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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一節

第二章

第一節

「是沒用。他很頑固,跟他父親一樣。」
「右邊:白人男性,年約五十,六呎二吋。極瘦極憔悴。衣領及西裝外套寬鬆,顯示最近才變瘦。氣色不佳。東摸西摸。右眼可能是玻璃假眼。手指被尼古丁熏黃,顯然煙癮很重。咬下唇。眨眼頻繁。」
她緩緩揚頭,大笑起來。他多麼喜歡看她笑。要是他也能那樣笑多好!那是全心展現的純粹歡樂:眼睛瞇起,嘴張開,肩膀抖動,發出出人意料的渾厚低沉笑聲,那聲音既非陰柔也非陽剛,而是原始無性,一如所有真正的笑聲。
劉易斯·伯納迪醫師從桌後起身,伸出一隻戴戒指的肥厚手。
伯納迪溫柔地看著他。
他納悶她是否聽見他的話,或者是否聽懂。她的眼神遙遠,柔軟唇邊帶著他不認識的微笑。
他試著遏制她的狂烈——這太不像她了,她通常是慵懶而逗人的——但她的激切打敗了他。滿身大汗、翻騰掙動的一陣爆發中,她一度喚他「泰德」打從他們展開共同生活之後她便不曾這麼叫過他。
「誰值班?」
「遺憾的是,消息不太好。隊長,尊夫人對抗生素治療沒有反應。我跟她說過,我最初的直覺是某種低階感染,持續了好一段時間,這正說明她為什麼發燒。」
他掛下電話。回到妻子身旁。在紐約市警局,他的外號是「鐵卵蛋」狄雷尼。他知道,但不介意。比這難聽的外號多得是。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他以沉重的聲音說。「請幫我接朵夫曼巡官。」
「他不開罰單給他們?」狄雷尼憤慨說道。「他要放他們走?」
他很高興有人可談這種事。
「艾德華啊,艾德華,」她說,笑得有點口齒不清,從手提包取出一條蕾絲滾邊手帕擦眼睛。「你哄騙自己的本領真是高超。我想我這麼愛你也就是這個原因。」
隊長知道伯納迪覺得他挺逗的。這他並不介意。他知道很多人都覺得他挺逗的:市警局的上司、同僚,他麾下的制服警察,記者,探員,社會學及犯罪病理學博士,這些人全都覺得他挺逗的。還有他的妻兒。他知道。但有時候伯納迪醫師根本不試圖掩飾自己覺得他挺逗,這一點狄雷尼不能原諒。
「好吧,三十—年。可是第一年我們活在罪惡里。」
這路口的西北幾站了一名年輕的制服巡警,原先背靠一扇厚玻璃窗,此刻微笑著不疾不徐走向那輛進退不得的車。
「有,長官。有,隊長。我真的讀過,只是一時忘記,長官。我太習慣原來的方式……」
「不是嗎?我怎麼記得你告訴過我他很稱職。」
「我們做檢驗。住院由你安排?」
「可憐的朵夫曼。」
這城市一夜數變。你一轉頭,廉價公寓就變成停車場變成工地變成摩天辦公大樓。整區住宅消失,新餐廳開張,磚塊變成玻璃,以前記得一間愛爾蘭老酒館開了多年的地方長出一座小公園。
「我知道。只是察看一下分局是不是還在。」
「大戰期間,」她說,「你在法國時,每當天氣好,我就會帶孩子來這裏。那時艾迪已經會走路,伊麗莎白還躺在嬰兒車裡,有時回家路上艾迪累了,我就會讓他跟莉莎一起坐推車,他最討厭那樣了!」
「丟臉。」狄雷尼憤怒地想道。這是哪門子的話?這人不會說標準語。他是義大利人、黎巴嫩人、希臘人、敘利亞人,還是阿拉伯人?他到底是哪根蔥?
