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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四節

第一章

第四節

「哦,」她說,眼神模糊,「你知道的。」
「沒錯。」他點頭。「是很烈。」
「您該上課了,蒙佛少爺。」他說。
「東尼。」
自從那個星期天,莫頓夫婦介紹他們認識、她在他床上小睡之後,他便未再見到她或與她交談。他在曼哈頓電話簿里找到她的號碼:「C·蒙佛」,東城的地址。但他每次打去,接電話的都是一個講話漏風的男聲:「蒙佛小姐公館。」
「我想莫頓夫婦的酒會會很有趣。」他提出。「很多人。又吵又擠,但我們不用久待。」
她溜走,他困惑得無法留住她,只想赤|裸站在鏡前,確定自己。
「是的,先生。」男子說著把門開大。「我叫伐倫特。請進。」
那是一間小房,木板牆沒上漆,表面粗糙,滿是一道道白色疤痕,彷佛曾有某頭狂亂野獸以爪抓牆逃逸。房裡一張金屬架單人床,錫條交織成扁扁的彈簧,上面放一張薄床墊,沒床單,灰色條紋表面有污痕和燒痕。
懷特請布蘭克吃午餐,微笑解釋布蘭克的計劃何以行不通。一點也行不通。
之後,他探索她的身體,第一次注意到她沒刮腋毛。在她左腋帶有氣味的微濕毛髮間,他發現藏著一個圖案奇特的小刺青。
但這些都不是他的風格。他需要工作,不能忍受長時間什麼也不做。於是他轉而思考「建立帝國」,盤算如何擴展發行部的規模、增加自己的影響力和權力。
他走進辦公室,她已經準備好接過他的大衣和帽子掛進小衣櫥。塑料小托盤上,熱騰騰的黑咖啡正等著他,是二十樓的販賣部送來的。
「不多。」
「東尼。」
然後她開始使用他,使用他,他逐漸了解自己的命運可能為何。畏懼消溶成一種他以往從不曾體驗的性|愛昏暈,她強有力的雙手拉扯,她乾乾的舌頭磨過他發燙的皮膚。
他緊張地看向年輕男孩。
「還有其他吩咐嗎,蒙佛小姐?」
他戴上白紙帽,穿上防塵外套,走進第一道推拉均可的雙扇玻璃門。相隔六呎另有一道門,兩道門之間的空間叫「氣密室」,儘管並非封閉。此處以冰冷的藍色日光燈照明,據說有殺菌效果。他停步片刻,注視計算機室內井然有序的活動。
丹尼爾·布蘭克立刻看出,這系統的變數太多,亟需計算機化。他對計算機所知很少,以前工作用的多半是較為簡單的信息處理機。
布蘭克推測這人是管家或男僕。那聲音儘管柔和清亮,但太成熟,不會是她十二歲的弟弟。每次對方都告訴他蒙佛小姐不在城內,而且,不,那人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
他們一同走出房間。男孩在門口停步轉身,隆重地朝布蘭克鞠了一躬。
丹尼爾·布蘭克理解地點頭。兩人午餐回來后一小時,他已將計劃書的一份乾淨副本交到執行副總的桌上。
他以為她或許會笑,但她沒笑。
此刻,在充滿硫磺廢氣的夜色中走向希莉雅·蒙佛公寓的途中,丹尼爾·布蘭克手伸進大衣口袋撫摸自己。在過路行人看來,他是位優雅紳士,一手隨意插在大衣口袋裡,但在大衣底下……
他小心翼翼、有些嫌惡地坐在污漬床墊上,她輕輕按倒他。他瞪著上方的光禿燈泡,燈泡似乎由一圈光環圍繞,那光由百萬個閃亮的分子組成,搏動、收縮、擴張,直到充滿整個房間。
他不笨,兩人坐在長條軟椅上時,他意識到她種種微妙的動作——碰觸,傾倚,她的發突然出乎意料輕掃過他的頰——這些都是導演指示,是她芭蕾表演的一部分。她排練過了。他不確定自己擔任什麼角色,但想把它演好。
「我常爬山。」他說。他們這番低語交談感覺起來如此空虛無力,他忍不住短短吠笑一聲,笑聲在灰撲撲的四壁間彈跳迴響。
