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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三節

第一章

第三節

但他側面就顯得比較有神,臉活了起來,帶有青春的盼望:高貴的眉,清澈的眼,直挺的鼻,雕刻般微翹的唇,強有力的下巴,看得出臉頰和下顎的好骨架。
「啊。所以他們還在世啰?」
「我猜是吧。但她不肯做。她不肯戴那些面具上床,說我瘋了。總之,第二天她就把面具扔了。或者燒了或者送人了,或者什麼。我回家時面具已經不見了。」
「這樣比較好。」
「舉手之勞。」他說著起身慢慢點起蠟燭。
「把伏特加和冰桶拿來這裏吧,這樣你就不用來回跑了。」
「唔,她就是——現在也是——大塊頭的健康女人。大腿。大胸脯。皮膚發亮。魯本斯最喜歡的那一型,唔……差不多三年前,我們在巴尼加灣租了間房子避暑度假。你知道那地方在哪嗎?」
「這話邏輯很差,邏輯更差。」她正說著,奇特的聲音缺乏高低起伏和抑揚頓挫。「『黑就是美』?這就好像說:『下就是上』。我知道他們用意在肯定自我存在、對自己感到驕傲,但他們卻選了一句沒人能相信——包括他們自己也不信——的口號。因為,你知道,文字有的不只是意義而已。文字的意義只是骨架,幾乎跟拼法一樣基本。但文字也有情緒重量。就定義而言,最簡單、最無辜的字詞,也可能造成極度的情緒驚恐。一個寫起來或印出來看似平凡無奇的字詞,可能激使我們充滿殺意或愉悅。『黑就是美』?對全人類而言,對白人、黑人、黃人、紅人而言,黑怎麼也不可能是美。黑是邪惡,永遠都會看似如此。因為黑就是黑暗,而黑暗裡有畏懼,黑暗會生出夢魘。黑心。家裡的黑羊。黑藝術:女巫的魔法。黑彌撒。這些並不是種族歧視的罵人話,而是出自人類對黑暗的原始畏懼。黑是沒有光的時間或地點,潛藏危險和死亡。小孩天生就怕黑,沒人教,這是與生俱來的。連有些大人睡覺時都開著夜燈。『不乖的話,怖畸怪人就會把你抓走。』我想就算黑人小孩也會被這樣嚇唬。『怖畸』就是黑色怪獸,來自黑暗,來自危險的黑暗。黑是不可知。黑是危險。黑是邪惡。黑是死亡。但『黑就是美』?絕不可能。他們永遠沒法讓人相信這一點。我們都是動物——我想我們不認識吧?」
「哦,沒錯。」他點頭。「正是。」
「我聽說你跟弟弟一起往。」
到處都是書、雜誌、版畫、照片、報紙、海報、布片,冒煙的熏香、數盒巧克力、鮮花、設計素描、煙蒂、一把黃銅釘槍、一個藍便盆:全都亂糟糟地混在一起,彷佛有隻巨大色拉叉伸進來翻攪這公寓的擺設,把東西全撥到天花板上再任其胡亂落下堆在一起,歪歪斜斜互相重迭,創造出瘋狂的混亂,使訪客目瞪口呆,事實上卻非常舒適、令人放鬆。
「唔,不只是因為太陽眼鏡和非洲面具,還有其他的事。我們已經漸行漸遠一陣子了。但面具的事的確也是一個原因。這故事很奇怪吧——不是嗎?」
「不。還有。等一下,我再吹幾根蠟燭。」
他回來時,她已熄滅三根蠟燭。她往杯中加冰塊和伏特加。
她縮腿坐在一張塞滿泡棉、滿是香煙燙痕的柔軟紅天鵝絨大扶手椅。她的衣著就周日上午而言很奇怪,是一件優雅的黑綢洋裝小禮服,胸線齊平,只有兩條細帶勾住光裸的肩,貼頸戴著一條窄窄的鑽石項鏈,向布蘭克伸出的手上則是與項鏈成套的手鐲。他心想,不知她是否參加通宵派對,沒時間回家換衣服,尤其是看見她腳上的絲質晚宴鞋時。
「她呢?」
莫頓夫婦迅速交換一個勝利的眼神。他們就那麼一身鋼釘連身衣褲站在門口等,咧嘴笑得像白痴,直到電梯門將他們隔在外面。
「但她不想?」
「吉爾妲?一個很討喜的女人、我們都是印地安那人,在大學因為盲目約會而認識。我比她高一學年。我們有時會碰面,但並沒認真交往。後來我到紐約,一年後她也來了,我們又開始見面,這次就認真交往了。」
她蜷縮在扶手椅上,很難估計她的身高或打量她的身材。布蘭克判斷她個子高,可能五呎六吋或更高,細腰平臀,大腿硬實。但此刻那一切對他而言都不重要,她的臉已經魅惑他,她的眼鎖住他的眼。
「那他們住哪兒?」