「都怪我老婆太會做菜。」伯納迪微笑著聳聳肩。「我能怎麼辦呢?嘻嘻!請坐,請坐,狄雷尼太太正在穿衣,待會兒就可以離開了。但我們還有時間小聊一下。」
狄雷尼點頭,手持帽子走進醫師辦公室,不理會那些顯然等得比他久的病人的敵意瞪視。
他們沉默坐了片刻,然後她說話,沒看他:「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我頑固嗎?」
「我快死了。」她說。
她對他粲然一笑,出乎意料地傾身向前吻他的唇。那一吻柔軟、青春、read.99csw•com留戀,包含的渴望令他震驚。
「是這樣沒錯啊: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年。」
他抬起眼,再度檢視三人。他的觀察頗近實情。黑人把戒指戴在左手。老婦的頭髮(或假髮)比較偏棕而非泛紅。瘦子沒有他原估的那麼高。但若有需要,狄雷尼隊長可以相當準確地描述這些陌生人,以及/或者在一排嫌疑犯或法庭上指認出他們。
「醫生…」
「遵命,長官。我轉給他。」
「朵夫曼。」
他看著她。(「尊夫人顯然病了……發燒,,,,,,梳頭時會掉發……你們有三個選擇……感染……」)他挽起她手臂,小心帶她過街,兩人沉默走了一條街。
她發現他盯著自己看,朝他煞有介事地一眨眼。他笑不出來,只把她的手臂挽得緊緊。重要的是,他心想——最重要的是——是她必須活得比他久,因為如果不然……如果不然……他改想其他事情。
「唔,」他說,「你想笑就笑吧,但這種東西真的存在,是什麼驅使我當警察?我父親不是警察,我家族裡沒人當警察。我當年成績夠好,可以去念法律。但打從懂事開始,我向來就只想當警察。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因為當衣服從華人洗衣店送來時——過了三十年,親愛的,你也很清楚了——我堅持要」
因此警方再度拘提嫌犯,但這次在狄雷尼的力促下,請了一位神父來跟他談。一小時不到,嫌犯就全盤招供。唔……那就是那個人以為自己獨處、沒人看見的時候所做的事情。
「唔,我真希望艾迪趕快結婚,但嘮叨他也沒用。」
他穩穩坐進一張扶手椅,迅速瞥視房內,然後垂眼盯著端端正正放在自己膝上的帽子。這是「觀察遊戲」:原先是他交給自己的一項職責,現在則是他樂此不疲將近三十年的一項娛樂,打從他還是街頭巡警的時候起。萬一發生什麼事,他需要描述候診室里的病人的話……
「我妻子會希望住單人病房。她是個非常含蓄的女人,非常害羞。」
「你會去吧?」
他盯著她,瞪大眼睛,然後低下頭呻|吟一聲。「老天,芭芭拉,我忘記告訴你了。朵夫曼的父親上星期死了。星期五。」
「損害呢?」
這天的天氣像個浪|女,活潑調情,陽光猶如擁抱,微風猶如親吻。他們沿第五大道往北走,聽見旗幟颯颯翻飛,看見九月初的晴亮天空。狄雷尼隊長熟知這城市的各種情緒和脾氣,意識到它的節奏加快了。夏季結束,假期告終,曼哈頓朝聖誕節和新年匆匆奔去。
跟這一切完全相反的,是此人的眼睛:強硬、明亮、精明,像兩小顆石英。他的眼神從不動搖,若冷冷盯視,足以嚇哭護士。
「你知道,隊長,」他口氣有點不懷好意,「我很佩服你。尊夫人顯然病了,你卻說『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有什麼選擇』。真令人佩服。」