傑維斯-伯強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坐擁第九大道以西的四十六街上這棟辦公大廈,並佔據最上面十五層。此大樓建於三零年代末,設計成當時流行的巨大金字塔式風格,裝飾細節則仿效洛克斐勒中心。
伐倫特為她送上一杯紅酒,她與布蘭克並肩坐在皮沙發上。伐倫特撥動爐火,加進一小根柴薪,然後在扶手椅後站定,安東尼則在閃動的陰影中縮成一團。
他接掌大權之後約一個月,羅伯·懷特寄來一張很怪的明信片,上面只寫:「你喂計算機吃什麼?哈哈。」
她沒回答。他轉頭看她,她正瞅著酒杯,長長手指緩慢轉動杯柄。黑色直發披散在她臉旁,那張若有所思、胸有成竹的長臉。
「哦,這裏不只是愛的小窩。遠遠不只。躺下。」
但這顯然有其限制:紙張要錢,印刷時間也是錢。編輯始終跟生產部為雜誌的厚度爭個沒完。丹尼爾·布蘭克看出這是介入爭端、壓在兩方頭上的大好機會,打算建議用AMROK II來決定內容和廣告頁該維持何等比例才最有利潤可言。
「遠得很。馬拉喀什在摩洛哥。」
他看著她,開始瞥見她的意圖和他的未來。他想問:「為什麼找我?」卻驚訝地發現這點並不重要。
「太美了。」丹尼爾·布蘭克驚異說道,瞪大眼睛環顧四周。「這是個舞台布景。隨時都可能移走一面牆,露出禮貌鼓掌的觀眾。我的台詞是什麼?」
「自從什麼?」他問。
「是的。」
「他們脫下他們的臉——就像面具。你知道臉底下是什麼嗎?」
「嗨。」他微笑得很僵。「我叫丹尼爾·布蘭克。你一定是安東尼。」
「不錯。你說過我可以打電話給你。」
「很好。九-九-藏-書你呢?」
「脫掉假髮。」她說。
「還有好一場狂喝痛飲。」山姆笑。
貼壁紙的牆上掛著一面新藝術風格的鏡。一小幅油畫,畫中的中年棕發裸女收下巴,低眼瞥向自己乳|頭模糊的下垂乳|房。錫容器里裝著積灰的杜鵑葉。一張小几,桌面鑲嵌的花色像棋子四散歪倒的西洋棋盤。一張兩側又高又寬的黑色皮椅上,坐箸丹尼爾·布蘭克見過最美的男孩。
「你幹嘛告訴我這些?」他質問。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他一度問道。
他大可給人好像有在工作的印象,許多處境類似的主管都這麼做。他可以接受很容易推掉的午餐約會;可以抱著文件在走廊走來走去,邊看邊皺眉搖頭;可以索取各式完全不符傑維斯-伯強需要的器材和計算機系統的說明書,大幅增加沒必要的信件往來;可以出沒意義的差,視察雜誌批發商和印刷廠;他可以參加幾十場展覽和同業大會,發表演說,買衣帽間女孩的身體。
「想大叫就叫吧。」她說。「沒人聽得到。」
男孩身穿白色法蘭絨燈籠褲,白色皮革懶人鞋,白色針織背心,纖細臂膀裸|露在外。他動作緩慢,雙腿交叉,伸懶腰,嘟嘴。希莉雅·蒙佛轉頭看他。是否傳達了什麼暗號?
然後他付出了——丹尼爾知道——他唯一打算付的東西:一個粲然炫目的微笑,那麼美、那麼充滿青春希望,使丹尼爾渴望得頭腦不清。這一刻眼看就要發酸變質,所幸伐倫特進來了,沒有用托盤端馬丁尼,卻是徒手拿著。布蘭克接過酒杯時,手指碰到伐倫特的手。這一晚逐漸開始脫離控制。
這一切都是丹尼爾·布蘭克刻意下令所致。早在AMROK II裝設完成、開始運作之前,他就明白它的功能對傑維斯-伯強大部分員工而言都是一項令人敬畏的奧秘,包括布蘭克的上司:副總裁,總裁,董事會。布蘭克打算讓計算機室的活動維持謎般的形象,這不只確保他在公司的重要性,更讓他在每年一度的「預算日」能輕易要求愈來愈高的金額供自己部門運作所需。
丹尼爾·布蘭克步入計算機室的開放式大廳,朝接待員點點頭,徑自走向內門右側的白色琺琅大櫥,從一隻密封的透明塑料袋拿出無菌的防塵外套和紙帽。
她一邊走動,一邊發表起又一段獨白——她的獨白數量之多,顯然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意識到這是一場有計劃的表演,但不是舞台劇,而是芭蕾舞般形式化而晦澀。最重要的,他感覺到意圖:有動機,有計劃。