「他叫安東尼。東尼。他比我小二十歲。母親很晚才生他,覺得很尷尬。她和我父親寧願他跟我住。」
布蘭克戲劇化地呻|吟一聲:「山姆,不會又來了吧?你明明答應過不再這麼做。你和芙蘿到底是怎麼搞的?你們是職業媒婆嗎?我跟你說過,我自己找得到女人。」
電梯里,她出人意料地問:「你也住這棟樓,是不是?」
「澤西海岸。頭灣以南。那裡很美,漂亮的海灘,白沙,人不會太多。一天下午,我們請幾個鄰居過來,露天做菜吃飯。大家都喝了不少,很好玩。我們全穿著泳衣,喝酒喝到有點微醺,然後下海游泳清醒過來,再繼續吃吃喝喝。那天下午很開心。最後所有人都回家了,只剩吉爾妲和我,也許有點醉了,又是曬太陽、又是吃、又是笑得全身發熱。我們回到小屋,決定做|愛,因此脫掉泳衣,但還戴著太陽眼鏡。」
他的臉是優雅的棺材形,小小耳朵貼近頭骨。下顎有點侵略性,嘴唇立體且色彩鮮明。鼻子長而略尖,鼻孔不明顯。眼睛是他最中看的部位:眼睛大,眼距寬,棕色虹彩九九藏書。眉毛濃密,線條銳利。
「我不喜歡沒點的蠟燭。」她沒腔沒調地說。「我覺得那樣很不誠實,就像塑料花和印成磚塊圖案的壁紙。」
「啊……」他瞪著她。「我的天,我記不得了。對了,七年。將近八年。對,沒錯。將近八年。」
「我們隔一段時間熄滅幾根,這樣它們就會長短不一。我很高興你用的是不會滴蠟的這種。我喜歡蠟燭,但不喜歡它們留下的死蠟。」
他們的婚姻就像兩塊磁鐵啪地相吸,兩人有完全相同的喜好、恐懼、希望、偏見、野心、品味、情緒、厭惡、絕望。他們是同一人化身為二,睡在同一張加大雙人床上,緊緊纏抱。
他裸體赤腳走到前門,打開門煉和閂條,取進他的《紐約時報》。他完成重新上鎖的儀式,把報紙拿進廚房,回到卧室,在衣櫥門上的鏡子前開始三十分鐘運動。
她走到門口,芙蘿和山姆期待地看著他。
「你問得很私人。」
山姆爾·莫頓帶丹尼走到客廳門口,拉著他的手臂,深怕他逃走。經過廚房時,布蘭克向布蘭琪揮手打招呼。
「類似這樣。但也太容易讓人想到差勁的義大利餐廳,蠟燭插在空酒瓶上,醬汁加太多大蒜粉。我討厭作假。萊因石和加襯墊的胸罩。」
「不,」她說,「我不認為那樣不理性。我也不認為你瘋了。我現在說的是太陽眼鏡和面具。是這樣,以前曾有段時期,性本身,光是性本身,就有一種力量、一種神秘、一種驚異,是如今沒有的。如今它只是『我們該再來杯馬丁尼還是來一炮?』這行為本身已經不比第二份甜點更有意義。為了重建意義,人們試著增加快|感,使用各種道具,但這樣只是讓性變得更機械化。這是錯誤的做法。性不只是,甚至不主要是身體的快|感。性是一種儀式。唯一重建其意義的方式,就是引進典禮的儀式細節。所以我很高興發現莫頓夫婦的店。他們大概沒有真正醒悟到,只是感覺到,如今性的心理滿足已經比生理滿足更加重要。性已經變成,或者應該變成一種戲劇藝術。過去在好幾種文化里它確實就是。莫頓夫婦起了個頭,提供這齣戲的化妝、服裝和布景,這隻是開始,但是個好的開始。至於你……我想,當時你對於跟『健康正常』的妻子的性|愛已感到不滿足,甚至無聊。『就只有這樣嗎?』你問。『沒有別的了嗎?』當然還有別的,還有很多、很多。而你走對了路,說到戴著太陽眼鏡做|愛時的『一項啟示……一扇打開的門』,還有說到非洲面具『原始』又『有點嚇人』。事實上,你已經發現性不為人知或說為人忽視的一面:心理的滿足實現。意識到這一點,你猜測——猜得沒錯——性的心靈滿足可以遠遠超過生理快|感。畢竟人體的孔洞和黏膜有限。換言之,你已開始將性視為一種宗教儀式、一種戲劇典禮,面具只是朝這方向前進的第一步,可惜你太太不懂這一點。」
「盡情享用——」山姆下令。
敏銳的眼光讓莫頓夫婦獲利豐盈,但他們覺得這是一種不入流的才能。雖不承認,但兩人都知道他們當初誠心展開的感人聖戰如今讓自己愈來愈富有。因此他們到處忙著趕場參加抗議、示威、遊行、警民衝突,想付出該付的代價。
他快速沖個澡,看見擦乾的皮膚變得柔軟光滑,很是得意。他站在藥品櫃鏡前刮鬍子,再次納悶是否該留個小鬍子,也再次決定不要。他覺得鬍子會讓自己看來顯得老氣,不過那種傅滿州式的下垂鬍鬚,搭配他光滑無毛的頭顱也許很有趣。或者很令人興奮?
