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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八章

第三部

第八章

這當然是他本人的聲音。是他從波勒的背心裏取出錄音機塞進他自己的口袋前發出的聲音。錄音機一直放在他的口袋,幾分鐘前他才將它拿出來。
「……我走這條路時留意到,他們大都在森林里及我丟棄桶子的馬路附近搜索,但其中有些人應該會想查看舊入口的蓋子,所以我先到這上面來。我把廢土在上面鋪好,所以看起來不像有人動過,而且我身上帶著我在菜園使用的東西,這東西會讓狗遠離你的蔬菜,於是我在那周圍噴洒了一些,要是警方帶了警犬前來,警犬也不會靠近。我以為那麼做很聰明……」
「你沒下到那條坑道去?」
聲音停頓下來。巴仕可以專業超然的態度心想:典型的審問技巧。以十足的不信任來測試內容的真假,只要嫌犯移動一寸,你立即可以抓到他的把柄。厲害的人絕不會動搖半步。但或許波勒比較習慣提問題,而不習慣回答問題……他等待。實在是相當懸疑,即使他已知道結果。
「我才不相信有鬼呢!」
「什麼?」
他把挖出來的碎木頭放置一旁,從垮掉的支架中選了一塊裂成片狀的厚木板,並用他一向隨身攜帶的童軍刀將木板邊緣修齊。另一塊木板他也以同樣的方式處理。接著他脫下襯衫,並將它撕成條狀。
儘管腦袋胡思亂想,手指卻更加明確的朝目的地移動。他摸到了讓錄音帶倒帶的按鍵。倒轉鍵停下來時,他又按了旁邊的按鍵。突然間他不再孤單,一些人聲陪伴他置身黑暗中,而躺在那裡聆聽這些聲音的同時,他腦海里也替這些聲音添上了形體。
「那麼你還不知道這消息?是的,恭喜你,人事命令尚未正式發布,但是下星期會公布。」
「彼德,」他說,「即使這件襯衫讓我的二十磅金幣就這麼報銷了,但我知道,它帶給我的心痛,再如何也比不上它帶給你的疼痛。」
因此事情就這麼發生了。結局是可憐的老孟堤·波勒因為追查新聞而丟了性命。他放棄了在地面上談話的機會,因為他抗拒不了一篇精彩的報道,一條報社內部的獨家新聞,搶先各報刊出的獨家新聞……
波勒知道事情的真相,巴仕可暗忖。也許他比我們這些人都更加敏銳,而且早就懷疑鄧尼了。我也應該早一點懷疑鄧尼的!他回想起他們將狗骨頭呈現給法瑞爾太太看時,鄧尼臉上的表情。蒼白,顫抖。他們以為他是憶起了逝去的朋友。但其實他是因為了解到柯林即將查出真相而感到震驚。而且當他接到艾莉的留言,並猜到法瑞爾打算藏身在這地底下時,他也知道法瑞爾已更進一步接近真相。
「還有很多的空氣不是嗎?我可以感覺到一股氣流吹在我臉上。」狄埃爾一邊說,一邊再度將巴仕可舉起來放上他的肩膀。「總之,我不認為那個狂野的傢伙,法瑞爾,會笨到跑進一條死巷,你認為呢?」
他躺在這波黑色洪流中,努力讓自己失去知覺,可是卻發現他頂多隻能在時間之外漂流。不斷變換的黑暗出現了畫面,他閉上眼睛時,畫面也出現在他的眼瞼裏面。他看見似狼似犬的鄧尼溺斃在黑暗中;看見胸口緊握一束野玫瑰及黑莓葉的金色長發少女,在暗流中漂流而去;看見一名青年輕盈的穿越闐黑,仿如世外桃源的牧羊少年,縱身跳下河神艾佛斯的淺灘,嘲笑皮膚光滑如絲的水仙子執意把他拉下河底。朦朧中,巴仕可看到這名少年朝他彎下身來,將又甜又濕的水芹放進他乾渴的嘴裏,然後轉身,優美的大步緩跑而去,頭頂上出現了多利安藍色的天空。