「怎麼了?」他困惑地問。
片刻后她走進房,身上的直筒連身晚禮服樣式跟他初識她那天的黑綢洋裝一模一樣,但這件是深綠色,微微發光。她頸間戴一條發黑的粗銀煉,掛著一枚獸神墜飾,布蘭克猜是墨西哥的東西。
「酒會太精彩了。」山姆叫。
「很高興結識您,先生。」他正式地說。
他早早出門,走路到她的公寓。路不遠,且這一晚天氣宜人。
「你這陣子不在城裡?」
「我叫丹尼爾·布蘭克。」他說,「我想蒙佛小姐正在等我。」
莫頓夫婦的酒會讓他們這沉重的一晚變得活潑。芙蘿倫斯和山姆爾穿著一模一樣的紅天鵝絨連身衣褲開門迎接他們,帶著成功媒人的別有意味奸笑。
「伊拉克。我在那裡只待了一天。事實上我是去看我父母。他們目前在馬拉喀什。」
「多謝了。」少年懶懶說道。「我每月一號領零用錢,到時候還你。」
他寬鬆的大衣是黑色質輕的英國嘎別丁,有套袖、暗襟、斜切的口袋。口袋依照英國流行的設計,內層另有一個隱藏式開口,讓穿的人可以直接伸手穿過大衣布料,不必打開大衣鈕扣就能拿到長褲或外套口袋裡的票券、皮夾、鑰匙、零錢等等。
空氣中微有焚香氣息。天花板很高,深暗變色的樑柱間繪有屁股上長酒窩的小天使。橡木門,橡木窗架,一座青銅小雕像,是赤|裸的森林仙子正在拉弓,「弓弦」是一根扭曲的鐵絲。
她的聲音漸小消散。他抬頭看她。
因此他報名參加了半年「計算機勝利」的夜間課程。進傑維斯-伯強兩年後,他呈了一份組織縝密、理路清晰的三十頁計劃書給羅伯·懷特,說明計算機化可以帶給發行部哪些好處。
「你喝得多嗎?」
「什麼?」
「我對你就有這種感覺。」她低語。「感覺你的力量和意志足以粉碎世界。」
發行部的主要職務是提供「印量預估」給生產部,也就是估計每一份雜誌該印幾本,才能確保傑維斯-伯強獲利最豐。這些雜誌包括周刊、雙周刊、月刊、季刊、半年刊或年刊,有些免費贈送給管理階級的讀者,有些需要花錢訂閱,還有些甚至在一般書報攤便可買到。大部分雜誌都靠廣告收入維持,有些完全沒廣告,但因為範疇非常專門,光是內容便足以賺錢。
估計每一份雜誌獲利最豐的「印刷量」,是一項複雜得無以復加的工作,必須考慮每一份期刊以往及可能的銷售量,目前及預估的廣告收入,一般性的經常開支,實際的印刷費用——紙質、處理方式、四色製版等等——郵寄與運送的費用,編輯預算(包括人事費),宣傳及公關活動等等。
「他們好嗎?」他禮貌地問。
私生活方面,經過離婚後的短暫冬眠(這段時間他不知為何堅持禁慾),如今他同樣感到需要有所行動。這種想「做」些什麼的慾望是從認識希莉雅·蒙佛之九*九*藏*書後開始的。他在電話上按了外線,撥她的號碼。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然後,他幾乎還來不及察覺,她便已開始對他動手。他不敢相信這個聰明、陰鬱、內斂的女人正在做這些事。他感到一股畏懼震驚,嘀咕了幾句抗議,但她的聲音柔和撫慰,過了一會兒他便只是躺在那裡,閉上眼睛,任她為所欲為。
但他緊咬牙關,以為自己會死於快|感。
一個月後,發行部人員震驚地得知笑口常開的羅伯·懷特退休了。丹尼爾·布蘭克被任命為發行主任(這是他自選的頭銜),上頭讓他全權負責。
然後他便離開。伐倫特走出后輕輕關上門。
傑維斯-伯強出版專業雜誌、教科書以及科技期刊。六年前丹尼爾·布蘭克被僱用時,該公司共發行一百二十九種不同的期刊,範圍包括化學工業、石化、工程、企管、汽車、機械工具、航空,近年來又增加了新雜誌,如自動操作、計算機科技、工業污染、海洋學、太空探索,以及一份關於研發的消費者月刊。此外該公司也成立了科技讀書俱樂部,並正在研究發行篇幅較短的、與旗下各月刊及雙月刊內容範疇有關的周報之可能,《財富》雜誌最近一次列出的全美五百大企業中,傑維斯-伯強名列二百一十六。該公司於一九五一年上市,一九六二年三、一分股后,在紐約證券交易所的股價已經漲了二十倍。