「哦。那……好。沒別的事?」
「所以你當警察?好讓世界整齊清潔?」
伯納迪攤開雙手,做了個空白的手勢:像駱駝販子剛被人發現賣了一頭有疝氣的駱駝。
「她看起來很健康啊。」
「哦。遵命,隊長。我想他在樓上。請等一下,我去找他。」
「是嗎?有時我們就坐在現在我們坐的這張長凳上。要是我不管艾迪,他會玩旋轉木馬玩一整天。」
「左邊:黑人男性,深棕色皮膚,年約三十五,高約五呎十吋,重約一百六十磅。怪模怪樣的短黑髮,沒有分線。穿格子運動外套,淺黃褐色長褲,哥多華皮懶人鞋。領帶打著但未繫緊。右手戴一枚粗大戒指。頸上有白色淺疤。抽軟木濾嘴香煙,以左手拇指與食指拿煙。
「是三十一年,笨頭。」
中央公園裡有一座四周圍起的旋轉木馬,為許多代兒童帶來快樂。有些日子風向對了,你遠遠就可以聽見它的音樂玎玲,空氣似乎也隨之起舞。
狄雷尼堅定看著妻子。「我要抄他的姓名和警徽號碼。」他說:「單行道標誌明明很清楚。他應該——」
「他總是騎白馬。」
「醫生,」狄雷尼說,這番滑溜的對話讓他很疲憊,「直話直說吧。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們有什麼選擇?」
「沒有。從沒聽說過。那是什麼?」
read.99csw.com「一切都好吧?」她問。
「唔,這讓她很擔心,也讓我很擔心。」狄雷尼口氣很硬。
「艾德華。」他妻子說。「拜託。」
「你不知道嗎?」她溫和問道。「你真的不知道嗎?因為你喜愛美麗的事物。哦,我知道法律、秩序和正義對你很重要,但你真正想要的是一個一切真實、毫無虛假的美麗世界,你這個夢想家!」
伯納迪醫師往後靠著旋轉椅的椅背,雙手食指相抵,按在豐厚嘴唇上,注視狄雷尼良久。
「輪到您了。」接待員朝他微笑。
「也許你們會想另找別的醫生。」他輕聲說。「因為我失敗了。」
「快樂的孩子。」
他們過五十九街要進公園時,他驚異地環顧四周。那棟通用汽車大樓以前是什麼來著?
「你明知道不是這樣。好啦,讓我回去講真正警察的本能。」
「那麼告訴我,偉大的智者,」她說,「這種偉大警察的本能是什麼?」
聊一下?狄雷尼以為男人都是「談」事情或「討論」事情。「聊」是伯納迪的風格。隊長平常找警隊醫生看病,伯納迪是他妻子的醫生:三十年來一直如此。他曾助她安然生下兩胎,治好她一場嚴重的肝炎,且短短兩個月前才建議她接受子宮切除手術,並追蹤她的複原情況。
「對。唔,你也知道,我堅持把自己的乾淨衣服收進五斗櫃和梳妝台。襪子對摺迭好,折邊朝前。手帕迭放,帕邊朝右。襯衫交錯迭放,一件衣領朝里、一件衣領朝外——這樣堆起來才不會倒。收內衣、睡衣等等也各有一套類似的系統。當然,新洗好的衣服永遠放在每一堆的最底下,這樣每件衣服都能平均且依序被穿到。關鍵就在這個詞:『依序』。我就是這樣。你也知道。我要一切井然有序。」
「是啊。」
「同樣的,這無疑也是感染引起的發燒所造成。我開了藥膏給她。不能治本,但可以止癢。」
她幾乎與他等高,走起路來挺直靈敏,手輕輕搭在他臂彎。男人以憧憬的眼神看她,狄雷尼為此驕傲。她多麼昂首闊步,言笑晏晏!她的頭東轉西轉,彷佛眼前一切都是第一次看見。還是最後一次?他一陣寒意。
他頹喪地點頭,儘可能迅速地把伯納迪醫師告訴他的話扼要報告一遍,只省略醫師順口提到的「變形桿菌感染」。
「你。」芭芭拉·狄雷尼對丈夫說。