那是誰?這聲音比他聽到的任何聲音都令他驚愕。不是法瑞爾,也非鄧尼,因為他在哪裡都認得出他們的聲音。這是個陌生人。還有誰也到了這下面來了?還有誰在那個狹窄的墳內說話,警告這個躲起來的目擊者?是幽靈?還是鬼魂……
但他不記得曾將錄音機塞進口袋裡。
這麼多意外。那個小孩,那隻狗,他的朋友……亞瑟·鄧尼,專靠意外存活之人……那我呢?只不過是鄧尼式意外的邊緣上的另一塊小碎片,巴仕可苦笑。
他兜了一圈,回頭碰上他自己。在民間傳說中,奇特的會晤最容易讓人失魂。read.99csw•com
「那裡沒有狗骨頭,鄧尼先生,根本……沒有狗骨頭。」
終於,他淌血的手指仔細挑開了巴仕可雙腿間的碎石。他判斷巴仕可的左腿只是嚴重的瘀血及割傷,但右腿確定是斷了。他十分小心的觸碰這條腿。脛骨折斷並穿破皮膚,腓骨大概也斷裂了,可是他無法確定。一般建議的處理方式是放著別管,等醫生帶著嗎啡及擔架來。然而,狄埃爾從來就不認為一般建議的處理方式幫得上什麼忙,而且有個天頂還活像個在參謀大學上課的低階軍官在他頂上發出呻|吟,他決定當機立斷。
「你是個騙子!你去過那裡!你為什麼對我撒謊?」
「是的,的確,鄧尼先生,我很想寫出真相。你不妨告訴我吧?」
他的熱情已逝,理智也正逐漸喪失。或許再一個鐘頭,他就可以完全解脫。
「那是場意外……」
「你威脅他們說,要是我無法陞官,你就要辭職?可是……」
聲音轉變成一聲尖嚎。高潮近了。不被人愛,這就是侵蝕鄧尼靈魂的蟲。他有個口中聲稱的朋友,但也許這份友誼只在他的想像中成長茁壯。他將自己的人生及個性塑造成和悅、順從、熱心助人,但他心中無法激起愛,他只是把熱情全奉獻給他的蔬菜。而後當他殺了他的「朋友」時,他又藉由對梅·法瑞爾如狗般的忠心耿耿,創造出對友誼的一種懷念——那根本不是狗,而是狼,鬼鬼祟祟,背信棄義的一匹狼。
「我在監視法瑞爾那個小子。我看見他下到這個洞里來,所以等他出洞后,我便前來一探究竟。」
「我想你已經走到路的盡頭了,小夥子。」他說。
「這是在電影里才會出現的台詞。」狄埃爾責難道,「你太太老是說你電影看太多了。」
我真是遲鈍!巴仕可憤怒的自言自語。當我看到鄧尼沒帶上任何食物時……當我看到那把刀時……倘若我停下來想一想,我就可以阻止這一切事情。他們就會活著,鄧尼……和柯林·法瑞爾。
可是他口中那種濕水芹的味道卻不曾散去。終於,一股夜晚輕柔的微風飄香抓住他的心,攪動了他血管中流速遲緩的血液。
「嗯,要讓你替英國打後衛,可是得使勁推你一把了,除非你有叔叔是評選團的成員。」狄埃爾說,「但是我敢說,你在探長擲鏢隊里一定可以出頭,假如你被選上的話。」
「你是確嚇到我了。你來下面做什麼,鄧尼先生?」
「你應該棄我而去的。」巴仕可說。
「你的記號在那裡轉彎。」
然後他便驚醒,發現黑暗及恐怖依然存在,並非只是一場夢饜。他不安的變換了姿勢。腿上的疼痛仍然劇烈,但嘴巴已不再感覺那麼乾裂。他心想,自我暗示的力量可真大。這時有某樣東西鑽進他身旁。
「只比這裏再遠一點,沒多遠。我想,這其實沒有意義,而且危險。因此我便掉頭,然後……」
