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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節

第二章

第二節

這次輪到韓德利嘆氣。他是個細瘦、伶俐的小夥子,看來不像記者,倒像保險業務員。他的西裝仔細熨燙過,內襯背心,鞋子擦亮,窄邊帽在頭上戴得端端正正,動作輕快熱切。
「謝謝你,醫生。」
「你的裸麥威士忌來了。」他說著將酒遞給狄雷尼。「現在閉嘴坐好,讓我閱讀消化一下。」
「認識。老鳥,是個好手。」
「我明白了。好吧,艾德華,十二點過來。」
伯納迪的眼睛閃動惡意的光。他傾身向前拍拍芭芭拉疲軟無力、放在藍色薄毛毯上的手。「好了好了,沒事了。」他說。
「是的,長官。」
「好吧,那你告訴我:一個人為什麼想當警察?只要是頭腦正常的人,誰會想在這城市做這差事?薪水差,工作時間差,每個人都認為你收賄,狂妄的小鬼罵你們『豬』,朝你們丟一袋袋大便,所以重點到底在哪?」
佛格森當場倒退一步,彷佛被人一拳擊在胸口。「他跟你提過?」他質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別吃藥。喝杯烈的。白蘭地最好,或者一杯波特酒。或者上床前來瓶黑啤酒。」
「腎結石!」伯納迪高高興興叫道。「是的,親愛的女士,」他繼續說,朝床上睡眼朦朧盯著他、頭輕微晃動的女人發話,「原先就有這種可能:頑強的高燒和突發冷顫。最近又出現了頭痛、噁心、排尿困難、腰痛。經過十多天的詳盡檢查——我想你一定覺得不只詳盡,而且累人,嘻嘻——今天早上,我們——所有關心你病況的專業人士——開了個會,一致認為你不巧得了腎結石。」
他回家,在制服外套下多穿一件厚重的羊毛衣,然後走到隔壁的分局。分局正門口停了一輛非警用車,乘客前座那一邊的擋風玻璃內側放了張大卡片,寫道:媒體採訪車。
醫師朝後靠著椅背,做出習慣手勢,雙手食指互抵,按在噘起的嘴唇上。
「『我們』?」狄雷尼問。「『我們』是誰?」
沉默。
「是你的車嗎?」他問那男人。「停在門口?」
「醫生,今晚能見到你嗎?」
「我想知道。」他頑固說道,「也想要你知道。」
佛格森走過來,緊抓住狄雷尼的右臂,幾乎拉得他站起來。隊長都忘了他有多強壯。
「這不公平。」狄雷尼憤怒叫道。
他送狄雷尼到門口,「我或許會順道過去看看芭芭拉。」他說得隨意。「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但你們無法保證?」他問,明白自己又在重複先前說過的話,也明白自己聲調絕望。
「怎麼回事,醫生?」
「唔,那麼……」
「我見過的這類病人都是汲汲營營,試圖做太多事,嫌時間不夠用,匆匆忙忙到處趕來趕去,咬指甲,只因為咖啡涼掉就對女侍大叫。芭芭拉是這樣嗎?」
「一大堆。當然,大部分是男性。你知道誰最容易得?計程車司機。他們整天坐在那兒東顛西顛。」
首先他打電話到醫院。芭芭拉聽來睡意朦朧,前言不接后語,他納悶他們是否給了她鎮靜劑。他只跟她講了一會兒,道晚安時覺得她鬆了口氣。
他拿著她的病歷回分局,一到辦公桌旁就打電話給山佛·佛格森醫師,但找不到人。他打到法醫辦公室、停屍間,然後是佛格森的私人辦公室,沒人知道他在哪,狄雷尼到處留話給他。
「哦。有什麼問題,艾德華?」
「哦——呵。」佛格森說。「我的老友伯納迪?」
語調立刻改變。
佛格森以奇怪的眼神看他。「他媽的有什麼是公平的?」他問。
「只是一些小地方湊不起來。也許有合理的解釋。她前陣子剛動子宮切除手術,從那時起就開始發燒、發冷,但最近才出現頭痛、噁心、腰痛以及現在的排尿困難。這些癥狀都符合腎結石,但順序錯了。腎結石的病人通常一開始就小便疼痛,有時候痛得足以讓你想撞牆。這裏沒有這樣的紀錄。然而X光片顯示……你說她沒有承受壓力?」