「你準備這份計劃書顯然非常認真、非常盡心,」懷特說,「但你忘記其中還有人事部分。人。我的天,丹,我幾乎每天都跟那些雜誌編輯和廣告經理一起吃午飯,他們是我朋友,對自己的書都各有計劃:某篇文章可能會大受矚目、刺|激買氣,某個新來很拼的廣告業務可能會讓當月營收遠超過去年同期。這些人際關係、人的因素,我都得考慮進去。這些東西可沒法餵給計算機。」
一年不到,那些「老太太」全走光了,圍繞布蘭克身邊的是年輕蒼白的技術人員,AMROK II的鐵櫃佔了傑維斯-伯強大樓三十樓的一半。一如布蘭克預料,計算機和其他輔助的信息處理機不但能處理所有發行問題——訂閱量達成和印量預估——而且又快又好,還有餘力處理薪資支票、人事紀錄、退休金計劃。拜此所賜,傑維斯-伯強資遣了五百多名冗員,此外,正如布蘭克先前在計劃書中謹慎指出的,AMROK II極貴的年租費還可以用來抵稅。
但這次的回話不同。依然是「蒙佛小姐公館」,但有額外訊息:蒙佛小姐已經返回,從機場打過電話,如果布蘭克先生稍後再撥,蒙佛小姐一定會在家。
她說話句句成謎,而他不想刺探別人的隱私。
暗淡光線中,丹尼爾·布蘭克只看到一個赤|裸或穿白的模糊不清形體。布蘭克抬起頭,發出嘶嘶聲。那幽靈退去。房門輕輕關上。敝陋的房裡只剩他和她。
「休息一下。」她說。
翌日是星期五,他提早下班回家為晚上準備。他跟自己爭論要不要送她花,最後決定不要。他有種感覺,她喜歡花,但從不把花戴在身上。他感覺接近她最好的方式是輕輕、慢慢地繞圈子,直到搞清楚她的品味和好惡。
「馬拉喀什不在薩瑪拉附近,是吧?」
希莉雅·蒙佛住在一棟五層樓高的灰岩獨棟樓房,門鈴的樣式他在書上讀過,但從沒真正見過。這是拉式門鈴,將黃銅把手拉出再鬆開,鈴在把手拉起和松回原位時都會響。丹尼爾·布蘭克欣賞著打磨光亮的門鈴,以及柚木大門……
這其中百分之九十完全是胡扯、唬入的。這裏並非原子研究中心,也不是處理致命病菌的實驗室,AMROK II日常運轉並不需要這些荒謬的預防措施——無菌衣帽、「氣密室」、禁止一般交談等等。
「好俊的孩子。」丹尼爾說。「他上哪間學校?」
他有意識地控制自己,一直等到下午三點才打電話。講話漏風的男僕請他稍等,然後回到在線告訴他:「蒙佛小姐請您半小時后再來電。」布蘭克不解地掛下電話,在辦公室里踱步整整三十分鐘,從小冰箱拿出一枚冰透的梨吃下,然後再度致電。這次跟她說上了話。
「找到什麼?」他問。
她將酒杯放在一旁,突然起身,在房裡隨意走動,他隨之左右轉頭以保持她在視線範圍。她摸摸東西,拿起又放下。他確定她那襲綢裳下什麼都沒穿,布料碰觸她又飄開,吸附她又耳語著飄離。
「薩瑪拉究竟在哪?」
他仔細梳洗,儘管早上刮過鬍子,還是再刮一次。他用的是一種女用香水「吾夢」,這味道令他蠢蠢欲動。他穿上法國內衣——白色尼龍比基尼三角褲——再穿上藍白方格幾何圖案的絲襯衫,打一條有暗紋的紫褐色寬領帶,西裝則是單排扣海軍藍毛料。除了手錶、袖扣、右手食指上一枚粗大金戒之外,他右腕還鬆鬆戴了條附有名牌的金煉,最後加上「威尼斯路」假髮。
沉甸甸的緞簾。地毯是——什麼?不是東方地毯,也許是希臘的?或者土耳其的?幾隻中國花瓶插滿花。一架印度屏風,繪滿另人不安的古怪形體。一隻禁酒時期的銀質調酒器。這房間凍結在一九二七年或一九三一年。
「我住在樓上這裏。」她回答,突然轉身。她的位置高於他,伸手將他的頭往前拉,把他的臉按進她小腹和大腿之間的冷涼綢料。