「哦,對。我想那個東西早就被沖刷掉了,雖然天氣這麼冷,你總會認為……總之,傑可正在扒土,我突然頓悟到它在挖什麼東西!我試圖噓走它,可是他不理我。那個小混蛋只要一聞到什麼氣味就緊追不捨,除非比利阻止它。我狠狠的踢了它一腳,它轉頭想咬我的腳踝。最後它又回頭繼續扒土。我必須探取行動,是吧?我撿了一塊石頭,用力的砸下去。我只想把它打暈,只是這樣而已。但是可能那塊石頭很尖,也可能它的腦殼很脆弱。總之,石塊好像穿過衛生紙般的穿過它的頭骨。我看得出來它立刻一命嗚呼。我抬起頭來瞧瞧四周,發現比利站在那裡看著我。他看起來像……我不知道……我走過去跟他解釋,說那是一場意外……我不是故意……我拿出那塊石頭,讓他看看它有多尖。他一把推開我的手。他走到傑可身旁蹲了下來……他就在那條狗剛剛挖土的地方。在他發現到任何事情之前,我必須讓他離開。我把手放在他肩上,他轉過來,抬頭看著我,我……那是個意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是個意外!」
「沒那樣追過,鄧尼先生。沒那樣追過。」
「她這麼說嗎?看電影的時候,你至少知道自己在哪裡。」
事實上,他可以https://read.99csw•com發誓,在法瑞爾出現的那段恐怖時刻,他已將錄音機丟落在死去波勒的胸膛上。可是現在卻出現在這裏。
他說不出口,就算在這種適於談心的場合下他也說不出口,他說不出「他們為什麼不抓住這大好機會除掉你?」
腿依然痛得不可開交,但巴仕可驚愕得呆若木雞。
「那麼我走了。」胖狄說。
這下巴仕可笑了。
是孟堤·波勒。可是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受到驚嚇。他大概是聽到有人朝他走來,而基於某些原因並不希望在那個恐怖的坑道見到這個人。
由於疼痛再度發作,巴仕可根本無法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於是他閉上眼睛,試著用意志力驅使黑暗讓他再度陷入空白。可是就在他快要達成目的時,狄埃爾停下腳步,再一次將他放到地面上。
錄音帶此刻傳來孟堤·波勒的死訊。最後那聲絕望的呼喊,終於讓他相信他命在旦夕,他一定很驚慌,並試圖推開鄧尼沿著他做過的記號回到地面上。然而,在他放任鄧尼敘述故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一腳踏進墳墓了。錄音帶傳來一聲像小狗喘息的雜音,像切肉刀切開高麗菜的嘎吱聲,一聲興奮的呻|吟。接著出現鄧尼的聲音,微弱、不安的說著永恆的墓志銘:
他輕輕的左右搖動那條腿。巴仕可尖叫了起來。
「天啊,你嚇死我了!」
「是法瑞爾乾的,那個混賬!他連他爸爸一半的好也不及……我知道他一直到處探聽。我只希望他再一次離去……他以前這麼做過,說走就走,留下比利……我才不在乎他……他一直是個阻礙,比利不了解他是一個多沒用的混蛋……我想辦法讓他離開……我讓他明白我會好好照顧他媽媽……我想辦法挑撥他和哈洛,好讓他行為失當而被炒魷魚……我告訴哈洛說他在說閑話……然後我留紙條給他,暗示哈洛依然和史黛拉有一腿……可是他不會離開了,他找到了傑可……而你找到了……他為什麼不離開?他不斷告訴每個人說他不喜歡這裏,那為什麼偏偏每個人都愛他?」
他向後躺,同時閉上眼睛。疼痛似乎減輕了,不久就會完全消失;仇恨、嫉妒、爭鬥也將隨之無蹤;觸覺、味覺、視覺、嗅覺與聽覺也不再存在。
「白岩那裡沒有食物,」他氣喘吁吁的說,「你注意到了嗎?還有那把刀……假如是麥可復協助法瑞爾離開醫院的,他根本不需要那把刀……」
