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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節

第一章

第二節

他上了橋,看見曼哈頓的堅硬邊緣、尖銳轉角、廉價燈光。受紅綠燈和卡車巴士所阻,他被迫以普通速度往南開。他在九十六街轉向東,他的城市迎面而來。
布蘭克有點餓,把衣物和裝備丟在玄關椅子上,直接走入廚房,打開藍色日光燈。他檢視冰箱里的東西,選了一顆小香瓜,下刀橫切成兩半,一半用蠟紙包好放回冰箱,挖出另一半的籽和軟瓤,然後在凹陷處倒進「法米利亞」——一種瑞士牌子的有機谷片——上面再擠一片新鮮檸檬。他站著慢慢吃,盯著廚房水槽上方鏡內自己的映影。
但在這之後約半年,又發生了更嚴重的事。
他第一個直覺反應是喝光杯中酒,付錢離開。但,何必呢?「鸚鵡」的幽暗和寂寞十分舒適;人們在一起卻又各自分開,這就是個中秘訣。
這中毒的城市蹣跚跳著瘋狂的瘟疫之舞。變色的太陽低頭怒視著無意義的世界。夜裡每個人都用鐵窗鎖住自己,在自己的牢籠內希冀存活。每個人都縮身抱著自己,囤積清醒的神智,走在擁擠街頭不時轉頭朝後瞥,全神戒備,隨時準備以自己上了油的刀子擋下別入的一擊。
吃完,他把瓜皮丟進垃圾桶,沖洗手指,然後他從一間房走到另一間,開了一間的燈再關前一間的燈,在卧室脫衣時,他找到襯衫口袋裡那張紙條:一大堆精彩的人……」他把它放在床頭几上,一醒來就可以看見。
一家快餐店的老闆被射殺,只因為店裡沒有某個拗客要的蘋果派。一名法國觀光客光天化日下遭搶,然後挨槍癱瘓。一名孕婦在地鐵站被三個男人強|奸,時間是上午十點半。有人裝炸彈,有人潑強酸。大使館、銀行、教堂被炸毀。幼兒被活活打死。玻璃打破,皮革劃破,植物連根拔起,不堪入目的字句噴漆在大理石紀念碑上。動物園遭侵入,小動物被大卸八塊。
布蘭克要了杯白蘭地,點燃一根萵苣葉香煙,抬起頭,無意間在吧台後的鏡中與單身男之一眼光相遇。布蘭克立刻移開視線。那人跟他相隔三個座位,年約四十五,個子矮,身材鬆軟,肥厚的鼻和發紅的臉是嗜喝波本威士忌的標誌。
「跟上來,你這王八蛋!」男人大叫,接著用夾在腋下的一卷報紙打了狗頭兩下,狗瑟縮閃躲,男人又狠狠踢牠肋骨一腳。
這一切丹尼爾·布蘭克和查爾斯·立普斯基都看得清清楚楚。布蘭克跳上前去。他無法忍受看見動物受虐,連想都不忍去想拉重物的馬。
每周打掃兩次的女傭下午來過,他的床換上了乾淨的床單和枕套,被單與綢被翻起一角。時間還不到十二點,但他已有了舒適的倦意和睡意。
丹尼爾·布蘭克為自己選擇的運https://read.99csw•com動,是來自一本根據芬蘭體操選手訓練內容寫成的手冊。所有動作都有圖解,由照片中穿白色緊身衣的年輕金髮女子示範。布蘭克認為這無所謂,重要的是運動本身,而這套運動將能增進他的敏捷度、柔軟度和優雅儀態。
他走進卧室,調整空調溫控,滑身上床。他睡去,在夜燈的暗淡光線中看見那許許多多鑲框之眼映照出他的細部。腰在鋼鐵框里。肩在雕刻橡木框里。頸在塑料框里。膝在黃銅框里。陰|莖在蟲蛀胡桃木框里。
速度表慢慢爬升:五十,六十,七十,八十。跑車咆哮著追趕車頭燈的耀眼光亮,樹木朝後拋退,廣告廣告牌和鬼魂般的房屋自黑暗中浮出,被照得大亮,又一閃即逝歸於黑暗。
同時他展開每日運動計劃,早晨起床后、晚上就寢前各三十分鐘。
「我愛你。」他低聲說,帶著不安的微笑。
「要不要?」
給丹尼爾·布蘭克作筆錄的警探跟上次住戶踢狗事件時是同一個。
卧室透出的燈光將長型客廳照得朦朧。客廳前端朝北,不能開的大玻璃窗拉起窗帘;東牆鄰接卧室,幾乎長達二十五呎、高九呎。
