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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五節

第一章

第五節

「跟東尼呢?」
她突然轉向他。他手一抖,幾滴紅酒灑出,滴落在沒熨燙的亞麻桌布上,像濃稠血滴暈開。
「非常有錢。」芙蘿說。「她的外祖父。石油,鋼鐵。賺了一大票。但坐享其成的是她父親。他除了英俊外貌之外沒遺傳到什麼,人家說他是他那一代全美國最英俊的男人,在普林斯頓外號叫『美男子蒙佛』。但他沒能畢業,就被踢出來了,因為搞上了——某個人。是誰來著,山姆爾?」
「我們沒搞清楚。」她承認。「沒人知道實情。」
「行惡只因為好玩。」男孩說。
萬聖節那一夜,他在辦公室工作到很晚。他要人從販賣部送色拉和黑咖啡上來,邊吃邊讀預定翌日提交生產理事會的企畫書的最後定稿:就是他打算讓AMROK II掌握大權,決定傑維斯-伯強每一份雜誌廣告與內容頁數比例的計劃。
這時他看出來了。這些全是扮女裝的男孩和年輕男子,正要前往某場萬聖節變裝派對。滿身絲綢蕾絲,足蹬晚宴鞋,假髮飄揚,洋紅唇膏和眼影,颳了毛的腿穿著尼龍褲|襪,胸前塞襯墊,手舞足蹈,恣意大笑。
他們深夜出現在丹尼爾家門前,穿著兩套一樣的衣服:藍色麂皮牛仔褲和流蘇夾克,很難相信他們是夫婦,他們簡直像沒有性別的雙胞胎,都有瘦巴巴的身體、鳥般的五官、頭盔似的塗油頭髮。
「而且回來之後滿身瘀青?她究竟在做什麼?」
她離開了一天,兩天,一星期。或者,就算她沒有真的離開,他也無法跟她通話,只聽到伐倫特說「蒙佛小姐公館」,然後告訴他她不在家。
他們驚詫看著他。
她的喃喃聲始終未停,繞圈又繞圈,盤旋接近,但始終不明說她要什麼。他納悶是否有字詞可以描述她要的東西,如此他才能相信它存在。若它沒有名字,沒有字詞可以為它貼上標籤,那麼它便是一種超越他理解能力的絕對現實,無垠無涯一如他正加速穿越的黑暗,被她飢餓的雙手拉扯。
狂九_九_藏_書風夾雨陣陣吹灑,放眼看去沒有計程車。布蘭克豎起風衣領,把帽檐往下拉、朝第八大道奮力前進。要是叫不到計程車,他就在四十二街搭穿越市區的公交車到第一大道,然後搭前往上城的公交車。
他向她湊近,她移開,喃喃說起什麼,其中一些他了解,但大部分內容成謎。「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他想叫,但沒開口,因為怕事實可能不如他所預期。因此他沉默,聽她喃喃自語,感覺她的指尖撥拉著他敏感的皮膚。
「但東尼有可能是她兒子。」芙蘿點頭。
「我們什麼都知道!」芙蘿倫斯說。
布蘭克覺得,認識希莉雅·蒙佛之後,他的存在似乎便多了一種如夢之感,那種朦朧飄渺、充斥陣陣激烈閃光的夢。他的生活變得全是變數。沉入自己的雜亂夢境之前,他納悶,不知程序設計好的AMROK II是否能在微秒間列印出個中意義,一種事關重大的東西。
「我了解。」安東尼·蒙佛大聲說,眾人全驚訝地轉頭看他。
「我們查清她的底細了!」芙蘿倫斯·莫頓笑。
「伐倫特又是誰?」
「對,東尼。」他姊姊溫和說道,朝他微笑。「因為好玩。我們到書房喝咖啡吧,那裡有爐火。」
「他跟她什麼關係?」
有一次,見到四天不在的她時,他發現她疲憊、虛脫,手臂和腿上滿是黃色瘀痕,一雙紫色眼圈。她不肯說先前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只是軟垂無力躺在那裡,不加抵抗,堅持要他凌虐她。盛怒之下他照做,她卻謝他。這也是她計劃的一部分嗎?