「我想這是你的腿。」狄埃爾審慎的說。「好,再把這些垃圾清掉一些,說不定小狗就找得到兔子了。」
「我也是。」
他張開雙眼,再度看見了天上繁星。
他有一會兒心不在焉,錯過了錄音帶一小段內容。沒關係,他現在完全可以將整個案發過程拼湊齊全。超級大偵探,正是他,超級探長……
「……我打破蓋子,反正它也差不多爛透了,實在很危險,像比利那樣單獨走上來的人很容易就會掉下去,這種醜聞是議會……總之,我把比利推下去,這樣看起來就像是他自己跌下去的,他的頭沒撞得太難看。可是任何傻瓜都看得出來,傑可不可能是摔死的,所以我必須處理掉它……還有那個小女孩也是,我不能把她留在這麼靠近廢礦坑的地方,一旦那些渾蛋發現比利,他們就會搜遍那個地方,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把她留在那裡。因此我開始挖……我把她裹在我的長大衣裏面,然後爬下廢礦坑。爬下來的時候,我把狗丟下來,可是我帶著她。我小時候就下來過這裏,當時我和比利年少輕狂,到哪兒都形影不離……我知道我可以從那裡直接穿到馬路上去。我把他們留在離馬路不遠的地方。我身上只有一個打火機用來照路,身上有火可是非常危險。接著我就回到家裡,我不必偷偷摸摸進門,那個下流的渾蛋還在做那擋事。可是他們就擺在那裡,我還是很不放心,因此一找到機會,就立刻帶了一把手電筒和一把鏟子回去。這時警方已經發現比利的屍體,並且開始封鎖廢礦坑,可是我知道下到這裏來的其他通道,就像你發現到的那條,波勒先生。我把小女孩帶到這下面來,用我的長大衣裹著她,將她埋了,小狗我就留在九*九*藏*書入口,讓它當個守衛一樣……」
「我那天看到了他們,比利和崔西。我當時正躺在白岩上,觀看……那上面視野很寬闊,各種事物盡收眼底。也可以看到一些年輕人搞的把戲!不單是年輕人,我那天是在欣賞哈洛·沙特衛。天啊,他真是用盡心力的騎在她上面啊!她的年紀輕得足以當他女兒,而且他比我還老……是……這讓人想……讓我想,為什麼我在這上面觀看,而他卻在下面那裡……算了。我看見比利和那個女孩走下小路回去,過了一會,哈洛和史黛拉穿上衣服,也走下去,穿過森林朝往馬路。我開始爬下白岩,我的速度有點快,你知道當你的腿跟著你跑的時候是怎麼回事!我很快就跑下山到達路口。嗯,崔西又出現在那裡。她一定是自己轉回頭爬上來的。她看到我的時候嚇得要命。這點可以理解,某個人突然從樹叢中衝出來,是會嚇到人的。她轉身拔腿就跑,我動身追在她後面。我只想告訴她沒什麼事,只不過是我而已,而且我無意傷害她。可是當你開始追一個人的時候……你曾經追過某個人嗎,波勒先生?」
一個小紅眼向他眨了一眼,錄音機同時發出「嘶」的尖聲,並輕柔的在他手上震動。
「探長……」
他用光線已經非常微弱的手電筒照射前方。隧道開始陡升,地面覆滿了石塊,有好幾碼長的岩屑及石塊直堆到天頂,乍看之下讓人覺得通道一定堵住了。但在石堆上方接近天頂的地方,有個稍小的隧道黑圈,彷彿有人鑽了地道進來。更重要的是,此刻毫無疑問的有一股氣流吹向他們。
「哦,鄧尼,你這個畜牲!」
「哦,我不是指安樂死。我的意思是,我認為這可能是出口。不過我認為我一個人無法獨力帶你穿過那裡。」
這顯然是個聲控錄音機,因此即使是在擠滿人群的酒吧中,它也可以擷取波勒和他面對之人的談話,而不致讓周圍的雜音淹沒對話內容。