「好吧。」他有點惱。「那你告訴我好了,我為什麼當警察?」
接電話的制服警察回到在線。
「我要——」狄雷尼隊長開口。
「他確實稱職。他是很好的行政人員,文書工作都處理得妥妥噹噹,也是市警局數一數二的優秀律師。但他不是個好警察,只是個還不錯的摹本。他一切行動照做,但缺乏那種本能。」
「最後,」伯納迪醫師邊說邊看攤在桌上的病歷,「讓我們思考一下發燒的問題。尊夫人最初來看診已經是六星期前,她表示會『發燒,以及突然發冷』。那次就診,她的體溫有點高,但不算異常。我開藥治療傷風、流感、某種病毒——隨便你怎麼稱呼——總之沒效。回診。體溫高了一些,沒有高很多,但看得出來。於是我開抗生素。現在第三度就診,體溫又變高了。依然會突然發冷。這讓我很擔心。」
他計劃在廣場飯店吃午餐,逛逛街,看看第三大道的古董店——這些都是她喜歡在他休假時兩人一起做的事。重要的是要先讓她開心一段時間,再告訴她。但當她建議到中央公園散步、在動物園露台上吃午餐,他立刻就同意了。這樣比較好,他可以找張沒別人打擾的長凳。
幾小時后他醒來,她不在床上。他立刻變得清醒,套上他那件有圖案、系帶磨損的舊睡袍,光腳下樓,在每間空房裡找她。
「好,幫我轉回接電話的那人,好嗎?」
「好,就這麼辦。局裡發動募款送花,我捐了二十元。」
「好吧。」伯納迪突然往前坐,伸手一拍桌上的病歷:「你們有三個選擇。一、我可以加重抗生素的劑量,或用其他還沒試過的葯來試圖退燒,試圖壓下這神秘的感染。我不建議在醫院以外這麼做,因為副作用可能很大。二、尊夫入可以住院五天至一星期,接受一連串比本診所能力範圍更徹九*九*藏*書底許多的檢驗。我可以請其他醫師專家會診,神經科、婦科,甚至皮膚科。這樣做所費不貲。」
妻子手挽著他的臂,他側瞥向她,看見她的美更甚以往。那頭金髮如今已經銀白纖細,往後梳成一個鬆鬆的髻。過去清晰的五官如今被時光變得柔和,嘴唇靜謐,下巴和喉嚨的線條真了不得。哦她真了不得!臉龐的紅潤(該死的發燒!)更讓她肌膚多了一層新鮮葡萄般的青春。
伯納迪摸摸撐得鼓漲的灰色法蘭絨背心,背心的暗銀鈕扣幾乎快繃開。芭芭拉·狄雷尼曾告訴丈夫,醫師跟她透露過這些扣子是羅馬古錢。
狄雷尼隊長告訴手下,那些「大事情」——比方工作、宗教信仰、政治傾向、在雞尾酒會上談什麼這些都是一個人創造出來抵禦敵意外界的表象。重要的東西都藏著。警察的職責就在於,有需要時,窺探表面底下的秘密衝動與行為。
「現在我還不能談,得先讀些相關資料。你以為我們醫生無所不知嗎?要學的東西太多了。現在有些年輕醫生根本認不出(因為他們從沒治療過)傷寒、天花或小兒麻痹。這隻是順帶一提。」
「好啦,」她假裝無奈地嘆氣,「去打你的電話吧。」
「知道。」
吃完清淡的午餐,他把咖啡杯翻來覆去弄個不停:朝杯里瞅,把杯子翻過來,用粗鈍的手指轉動它。
「你真的記得。」她微笑。「對,他總是騎白馬,每次繞過來都會朝我們揮手,坐得直挺挺的,模樣好驕傲。」
她比他年長几乎五歲,但她是他們婚姻的重心,溫暖和幽默都來自她。他天生老氣,心懷信任,暗地欣賞喜愛美,還有些憂鬱。但她為他們的家帶來了扁豆湯食譜、粉紅緞帶的薄睡衣,以及歡笑。他已經夠糟了,要是沒有她,他簡直不堪聞問。
「唔,我本來打算要說,但是——但是忘了。」
隊長回接待室等她,同時練習微笑。