「外科醫術?絕佳。人格?超差。不許再講話了。」
「對,抗生素對腎結石沒用。但他們直到你太太住院照片子之後才發現結石,然後她才開始排尿困難。這是最近的事吧?」
「很難說。我們永遠不知道。但還是」他嘆氣。「艾德華,你有沒有聽說過變形桿菌感染?」
沉默。
「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要不要我的警徽號碼?」
伯納迪嘆口氣,似乎打算介入調停,但想想還是不要為妙。
「留在這兒。」他低聲對韓德利說。
「有,洗了。她也把客廳的簾幔拿去後院刷過晾過了。明天如果繼續是好天氣,她會清理起居室的簾幔。她好想來看你,但我說你現在不適合見客。我跟你的朋友都這麼說了,你確定要這樣嗎?」
「這不是非常嚴重的手術,」他繼續說,「國內每家醫院都常進行。但所有手術都有風險,就連割開癤瘡也不例外。我想你們一定了解這一點,任何手術都不能等閑視之。」
佛格森陡然回身面對他。「我什麼都不建議。」他說得尖銳。「這不是我的病人。但你別無選擇。」
終於決定違背妻子意願、換掉伯納迪另請高明的那天早上,他在分局辦公室接到一通電話,請他下午到妻子病房與伯納迪會面。朵夫曼副隊長以難過的眼神送他離開。
「我太太飲食節制,鮮少喝酒,而且是我見過最——最平靜安詳的女人。」
「是的。當然我沒法走遍整個轄區,但我每晚走不同的五六條街。我不再一定得這麼做,你知道,我的部下都戒慎小心。但這已經變成習慣,我想我樂在其中。事實上,我每天不巡邏就睡不著。我太太說我像個家長,上床前一定得繞遍全屋,確定所有門窗都鎖好。」
「好吧,」狄雷尼煩躁說道,「我們有了他們簽名的意見,那麼他們是全體同意啰?」
瑪莉留下門廳的燈沒關,堂皇美觀的窗間鏡上用膠帶貼了張紙條,說她在read.99csw.com冰箱里留了羊肉切片冷盤和馬鈴薯色拉,想喝湯的話有扁豆湯可以熱,還有蘋果塔當甜點。這些在他看來都很好,但他得留心體重。他決定不喝湯。
狄雷尼大步走進局裡,有個平民正在跟值星巡佐講話。聽他重重走來,兩人的交談為之中斷,轉過頭來。
狄雷尼停在一家沒有鐵門的修鞋店前,伸手試拉店門。門鎖得緊緊的。
「你叫什麼名字?」他氣憤問道。
裏面的事物怵目驚心,他五內深處湧出一聲呻|吟。這單單一聲呻|吟衝出他的嘴,一併帶走了教會與信仰、祈禱與信心、儀式、繁文縟節、習慣與信任。他再也不去想這種東西了。他是警察,有他自己的理由。
沒人懷疑他的聰明。宴會上他總有講不完的笑話,讓在場的人笑到不支。他能流利地講許多方言,多喝幾杯還能跳精彩的軟鞋木屐舞。在專業協會的會議上,他是晚餐后演講的熱門人選。他高爾夫打得不好,但很愛打,唱起歌是甜美的男中音,還會做蛋奶酥。此外,大家(包括他的老處|女姊姊)都不知道的是,他有個情婦:一位中年黑人女士,他很愛她,兩人育有三子。
「沒有。」
「報導什麼?」
狄雷尼每天到妻子的單人病房報到——有時一天兩次——得到一個可怕的印象:情況完全不對勁。燒一直不退,熱度一天高、一天略低,但整體而言持續升高,一度甚至逼近華氏一零三度,燒得她渾身滾燙。
他慢慢爬上樓梯,走到空無一人的幾間卧房和閣樓,這屋只住他們兩人無凝太大,但仍然……。在這處門柱,有莉莎身高的鉛筆記號;在這道樓梯,艾迪曾跌破下巴但始終沒哭;就在這個位置,他們養過的許多狗其中一隻吐血而死,芭芭拉驚嚇傷心得歇斯底里。
「除了開刀之外別無選擇?」狄雷尼再度質問。
「是,是我的。我剛剛——」
他們正經過一棟豪華公寓大樓旁的私人車道。狄雷尼聽見動靜。
「好吧,醫生。」他說。「謝謝你抽空,耐——耐心幫忙。抱歉來打擾你。」