「什麼?你是說那條坑道?沒有,我不喜歡它的樣子。走吧……」
可憐的孟堤。知道太多的人。一個用同一套態度看待一切的男人。孟堤·波勒,黑白兩道的密友,在法律的走廊及黑社會的巷弄皆逍遙自在。只不過,此刻他才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地理情勢超出他所能算計的地底世界,面對一個他無法理解的黑暗扭曲心靈。現在,這個知道太多的人知道了一切……或者什麼也不知道了。
可憐的孟堤,還盤算著要取得一篇精彩的報道,還要強求。那裡當然沒有狗骨頭,因為法瑞爾已經拿走了。在同一天晚上,那應該是……什麼時候?禮拜一,沒錯。禮拜二法瑞爾離開礦坑,將麥可復縛成一個已經啟動的定時炸彈,之後喝得爛醉,還打電話給艾莉。艾莉……還是想想禮拜一比較好,那隻不過是兩天前,除非當時已過了午夜……有可能這麼晚嗎?可能是任何時間!再回來繼續聽鄧尼說話,他像個文字處理機似的,不斷替自己辯解,總覺得是厄運逼他向下沉淪,太不值得……
巴仕可點點頭。他眼巴巴的望著那支手電筒,但在狄埃爾比他更需要這支手電筒的當頭問他可否留下它,也未免太可笑。可是孤單一人躺在這片黑暗中……
小小的不適也能害得一具痛楚的身體心煩意亂,於是他動手移除墊在身體下的石塊。只不過這並非石塊,而是他夾克口袋裡的某樣東西。他伸手進口袋將它取出。他看不見東西,但手指摸得出是何物。
「我嚇到你了呀?」
巴仕可暗忖:日本人實在是神奇,竟創造出這樣堅固的東西,不僅禁得起他這一路的折騰,甚至也挺過了波勒經歷的磨難,唉,那可憐的渾蛋。艾科·歐吉比最會利用旗下的記者來牟利,最近巴仕可才將其中一個送進監獄,現下這裏又有一位遭人謀殺。自家記者發生的獨家新聞,誰也打不敗的超級大獨家。老艾科真是走運。
「沒錯,小夥子,」狄埃爾說,「很好。真好笑,斷了一條腿才能讓某些人像個探長一樣思考事情。但可惜你沒早點想到這一點。告訴你,我也沒想到。不過我沒受過教育,也差不多老了,所以情有可原。保重了,小夥子,別離開這裏。一九-九-藏-書言為定?」
孟堤·波勒的錄音機。
因此,他沒聽見正挖著地道前來解救他的人所發出的吵雜聲,也沒感覺到他們粗糙的手將他輕柔的綁上擔架。
巴仕可躺在痛苦與黑暗中,感受著另一個人的痛苦與黑暗。但儘管感同身受,他也絕對無法原諒這種行徑。他想到小玫瑰(天啊,託兒所什麼時候關門?他們應該不會把她丟在大街上吧?),想到這些絕望的起步,到底將這可悲的殺人惡徒引領到何處去了?連皮克福德最後也感到無地自容。然而鄧尼卻決心過完他那阻礙重重的人生,不管還有什麼人必須死。
「……我不是故意要傷害比利的。他是我的夥伴,我願意為比利做任何事。我不會讓他因為我而惹上麻煩,這點你可以相信。我會挺身……可是在警方判定人是皮克福德殺的之後,我想就沒事了……警方看起來那麼篤定……那麼篤定……有時候我不禁懷疑,也許真的是皮克福德殺了她,說不定我丟下她的時候,她只是昏迷過去罷了……或許他經過那裡發現了她……我是說,他對其他的女孩也做了同樣的事,不是嗎?混賬!總之,我那天出門散步去了,那天是節禮日,我妹婿希望我出門去,我明白原因。要是可以的話,上帝給他多少鐘頭,他會全拿來做那檔事。我不知道我妹妹是怎麼忍受他的。