他是個圓胖男人,鬍子颳得漂漂亮亮,身段很軟,就算不能算是油嘴滑舌,也稱得上八面玲瓏。黑絲西裝微微發亮,皮鞋光澤含蓄。他沒用香水,但散發出一股志得意滿的味道。
「我希望你要說的是好消息,醫生。」
他們在六十街進入公園,走在兩側相向的長凳間,朝動物園前進。他們在氂牛的圍欄前停步,看那悶悶不樂的巨獸低著頭,以朦昧的驚異眼光瞪著這處陌生世界。
「艾德華,」她耐心又說一次,「他們顯然正在度假。你看到後座的行李了嗎?他們不知道我們這兒的單行道系統。何必破壞他們的假期?而且還有兩個小男孩?我覺得巡警處理得非常好。也許這會是他們在紐約最愉快的經驗,以後他們還會想再來。艾德華?」
「對。」
「是柯迪警員嗎?」
「他們是好孩子,對不對,艾德華?」
「薩佛伊廣場飯店。」她說。
他感激地瞥她一眼。「一下就好。」
在這棟位於二五一分局隔壁、改建過的赤褐砂石建築里,他在他們仍稱為「起居室」的那間房找到她。她坐在窗邊椅上,身穿白棉睡衣,雙臂抱著縮起的雙膝。走廊照進的光線中,他看見她垂著頭,披散的發遮住臉、滑落在肩頭和膝上。
「我當然喜歡他,喜歡他這個人。但他實在不是個好警察。」
她確實如此——在跟他有關的事情上。
「好。叫唐納森照常打封道歉信,我明天簽名。」
「你真的是個笨頭。」她大笑。
「你不喜歡他,是不是?」
「隊長。」他說。「見到你總是很愉快。」
「哦?他父親還好嗎?」
「當然。」伯納迪安撫。「現在她發現梳頭時會掉很多頭髮。這無疑是發燒造成的,不太嚴重,但還是……。你知道她大腿和前臂內側有起疹子嗎?」
她一手按住他的手。「之後一切都開始走下坡?」
「好的,醫生。」狄雷尼耐心說道。「第三個選擇是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檢驗一無結果,X光也沒照到什麼。就我能分析的範圍而言,沒有腫瘤。但顯然還是有某種感染正在發生。你認為如何?」
「以目前的情況,我猜不是。你有沒有聽說過變形桿菌感染,隊長?」
他的信念部分基於對它過去罪惡的知識:那些現在全是歷史了。他經歷過「五點幫」在酒館打https://read.99csw.com架鬧事咬掉仇家耳鼻的時代,當時農莊小夥子會被下藥強拉上船當水手,兒童妓院在坦德羅因區四處林立,華人打手在「血腥三角」拿沉重手槍閉著眼亂打一通。
「哦,艾德華。」她責備地看著他。「你怎麼沒告訴我?」
「中間:白人女性,約六十至十五歲,矮胖媽媽型。右手無法控制地發抖。身穿臟污的黑外套,彈性長襪左膝破洞,戴老式女帽,帽上飾有一朵布花。泛紅的深色頭髮可能是假髮。高約五呎一吋,重約一百四十磅。習慣摸下巴的皮脂囊腫。
「你會讀心。」他說。
他的城市充滿正面的生命力,自有其美麗、嚴苛、悲傷、幽默、驚恐與狂喜。在推擠中,在殘忍與暴力中,他看見永不止歇的旺盛生命力,說什麼也不肯拿全世界任何地方與此交換。這城市可以將人磨為廢渣,也可以將人高舉在黃銅屋頂之上,在仁慈陽光中閃閃發亮。
狄雷尼不喜歡這個人。他絲毫不懷疑伯納迪的專業能力,但他不信任這種精工裁縫的圓潤,秘密的微笑,一綹綹橫貼在漸禿頭頂上的油膩長發。他尤其討厭這醫師的小鬍子:仔細修剪的一道黑色細線,像用奇異筆畫在上唇。
「是。」伯納迪醫師說。「我想這樣最好。」
他大笑,扶著她手肘讓她轉過身去,指向對面的圍欄,裏面站著一頭優雅的梅花鹿,神態安穩而警醒,修長頸項上挺著驕傲的頭,雙眼發亮。