AMROK II全天二十四小時運轉,由三班助手負責維護,每班二十人。布九九藏書蘭克很滿意看到早班所有人員都依規定穿戴拋棄式紙帽和防塵外衣。四名男子坐在不鏽鋼桌旁,其餘穿著不分性別的白紙衣的年輕男女照看著計算機和輔助的數據處理機,此刻每台機器輕聲嘰咕著吐出沒完沒了的紀錄,一張張撕縫線半相連的印表紙整齊堆在鐵絲籃里。布蘭克知道,那是州政府失業保險稅的計算資料。
「當然可以。」
丹尼爾·布蘭克目前年薪五萬五,簽帳不限額度,退休金非常優渥,還有認股權。他才三十六歲。
「什麼事?」
「好。」她立刻說。「你八點來,我們喝杯酒,接著去吃晚飯,然後去莫頓夫婦家參加酒會。」
布蘭克立刻走向四名年輕男子低聲專心交談的不鏽鋼桌。這是他的「X-1任務小組」,早班最優秀的技術人員。布蘭克交給他們一個有待解決的問題,至今在這房內還是「最高機密」。
「你好嗎?」她問。
她的獨白讓他居於下風,葡萄酒和白蘭地讓他勇敢。
「什麼?」他又說,但他一直都知道。
磁磚壁爐里火焰輕柔搖曳,打磨光亮的皮革映出一張有簇飾的沙發。壁爐架上出人意料地放著一隻精緻細膩的新英格蘭捕鯨船模型,柴薪架和其他壁爐用具是黑鐵加上黃銅把手。
對於傑維斯-伯強的發行系統,布蘭克的第一個反應很清楚。「完全是他媽的一團亂。」他告訴妻子。
「當然。」布蘭克說,從皮夾取出一張十元鈔票。男孩完全無意朝他走來,丹尼爾不得不走到房間那一頭把錢遞給他。
希莉雅走出房,拿來兩隻小酒杯和半瓶渣釀。
但這一切還是未來式。此時此刻X-1小組正在討論該如何設計程序,才能讓計算機明智地決定傑維斯-伯強每一份雜誌每一期最有利潤的內容與廣告頁比例。布蘭克仔細聽他們低聲交談,視線在不同的說話者之間移轉,心想不知她說的是否是真的,她是否真的偶爾會在乳|頭上塗胭脂。
「自從二次世界大戰起。那場戰爭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丹尼爾·布蘭克進公司時,「印量預估」這項糊里胡塗的工作似乎是「靠猜測及靠上帝」進行。樂呵呵羅伯·懷特的「老太太」部下給他信息,跟他有說有笑,然後,等到該提出建議數字時,懷特會坐在辦公桌旁,哼著歌,手拿一隻古老的計算尺,約莫一小時后便把他的估計送交生產部。
她自沙發起身。他起身站在她身旁,她突然靠近,伸手輕輕把他右下眼皮往下翻,專註盯著暴露出來的眼球。
她突然頃身吻他的唇,伐倫特和男孩一臉嚴肅地旁觀。
「哦?」他說,希望她或許會覺得他機智俏皮,「你在那兒有約?」
因為無聊,也因為想擴大發行部的重要性,並增加自己個人的權力與影響力,布蘭克決定應該由他負責決定每一份雜誌內容頁和廣告頁的比例。多年前這個比例基本上受限於印刷製版,雜誌的頁數只能是八或十六的倍數。
「嗨。」男孩說。
「希望你喜歡法國菜。」他嘀咕。「我打電話訂了位。」
「請在書房稍候。蒙佛小姐馬上下來。」
伐倫特立刻一手溫柔放在男孩肩上。
「步。」他實話實說。「不太喜歡。歌劇太——太做作了。」
丹尼爾·布蘭克的職位是發行副理。以前他在消費者期刊做過訂閱推廣經理和發行經理。他來傑維斯-伯強之前任職過的三家雜誌社都已經倒了,識時務的布蘭克則存活下來,找到更好的工作,享有十年前他連做夢都不敢想的高薪。
懷特把計劃書帶回家讀了一個周末,周一早上還給布蘭克,內頁處處是咖啡杯留下的棕色圓痕,有一頁還被潑出的飲料弄得皺巴巴,字跡幾乎全消。
「你喜歡這房間嗎?」她問。
他知道他會面臨強烈而激動的反對,編輯會宣稱這樣侵犯了他們的創作責任,生產部的人會認為這樣削減了他們的權力。但如果布蘭克能提出一個可行的程序,他確信自己一定能說服在三十一樓鑲壁板個人辦公室里的那些精明男人。然後他——當然還有AMROK II——就能決定每一份雜誌的內容。在他看來,這等於只差一小步便能用AMROK II來指定雜誌最有利潤的主題。這是可能的。