周六夜晚進城的人多,州道車流量很大。現在他駕駛得具兇猛敵意,不停變換車道,切進切出。他握著方向盤窺伺,尋找可以插入的空位,尋找交通模式的突然短暫變換,好搶在其他較謹慎駕駛人的前面。
此刻他站在車旁,一面脫下帆布外套、羊毛毛衣,棉T恤,一面欣賞這車簡潔的女性線條。他拿毛巾擦乾光頭、臉、頸、肩、臂、上半身,傍晚的空氣觸膚剌激有如酒精。他有種健康的幸福感。艱難的攀爬、景色壯麗的一天、簡單的食物,都讓他感到一種全新開始的振奮。他的人生才剛開始。
丹尼爾正要付小費,此時一個男人用長長皮煉拖著一隻幼狼犬走上台階,布蘭克認得這人也是住戶。
住戶朝他發火。「你少管閑事!」
他熱愛速度,與其說愛那種權力的感官滿足,不如說愛那種寂寞疏離感。
立普斯基一定從他眼神中看出了什麼,突然轉身摔上門跑掉。之後他們幾乎不曾交談。有需要時,布蘭克下令,門房低頭照做。聖誕節,丹尼爾一如往常分發每名門房十元禮金,也一如往常收到查爾斯·立普斯基的謝卡。
他隨即開始嚴格的節食與運動。生性有條不紊的他買了好幾本關於營養及體能訓練系統的書,全部仔細讀過,做筆記,自行設計出一套內容吸引他、且認為能迅速改善自己外貌的計劃。
布蘭克一拳打中他的嘴,他從高腳晃跌翻在地。男人爬起來,布蘭克再度出手,打斷了他的下巴read.99csw.com,他再度倒地,布蘭克繼續狂踢那人鼠蹊,直到酒保終於活過來,衝出吧台架住布蘭克的手臂拉開他。
酒保的收音機調到WQXR台,正播著史梅塔納的〈穆爾島河〉。酒保正在讀一份賽馬刊物,標出下注的選擇。成對的男女頭湊著頭低語。
「老羅,我跟你說了這不是我的錯。」
丹尼爾·布蘭克住的公寓大樓是一棟玻璃鋼架的赤|裸建築,三十四層樓高,在東八十三街上佔據一整個街區。建築呈U字型,門口彎出一條柏油車道,不鏽鋼門廊朝外突出,為在此下車的住戶擋雨,門前台階鋪著綠色室外地毯。
「又是你?」警探好奇地問。
律師把簽了名的棄權書拿給丹尼爾·布蘭克,說:「都搞定了。他不提出控告。你可以走了。」
丹尼爾·布蘭克個子很高,六呎出頭,如今身材苗條。高中和大學時代,他曾是游泳、徑賽(兩百二十碼跨欄)和網球選手,都是不需要團隊合作的個人運動。這些體能活動給了他身體一層結實的長肌肉,肩膀、胸肌和大腿發達,手腳瘦窄,手指腳趾留長並修剪拋光。
每面鏡都分別鑲框、單獨掛起,鏡框有木材有金屬,有彩繪有光禿,有簡單有繁複,有現代有洛可可,有木刻有素麵塑料。其中有些是鏡面模糊的古董,另有一面三乘四吋打磨光亮的金屬,是二次世界大戰海軍陸戰隊的配備。
這番話聽得布蘭克一頭霧水,問這跟他有什麼關係。立普斯基結結巴巴說,他知道「鸚鵡」發生的事。當然,那不是布蘭克先生的錯,但如果其他住戶如果這事被人知道如果有人講間話……
這面緊繃的牆上的鏡並沒有特殊排列方式,買來就直接掛上,但不知怎麼的,隨手之間,隨著牆上鏡子愈來愈多,鏡框和映影變成一幅不對稱的構圖。他的城市就在這裏,扭躍踉蹌。
一周后,門房來按布蘭克的門鈴。布蘭克從窺孔看了看,讓他進門,立普斯基立刻滔滔不絕、顛三倒四地講起自己的一堆麻煩:他太太疝氣需要開刀,他女兒牙齒咬合不正需要接受昂貴治療,他自己又欠了高利貸的一大筆錢,那些人威脅打斷他的腿,他立刻需要五百元。
「是啊,當然。但那人的下巴斷了,還可能有內傷。丹,你得學會控制自己。」
警察又被找來,這次布蘭克認為最好打電話找他的律師羅素·坦布爾,坦布爾來到二五一轄區分局,不到黎明,事情就結案了。
此時將近晚上十點,郵件櫃檯無人值班,但一名門房走到櫃檯後為他服務。布蘭克的信格沒有郵件,但有張對摺的小紙條,寫道:「周日(明天)早午餐,十一點半。別錯過。早點來。一大堆精彩https://read.99csw.com的人。致上愛與吻,芙蘿暨山姆。」他讀完字條,放進襯衫口袋。