晚上我躺在床上醒著,聽見他們從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於是我出門散步,一路走上山脊的廢礦場,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散散步罷了。然後我看到比利的小狗傑可。它在廢礦坑附近一個堆得很高的廢土堆旁轉來轉去,我站在原地觀看了一下,除了想到比利可能等一下就會來,我們兩個可以聊一聊之外,我根本沒有其他的想法。我發誓我根本沒想到……你相信嗎,那裡正是我埋下那個小女孩的地方,而我竟然忘記了!」
劇痛讓巴仕可暫時脫離無始無終的迷霧,進入一片黑暗的世界,隨後他便不醒人事。等他醒來時,他整個人人已馱在狄埃爾的肩膀上。狄埃爾一邊背著他,一邊用大手掌輕輕抓住他被木片固定的腳,以免他的腳在行進中晃動。
巴仕可拚命的想找借口拖延狄埃爾上路。
「我不大確定,不過我知道我們是從哪裡進來的。你聽——」
鄧尼的聲音不再刺耳,反而語帶揶揄及哄騙。嫌犯準備招供了,急著招供,只求他的觀眾感激、洗耳恭聽、賦予同情……別理他,波勒,趕快走,別顯露出你深感興趣!你仍然有機會存活……依然有……
「沒有嗎?嗯,很……刺|激。可是我只是想讓她停下來,並告訴她……我只是想……然後我追上她,並一把抓住她。我必須抓緊她,你知道,我必須碰她,好讓她停下來,我才能告訴她……我只想這麼做而已……可是她不斷掙扎,而且開始大喊,我必須阻止她,以防別人聽到產生誤會……我不斷的想著哈洛……然後她就死了,波勒先生,全身軟趴趴的,死了!」
隨後毫無動靜。這段沉默,在真實的世界中持續了兩天的時間,但下一個聲音出現在錄音帶上,卻不過隔了數秒。
狄埃爾放聲大笑。
「說真的,看見你我真開心。我已經為回程做了記號,可是我不習慣像只鼴鼠一樣爬來爬去,所以有專家陪伴真好。」
「可是我以為……」
柯林·法瑞爾。他逃避警方只因為不屑與他們為伍。在鄧尼于白岩攻擊他之前,他懷疑過他嗎?也許他實在太討厭這個人,以至於懶得懷疑他?可是既然他輕鬆自在的穿梭在黑暗的坑道中,他一定會百般思索再思索。最後雙腳將他帶到這裏來,在這裏,他發現傑可的屍骨,以及伸長四肢、仿如坐在審訊室桌邊自首的孟堤·波勒……
「我們終於見面了。」
狄埃爾小心翼翼的將他放到地面上。
「你會在報上那樣寫,是嗎?卻不寫|真相?你不願意寫|真相嗎?」
忘記了。誰記得呢?誰……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等待……原諒……放棄……拋棄……被遺棄……回到眼睜睜的夢魘中,活生生的黑暗裡!專心,專心,聽那個發瘋的混蛋說些什麼。
「是嗎?才沒有。我是說,我可能朝裏面瞥了一眼,但是……」
「什麼也沒發https://read.99csw.com現。我想我白白毀了一件上好的西裝。走吧,我們回地面上去吧,我請客,我們倆好好的干一杯烈酒。我不曉得你意下如何,但我是很想喝一杯。」
兩人後方的黑暗中傳來一陣刺耳的爆裂聲,天頂的另一部分又再倒塌,而且聲音逐漸變強,滾滾而來的泥土與崩裂的石頭聲響雜亂,巴仕可感到一陣疾風襲面,然後就是天頂倒塌的一團泥潮|噴向他們,他再度咳了起來。
「我去一下就回來。」狄埃爾說,「你沒問題吧?」
「你發現了什麼呢,波勒先生?」
「我們要去哪裡?」開口三次皆發不出聲音后,他暗啞著嗓子說。