芙蘿問了個問題,停頓等待答案,但沒有答案。希莉雅·蒙佛只以略顯獃滯的眼神盯著她,臉上毫無表情。幸好布蘭琪及時出場,推著一個三層大推車,裝滿冷盤熱盤,一壺血腥瑪莉,還有一瓶冰透的粉紅氣泡酒。
但開門的是山姆爾·莫頓本人,他迅速踏入走廊,門在身後關起但沒拴上。
現在,初識希莉雅·蒙佛僅數小時,在她睡過他的床、聽過他的話、對他說話之後,他再度裸體站在卧室鏡前,房裡只有愛撫般的夜燈照明。他手腕上是金錶帶,纖腰上是金環腰帶。
「請不要。」
「你們不想要小孩?」
他原是有婦之夫,製造合成纖維;她原是有夫之婦,是布料設計師。他們在一場抵制《威尼斯商人》演出的抗議活動中相識,發現兩人看的是同一個心理治療師。一年後他們各自離婚,與對方結婚,同意不生小孩以免為爆炸的人口火上加油。兩人都心甘情願、高高興興、歡天喜地接受結紮手術。
「彷佛過去快樂的回憶?」
莫頓夫婦那些「……一大堆精彩的人……」,一定包括各式各樣他們認識、收集的怪朋友:藝術家、設計師、演員、作家、舞者、導演,再加上少許毒蟲、娼妓和縱火犯增添辛辣風味。這些人周日早上的服裝會是非正式而且瘋狂的。
「沒小孩?」
她若有所思看著他。
「是的。」他說。「太可惜了。」
「故事就到這裏?」
布蘭克夫婦簽的那份又長又詳細的分居協議書里,絲毫沒提到芙蘿倫斯和山姆爾·莫頓。吉爾妲拿到別克房車、瓦特福水晶九*九*藏*書、畢加索版畫,丹尼爾拿到公寓租約、美國鋼鐵公司的一百張股票、果汁機。沒人提起莫頓夫婦。大家默認他們是丹尼爾「最好的朋友」,歸丹尼爾所有。也確實如此。
「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那麼做,但我們就那麼做了。也許我們覺得這樣很好笑。總之,我們戴著空洞的墨鏡做|愛,看不見彼此的眼睛。」
「唔,吉爾妲是個非常健康、身心平衡、外向活潑的女人。她喜歡人,喜歡小孩、派對、野餐、看戲、上教堂。我們看戲或看電影時,若觀眾被要求伴隨演員或音樂一起唱歌,她一定會唱。她就是這種女人。」
她起身熄滅最後三根蠟燭,蠟燭冒了些煙,她舔舔手指,拈濕燭芯。她為兩人各再倒一點伏特加,然後側著頭打量分支燭台。
她指向黑色鑄鐵制的分支燭台,它的十二隻扭曲手臂各插一根白蠟燭。
「唔,有一天我在逛『布連塔諾』——這是巴尼加灣回來之後的那個冬天——你也知道,布連塔諾店裡賣很多博物館式的古董珠寶、半寶石、珊瑚、土著工藝品,那一類東西。唔,他們有一組非洲面具要賣。非常原始、強烈,有點嚇人。你也知道原始非洲藝術那種力量,碰觸到非常深層、非常神秘的東西。唔,我想跟吉爾妲戴著那些面具做|愛。我知道這感覺很不理性,當時我就知道,但無法抗拒。我買了兩副面具——可不便宜——帶回家。吉爾妲不算喜歡,也不算不喜歡,但讓我把它們遠遠掛在門口。幾星期後有一天,我們喝了不少一—」
他刮完鬍子,抹上馮恩胡后水,下顎稍稍撲點粉,腋下噴芳香止汗劑,回卧房考慮該穿什麼。
他是個小精靈似活力充沛的男人,身穿黑皮革襯衫配釘滿鋼釘的牛仔褲,走起路來閃閃發亮,一雙眼睛散發快活光芒,也像兩枚鋼釘。他一手按在丹尼爾·布蘭克臂上。
「丹,我會騙你嗎?」
他的印象是,在這明亮周日的中午,穿著周六隔夜華服的她,臉孔和身體都沾染了倦意。她姿勢懶怠,皮膚蒼白,眼睛下有淡紫眼圈。她身上有放蕩的氣味,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來自因過度刺|激而麻木無覺的感官和耗盡的激|情。
食物沒有布蘭克原先期望的那麼不落俗套,但水煮蛋仍然加了雪利酒,火腿加了勃艮地紅酒醬汁,蘑菇蛋餅加了白蘭地,核桃鬆餅澆滿蘭姆酒口味的楓糖漿。