他請他們進門喝一杯。莫頓夫婦緊挨彼此坐在沙發上,手握著手。
她立刻帶他回家,他乖乖跟著走上蛛網樓梯。在樓上房間里,赤|裸站在刺眼的橙黃燈光下,她把非洲面具拿給他看,然後她告訴他她要他怎麼做。
丹尼爾·布蘭克微笑。這幾乎是事實。
「她不在本地的時候都做什麼?」
「她究竟是誰?」
在他讀來,九_九_藏_書這份企畫書中肯、合邏輯且具說服力,但他看出其中缺乏熱情,跟保單一樣乏味,跟公司法訟案一樣無趣。他把企畫書扔在桌上,坐在那兒瞪著它。
「希莉雅呢?」丹尼爾問。「東尼真的是她弟弟嗎?」
希莉雅·蒙佛緩緩環視全桌「你們不了解。」她輕聲說。「我說的不是為野心而邪惡。我說的是為邪惡而邪惡。不,希特勒不算。我指的是惡的聖人——看見願景並遵循的男男女女,就像基督教聖人體察到善的願景而遵循。我不認為現代有任何聖人,不管善的還是惡的。但這可能性仍然存在,在我們所有人身上。」
遮蓋她眼的黑變成洞,變成窟,穿透皮肉、骨頭、床、地板、房子、土地,終於穿透進入遙遠黑暗的遠方。他沿這兩道空蕩走廊飄去,被她赤|裸的雙手拉扯。
她的嘴緩緩張開,長舌滑出,疲軟垂在乾燥雙唇間。她是不是閉著眼?是不是看著牆?他仔細瞅看,在黑色鏡片后看見一抹遙遠的閃光。她一手在自己兩腿間蠕動,嘴角出現一小顆唾液泡沫。他聽見她的呼吸聲。
是安東尼·蒙佛,回眸顧盼,撩動一頭在雨中發亮如火的波鬈金髮。接著,隔幾步走來的是又瘦又高的伐倫特,身裹黑色雨衣。
「還是猜到?」山姆問。
「為什麼她父母不讓她待在歐洲?」
她的獨白始終沒停。她可以沉默好幾小時,然後突然跟他講起罪與愛與惡與神以及性為何應該超越性行為。她是不是在訓練他?他認為是,並努力學習。
一夜,獨自裸身躺在棉緞被單下,丹尼爾·布蘭克思及,這世界或許只是另一個世界的夢。這並不難想象:某處另一個星球住著有知有覺的高等智力居民,以一個共同的夢做為遊戲。地球就是他們的夢,充滿幻想、丑怪、邪惡——這些不理性的東西都被他們從日常生活中排除,但留在夢裡抒解壓力,當作好玩。
他快走到四十二街地鐵票亭時,一群少女吃吃笑著接近,身穿亮眼的read.99csw.com紅黃綠色藍派對服裝,沒扣的大衣敞開,長發被風吹在身後飛揚。布蘭克盯著她們看,納悶何以如此美女會出現在這麼一條糟糕的街上。
柔軟手指按在他臂上,一個嘲弄的聲音說:「丹!」
他也知道自己對此漠不關心的理由:因為希莉雅·蒙佛。跟她相比,跟他與她的關係相比,他在傑維斯-伯強的工作不過是成年男孩玩的遊戲,只像是中國象棋或大富翁。他一步一步走,按照規矩玩,但卻沒有受到觸動。
丹尼爾·布蘭克站在那兒看這群瘋狂人物沿大道走遠,聽見吶喊和吵鬧的叫喚。然後他們都不見了,只剩他徒然呆瞪。
「她是個奇怪的女人。」
「某個院長夫人或者廚房女僕之類的。總之,那是二零年代末的事。然後他就娶了那堆石油和鋼鐵,捐了一大筆錢給羅斯福的競選基金,以為可以撈個大使做做,派到倫敦、巴黎或羅馬。但羅斯福沒那麼沒大腦——他任命蒙佛為『巡迴代表』,把他弄出了華盛頓,這招很聰明。蒙佛夫婦愛死了這頭銜,到處喝酒亂搞,成為全歐洲的話柄。希莉雅出生在洛桑。但後來情況變質了,她父母跟納粹走到一塊兒,老爸向國內熱心報告希特勒是多麼了不得的善心紳士。羅斯福自然開除了他。之後,就我們所能查到的,他們開始四處閑混,過著品味高級的生活。」
樓上房間里,赤|裸的燈泡在燒,宛如一輪積塵的月。房裡有退潮和蠕爬生物的氣昧。丹尼爾·布蘭克一度聽到微弱的笑聲,納悶不知是否東尼在笑,又為何而笑。
他們一|絲|不|掛躺著,戴著她提供的墨鏡盯視對方。他瞪著她看——但她是否瞪著他看?他分辨不出。但盲目的眼面對他盲目的眼,白色皮膚映襯黑圓鏡片,他再度感到那種戰慄的幸福,那種神秘。
他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不在乎。只有她有意義。她以他分辨不出的語言念詩給他聽,然後舔他的眼。一夜他想吻她——頰上無辜的一吻,問候的吻——卻九-九-藏-書被她一拳揍在下顎。緊接著她又跪倒在地,摸索他。