伐倫特為他們開門,戀人薔薇已經枯萎。他的臉有種刷洗乾淨鐵鍋的光澤,嘴唇看似瘀血。他為他們在壁爐前端上黑咖啡,兩人坐在皮沙發上,盯著藍色餘燼。
他照做,站在床旁,手捧假髮一副蠢相,彷佛遞給她一隻死掉的小動物。
「不在國內。去了薩瑪拉。」
「今晚那些人。」她說,「那麼無關緊要。他們大部分都聰明、警醒、有才華,但他們沒機會。我是說降服的機會,降服於某樣重要而震撼的事物。他們對此的欲求超乎自己所知,他們想獻出自己。獻給什麼?獻身於環保或日間托育中心或種族平等?他們感覺到需要更多東西,而上帝卻已死。所以,……滿屋吵鬧和歇斯底里。若他們能找到……」
「這樣很糟糕,對不對,」男孩說,「居然跟完全不認識的人要十塊錢,但老實說——。」
他睜開眼,看見她赤|裸躺在自己身旁,修長白皙的身體疲軟一如剖開成片的魚。她開始以熟練的手指,為他脫衣……解開鈕扣拉下拉鏈……輕輕拉開衣物,輕得他幾乎絲毫不需移動……
「你知道午夜會發生什麼事嗎?」她低語。
「試過一次。」他低聲說,「但對我沒效果。我比較喜歡酒精。」
「好九*九*藏*書的,布蘭克先生。」
「不是。」她說。
再之後,他們關了燈,在彼此汗涔涔的臂彎昏昏睡去。他忽然半醒過來,意識到房裡某種事物的存在。房門半啟,他睜不開的眼睛看見有人沉默地站在床尾,低頭盯著他們交纏的身體。
「早,布蘭克先生。」她用平淡乏味的聲音說,看了一下手上的速記簿。「十點半您要跟退休金理事會開會。十二點半在廣場飯店與『顛峰』用餐,談售後服務合約的事。我本想跟對方再確認一次,但他們公司還沒人。我稍後再試。」
「麻煩你,伏特加馬丁尼加冰塊。」
「差不多。」
跟吉爾妲分居后不久,有次他穿著這件大衣在周六夜晚走過時代廣場。當時他一手伸進口袋內層暗縫,拉開拉鏈,一邊在寬鬆大衣下握住裸|露的自己,一邊穿梭在人群中,看著來往行人的臉。
他開口正想說「謝謝」或「好啊」或「期待明晚碰面」或「到時候見」,但她已經掛了電話,他徒然瞪著手裡斷線的話筒。
「進來吧!」芙蘿叫。
「先生要加橄欖,還是一小搓檸檬皮?」
瘦高男子接過他的大衣和帽子徑去掛放,然後回來領他走進一間有橡木鑲壁板和皮革精裝書的房間。
「謝謝。」他說,「你這件洋裝很好看。新買的?」
他刻意挑了個瘦巴巴的二十八歲寡婦當他的私人秘書:克里克太太亟需這份工作,因此對他心存感激。她果然符合他先前的期望,有效率而無趣。她有些怪習慣:任何微開的門或櫥櫃一定要關好,桌上的煙灰缸和紙張也一定要排好,邊緣與桌緣不是平行就是成直角,要是有張畫掛歪了,她簡直會發瘋。但這些只是小毛病。
「他們的臉。底下又是,再底下還是。」
「東尼。」她說。
「唔……跟我概念中的愛的小窩不太一樣。」
他的美脫俗超凡到讓人害怕的地步。清澈坦然的藍眼,線條立體的雙唇像一朵青春與渴望之花,雕刻般的耳,打動人心的微笑,光潔的金色鬈髮幾乎及肩,烘托出臉和雕鑿也似的頸。他頭上飄浮著一股粉|嫩如天花板上小天使的光暈。
「你並非無關緊要。」她說,握著他的手帶他上樓。「一點也不。」
布蘭克看得一頭霧水。他餵給計算機的當然是過去的發行量、廣告收入數字、傑維斯-伯強旗下所有雜誌各自的盈虧總額。的確,這些數字大部分都是當年懷特用那把舊尺算出來的,因此從某個角度來說,計算機的程序是懷特寫的。但這張明信片還是不知所云,丹尼爾·布蘭克納悶前任上司何以費這個事。
「是這樣的。」東尼帶著厚顏無恥的微笑說。「我看到一個非常美的玉別針,我知道希莉雅一定會喜歡。」
「要找我的話,跟退休金理事會開會之前我都會在計算機室。」
令人尷尬的事實是(克里克太太八成也清楚):他無事可做。他確實掌管一個非常重要的部門——可能是整個大公司里最重要的部斗,但他很難找到事情填滿工作日。
「一種白蘭地。」她說。「我想是勃良地的產品。用葡萄渣釀的,非常烈。」
布蘭克嚇了一跳,仔細看看他。男孩抱著收在身前的雙膝,頭偏向一側。