「要不要什麼?」
「住手!」他憤怒叫道。
藝術。
只因一時心血來潮,他在第三大道一家看過但從沒去過的酒館停步。店名叫「鸚鵡」,吧台旁有兩對男女、兩個單身男子,其他小桌旁別無顧客,唯一一名侍者正讀著一份宗教小冊子。
但幼犬一直往後掙,之後乾脆趴在車道,嘴巴放在雙爪間,拒絕移動。
目前為止他們都是日常對話的口氣:不算大聲,但如果別人有興趣聽也可以聽得到。沒人有興趣聽。但男人突然靠近,松垮的臉直湊上來,眼睛濕潤,嘴唇顫抖;心懷希望又在劫難逃。
「你的頭髮很美。」
當時丹尼爾在門廊等著搭計程車上班。去辦公室他很少開車,因為第九大道和四十六街附近幾乎毫無停車位。門房立普斯基到街上吹口哨攔下一輛計程車,帶它開上車道,為布蘭克打開車門,伸出一隻手準備接例行的二十五分錢小費。
他不是狂熱份子,沒有發重誓戒酒戒煙,但他減低一半酒精攝取量,改抽干萵苣葉做的無尼古丁香煙。他盡量不碰澱粉、碳水化合物、乳製品、蛋、紅肉,只吃新鮮水果、蔬菜、水煮魚、以新鮮檸檬汁調味的色拉。三個月不到他便瘦了二十磅,肋骨和骨盆都看得見了。
丹尼爾·布蘭克開進彎麴車道旁的一條巷子,這巷子通往地下停車場,住戶可另外付錢租車位,並有專人洗車、維修、為你開到大門口。
最後,他發現自己擺脫了婚姻期間常困擾他的腹瀉問題。他將此歸功於他的新飲食方式或是運動,或兩者皆是。無論原因是什麼,他如今排便規律,沒有疼痛,令人滿足,糞便也結實。
然後他朝丹尼爾·布蘭克一眨眼。
他停下腳步,看得入迷。但即使一動不動,他仍然支離破碎,整個人被各朝不同方向的塗銀玻璃分割。他摸摸自己,看見二十隻手移動,一百根手指摸索:既驚奇又愉悅。
進了玻璃門,迎面是一處櫃檯,二十四小時都有門房值班,透過閉路電視監視地下停車場、送貨出入口、走廊和電梯。門房後方是寬敞大廳,擺設鉻鋼加黑塑料的椅子與沙發,牆上掛抽象畫,廳中央還放一座沉重的青銅抽象雕塑,名為「生」。
之後,布蘭克和立普斯基被傳喚到二五一轄區分局宣誓做筆錄。丹尼爾說那名住戶虐待狗,而當他表示異議時,那男人用報紙卷打他,他是挨了打才動手推人的。查爾斯,立普斯基也作證支持他的說法。最後控告撤銷,案子不成立,狗主人搬走,布蘭克給了立普斯基五元謝禮,便沒再去想這件事。
那心照不宣的一眨,那不懷好意https://read.99csw•com的一眨,比受害者低語的那句「我愛你」更糟。丹尼爾·布蘭克感覺如遭野獸攻擊,那獸的咬噬令他既興奮又憤怒,暴力衝動接近沸騰。
「怎麼樣?」男人問。
這城市扭躍踉蹌,隨跛行的節奏脈動,以無情的歡欣禮讚死亡。惡夢街頭長著垃圾面皰,空氣聞來是灰燼味,校內的學童熟練地將海洛因打進自己的靜脈。
低頭喝酒的丹尼爾·布蘭克抬起頭。「什麼?」
他住在這U型建築其中一翼的最前端,一間非常大的四房公寓,客廳窗朝北,卧房窗朝東,廚房衛浴窗朝西,其實該說朝大樓中庭。電梯與他家門之間是鋪了地毯的隧道似長廊,燈光柔和,門扇掩敝,空氣冰冷死寂。
一個周六夜晚,丹尼爾·布蘭克既寂寞又心浮氣躁,戴上「威尼斯路」假髮,信步走入午夜的曼哈頓。他身穿瑞典黑羊毛外套,搭配聚酯纖維蕾絲紋的法國「緊身衫」,這種貼身款式稱為「舞男襯衫」,前襟直敞到胸口,脖子上一條銀煉,綴著精緻繁複的馬爾他十字架。
他再點一杯白蘭地。酒保斟上酒,又回去看他的賽馬經。
他套上一件乾淨的絲絨襯衫,驅車駛向曼哈頓。收音機音量微弱。他沿沒亮燈的雙線道開往紐約州道。
他把柯維特交給值班的車庫服務員,從車上取出背包和戶外服,搭手扶梯進入大廳,走到負責分發住戶郵件、代為收件或留言的櫃檯旁。
分居后不久,他做了一番「體能盤點」,裸體站在浴室門后的全身鏡前,仔仔細細檢視自己一遍。他立刻看出體態已開始走下坡,下巴皮肉逐漸鬆弛,肩膀垮下,小腹突出,鬆軟不健康。