「我該走了。」她突兀說道,徑自走進卧室取披風。
「你要不要再來一杯?」
當年,她是曼哈頓率先脫下胸罩的女人之一。他是曼哈頓率先拿領帶當皮帶的男人之一。她是率先拿工人午餐盒當手提包的人之一。他是率先不|穿襪直接穿懶人鞋的人之一。一馬當先!對新事物的狂熱蠱惑他們、驅策他們。
「好,」最後她說,「可以。」
「我住的不是公寓,是獨棟樓房。是我父母的房子。」
丹尼爾大笑。
「哦,這兒住住,那兒住住。」她說得含糊。「這房間有一點我不喜歡。」
他幾乎還沒意識到,她便已出門離去。熄滅的蠟燭和煙的味道在屋裡流連不去。
她說她該走了,對芙蘿和山姆露出慘淡微笑,有禮地謝謝他們的招待。芙蘿取來她的外衣:一件頗重的絲綢織錦披風,華麗奪目像鬥牛士的外套。現在布蘭克確定她從周六晚上就不曾回過東城大道的家,而且整夜沒睡。
「你有沒有告訴過莫頓夫婦?」
他注意到自己手錶的金錶帶貼著皮膚看來多麼奇怪,多麼給人一種莫名的興奮。這其中有些什麼……一周后他買了一條女用腰帶,以沉甸甸的鍍金環組成。他特別要求一條適合各種身材尺寸的腰煉,然後要店員將它包裝成禮品,理由他自己也不明白。
「我閑得發慌。」他喃喃說道。
「開家鋪子?」她建議。「好玩而已。」
「唔……芙蘿或許順口提過可能會有幾個鄰居來坐坐。」
那雙眼睛是灰色,還是淺藍?她的細眉是彎,還是直?她的鼻——是什麼樣?埃及式?石棺還是淺浮雕上的那種?還有那雙開啟的唇:是豐|滿乾燥,還是細薄濕潤?長下巴,像她絲質晚宴鞋的尖端——那下巴是迷人,還是太過陽剛?就像山姆·莫頓說的一樣,不是美,但有種特殊的東西。更好的東西?需要研究。
「我抽的那種是干萵苣葉做的,沒有尼古丁,但我也有普通香煙。你要哪一種?」
莫頓靠近他,低聲說……
「繼續說。」
客廳里,芙蘿·莫頓微笑,朝丹送上一個飛吻。他的視線從她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他們進客廳時那女人正在說話,也沒有停下理會他們。
「好,」他說,「就這麼辦。」
他們改變生活方式像換內衣褲一樣頻繁。他們走在所有人前面,在那些東西開始流行之前,他們便買了普普藝術、歐普藝術,然後又比藝評家先知先覺回到寫實主義。他們歷經大麻、安非他命、巴比妥鹽、搖|頭|丸,還有僅僅一次顫抖著試用海洛因,最後回頭喝澀苦艾酒加冰塊。他們率先嘗試新餐館,率先戴米老鼠表,率先發掘男高音新秀,率先看新電影、新戲、新芭蕾,率先把太陽眼鏡推戴到頭上。他們踏遍紐約,口耳相傳:「中國城那家不可思議的小餐館……西城最棒的肚皮舞娘……運河街那家瘋狂的破爛店……」
她又熄滅三根蠟燭,只剩三根還在燒,愈來愈短、愈接近鐵燭台。她坐回無靠背長椅。
他們外貌相像得會讓陌生人誤認為兄妹。矮、骨瘦如柴、頭盔似的油油黑髮,兩人都有雪貂似的五官,動作迅速突然,像不安的動物。
丹尼爾read.99csw.com·布蘭克周日早上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床頭几上的紙條,邀請他與芙蘿和山姆共進餐。他愉快地想起,他們餐桌上會出現熱騰騰的敘利亞麵包、冰圓鰭魚子、煙熏鯉魚、六種鯡魚之類的菜色。甚至還有香檳。
為了與眾不同——與烏合之眾保持高人一等的距離——他戴上保守的「長春藤盟校」假髮,穿上灰色法蘭絨長褲、古馳懶人鞋、白色克什米爾高領毛衣、紅棕色麂皮外套,胸前口袋塞一條有花紋的黃色薄軟綢手帕。
「嗯。」她說。「這樣比較好。」
「哦,不是。不是,跟那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離婚是因為——唔,我們為什麼離婚?個性不合吧,我猜。我們只是漸行漸遠,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