「這是我們的意見。」他點頭。「我無法給你們鐵打的百分之百保證。沒有任何內科或外科醫生能做這種保證,這點你們必須知道。當然,這樣狄雷尼太太會很辛苦,這類手術一般的恢復期需要住院七到十天,之後還要在家卧床休養幾星期。我並無意表示這點不重要。這情況很嚴肅,我也嚴肅看待,相信你們也是如此。但你基本上很健康,親愛的女士,依你的病歷看來,我看不出你有什麼無法正常恢復的原因。」
「是。」
他縮身坐在幽暗中,想著如今自己必須做的許多事。想著必須依何順序去做。他悶悶想著,面露怒容,皺眉,不時收唇露出發黃的大牙,看來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巨獸。
「是嗎?」
他專註讀完所有報告,不時回頭翻查先前已看過的報告,X光片則瞥都沒瞥一眼。最後他往後一推椅子站起,給自己又倒一大杯白蘭地,併為隊長添酒。
「有點不尋常,不是嗎?」韓德利問,覺得很有意思。「隊長親自巡邏?這不是步行巡警的差事嗎?」
「不想,讓我把文件帶回去試著讀懂,然後拿給佛格森看,問他的意見。今晚就去找他,如果可能的話。然後我明天回來,我們再討論。可以嗎?」
「讓他們切除你太太的腎結石。」醫師說得殘忍。「她要麼會活,要麼會死。我們全都是這樣。沒別的出路,老弟。」
佛格森大笑。「艾德華,你太行了,羅索夫就是這麼建議的。我找到了挫傷,現在他正在找那個女朋友。你懷念辦案嗎?」
「她的複原機會如何?」
「免談。」
佛格森眷著他。「你這狗娘養的。」他輕聲說。「你根本不該離開偵察部。我從沒見過其他像你這麼——對別人這麼敏銳的人。」
「伯納迪跟我提過。」
狄雷尼厭煩地嘟囔一聲,伯納迪不予理會。
時間已過午夜,他們在莫瑞丘,佛格森公寓的客廳里。老處|女姊姊跟狄雷尼打過招呼之後就不見人影,想來已經就寢。醫師為客人調了杯裸麥威士忌加水,自己在平底水杯里倒了份量十足的白蘭地。
「那三個病例?兩人對抗生素有反應,不到四十八小時就又開始抽煙喝酒,繼續害死自己。」
「我知道。這次它又要被寫,被我寫。第一篇講的是資格要求、審查、考試等等。第二篇會講警校和實習訓練。現在我想知道警員分發之後會怎麼樣,又有哪些方向可以走。你以前是偵察部的,不是嗎?」
他們又走了幾條街,然後轉東走向約克大道。
「對。你們別無選擇。」
「唔,聽著,艾德華,可能是飲食問題,也可能是壓力。我們有太多東西不知道。」
她歪歪倒倒起身抱住他。他緊擁她,臉貼著她淚濕的臉,粗鈍手指撫摸她的背,不停說道:「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一而再,再而三。卻似乎並不夠。
「是。好的。謝謝你,我會的。」
「看到沒?」狄雷尼伸手一比。「我寄信給轄區內每個商家,要他們留一盞至少一百瓦的燈整夜不關。我追著他們不放,現在有百分之九十八點二的商家都照做。很簡單的小事,但讓本轄區內商家遭破門侵入的案例降低了百分之十四點七。」
狄雷尼隊長一個個聽他們的話,嚴肅點頭,不時以刻意壓低的聲音說話,低得對方必須俯身向前才聽得見。從經驗中他學到,安靜、平穩的音調最能安撫怒氣,就算不能讓別人恢復理智,至少也能讓他們看清什麼是可能或實際可行的。
「你有過這類病例?」
「無法保證。」他簡短說道。「完全無法。」
「是什麼?」他妻子喃喃說道。
「你是頂尖好手,」佛格森說,「直到你決定改當行政官。現在閉嘴,老弟,讓我閱讀。」
如今,察覺到即將面對什麼,他渴九-九-藏-書望教會一如自我放逐的人可能渴望土生土長的家鄉。但在有需要的時刻回歸教會,是一種他的自尊不能容忍的低劣行為。他們兩人會同心協力一起度過,她的力量倍增他的力量。總和——透過他們的愛的奇特轉化——更甚於兩者相加。
他們在約克大道上往南慢慢走回分局,這時間沒什麼車,寥寥幾名行人也行色匆匆,不時緊張地朝後瞥。
「我們。」
「第三個呢?」