「你的頭髮。很美。是不是假髮?」
這面牆掛的不是單獨一面鏡子,或磁磚般緊鄰貼滿的鏡子,而是五十多面各自不同的鏡:有小有大,有平有斜,有樸實有誇大,有圓有方,有橢圓有長方,滿牆銀影顫動。
他不|穿衣服,讓裸|露在身體上的水和細小油珠風乾,在公寓里走動,拉起窗帘,檢查門窗,然後再走進浴室吃一顆溫和的安眠藥。他確定自己並不需要它,但他不想在床上思考。
另一個出乎意料的改變是他生殖器的外觀。睪丸變得有些鬆弛,比以前垂得更低。陰|莖,雖沒長大(他知道在這年紀是不可能的),但顏色和彈性都有變化,現在似乎微微發紫,總是處於輕微興奮狀態。這也不至於令他不快。可能是他如今買的長褲較緊所造成的刺|激。
裸體、有香味、抹上油的丹尼爾·布蘭克赤腳走回卧室,途中看向鏡牆。他被切成碎片。隨著他移動,影像在玻璃之間跳躍。這裡是鼻子。耳朵。膝蓋。胸口。肚臍。腳。手肘。全都眺躍,稍留,消失,然後重生為另一樣九九藏書新東西。
「跟上來!」男人大喊。「跟上來!」
布蘭克轉頭看他。「什麼怎麼樣?」
這整面牆漆成清一色的白,被丹尼爾·布蘭克掛上許多鏡子。他空出底下四呎高度擺放一張長沙發、椅子、茶几、立燈、一個書架、附輪子的音響櫃,但在四呎以上的高度,整牆全是鏡子。
他關緊浴室門,洗了個非常熱的熱水澡,空氣中充滿濃濃蒸氣,鏡面起霧,磁磚冒汗。他將一塊可可油柔膚皂搓揉起泡,滑過皮膚。沖完冷水,關上蓮蓬頭,他用美容面紙擦拭濕淋淋的身體,該面紙據稱有「恢復乾性皮虜的天然油脂」,並能「促進肌膚光滑、柔軟、潤澤」。
根據分居協議書的條款,他們的車歸吉爾妲·布蘭克所有:一輛四門別克房車。於是丹尼爾自己買了輛馬力強大、設計拉風的雪佛蘭柯維特。買下這輛跑車之後,他已兩次因超速被捕,兩次都罰錢了事;若再犯一次,他的駕照就得吊銷。
這套運動果然有效。他的腰圍如今已縮到將近三十二吋,加上年輕時跑步游泳使他骨盆寬(不過屁股扁)而胸肌發達,因此現在身材成為女性化的「沙漏」型。他全身所有肌肉都恢復年輕結實,皮膚光滑紅潤,年齡似乎就此停止。
但節食與運動也造成好幾項奇特的副作用。他的乳|頭總是突起,由於他平常不|穿內衣,因此穿正式襯衫或套頭線衫時,薄薄衣料下的乳|頭便很明顯。他倒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若穿較厚重的貼身衣物,例如高領毛衣,有時還會帶來一種並非不愉快的摩擦。
然後他用報紙卷打丹尼爾的頭,丹尼爾氣得推他一把,男人搖晃退後,被皮煉纏住,跌下台階摔倒在車道上,造成左臂骨折,住戶找來警察,還堅持要告丹尼爾·布蘭克傷害。
門房沒跟丹尼爾說話,也沒抬頭迎視他,徑自走回座位,他名叫查爾斯·立普斯基,約一年前因一樁意外事件跟丹尼爾扯上關係。
原來,那個受傷的男人有過若干悲哀的前科,包括企圖騷擾未成年人,以及在地鐵公廁出言挑逗便衣巡警。對方不肯提告訴,說自己喝醉了,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願意為這「不幸的意外」負責。
但事情還沒完。儘管這事完全沒上報,門房查爾斯·立普斯基還是發現了,因為「鸚鵡」的酒保是立普斯基的姊夫。
他開鎖開門,伸手扭亮玄關燈,然後踏進屋裡,環顧四周。他關門,鎖上兩段式鎖,掛上門煉,調整「警察閂」——這防盜裝置是一根粗重鐵條,裝在焊于門扇的凹槽,插|進地板上的洞里。
布蘭克按鈕,自動電梯的門無聲滑開。他走進電梯,按C(關門),按21(他的樓層),再按M(選擇音樂),在模糊斷續的〈我有節奏〉歌聲中向上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