「你。」艾德華·狄雷尼對妻子說。
「當然。」
「中城小隊。」狄雷尼對妻子嘀咕。「他們專挑稱頭的大車。」
這一切如今都已成浪漫往事,因為舊日的犯罪、戰爭與邪惡進入書本時,其中的血腥與痛苦都已被濾盡。現在他的城市正經歷一陣陣新的苦痛,但他深信這些也會過去,只要立意良善的人不肯拒絕未來。
粗厚的聲音說:「兩百五十一分局,我是柯迪警員,有何貴幹?」
那天深夜她仍燃燒著那股渴望,全身被慾望和發燒點燃。她裸身投入他懷中,彷佛一心要榨乾他、竭盡他,將一切全取為己有,什麼也不留。
「有時候。在有些事情上。一旦你下定決心的話。就像要我住院做檢查。」
「等一下。」他說,「我要看看這個。」
「要單人病房。」
「醫生。」狄雷尼說。「很高興又見到你。你氣色很好。」
巡警走回第五大道上,止住交通,揮手要伊利諾車倒車,駕駛搞清楚了方向,安全繼續開往下城。
「芭芭拉?」他又問一遍。
「沒有這個需要,隊長。住院只是做檢驗而已。」
「柯迪,你接我電話時說:『兩百五十一分局』。我在今年七月十四號的六三一號備忘錄里,很明確地指示了值班接電話的制服警察的處理流程。我在那份備忘錄里說明,接電話時應報上,『二五么分局』,這比『兩百五十一分局』簡短易懂得多。你有沒有讀過那份備忘錄?」
「沒什麼不尋常的,長官,都是平常那些。大使館外又有一小群人示威抗議,但被我們請走了,沒起訴,沒人受傷。」
「還有華人洗衣店。」
她抬起頭。頭髮落回兩側。她給了他一個揪心的微笑。
「沒有,長官。一切都正常。」
雕刻彩繪得漂漂亮亮的木馬們開心地繞著圈互相追逐,讓孩童興奮,讓父母看得入迷。芭芭拉和艾德華·狄雷尼在旋轉木馬附近的一條長凳坐下休息,肩挨著肩。這兒可以聽見音樂,仍披著綠色夏裝的樹叢間可以看見木馬令人頭昏的旋轉。
「什麼感染?」狄雷尼大怒叫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癌症嗎?」
朵夫曼幾乎立刻接起電話:「哈啰,隊長,休假愉快嗎?今天天氣真好。」
他靈敏的眼光看到一輛沿第五大道南行的車——掛伊利諾伊州牌照的車——試圖向西轉上街,與單行道的遵行方向相反。四周立刻喇叭大作,十幾個行人大喊:「單行道!」那車猛然煞停,慢慢挨進逐漸接近的車流。駕駛趴在方向盤上渾身發抖,旁邊的女人顯然是他妻子,緊緊抓住他手臂,後座兩個小男孩興奮地跳個不停,一會兒湊上這窗,一會兒湊上那窗。
他頓了頓,期待地看著隊長。
但狄雷尼隊長也自有其獨到眼光,比方注意到黑人的領帶打著但未繫緊,注意到老婦九*九*藏*書的皮脂囊腫,注意到瘦子不停眨眼。小事情。意味深長的事情。
他承認,對於生理特徵,他的判斷不如某些人精準。比方有名隸屬二五一分局的二級警探,只消瞥一個人幾秒,估計出來的身高誤差不超過一吋,體重誤差不超過五磅。那是種特別的天賦。
「這種事你怎麼可能忘?唔,我們一回家我就寫慰問信。」
「我也不喜歡。」伯納迪點頭。「首先,尊夫人病了。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其次,我被打敗了。這是什麼感染?我不知道。真丟臉!」
這讓他想了很久。然後他們起身,手牽手散步進公圔。
兩人沿著第五大道西側漫步往北,快走到五十六街的人行道時,燈號正要變。他們原可順利通過,但他止住了她。