「當然。我剛接二五么時,紀律非常鬆散。所以我開始突擊檢查,用走的,大部分在夜裡。很有效。弟兄永遠不知道我何時何地會出現,所以都保持警戒。」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她說。
「只是四處看看。」
「其他那些有沒有你認識的?」狄雷尼終於問。「他找來的那些專家?」
他同時吃完也讀完。那些醫生似乎全都意見一致。他決定省略蘋果塔和黑咖啡,但又調了杯裸麥威士忌加水,上身僅著內衣,在空蕩的屋裡漫遊。
「這不重要。」他搖搖他的大頭,「重要的是你信任他。你信任他嗎?」
「各種血液檢驗和照片子都是有需要的,而且因為你人在這裏,新出現的癥狀也給了我們更多線索。現在我們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
他親眼目睹了那些突如其來席捲她全身的冷顫,見她牙齒打顫、四肢發抖,護士們匆匆拿來更多毛毯和熱水袋。五分鐘后她又滾燙起來,毛毯掀在一旁,臉色發紅,喘不過氣。
「不是。她完全相反,非常平靜。」
「你為什麼轉到巡查部,隊長?」
「唔,那麼,究竟為什麼?」韓德利生氣地問。
他清乾淨辦公桌,遺憾地看一眼一天內便已堆積待辦、必須等到明天才能處理的文書。離開前,他巡了一下臨時拘留所、集合廳、偵訊室、警探們的小隔間。二五一分局的建築已有近九十年歷史,又擠又吱嘎作響,氣味一如城內所有古老的分局。三任不同的市政府都曾承諾要蓋新分局大樓。狄雷尼隊長將就應付。最後他看了一下值班巡佐的臨時紀錄冊,然後才走回隔壁的家。
「你建議開刀?」狄雷尼以死氣沉沉的聲調問。
狄雷尼聳聳肩。「隨便你。」
「你是記者?」
在玄關,佛格森握住狄雷尼雙肩,將他轉向燈光。
「不會。我可以午夜到你家,這樣行嗎?」
「警官,」狄雷尼說,「如果車兩分鐘內沒有移走,就開傳票給這人。如果五分鐘後車還在那裡,就叫拖吊車來拖走。明白了嗎?」
還在當巡警的時候,他曾不得已射殺一名持刀竊賊,從此之後他的佩槍都不裝子彈。他以為沒人知道,但每個人都知道。一如狄雷尼隊長對妻子所言,朵夫曼做起文書工作無懈可擊,也是市警局數一數二的法律人才。他很散漫,但二五一分局的弟兄若有私人問題,都會找他談。他從不曾錯過任何一位因公殉職警察的葬禮,一定穿著乾淨制服出席,一同揮淚。
「要你在死者的頭髮下找頭骨挫傷,然後開始找卡車司機的女朋友。」
「我可以跟嗎?」
芭芭拉·狄雷尼發出一聲低喊,不比小貓的咪嗚聲大。她蒼白的手伸向丈夫,他用自己的巨掌牢牢攥住她的手。
狄雷尼深吸一口氣。
「行。怎麼回事?」
「你治療過這種病例?」
「沒什麼。沒什麼我解釋得了的。只是一種直覺。你也有這類直覺,不是嗎?」
「哦,等等,」佛格森說,「你忘了那些文件。我幫你把檔案夾拿來。」
芭芭拉·狄雷尼住院檢查的時間超過劉易斯·伯納迪醫師預測的五天,變成了五天加一個周末,然後是五天加兩個周未,最後變成一共十五天。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一再詢問,醫生的回答一律是「再多做檢查。」
「謝謝你,醫生。」狄雷尼語調嚴厲。「我們會再討論。」
那套話很漂亮很有詩意,但現實是有個一生中從未做過一件不仁之事的女人,現在正害怕地躺在病床給自己打氣好面對可能發生的事。有看不見的動物在她內在深處不斷啃噬,她的世界即將充滿鮮血、嘔吐,膿汁與糞便。這你可別忘了,老弟,還有淚水。
但他回來時,狄雷尼已經走了。
「只有我。她在住院。」
「他們如今還在談你,談你辦過的一些案子。」
「你拿著手電筒要去哪,隊長?」
他感到很慚愧,每當講太多話的時候他總是如此。他剛才胡言亂語了些什麼啊!「邏輯……不朽……邪惡。」當然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讓他有種對年輕記者發表「深刻思想」的洋洋自得。但那滿口廢話跟豆子的價錢又有何干?