「然後你們就離婚了?」
「沒深度,沒意義!」芙蘿說。
「不知道。」
「對。等我們回紐約,到了冬天,我建議戴太陽眼鏡上床,但她不肯。我想你認為我瘋了吧?」
「我的天,才沒有。我誰也不曾說。」
「有毒的那種。」
「你猜到了?」他說,並不驚訝,「這故事很奇怪,我自己也不懂。」
「你明明答應過。」布蘭克指控道。「山姆,你太雞婆了。上次那個珠寶設計師的災難之後,你明明答應過我。這次又是誰?」
今年夏天將盡時,他有次在卧室對鏡欣賞自己新近變得苗條並晒黑的赤|裸身體,房裡只開著夜燈,暗淡微帶粉紅的光將他的肉體照出一層光澤。
「丹,」他懇求,「別生氣。」
他關燈,在黑暗裡坐了許久,思索她的話,他內在有某種東西做出回應。這段時間以來自己思緒和行為的若干零星片段一直讓他十分困惑,如今他終於開始瞥見最後拼組出的圖像可能是何等模樣。那最後的圖像令他震驚,但並不害怕或惶恐。
她接過他手中的飲料。她的手指冰涼,塑料般沒有血色。
「我送你回家。」他急切地說。
為了更進一步贖罪,他們賣掉工廠(獲利豐厚),在麥迪遜大道開了家精品店,高高興興地相信這筆投資會一敗塗地。店名叫「情慾」,這個獨特的開店構想,是他們在布魯克林參加一個崇拜索爾的北歐小教派的宗教儀式時出現的。
芙蘿倫斯和山姆爾立刻大力譴責她那番否定「黑就是美」的評論。丹尼爾等著看她怎麼應付攻擊。他立刻看出她天生從容:身體沒有亂扭,沒有欠動,沒有玩手鐲、撥頭髮、摸耳朵。她靜靜鎮定地坐在那裡,丹尼爾突然醒悟到她並沒在聽別人的批評,她已經從他們身旁退開。
「我不想要。」
依照分居協議書的條款,吉爾妲·布蘭克拿走了大部分的古董、填塞過度的傢具、天鵝絨窗帘、粗毛氈。丹尼爾很樂意告別那些東西,先前這公寓已開始令他窒息,那麼多木雕和沉重布料令他窒悶:柔軟的東西壓迫並跨騎著他。
「爛透了!」兩人同時說。
她突然站起,布蘭克第一次清楚看見她的身體。他猜得沒錯,她很高,但比他原先以為的更瘦、更硬。她姿態合宜,走動起來有種充滿柔軟彈性的優雅,偶爾做個手勢也動作很小、很克制。
她頭髮黑得發紫,中分,長度過肩,沒有任何波鬈。這髮型讓她的瘦臉看似女巫,纖長的雙手、細手指和尖指甲更加強了這種印象,低胸洋裝露出她的手臂、肩膀、小乳|房的上半,這些部位都在紅天鵝絨的襯托下發著微光。她的肉體有種特異的、清透的赤|裸感,手臂尤其肉感:光滑,無毛,看來如觸手般無骨,彷佛從軟管擠出。
「我送你回家好嗎?」他問。
他們投入反越戰運動,到華盛頓舉標語示威、遊行、喊口號。山姆被一個建築工人打傷頭,芙蘿被一個華爾街主管吐口水。然後他們在新罕布希爾一處公社待了三個星期,二十一人睡一間房。
「是的。」他同意,「沒錯。」
她立刻會意他的黃腔雙關語。「很會說話。」她用那沒高低起伏的聲音說,「我可以喝杯伏特加嗎?純的,麻煩加很多冰塊。還要一角萊姆,如果你有的話。」
「至少讓我下樓幫你叫車。」
「你一直說健康、健康、健康。」
「沒有。」
「是的,我想告訴你。而且我要你解釋給我聽。唔,吉爾妲是個正常健康的女人,喜歡享受性|愛。我也是。我們的性生活很美滿。真的很美滿。至少一開始如此。但你知道,人年紀大了,那事似乎就不再那麼重要。至少對她是如此。我不是要說她壞話,她在床上很熱情,技巧也好。也許想象力不夠。有時候她會笑我。總之是個正常健康的女人。」
「愛。」她思索。
「哦,」他說,「我想不至於。沒有情緒倒有可能。你的公寓也是走現代風嗎?像這裏這麼簡約?」