接著那條小小的隧道口便吞噬了它,同時狄埃爾扭動他出奇靈活的龐大身軀鑽進隧道口,讓一波黑暗狂泄而來,直撲巴仕可。
「我想你可能誤會了。」他和氣的說,「我沒告訴他們說,如果你沒陞官我就要辭職。我是告訴他們,除非等到你陞官,否則我一點也不會考慮要退休。這點一定讓那些傢伙謹記在心了。所以你也看得出來吧,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很大的投資,彼德。假如你斷氣了,他們就永遠也弄不懂用語言溝通有多麼的珍貴了,是不是?所以,來吧,我們找路離開這裏。」
「抱歉。你說對了。聽著,我可以告訴你,我確實發現了某樣東西。一個小孩的骨頭。你明白這表示什麼嗎,鄧尼先生?我不想讓你痛苦,但這表示你的朋友,比利·法瑞爾,一定是將那個女孩藏在那裡,在他……在事發之後。嗯,我一直在想,也許沒必要再追究這件事。警方現在又能做什麼呢?又有誰能做什麼呢?說不定,乾脆忘記這件事是最好的作法。我們離開這裏,一邊喝酒一邊談這件事好嗎?」
「我們要去哪裡?」
「我的腿怎麼樣了?」在迷濛的腦海中漫無止盡的遊歷一番后,他問。
鄧尼。鄧尼總是悄悄靠近別人。壞習慣。
巴仕可看著手電筒蒼白的光炬,緩緩的左右移動上斜坡。
「嗯,假如兇手不是比利,那麼就一定是皮克福德了。他殺了她之後,把她帶到這地底下來。我會在報上這樣寫。下個禮拜天你可以在報上讀到這些。」
「是你在說話嗎,小子?還是有隻青蛙在跟蹤我?」狄埃爾說。
「你走了多遠,波勒先生?」
「比利才不會做那種事!你不認識比利。他是我的朋友,他連一隻蒼蠅也不會傷害,更別說殺害那個小女孩了……根本不會!」
「有路出去嗎?」巴仕可虛弱的說。
「你是說,花錢坐在一片黑暗中,然後被嚇個半死?起碼在這裏我們可是什麼都不必付,就可以有同樣的享受。」狄埃爾說。
巴仕可早已不再使用任何正常的度量方式來記錄消逝的時間,但狄埃爾卻必須仔細估算從天頂倒塌后所緩緩流逝的每一秒鐘。他無法明確預知頭頂上的天頂什麼時候會再次倒塌,但他確信它會倒塌。從充滿岩石的道路走到他目前的小高地,一路上他都強烈感覺到災難即將臨頭。
「我才不相信有鬼哩。」他大聲說。
「可能和你做一樣的事。」
「哦,是啊,很聰明,鄧尼先生。可是現在……」
隨後黑暗又洶湧向上翻升,這名少年於是消失蹤影,另一名頸部以下沉在水裡、只露出一張臉的男子朝他迎來。這名鬍子參差不齊的男子,滔滔不絕的對著他拿在絕望唇邊的錄音機說話。他似乎看見了巴仕可,伸出手想碰觸他,然而黑暗又突然滾滾上升,男子隨即向前倒下,亦消失無蹤,只見他伸長的雙手拚命想要攫住巴仕可的手腕,結果只牢牢抓住他的夾克,巴仕可感覺自己逐漸被拖下黑淵之中,不由得放聲尖叫。
接著他回溯在坑道發現波勒屍體時的情景。此刻他清清楚楚的想起一切,明白自己為什麼想忘記這一切。
「我們在這裏休息一下。」他急急忙忙的說,「等到路再稍微通一點再走。」
「等一下,」狄埃爾說,「先把手電筒拿來……這裡有一條腿。天啊,我碰到一條腿。問題是,這是誰的腿?斷了沒?答案是——」
「以為和我同單位,很多事情會破壞你的機會?不,小夥子,對於重大的事,我還是有影響力的。我以辭職為理由,威脅他們要特別關照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