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漫長的警察生涯中偵訊過夠多證人和嫌犯,看得出對方是否說謊。線索可能以各種型態出現,若對方笨或缺乏經驗,肢體語言便會泄漏:轉開眼神,一個緊張的動作,眨眼,也許出一層薄汗或突然深吸一口氣。聰明有經驗者的馬腳露在不同之處:過於刻意的漠不關心態度,或與你直直對視的「誠實」眼神,或正經專註地緊皺眉頭,有時還會傾身向前坦誠微笑。
一輛載有兩名警員的巡邏車緩緩開過,乘客座的警員打量他們,認出隊長,朝他敬禮,他也固禮。狄雷尼又試拉了幾家沒鐵門的店門,然後亮起手電筒,潛入一條巷子,光柱來回掃射垃圾桶和成堆廢棄物。韓德利緊跟在後。
「有多嚴重?」芭芭拉又問,這次比較堅決。
「唔,我們忙不過來,就叫了外送的三明治。我吃的是全麥麵包夾牛肉,配一大杯蕃茄汁。」
「但我很想試著了解——真的。這系列報導會對警方很友善,我想寫得友善,我不打算滿篇惡意攻訐了。」
沉默像細雨落在色調柔淡的病房裡。三人面面相覷,頭來迴轉動,眼神閃爍。他們可以聽見醫院的種種聲響:擴音器的嘈雜,經過推車的吱嘎,喃喃的人聲,還有某處收音https://read.99csw.com機傳出的舞曲。但這房內的三人看進彼此的眼睛,孤獨地裹在沉默中。
「這是誰決定的?」狄雷尼質間。
「把車移開。你停在只限公務車停的地方,那裡標示得很清楚。」
「是嗎?」
「你這陣有沒有睡好,艾德華?」他質問。
「『鐵卵蛋』。人家不都這樣叫你?」
他坐在她床緣,微笑,用厚重的手撫摸她的發。先前一名看護已梳順她的發,用一條藍色粗毛線綁好。
一分鐘后他回來了,露出微笑。
「山姆·羅索夫。南區傷害及重案組。你認識他嗎?」
「你們兩個還是只有你?」
但這人沒有說謊,這點隊長確信。他也確信伯納迪並未全盤說出實話,而是隱瞞了什麼,某件令他不快的事。
狄雷尼再度被這人的自滿態度激怒。對伯納迪而言,這隻不過是《時報》上的一則填字遊戲。
「我想想……」他邊說邊試著回想。「一小杯柳橙汁。早餐谷片,沒加糖。單烤吐司,黑咖啡。」
「是的。我只是剛剛——」
「他告訴過你,我也告訴過你:腎結石。」
「四處打探。」記者說,「我在寫一篇報導。或者該說一系列報導。」
「有多嚴重?」芭芭拉虛弱地問。
「我指的不是這個。有東西讓你覺得不對勁。」
「很好。」她讚許地點點頭。「你還在繼續節食。你午餐吃什麼?」
「老天爺。」佛格森苦澀地說。「不,你不該問他。要是他想告訴你,早就告訴你了。」
艾德華·X·狄雷尼出生在天主教家庭,受天主教教育,聖餐和告解就跟愛和工作一樣是生活的一部分。他在教堂結婚,子女上教會辦的學校,他的信仰堅如盤石。直到一九四五年一個近傍晚的午後,滿天黑色油煙遮蔽了太陽,狄雷尼隊長率領憲兵隊的部屬解放德國北部一個集中營。鐵絲網大門敞開,營區沒有活動跡象。隊長吩咐武裝部下四散搜尋,他本人則拔出手槍,大步走向一座沒上漆的營房,一把推開門。
「一隻貓,」他說,「在翻垃圾桶。」
「聽著——」男人開口說。
「最的,隊長。」
伯納迪水汪汪的眼睛似乎罩上一層釉,一層白蒙蒙、半透明的膜,他可以由內往外看,但沒人能看進去。
「不太好。」
「確實是好手,艾德華。他一眼瞧見廚房桌上的煙灰缸有雪茄煙蒂。煙蒂已經冷了,但唾液還是濕的。要是你,會怎麼做?」
當他再度走進沁寒的夜色,媒體車已經改停到對街,但記者站在分局門口的人行道上。
「哦,哎,」佛格森聳聳肩,仍在閱讀,「腎結石。不算太糟。」
伯納迪眼上的半透明薄膜似乎更混沌了,現在變成像瞎狗眼睛的珍珠白翳障。
「對。」
在這段交談中,芭芭拉·狄雷尼的頭左右搖動,來回看著丈夫和醫師。
「對。四五天前才開始的。」
「等等,」狄雷尼抬起一手。「等一下。先別談什麼開刀。我有個朋友得過賢結石,醫生給了他一種液體什麼的,他排出結石就沒事了。我妻子不能這麼做嗎?」
「是的。」
他走進廚房,脫下制服外套和配槍皮帶,掛在椅背上。首先他調了杯裸麥威士忌加水,這是他今天第一杯酒,慢慢啜飲,抽根煙(今天于第三根),納悶佛格森醫師為什麼沒回他電話,突然想到今天佛格森可能休假,這樣他八成出門打高爾夫去了。
兩人握手。
「也可能是個拿刀的毒蟲。」韓德利說。
山佛·佛格森醫師是單身漢,大個子,一身無摺痕的粗花呢西裝配煉扣背心,使他體型看來更龐大。他的肩和胸都又寬又厚,並不肥胖,但大腿足有其他男人腰那麼粗,雙臂多肉有力。