俗語說「相反特性相吸」,他們卻非如此。這對夫婦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面。山姆爾和芙蘿倫斯的分界在哪裡?沒人弄得清。他們是雙重焦點的影像。不,他們是雙重影像,同時聚焦。
「是的。你當然可以拒絕回答。」
「偶爾我會在乳|頭上塗胭脂。」
「我們去你家吧。」
他走進廚房煮一小壺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喝了兩杯,坐在桌旁翻閱《時報》的周日增刊雜誌。廣告證明目前男裝的流行風潮比女裝更有創意、更多采多姿、更刺|激。
「發生了什麼事?」她低聲說。
他起身又吹熄三根蠟燭,回來坐在他的依姆斯椅上。她突然移過來坐在他面前的read•99csw•com腳凳,一手輕輕放上他的膝。
「哦。」
「塊頭很大,體質容易發胖。她很喜歡豐盛美食。她母親體型龐大。吉爾妲是金髮,是那種所謂的『健美女人』,運動高手,游泳、網球、高爾夫、滑雪樣樣精通。非常活躍從事慈善活動,參加社會組織,上過橋牌課、中菜課、音樂欣賞課。諸如此類。」
「跟我說說她。」
電梯里只有他一個,莫頓家門口沒人等著進屋,他側耳傾聽,也不聞屋內有飲食作樂的聲音。他想不通是怎麼回事,按門鈴,預期應門的會是莫頓夫婦的女僕布蘭琪,或者特別為此場合雇請的男管家。
「她的路是什麼路?」
「我想再見到你。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他以嚴厲寒素的現代風重新裝潢幾乎全空的公寓,大部分傢具都是諾爾出品,鉻鋼、玻璃、黑皮革、塑料、不鏽鋼、白琺琅,現在這公寓開闊通風,細緻得幾如蛛網。他盡量少用傢具,讓客廳寬敞的空間自行傳達訊息。鏡牆是蕪雜的巧思,除此之外這房間乾淨、準確、高尚一如博物館展示室。
自從獨居以來,這是他逐漸懂得珍惜的寧靜周日例行公事。讓一整天懶洋洋的各種可能擺在面前,散發金色微光。伸展、彎腰、仰卧起坐讓他身體發暖,朝氣蓬勃迎向新世界,任何事都可能。
丹尼爾吃了一枚水煮蛋、一條培根,喝了一杯葡萄酒,然後靠著椅背吃一串冰透的康科德葡萄,聽莫頓夫婦嘰嘰喳喳,注視希莉雅·蒙佛沉默且專註地吃下大量食物。
「可以。」
「還有塑料花。」他補充。「唔,不是塑料。但她確實買過一打絲質玫瑰。我無法說服她那種花是錯的。」
「當然。就像你們那『一大堆精彩的人』。」
四點三十分,他讀完報紙,探頭進房看看她。她仰躺在枕上,濃密黑髮披散四周。他感到心緒波動。她肩膀以下是側躺,抱著自己裸|露的手臂睡覺。他從床單櫥取出一條羊毛薄毯,輕輕為她蓋上,然後去廚房吃了一個削皮蘋果,吞下一顆酵母錠。
「看一眼就好,一下下就好,你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我對你發誓,丹——好個獨特的原品。你非得見見這女人不可!就算沒什麼後續發展——當然芙蘿和我都抱著希望——但就算沒什麼搞頭,相信我,這也會是難得的經驗。她是個全新的人類!你看了就知道。看了就知道。她叫希莉雅·蒙佛。我叫山姆,她叫希莉雅。一聽就覺得很對頭——不是嗎?」
「她是什麼樣子的人?我是說外貌。」
「聽我說,丹,有這麼糟嗎?我們希望你快樂。這有這麼糟嗎?只是希望你快樂啊!好啦,怪我們好了。但我們在一起太快樂了,所以希望每個人都跟我們一樣快樂。」
「他們除了言不及義什麼也沒做!」山姆說。
「哪一點?」
「我來。」
「想。」
他盯著自己看,為之入迷。觸摸身著金屬煉的自己。
一小時后,他坐在燈光暗淡的客廳,試著回想她的長相,明白了自己何以如此受她自我完足的態度吸引。他判定,那副女法師、神秘巫師的模樣,可能來自她的直長發,還有——他突然醒悟——她一點妝都沒化:沒粉,沒口紅,沒眼影。她的臉是赤|裸的。