「你是納悶?」芙蘿問。
那麼我們全是飄忽輕煙。我們是另一個世界午夜異象的生物,我們的生活如夢般不合邏輯,也如夢般寫實。我們只存在於陌生人的噩夢,他醒來——微笑著回想自己的睡眠編出的瘋狂糾結情節——我們便死去。
「不,不。」希莉雅·蒙佛聚精會神說道,向前傾身被燭光照及。「惡不只是善的付之闕如,不只是不做什麼,而是做了什麼,是一種行動。你不能只因那男人把他國家的貧乏資源投入重工業而讓人民餓死,就說他邪惡,那是他的政經決策,也許對,也許錯。我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但我認為你們說他邪惡是錯的,惡其實是一種宗教。我想他只最個好心的笨蛋,但並不邪惡。邪惡包含了聰明才智與蓄意意圖。你說不是嗎,丹尼爾?」
他知道錯在自己:他失去了興趣。這計劃當然可行、合理,但在他看來已經無足輕重。
她離開了將近一星期,回來后,他請她吃晚餐,但那一晚並不愜意。她沉默孤僻,只正眼看過他一次,然後就低下頭,右手中指輕輕碰、摸、撫著白色桌布。
這晚她請眾人吃飯:布蘭克、莫頓夫婦及安東尼·蒙佛在空蕩沁寒的飯廳圍坐,巨大餐桌點著蠟燭,足以容納兩倍人數綽綽有餘。晚餐平淡無奇,上菜的是伐倫特和一個黑鬍髭顯而易見的粗壯中年婦人。
「你們怎麼查到的?」他好奇問道。
「大家都在猜。」山姆表示。「但都只是八卦。沒人真正知道。」
他認為她在操弄他,徑自跳著她那別富意味的芭蕾。她接近,碰觸,退後。他跟進,她笑,他碰觸,她愛撫,他伸手,她退開,朝他勾手指。這舞蹈令他欲|火焚身。
「唔……」他慢慢說道。
他坐在那兒悶想,不知她會把自己帶到何處。最後他離座,拿風衣和帽子穿戴起來,把企畫書草稿留在桌上,跟晚飯剩菜和塑料杯里冷掉的咖啡渣為伍。前往主管專用電梯途中,九_九_藏_書他瞥進計算機室的窗,夜班人員一身白衣,縐膠底鞋緩緩浮過軟木地板,漂在一場無菌夢境中。
「有些傳言。」
「希特勒?」山姆爾·莫頓問。
餐具正被收走,他們喝著一瓶枯澀的薄酒萊,話題轉向目前正訪問華府的某個新成立非洲國家的獨裁者,那人穿白滾邊背心,肩上戴槍套。
「那誰算邪惡?」芙蘿倫斯·莫頓問。
「年齡符合。」山姆點頭。「但她從沒結過婚。這一點誰都知道。」
「她是怎麼回事?」
「不,山姆爾,」希莉雅搖頭,「他並不邪惡。你這詞用得太寬鬆。他只是個賊,或許貪婪,也或許存心報復讎家,但貪婪和報復是不入流的動機。真正的惡具有一種高貴,一如所有信仰。信仰意味著完全降服,放棄理智。」
他逐漸注意到,這些沒有解釋的缺席總是跟著他們在樓上房間的情慾儀式之後而來。次日,滿心激切情愛和快|感記憶的他打電話去,會發現她不在,或者不肯跟他通話。
她玩奇怪的遊戲。一夜她穿起童裝毛衣,坐在他膝上叫他「爸爸」。另一次——她是怎麼猜到這招的?——她帶來一條金煉,堅持他拴在他苗條的腰上。她咬他,他以為她愛他愛得發狂,但當他伸手向她,她卻不在那裡。
霓虹招牌閃閃發亮。色情商店提供按摩和身體彩繪。一家唱片行提早搶過聖誕節,傳出新奇歌聲,是狗吠版的〈普天歡慶〉。一個長面皰、穿帶刺馬靴的妓|女,在他經過時喃喃說道:「樂一下吧?」他熟知這一帶藏污納垢,不予理會,這些跟他都沒關係。
「到處都有我們的眼線!」山姆爾說。
「我不在乎。」丹尼爾·布蘭克低語。「我愛她。」
「唔……沒有全盤摸清,但查到了一些!」山姆爾·莫頓笑。
她是一團古怪言行。通常她都打扮整齊,洗過澡噴過香水,長發梳得發亮,指甲修剪塗蔻丹。但一夜她來到他公寓,模樣活像巫婆。他發現她沒洗澡,扮演邋遢盪|婦,以嘲弄的眼神看他,滿口髒話,令他無法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