狄雷尼安靜坐在一張罩著椅套的扶手椅上,佛格森醫師坐著一張單薄的椅子,旁邊是一張精美的安女王時代式附屜矮櫃,龐大的體型幾乎要壓垮椅子與桌子。他的羊毛領帶拉開,襯衫衣領敞著,露出粗硬胸毛。
「我們認為,」伯納迪不聽她的,繼續講下去,「我們認為,親愛的女士,你的狀況需要開刀。哦是的。絕對需要。很遺憾我得這麼說。開刀。」
「總而言之,這就是我們的診斷。腎結石。一種好發於膀胱或腎髒的結石。一種堅硬、無機的結石,有些不比針頭大,有些相當大。結石是卡在活組織里的異物,身體,也就是活組織,無法忍受這種入侵,因此造成發燒、發冷、疼痛。當然也造成排尿困難,哦是的,尤其會造成排尿困難。」
「我只是想——」
「很遺憾聽到你這麼說。艾德華,我現在正要出門,他們抓我去緊急大開膛。」(這是醫生對驗屍的俗稱。)「我大概午夜才回得了家。會不會太晚?」
「差不多三星期前,他剛告訴我芭芭拉該住院檢查的時候。他只提了一下,說他想再讀些相關資料。但他今天完全沒提。我是不是該問他?」
「好把,」狄雷尼說下去,控制自己,「你們建議開刀。切除那些腎結石。我太太就能恢復健康。是這樣嗎?有沒有其他事你沒告訴我們?」
「佛格森醫師。」
他端著酒走進書房,從書桌里翻出通訊簿,查到佛格森的住家電話,撥號。一個瀟洒快活的聲音幾乎立刻回答:
充滿迴音的房裡也有孩子們在。叫聲和喊聲,爭吵和絆跤。急切的追問。嚎啕的眼淚。它們的生活已經滲進這些舊牆。假日的大餐。勝利與失敗。一個家庭的質地。如今一切沉默,黑暗一如X光底片上的陰影。
「幾星期前我太太跟我還談到這件事。」狄雷尼思索道,想起公園裡那個明亮的下午。「我說我當警察是因為,本質上我是個非常井然有序的人,喜歡一切整齊清潔,而犯罪違背了我的秩序感。我太太笑了,她說我當警察是因為我有一顆藝術家的心,想要一個一切真實、毫無虛假的美麗世界。那天談過之後——部分也因為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我一九九藏書直在想我說的和她說的話;我認為我們的看法其實相去不遠——事實上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是這樣的,我認為,我之所以當警察是因為人生自有其邏輯,或者說應該有其邏輯。這套邏輯既有秩序又美麗,所有好的邏輯都是這樣。所以我說得沒錯,我太太說得也沒錯。我要這套單純的邏輯持續下去,就是自然的生、自然的活、自然的死,是小我的必有一死,也是大我的不死不朽,如此生生不息。這套邏輯是個人、家庭、國家、乃至全人類、以及所有會動與不會動之物的命脈,任何事物若打斷這套邏輯的節奏——你知道,所有好的邏輯都有美麗的節奏——唔,任何打斷那節奏的事物就是邪惡的,包括殘酷、犯罪、戰爭。我對別人心中的殘酷使不上力,那大多不道德但並非不合法。當然,我可以阻止自己心中有殘酷的念頭。而對於防止戰爭我也做不了什麼。但我可以做些什麼來防制犯罪。能做的不多,我承認,但畢竟還能做些什麼。因為犯罪,所有的犯罪,都是不理性的,對立於生命的邏輯,因此犯罪是邪惡的。這就是我當警察的原因。我想。」
「謝謝你,巡官。」狄雷尼僵硬說道。「我會儘快打電話回來。我應該在你交班之前就會回來,但如果沒有,不用等我,明白了嗎?」
「重案組,是不是?」
「向來都有。」
「唔,他試過抗生素,沒有用。」
「好。但我還是想跟佛格森談一談。」
「好。」她說。「瑪莉有沒有清理窗帘?」她指的是他們家周一到周五、八點到四點的女僕。
「這些是什麼?」他以鋼鐵聲音問道。
到晚上八點,他辦公室外的人才走光。他起身,用力挺起粗壯的肩膀,伸個大懶腰。他發現,這種工作比步行或開車巡邏要累人百倍,必須不停適恰運用判斷力和意志力,說服、勸服、安撫、吩咐,有必要時還需稍事屈服,以待來日再戰。
「你不想現在決定?」
他也是——狄雷尼知道——一位經驗豐富而憤世嫉俗的法醫。慘死的案例不會令他驚慌失措,看似明顯的案例也不常唬過他。「自然死亡」中他嗅出砒霜,「意外死亡」中他會在支離破碎的屍體上找到致命傷。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伯納迪點點頭,迅速起身。「這些文件留給你們。」他把一份檔案放在床頭几上,「我建議你們仔細研讀。請在二十四小時內做出決定。我們不能讓這情況繼續下去,必須早做計劃。」
