如何以既非請求亦非命令的方式將艾莉帶離這間屋子;他猜艾莉也一直在思索該如何在令人生畏的溫蒂面前不失顏面地回應。現在,梅將兩個難題湊在一塊,替他們提供了一道出口。
梅·法瑞爾說完之後,小房間陷入一片沉寂。是巴仕可打破了沉默。
「他告訴柯林了嗎?」他說。
「才怪。你可能會很晚才回家。」
「沒錯。」梅·法瑞爾說,「在正常的情況下,他絕不會那麼做,可是他當時不想見到佩卓、瑪姬或是任何人。他只想一個人靜一靜,想想該怎麼做、怎麼說。我的比利是個非常容易相信別人的人,他不會讓太多人接近他,但當他讓人接近時,他就是完完全全的信任對方。史黛拉·吉普森粉碎了他的信念。有必要讓柯林知道這件事。但這一切對比利來說太過沉重。於是他出門,坐在一塊田地上抽了好幾個鐘頭的煙斗。然後他回到家來,沒多久,崔西失蹤的消息便摧毀了他。」
「真是漫長的一天。」他說,「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對了,你的血液檢驗呈現陰性反應。」
他不必擔心。這裏沒什麼東西會受到小狗的威脅,他的出現也不大會打擾到這個獵物。他一隻手牢牢的放在傑可的頸背上,另一隻手小心翼翼的撥開眼前的葉子——
領先他們一大段路的傑克羅素梗犬回過頭來確定他們跟隨著它,然後蹦蹦跳跳繼續往前。
「史黛拉和沙特衛的事讓他訝異嗎?」
「法瑞爾太太,」巴仕可溫柔的說,「你認為柯林認為,找到狗骨頭就證明他父親是自殺的。你自己也這麼想嗎?」
「不,」他說,「我們家裡見。」
鄧尼有口難言。目睹傑可的骨頭,似乎讓他的老友也因此回到眼前,導致他和梅·法瑞爾一樣情緒激動無比。此刻他一臉蒼白的坐著,雙眼直盯著對面的女人,或者說,盯著那個狗頭骨。
「他再也沒見到柯林了。」
「你覺得他是到地底下去嗎,鄧尼先生?」巴仕可問。
「謝謝你,法瑞爾太太。」他說,「我真希望你能早一點告訴我們這些事……」
九九藏書她火冒三丈的瞪著他,然後判斷她生氣的理由說不過去,因而想辦法讓自己放鬆心情。
那是初秋時節溫暖和煦的一天,九月金黃冠冕上的一顆寶石。對一個再也不必下礦坑的男人來說,那是幸福無比的一天,即使代價是因追趕身旁不耐煩的小女孩而腿部僵硬及膝關節要命的疼痛。
柯林·法瑞爾的笑臉在她身後出現。
「你這麼認為嗎?去和認識他的人談談,巴仕可先生。」
巴仕可看著司衛夫小隊長的長臉因訝異而拉得更長。
「這件事你告訴了某個人吧,法瑞爾太太?」
「是的,這點我相信。不過,是怎麼個煩心法?」巴仕可追問,「只是因為找到這些骨頭讓他想起爸爸,所以煩心?還是因為這些骨頭證實了某項推論……」
在車上,艾莉說:「你現在可以坐直身體了。」同時盯著照後鏡。
「柯林星期一晚上把這些骨頭帶回家來,而且你認為他是在廢礦場發現的?」
「早一點?比什麼早?你們老早就知道比利在森林里撞見他們兩個人在辦事了……」
「這點我不訝異。」他說。
「哦,是的。狗牌還在,皮套可能已經爛掉了,可是上面刻著它名字的狗牌還在,名字是傑可。可憐的小狗,比利生前很喜愛那隻狗。」
「現在談嗎?在這裏嗎?」
「黑莓會等我們的。」他向她保證。「它們不會跑走的。你看,那裡有一些,我們從那邊開始采吧。」
此刻非得緊急聯絡狄埃爾不可了。可是他得從車上聯絡,不能從這個屋子聯絡,因為屋內有很多人在偷聽。於是他說:「謝謝你,法瑞爾太太,我必須留下一名警員,好在柯林回到家來或是打電話給你的時候通報。抱歉。」
「是的,我的確這麼猜測過。因為他有時會莫名奇妙的就消失無蹤。」
他傷心的掉頭而去,向狄埃爾報告最新消息。
這時他發覺到有好一會沒看到傑可了,也沒聽到它的聲音。這大概表示它正在追逐某樣獵物。傑可是只從來不亂叫的狗,每次聞到味道或看見動靜,就會立刻安靜下來。
她無視巴仕可的存在(巴仕可認為這已是她對警察的最高敬意了),拖著依然心不甘情不願的鄧尼離去。