被酒精和驚異弄迷糊的他,乖乖跟著走。他們爬上堂皇美觀的大理石階梯,來到三樓,然後經過一扇俗麗木門,沿著一道磨損起毛的木階梯再往上爬兩層樓,角落的蛛網拂吻他的嘴。
「明天晚上。」他情急說道,「明天晚上莫頓夫婦有一場雞尾酒會,邀請我們參加。在此之前我想先請你吃晚飯。酒會大約十點開始。」
「那些歌聲,」她繼續說,「那些強大的歌聲讓我感到被壓抑的力量。有些歌手讓我感覺他們有不曾開發的藝術和力量,如果他們真的盡情忘我,簡直可以震裂耳膜、粉碎彩繪玻璃窗。也許他們其中的佼佼者拋開一切束縛后,足以震裂全世界,讓世界變成脆裂的小碎片,把所有碎片震得飛旋入太空。」
突然她出現在他身後,一手伸進他外套里,指甲摳進她穿著襯衫的背。
「我父母真夠可悲。」她說。「活在歷史里。但那樣根本不算活,不是嗎?只算活埋。母親的絲綢雪紡,父親的高爾夫球褲。他們簡直像服裝學院的人形模特兒,只是會呼吸。我尋找尊嚴,找到的只有…………我要的是什麼?壯麗堂皇的氣魄吧,我想。是的。我想過了。但活著是否就不可能壯麗堂皇?我們視為壯麗堂皇的東西總是跟挫敗和死亡有關。希臘戲劇。拿破崙自莫斯科撤退。林肯。這些都有超乎凡人的尊嚴,也可以說是高貴,但總是完足於死亡。活著的人不管多高貴,總是差那麼一點點,不是嗎?但死亡讓他們變得完足。要是約翰·肯尼迪當年沒死呢?從來沒人把他的人生寫成一部藝術作品,但它確實是,有開頭,有中段,有結束。壯麗堂皇,而這得歸功於死亡。你準備好了嗎?我們走吧?」
但隨著印刷技術進步,如今雜誌可以是任何頁數——十五、四十七、七十六、一百零三、兩百四十一,要怎麼樣就能怎麼樣,也能以不同比例混合不同質料的紙張。雜誌編輯總是拚命爭取更多內容頁,力持(有時正確,有時不正確)光是頁數多便足以吸引讀者的想法。
布蘭克推開第二道雙扇玻璃門時,除了各台機器此起彼落的嘀咕聲和磁帶卷不時起動、停止的輕聲呼嚕之外,別無聲響。此處嚴禁不必要的噪音。若有任何異常磁波,警報會自動觸發。九_九_藏_書起火將是難以想象的災難,因此這裏不僅禁煙,員工連攜帶火柴或打火機都會被立刻開除。這裏的牆是沒上色的不鏽鋼,以日光燈照明。計算機室是毫無裝潢的機房重地,是手術室,浮在傑維斯-伯強大樓內部的橡膠台座上。
布蘭克的直屬上司是發行經理羅伯·懷特,這人肥肥壯壯、和藹可親,大家都直呼他名字的昵稱「鮑伯」,連秘書和郵件收發室的小弟也不例外。布蘭克心想,這正說明了這人的斤兩。
「我可不可以叫你丹?」
他掛上電話,感覺滿懷希望。他信任自己的本能,儘管不見得總能解釋自己何以做出某些行動。他深信自己與那個令人心亂的奇怪女子之間會有些什麼,有些重要的什麼。若他有精力,有採取行動的勇氣……
「我住薩瑪拉見一個詩人。」她邊說邊進門直直走向他。「我以前寫詩。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沒有。但我現在不寫了,我有天分,但不夠。薩瑪拉那位盲詩人是天才。一首詩是一部濃縮的小說。我想象小說家一定得把自己寫的東西的意義擴展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才能傳達全部的意思。你懂嗎?但詩人太濃縮了,必須把自己想傳達的東西加倍或三倍,希望讀者能從中萃取他完整的意思。」
聽見穿制服的電梯操作員說「早安,布蘭克先生」令人滿足,獨自一人舒舒服服搭主管專用電梯上三十樓也令人滿足。他的個人辦公室是一套有私人洗手間的邊間,整個鋪地毯,放的不是辦公桌而是桌子:鑄鐵基座上一大片仿古處理的胡桃木。這些東西都很重要。
「快了。」她承諾。「快了。」
「這是什麼?」他問。
她搖頭,他退下。丹尼爾·布蘭克不肯看他。萬一那人朝他眨眼怎麼辦?