以前有個案子——狄雷尼記得很清楚,當時他是契爾西分局的警探——十八個月內三名女童遭到姦殺,案發地點都在廉價公寓屋頂。警方認為已經找到嫌犯,仔細紀錄他的日常行動,將他帶到局裡審訊,卻毫無進展,於是開始嚴密監視他。狄雷尼警探在天井對面的公寓里用雙筒望遠鏡觀察嫌犯,看到這個男人,這個以往從不上教堂的男人,這個以為自己獨處、沒人看見的男人,每晚都跪在一幅耶穌基督像面前祈禱——在那種怪異的圖片里,耶穌的眼睛似乎會睜開、閉上或眨動,視你觀看的角度而定。
那手勢又來了:雙手平攤舉起,掌心朝外。
「芭芭拉。」他喚。
「打好了,隊長,已經放在你桌上了。」
「破了一扇窗,長官。」
「我來。」
「你看到的是發燒,隊長!別誤以為那是健康的紅潤。眼睛明亮、臉頰粉紅,嘻!都是感染造成的。」
他盡己所能滿足她、撫慰她,卻可憐兮兮地知道她聽不見他的言語、感覺不到他的愛撫,他能做的頂多只是存在而已。她的風暴過去,留下被撕裂的他,他咬著指節睡去。
「我不喜歡這樣。」狄雷尼冷硬說道。
「我看不出其他選擇。」他說著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你呢?我們得把事情搞清楚。如果伯納迪找其他醫生一起會診,我會比較安心,我想你也會比較安心。只要住院五天到一星期就行了,然後他們便可以決定該怎麼做。我已經叫伯納迪著手進行,安排病房。一間單人病房。芭芭拉?你說好嗎?」
「我知道,你寫信告訴過我。」
「最的,長官。」
他點頭。
「柯迪,沒有所謂『原來的方式』。做事只有正確的方式和錯誤的方式,在我的分局『二五么』就是正確的方式。清楚了嗎?」
「我知道,隊長,」醫師喃喃說道,「我知道。你告訴她還是我告訴她?」
狄雷尼嘆氣,知道妻子對這個油腔滑調的男人信心十足。
「對。」
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紐約市警局二五一轄區分局長,身穿便服,推開醫師辦公室的門,脫下氈帽(已經硬得像木頭),向接待員報上自己的名字。
伯納迪眼光一閃。
狄雷尼隊長最善於注意偶發痙攀式的、抽搐般控制不住的習癖。他要知道嫌犯哼什麼歌,吃什麼食物、家裡裝潢成什麼樣。他是已婚、未婚,還是結過三次婚?他是否打狗、打老婆?這些東西都能透露線索。此外,當然,還要知道他自以為獨處時會做什麼。
「是啊。有沒有甚麼事?」
「是啊。」
「是的,長官。」
他遲疑。車子開走,後座小男孩朝警員猛揮手,警員也揮手回應。
這是他的城市,他在此出生長大。這是他的家。誰比他更熟知它的處處潰瘍?但他拒絕絕望,他的城市會堅忍地撐下去,變得更美。
她再度伸手按住他的手,看進他的雙眼,態度突然正經起來。
他看得出並記得住各種習慣和品味,某人穿衣、移動、皺臉、步行、說話、點煙或朝陰溝吐口水的模樣。最重要的,身為警察,狄雷尼隊長感興趣的是一個人獨處或自以為獨處時會做什麼。他是否會自|慰、挖鼻孔、聽「吉爾伯特與蘇利文」的錄音帶、翻看色情照片、研究西洋棋譜,還是會讀尼采?
警員晃到駕駛座那一側,彎腰俯身,雙方簡短交談一陣。外州那車裡的夫婦發出鬆了口氣的笑聲。警員朝後座兩個小孩舉舉大拇指和食指,嘖舌作聲,他們開心得格格直笑。
「什麼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