「先生,你應該不笨吧?」梅一邊擦乾眼淚一邊說,「沒錯,只是他根本說不出口,可是他也不必說。我們都認為比利很可能出了意外,因為傑可被困在某個地方,比利聽到它的叫聲……嗯,可是現在,再笨的人都看得出來,這個可憐的小傢伙根本沒辦法叫。」
「所以柯林一直不知道這件事
read.99csw.com?」
「你怎麼知道他以前去過那裡?他告訴過你嗎?」巴仕可語氣犀利。
他四下張望。克雷街上沿路兩旁都是有露台的房舍,房舍外觀散發出灰色的冷漠氣息,而窗戶就像失明的眼睛。但他猜想,這種冷漠是個假象,眼睛失明則如同職業乞丐那般是偽裝的。
巴仕可瞥了一眼手錶。四點三十分,但天色給人的感覺更晚。
梅·法瑞爾用力控制了一下情緒后,開口說:「這讓他很煩心。」
「你是在執行任務,先生。」她疲憊的回答,「好了,亞瑟,我想你也該回家了,別再拚命喝我的茶了,好像茶葉是長在樹上採摘不盡似的。把那兩個人帶走。走吧,我沒事的,我需要一個人獨處。」
「他回來參加喪禮的時候我生病了。現在我回頭想想,當時我病得只剩半條命,就像生活在茫茫霧中。當我開始走出來時,柯林和史黛拉已經分手,所以也沒必要再說什麼,尤其是她已經和凱文·麥可復訂婚並結婚了。即使沒再火上加油,柯林和沙特衛本來也夠痛恨彼此的了。或許我錯了,可是我從來沒想到,柯林會認為他爸爸可能是殺人兇手!」
他試圖藉著這個記憶,讓心逃離眼前赤|裸裸的真實畫面。但心背叛了自己,待他滑下斜坡、沖迴路上順手抓起驚訝又疼痛的小崔西時,一個強烈鮮明的新畫面已自動而永恆的深印在他腦海里。他永遠無法忘記,或者原諒,他如女兒般疼愛的那個女孩欲|火焚身、欣然獻身給哈洛·沙特衛的景象,還有她不斷發出的淫|盪呻|吟。
「譬如什麼?」
她不可置信的搖搖頭。
「這件事你告訴了誰?」巴仕可問,「你記得他的名字嗎?」
「彷彿這兩人還維持著關係,而且這事他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我向你保證。」巴仕可說,吃了一驚。
「嗯,」巴仕可說,「我想那些事情,你大部分都聽到了?」
「是嗎?或許吧。艾莉,如果你急著找麻煩,你通常都會找得到,所以我也不急。可是,我們不應該談一談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當然他感到寬慰,至少他知道當天發生了什麼事情。」
梅·法瑞爾雙手捧著頭骨坐著,淚水模糊了眼睛。
她低頭看著狗頭骨,柔聲說:「對不起,比利,可是你凡事都放在心裡,我以為……總之,先生,我並沒太注意柯林在想什麼。我是應該要注意的。但是,當我明白他可能真的認為他爸爸是個……是那個樣子,我立刻糾正他。」
「你十分確定?」巴仕可強調。
她朝著車子走去,並上了車。他注意到她車子並未上鎖。他生氣
read.99csw.com的認為,這表示她絕對信任那些滿臉灰塵的武士嘛。「不。」她篤定的說,「你很難寫信給那麼遙遠的人,告知他這種事的。」
「我會試著保持清醒。」她說。
「好啊。我最好回家去,然後去接小玫瑰。」
「要我陪你走到你的車子那裡嗎?」他說。
「記得,他就是現在在《挑戰者》上寫東西的那個人,不是嗎?瓦特毛,那是他的名字,瓦特毛先生。」
「只要試著待在家裡就行了。」他脫口而出。
「假如我們想知道時間,問警察就知道了。」她說,「時間永遠都是在中世紀!見面再說吧。」
「不要,不要,不要。」她猛拉著他的手堅持說,「最好的都在白岩那裡,那裡的都是最好的。這是你告訴我的,比利伯伯。」
「什麼?哦,那個呀,聽起來像是幾年前的事了。」
現在比利·法瑞爾看見它了,它遠在白岩另一頭陡峭的斜坡上。坡上是一塊塊突起的台地,每一塊都開滿了荊豆、山茱萸和野薔薇。他只看得見狗的後半部軀體因為專註而挺得筆直。上面有東西,可能是鳥或兔子。法瑞爾開始往上爬,他了解這麼爬可能會嚇走獵物,但倒不擔心。狗畢竟是狗,而且狩獵是它的本能,他只是不希望任何生物在這麼美好的一天失去生命。