就這樣一再繼續,他的意志力消溶,無比的重量鬆脫,他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這就像登山:任務,危險,崇高。最後,頂點。
玄關令人印象深刻:大理石地板,成弧線向上的堂皇美觀階梯。一處纖細台座上放著水晶瓶,插著櫻桃色菊花。他沒猜錯:她確實喜歡長莖的花朵。
最後,終於,她重新出現,把他帶走。他們朝主人夫婦揮揮手,喘著氣踏進安靜的走廊。電梯里,她偎進他懷中咬他耳垂,他發出「哦」聲,不知哪來的音樂播放著〈我的肯塔基老家〉。他欲|火焚身得幾乎反胃,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危險又荒謬。他搖搖欲墜,無處可釘岩釘,也無處可敲冰斧。
「地理我不拿手,我每次一到二十三街以南就會迷路。」
「你喜歡歌劇嗎?」她以她那種突兀的方式問。
他一度感到一股尖銳甜美之至的痛苦,甚至以為自己已被她殺死。她一度用柔滑的黑髮纏繞住他,將發扭成一個小套索,拉緊。
她倒滿一杯,遞給他前先伸長紅舌添了杯緣一圈,看著他。他接過酒杯,感激地啜飲。
「嗨,」他說。「你好嗎?」(他應該稱她「希莉雅」還是「蒙佛小姐」?)
地上鋪的油布已經磨損得沒有花紋,連棕色底部都暴露出來。關上的房門背面是一面沒鑲框的鏡,污濁又有裂紋。床旁地板上的鐵煙灰缸塞滿冷掉的煙蒂,房裡有霉味,腐朽味,舊愛味。
她走近他,雙手愛撫他剃光的頭。
這手勢超越了猥褻,令他顫抖著當場跪在積塵的台階上。
晚餐時她的獨舞繼續進行。她要求靠牆的長條軟座,兩人並肩而坐,吃喝間甚少交談。她一度拈起薄薄一片柔嫩的小牛肉,喂進他嘴裏,但她空出來的那隻手則忽而在他臂膀上,忽而在他膝上,忽而把自己的長發往後欖,讓深綠綢裳緊繃在鈕扣似的乳|頭上,兩人喝咖啡和白蘭地時,她一度迭膝蹺腳,綢裳往上滑起,她的大腿潔白無瑕、平滑光亮,讓他聯想到上好的乾貝鰨魚。
布蘭克立刻警醒起來,現在不只是看,也注意聽。在他的經驗中,如果一個人說「老實說——」或者「我會騙你嗎?」,那麼那人不是說謊就是誆騙,或者兩者皆是。
「還是一樣。」她以那沒腔沒調的聲音說。「他們三十年都沒變過,自從……」她的聲音漸小消散。
「你可以借我十塊錢嗎,丹?」
「已經打了兩場架!」芙蘿笑。
一張足足重漆了五十次的廚房用椅,如今已碰撞得傷痕纍纍,瘀傷處露出十幾層不同顏色。積滿塵埃的電線懸著一枚黃光暗淡的光禿燈泡。
「哦,討厭。」東尼說。
「你有沒有抽過大麻?」她問。
「無所謂。」她說。
酒會完全一片狂亂。人潮洶湧中他跟希莉雅失散,接下來幾小時內見到並聆聽了十幾個分不清東西南北的男女,他們漂浮著、碰撞他、又漂走,他有種可怕的感覺,彷佛看見港口裡載浮載沉、忽現忽隱的垃圾。
「對,」她同意,「沒錯。太人工了,但它只是一種手段:一隻搖搖欲墜的鐵絲衣架,上面掛滿歌聲。」
懷特在傑維斯-伯強待了二十五年,手下工作人員超過五十個,這些人不論男女,在布蘭克看來都是滿身熏衣草和威士忌沙瓦味道的「老太太」,上班遲到,總是為了婚、喪,生(日、退休等事在辦公室募款。
……柚木門開了,開門的是個身材高得驚人的男子,又白又瘦,身穿直紋長褲和黑色亮面羊駝呢外套,衣領上一朵粉紅色戀人薔薇。丹尼爾注意到一個味道:不是他自己的味道,而是某種更濃更具果香的味道。
「檸檬,麻煩你。」
「您要不要喝杯什麼,先生?」
她傾身靠近,一側乳|房隔著滑順綢料貼住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