「是,」狄雷尼同意,「是有這個可能。」
「你應該繼續待在偵察部才對。」韓德利說。「我知道我老是摸嘴唇。告訴我,隊長——為什麼警察不肯跟我談?哦,他們談是會談,但不肯真正敞開心胸,我進不去。如果我要寫作,就得學會這個——進入別人的世界,是因為我,還是他們怕跟新聞界的人談,還是什麼鬼原因?」
「我怎麼會得腎結石?」
「好。」狄雷尼鈍然點頭,「那就有勞你了。她不想見訪客,但我知道她見到你會很高興。」
「那些病人怎麼樣了?」
記者瞪著他,突然大笑起來,伸出手。
「你認為他如何?」
他回到廚房,吃冷羊肉和馬鈴薯色拉,全味同嚼蠟。他戴上沉重的黑框眼鏡,一邊慢慢進食,一邊有條不紊地閱讀芭芭拉病歷檔案里的每一份報告,甚至拿起X光片對著頭上的燈光看,儘管看不出所以然。畫面黑影里的就是她:代表他人生一切意義的女人。
「有一段時間是。」
「五個人我認識兩個——神經科和放射科。他們是全市數一數二的。這一定花了你一大筆錢。如果其他三個也一樣有才華,那麼診治你太太的都是好醫生。我可以去查。現在給我安靜。」
伯納迪冷冷看他,往後靠坐,抬起一腿,仔細交迭雙膝。「我本人和我請來的專家,」他說,「他們的專業意見都在這裏,隊長——他們簽了名的書面意見——我也為你準備了一份副本。」
他們互瞪良久。然後佛格森回到桌旁,翻閱X光片,選出一張,舉向側朝一旁的桌燈光線。「腎臟。」他把咕。「是的,是的。」
「陰影!」他叫道。「你們看這些陰影!」
自從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這回是他和妻子第一次異地而眠。他感覺匱缺,在所有黑暗的房裡都感覺到她的存在,都想要她:模樣,聲音,氣息,笑聲,穿拖鞋的腳步,觸感……她。
「艾德華,」佛格森皺眉說道,「別把我扯進來。別把任何人扯進來。伯納迪是個誇大、堅持己見、自我中心的爛人,但我也說了,他是很好的外科醫生。你太太這次的病,他診療的每一步都正確無誤。除了開刀,他什麼都試過了——是嗎?」
「我很高興你沒這個打算。我們已經受過夠多惡意攻訐了。」
「不是。是我太太芭芭拉的事。」
他蹦蹦跳跳離開房間,以他的粗重體型而言,腳步倒算輕盈。
沉默。
「是的。」
「哦……狄雷尼。我聽說過你。」
「是她總比是我好」突然在他腦中冒出,對自己心愛的女人竟有如此惡劣想法使他對自己厭憎憤怒之至,忍不住呻|吟出聲,一拳重擊在桌上。哦,人生並非總是一片歡樂,而是你努力去做的差事,而且還常不成功。
「他也是這麼說。」
狄雷尼走過他身旁,徑自上樓進辦公室。他從檔案櫃最上層抽屜取出漆成黑色的三電池手電筒,把一根短硬的橡膠警棍塞進外套口袋,配槍皮帶上掛一把鋼質「隨手使」。
那十五天中出現了若干新癥狀:頭痛,排尿困難到必須插管,腰部劇痛,突發的反胃噁心令她全身無力。有一次她嘔吐在他為她端著的臉盆里。她抬頭看他,神色怯弱,他轉頭瞪向窗外,視線九-九-藏-書被淚水模糊。
「請別提我。」狄雷尼哀愁地說。「否則我這輩子都別想見人了。」
狄雷尼與他握手。
「不是因為你——不是你個人的關係。只因為你不是警察,你是外人。所以有條鴻溝。」
「隊長,」他說,「請別太擔心。她會沒事的。」
「我想吸收行政經驗。」狄雷尼簡短說道。
「艾德華。」她說。「拜託。」
「怎麼樣?」狄雷尼問。
他的臉泄漏若干緊繃情緒,有某種秘密熱情被緊緊控制。嘴唇緊閉,前額空白,眼神刻意保持沒有表情。狄雷尼注意到他指甲咬得短短,且習慣用食指第二指節在上唇往下磨蹭。
「你要我開賭盤,是吧?開刀的話,機會非常大。」
「是的。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這樣。也許再過幾天我會覺得比較可以見人。你早餐吃什麼?」
「嗨,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對方笑了。「你是怎麼啦——被十五歲野妞傳染了淋病不成?」
「打擾?」佛格森板著臉說。「白痴。」
「又來了?」狄雷尼嘆氣,「這題材已經被寫過十幾遍了。」