「吃!」芙蘿下令。
兩人現年三十五六,一直都是帶頭嘗新的人。他們加入一九六零年代的社會混亂:嬉皮、花的孩子、風靡之至的牛仔褲和流蘇皮夾克和寬長裙和男用項鏈,還有印地安珠串和老祖母眼鏡和所有其他年輕人的必備行頭,很快就被年長一代接收。
「那你們有沒有告訴她,你們還邀了一個朋友——離婚的男性朋友,活得寂寞又痛苦,正在找好女人作伴?」
她抬頭直視丹尼爾·布蘭克,嚇了他一跳。先前他太專註于聆聽她的議論、理解她的思路,甚至沒搞清楚她長什麼樣子。現在芙蘿倫斯正忙著介紹他們,他走過來握住希莉雅·蒙佛伸出的手,同時仔細地審視她。
「所以你們離婚?」
他端著兩杯一樣的飲料回來,她已縮腿坐進他的托拜亞·史卡帕沙發,臉龐被馬克·樂帕吉的充氣式立燈柔和地照亮,他立刻看出她一覺醒來倦意已消,神態安詳,但他同時震驚地看到一樣先前沒注意到的東西:她左臂二頭肌部位有塊拳頭大的瘀血,憤怒發紫。
十分鐘后,她已在他的卧室,織錦披風丟在地上,衣著整齊的睡在他床上,連被單都沒掀。他撿起她的披風掛好,脫下她的鞋整齊放在床邊,然後輕輕關上門,回客廳讀周日的《紐約時報》,試著不去想那個睡在他床上的奇怪女人。
「一個跟著唱歌、胸罩加襯墊的人。」
「開家店?」他建議。「只為找點事忙。」
她心不在此,但——他猜想——並非空做白日夢。她沒有漂浮,而是收回自己內在,深深沉入自己的種種思緒、饑渴、希望。那雙如水般無法解讀的眼睛看著他們,但他感覺到她的疏遠。他想進入她的國度,想四下看看那地方是什麼模樣,就算只身為訪客也好。
「這樣的房間證明你不需要根。」她告訴他。「你忽視過去,從而摧毀過去。大部分人都需要歷史,需要住在一個時時提醒過往年代的環境。他們感覺自己是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之流的一部分,因此得到安慰,得到意義。我認為那是一種軟弱可恥的情緒。爭取自由、忘記過去、否定未來都需要力量,這間房就是這樣。在這裏你可以自己存在於自己之中,不需拐杖。這房間沒有情感。你沒有情感嗎?」
「是的,」她說,「他們還在世。」
「你從來不化妝嗎read.99csw.com?」他問她。
「我也是。」她喃喃說道。
「我太太——,」他開口「我前妻——」他更正:「戴胸罩就加襯墊。怪的是,她根本不需要墊。她胸部很大。現在還是。」
驅策他們、激使他們尋求「關連」,令他們渴望「溝通」、渴望進行「有意義的對話」、渴望找到「宇宙閃光」、渴望發現「宇宙接觸」,事實上渴望重塑宇宙的,是罪惡感。
「但你想告訴我。」
「情慾」一炮而紅。芙蘿倫斯和山姆爾·莫頓更有錢了。沮喪之餘,他們用起粗練糖蜜和針灸。會賺錢是他們的悲劇才能,所幸他們不是惡意如此。
他們生為猶太人,經過唯一神派、美以美教派、聖公會教派(還短暫摸過馬克思主義),然後信了天主教。皈依並告解過一次之後,他們又在哈林區發現一家帥呆了的長老教會,那裡每個人都拍掌叫喊。沒一樣東西讓他們興趣持久,每一樣東西都要嘗鮮起頭。他們一頭栽進瑜珈、禪宗、哈瑞奎師那。他們研究占星學、做大腸水療,還請過一位鬍鬚宗師來吃晚飯。
「那次性|愛?對我而言,那是一項啟示,—扇打開的門。我猜吉爾妲只認為那很好笑,然後就忘了。我永遠也忘不了。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令人性興奮的事。其中有某種原始、嚇人的意味,很難解釋。但那感覺震撼了我,我想再做一次。」
「是的。二十一樓。」
「山姆,我不相信你。」