察覺到自己偏離了主題,他向梅·法瑞爾投以抱歉的目光,並再度鎮定精神,匆匆繼續說道:「可是小柯一年四季都會去那裡,風雨無阻,而且他也不光是到森林里去而已,於是我就想,應該告訴梅這件事。」
「我不是說你。你不是本地人啊。不過事情發生時,在這裏的那票人……」
她蒼白如霜的嘴唇出現了一抹冷淡的笑意。
「我到醫院去告訴他,比利帶小崔西到圭特黎森林采黑莓的當天,發生了什麼事。」
十五分鐘后,奶油顏色的石灰岩出現了。小女孩立刻專心的尋找黑莓。她是個細心挑剔的小朋友,因此花了一段時間才將她帶來裝黑莓的海灘塑膠小桶裝滿。
巴仕可瞄了一下手錶。接近下午了,該是向狄埃爾回報的時候了。
「我告訴過你嗎?那我當時一定迷糊了。」說完他放聲大笑,沒幾個成人聽他這樣笑過。「哦,傑可好像同意你的說法,那麼我們最好去吧。」
巴仕可看著鄧尼。在和法瑞爾太太談話之前,他曾要求清場,溫蒂·渥克因此勃然大怒,艾莉也一臉頑抗,但兩人還是讓司衛夫給護送離開了。然而,鄧尼搖搖頭,以顫抖的聲音說:「我要留下來。」這聲音透露出一個弱男子執意堅持立場的決心。梅·法瑞爾開口說了句:「是的,我read•99csw.com希望亞瑟留下來。」解決了這件事。所以,兩個女人離開了廚房,司衛夫則在門口站崗。但巴仕可確信溫蒂和艾莉一定在門外豎起耳朵偷聽。
「我這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他說,「我是第一次聽到沙特衛和麥可復太太之間的事。他們一定很巧妙的避開本地人的耳目!」
「沒錯。我再也受不了比利受到懷疑。他不打算對任何人吐露半個字,每件事都讓他相當沮喪。但最後,我直接去見負責那件案子的人,老實告訴他,他繼續懷疑我的比利只是在浪費時間與金錢罷了。」
「譬如柯林昨晚說礦坑裡面有骨頭、有血跡的事。他根本不是在說沙特衛,他說的是那條狗!」
「他可以寫信啊。」
巴仕可將注意力轉回哭泣的女人身上。
她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愛、失落與憤怒。巴仕可心底泛起的唯一一句安慰話語,也產生不了一絲安慰的作用。他想說,柯林是個憤怒青年,假如他懷疑父親冷靜的外表下或許隱藏著某種黑暗面,其實並不足為奇。
「是的。我知道他常在那裡晃來晃去,我叫他別去,可是我不知道他進到裏面去了。礦坑應該都已經填起來並且有安全防護措施,自從……自從……」
他跨步離去,站在大門口等溫蒂和艾莉互相道別。道別的時間不長,溫蒂輕輕拖著鄧尼。她站在階梯上說:「再見,艾莉,有空再過來。走吧,亞瑟。你想幹嘛?蜷曲在這裏嚎啕大哭嗎?」
比利·法瑞爾漫步走著。生命無限美好,倘若他們自己也有個小女兒就更美妙了,但這是不可能的。佩卓有一次說過,和崔西在一起,他完全感受到當父親的愉悅,而且不曾失去睡眠時間。嗯,不盡然。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和他看著柯林時所產生的那種全然的創造喜悅相提並論,「創造」是唯一可以形容這種感覺的字眼。可是這種喜悅會再度降臨的,等柯林定下來並和史黛拉結婚生子,也許生個小女孩時,它便會再度降臨。小女孩或許長得嬌小,如果長得像她母親的話!小史黛拉,會像陶瓷娃娃一般美麗,而且身體強壯、意志堅強。柯林去跑船之後,他和史黛拉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也待她如親生女兒。他回頭看著專心研究黑莓的崔西。上帝的安排,讓他有了兩個女兒,而且還會有孫子。活著真好。
「謝謝你,法瑞爾太太。」他重複道,「儘可能別擔心好嗎?也許當柯林坐下來想通自己有多傻之後,就會甘願的回來了。」
他繼續逼問:「那你今天告訴柯林這件事的時候,他有什麼反應?」語畢,他便知道自己已達到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