然後他把病歷檔案放在一旁,開始工作。朵夫曼和兩名轄區警探等著見他,各辦不同的案子。一名本地商人的代表要求加派更多步行巡警。一群黑人好戰份子抗議日前警方驅散一場遊行時的「暴力行為」。一群猶太領袖來討論警方對幾乎每天都在轄區內埃及大使館門口進行的示威抗議所採取的行動。一名有影響力的老婦帶來對抗毒癮「驚人新主意」(在古柯鹼里加噴嚏粉)。還有個富有的老頭被控(第二次)向幼童暴露下體。
「隊長,我叫韓德利,托馬斯·韓德利。車的事情很抱歉,你完全有理,我完全沒理。」
「那我太太呢?」
「怎麼回事?」狄雷尼重複。
「誰說得上來?」他輕聲問。「飲食,壓力,也許先天體質,遺傳。我們有太多不知道的東西。要是我們什麼都知道,人生就太無聊了,不是嗎?嘻!」
馬帝·朵夫曼是猶太人,個子高得離奇(六呎四吋),淡藍眼睛,窄小頭顱上豎著一頭紅髮。他穿十四號鞋,買不到手套戴,似乎總是滿身麵包屑,從來沒人聽過他咒罵。
聽他一副得意洋洋的勝利語調,狄雷尼簡直不敢開口講話,怕自己口不擇言。妻子在枕上轉過頭來,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見他點頭,才回頭孱弱地問伯納迪:
「我比較想當面告訴你。而且有些文件,有些X光片要請你看。」
「誰的案子?」狄雷尼問。
「我的天!」韓德利叫道。「說的太好了!我非寫下來不可。但我答應不會提你的名字。」
「哦,艾德華,」她說,「這樣不夠。你一定要答應我,今天晚上你會——」她突然停口,淚水湧入然後湧出眼眶,流下臉頰。「哦,天哪。」她叫道。「為什麼是我?」
狄雷尼判定,劉易斯·伯納迪醫師完全能夠握著垂死之人的手說:「好了好了,沒事了。」現在他正驕傲地展示X光片,彷佛這些是他擁有的林布蘭畫作。
「不開呢?」
他全身上下沒有合身的衣物:過大的制服在細瘦肩膀上扭動,長褲松垮得像荷蘭男孩的燈籠褲。袖口有煙灰污痕,襪子有時不成對,鞋子沒擦,外套緊領的鉤扣也不見了,上班報到時耳後還有幹掉的刮胡膏泡沫。
「確實認識。」
「我們並沒有等閑視之。」狄雷尼生氣地說,心想這個人——這個「外國人」——根本不懂得說話。
他靜悄悄走上車道,沒開手電筒,右手伸在外套下,手指握著槍柄。
「你鬍子什麼時候刮掉的?」他問。
「你認識他?」狄雷尼驚訝問道。
「你每晚都這麼做?」
他們走上第五大道,然後轉向北。街旁滿是商店、超市、銀行,大部分門窗前都拉上鎖起鐵門,裏面全亮著一盞燈。
或許沒什麼特別的吧,他想。既非高蹈悲劇,也非低級喜劇;沒有高峰,沒有谷底,只是歲月一年年穩定流逝,時間抹平了當初所有可能的戲劇情節,淡化了色彩,吶喊聲退去。但留下的這層金黃單色調,這層柔和光澤,對他是有意義的。他漫步走過自己人生的幽暗走廊,深深思慮,許著傻氣的願望。
「他說得沒錯。咬牙忍受吧,老弟。」
「是嗎?先讓我讀完。」
韓德利跟他在分局告別51。狄雷尼慢慢上樓,到辦公室收起「巡邏」裝備,然後頹然坐在辦公桌后老舊的旋轉椅上,心想自己大概再也睡不著覺了。
「不太可能。」伯納迪簡短說道。「如果結石很小,這方法有時有效。這些X光片顯示感染的區域很大,需要開刀、」
「你剛才在我分局做什麼,韓德利?」隊長突然問。
這屋比分局建築還老,原先是商人的城內住宅,多年來逐漸失修敗壞,等到狄雷尼拿父親留下的遺產(兩萬元)買下它時,它已經分租出去,隔成一間間老鼠蟑螂肆虐的單人公寓。但狄雷尼對建築的結構健全感到滿意,而芭芭拉的敏銳眼光看見了原有的壁爐和胡桃木鑲壁板(被塗上油漆,但可以修復),有房間可以給孩子們,有鋪水泥的小小採光井,有雜草叢生的花園。於是他們買下這屋,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變成隔壁分局的局長。
他拉一把椅子坐在芭芭拉·狄雷尼床邊,隊長面無表情站在床另一邊,雙手緊握在背後,以免顫抖的雙手泄漏自己的心情。
「一個人為什麼想當警察,當上之後又會怎麼樣。」
「今晚好個大開膛。」他說,瞄著狄雷尼交給他的檔案夾里的文件。「格林威治村。卡車司機下班回家,發現——他說——老婆倒在廚房地上,頭塞在烤箱里。房裡滿是瓦斯。他開窗。老婆已經死了,這我可以確認。老婆情緒很沮喪,這是卡車司機說的。常威脅要自殺,他說。唔……也許。走著瞧,到時就知道了。」
「變形桿菌?哦有,我治療過。二十年只有三例。變形桿菌先生是個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