莫頓夫婦的公寓亂七八糟,廉價商店、老鼠窩、慈善義賣、吉普賽營地兼而有之,跟他們的生活一樣變化多端。他們一年至少重新裝潢兩次,一再翻修后留下雜七雜八的殘餘有:瑞典現代風的椅子,一張維多利亞時代的雙人座,一座薛樂頓矮屜櫃,一個木刻印地安人,中國花瓶,鉻鋼燈,波斯地毯,一支理髮店條紋招牌桿,一張有機玻璃桌,鍍金煙灰缸,第凡內玻璃製品,還有十幾種不同流行風格的畫,有的裱框有的搔,有馨著有的靠牆而放。
「開家精品店。」他說。
奇的是,他正面顯得比側面老。從正面看來,他似乎悶悶不樂,法令紋清晰可見。他的臉左右兩半完全對稱,猶如宗教面具。他很少眨眼,也不常笑。
他們的精品店「情慾」,只賣跟愛與性有關的東西——不管關係多麼薄弱。店內商品有十四種顏色(包括黑色)的絲綢床單,一款只標示「增加舒適及方便」的「臀枕」,情人卡和情詩集,香水和焚香,營造氣氛的留聲唱片,芳香乳霜和乳液,陽|具形狀的蠟燭,香艷的版畫、圖畫、蝕刻畫、海報,男女兩性的內睡衣,男用蕾絲睡衣,女用皮睡袍,兩性皆可用的鞭子。店裡還得請一名武裝警衛,驅離若干顯然不太正常的顧客。
他為她點煙,她在鏡牆前來回踱步,抱著手肘,低著頭,長發遮住臉。
他朝她諷刺一笑。「那不是很沒品味嗎?」
飯後,他們喝小杯熱過的葡萄牙白蘭地,丹尼爾和莫頓夫婦有一搭沒一搭談著現正流行的「裝飾藝術」。他們問希莉雅的意見,但她搖頭。「我對此一無所知。」之後她便安靜坐著,雙手握著白蘭地酒杯,眼神朦朧。她不擅長隨口閑聊。他心想,若你抱怨天氣,她可能會對你講一番心存謙遜的大道理。奇怪的女人。山姆是怎麼說的——她「很嚇人」。天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除非他指的是她這令人不安的沉默,她的疏離:這也可能只是以自我為中心加上沒禮貌。
「高雅又昂貴。」她說。「我們會海賠一筆。」
「你絕對不會相信。獨特的原品!我對天發誓……」說到這他舉起右手。「……好個獨特的原品!她上星期來店裡,穿著一件長至腳踝的黑紹大衣。那天很暖和,她卻穿著及踝的皮草,而且還是黑貂!不是一般貂皮。丹——黑貂耶!而且她有一種出格的、怪癖的美。她不是瑪麗蓮夢露,但有種特殊的味道,很嚇人!沒錯。也許不是美,但有種特殊的東西,更好的東西!反正,她就這麼穿著黑貂長大衣進來,那件大衣至少值五萬!她帶著一個小男孩,大概十一二歲,差不多這麼高,他可真的很美!我從沒見過這麼美的男孩——你知道我沒那方面的興趣!她沒結婚,那小孩是她弟弟。總之,我們聊了起來,芙蘿稱讚她的大衣,原來是在俄羅斯買的!俄羅斯耶!而且她住在東城大道的一幢獨棟樓房。你能想象嗎?東城大道!獨棟樓房耶!她一定有錢得不得了。於是聊著聊著,我們就邀她來吃早午餐了。這有什麼糟糕的?」
他們的偉大才華,他們因其太過粗俗而加以否認的天分,其實就是:兩人都極具賺錢本領。芙蘿倫斯設計的迷幻圖樣瘋狂暢銷,山姆爾是第七大道上最先預見「年輕人市場」潛力的人之一。他們開設自己的工廠,財源滾滾來。
十一點半,他準時鎖上屋門,搭電梯到三十四樓莫頓夫婦的頂樓公寓。
「你們結婚多久?」
「你喜歡嗎?」
「不,不用了。我坐計程車就好。」
她盯了他長長一眼。
「賣點不一樣的東西,」他思索遍「不要熱褲、紙洋裝、迷你裙、輕薄短小的毛衣、軍服夾克、報攤小弟帽。賣點真正不一樣的東西。人們想要什麼?」
「沒有,我發誓!」
他聽見她走動的聲響。浴室門關。馬桶沖水。他打開立燈。她走進客廳時,他注意到她穿了鞋,頭髮也梳順了。
「你灌醉她。」
「我喜歡你的公寓。」她說。
「你有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