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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節

第三章

第一節

「唔,你得學會適應。」他冷冷說道。「至少要等一年,等我們收集到一些數據,看看破案率有什麼變化。但這狗娘養的偏偏在這個新舊輪替的節骨眼掛掉。所以現在北區重案組仍然存在,負責你轄區的新重案組也成立了,你自己分局的警探也還在。老天爺,這麼多警探會一個接一個,全查同樣的東西——結果負責的是誰?一定會亂得跟華人消防演習一樣。該怎麼搞定這情況,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佛格森沉默片刻,然後「感染?」
五名男子搖搖晃晃站起身,撢撢微濕的膝蓋。佛格森醫師朝救護車做個手勢,兩人拖著帆布屍袋走來。化驗室箱型車下來一個人,拿著塑料袋和一把小夾鉗要撿起皮夾。
狄雷尼把這假設從頭再想一遍,愈細想愈覺得可能。這假設感覺很對。如此假設的前提是,走向隆巴德的兇手是陌生人,但如果他衣著講究,模樣「合法」,看似正匆匆趕回家,不管隆巴德還是誰都不太可能會避到對街去免得遭襲。至於兇手行兇後繼續走回自己家或朋友家這一點,隊長決定排除;兇手一定猜得到這條街每一名住戶都會被警方詢問,兇殺發生時間的行蹤也會受到查證。不,兇手要不就回約克大道,要不就開停在附近的車逃逸。
「我想不是。」佛格森頭也不抬地說。「沒有碎裂或凹痕。你看到的是血跡和糾結的頭髮。但有個穿透性傷口,像刺傷之類。一個直徑大約一吋的洞,看來呈圓形,手指伸得進去。」
跪下前,狄雷尼盯視屍體片刻。不難看出發生了什麼事。這人被人從後面打倒,後腦殼看來敲破了,濃密黑髮沾滿血跡、糾結成團。他向前撲跌,重重趴倒在地,跌倒時左股骨折斷,左腿如今撇成一個怪異的角度。他跌倒得如此沉重,骨折處前端的碎骨甚至戳穿了長褲褲腿。
狄雷尼慢慢踱步,檢視河畔與陳屍地點之間的建築物。這些全是改建過的赤褐砂石建築和獨棟樓房。獨棟樓房的門面光鮮,沒有地方供兇手埋伏。不過他也可能躲在某棟樓的大廳,假裝研究門鈴,背對行人。但狄雷尼不認為如此。這樣太可能被住戶發現。
「我認為每一件命案都很嚴重。」
布羅頓渾濁的眼睛亮了起來,笑得很高興,在雙膝之間互搓掌心。
「哈啰,艾德華。」他微笑。「正納悶你在哪兒呢。看看這個。」
「這表示他晚餐吃義大利菜。」一名警探說。「也許他沒給侍者小費,那人就跟蹤到這裏做掉他。」
沒人笑。
「你同意目前的組織是一團亂?」
狄雷尼點頭。佛格森醫師從救護車後門上車,車拉著哀鳴的警笛離去。朵夫曼巡官正朝他走來,但市警局副局長從黑暗中冒出,一手握住狄雷尼手肘。隊長不喜歡被人碰,輕輕移開手臂。
狄雷尼走回擋住東河路的圍欄,過街,低頭盯著人行道上的陳屍處,面朝被害人當時的前進方向。
「史賓塞是這樣說的。伯納迪旁觀手術,但我找不到他。」
也許是因為受天主教教育,使他一心想導正這個世界。他想當上帝在塵世間的代理人。他知道這是可恥的缺失。他認得出這樁罪愆。這是驕傲之罪。
「他們沒開玩笑,你這狗娘養的的確聰明,狄雷尼。我喜歡這主意。我想局長也會喜歡。特別項目小組:『隆巴德行動』。這會顯示我們有所作為——對吧?這樣市長和報紙應該會滿意。你認為隆巴德這案子要花多久時間能破?」
狄雷尼停在人行道上的粉筆人形旁。這假設在他看來愈來愈真實,解釋了隆巴德何以似乎毫無自衛動作,何以沒時間做任何動作。隊長慢慢走向約克大道,轉身,開始走回河畔。
皮夾是對摺式,男人通常放在褲子后口袋。事實上狄雷尼先前注意它已出現貼合臀部的微微彎度。他自己的皮夾也是這一類,用了幾個月之後便會開始彎曲。
「你在幹嘛呀,艾德華?」「親吻這可憐的王八蛋不成?」
他為什麼不拿走錢——或拿走整個皮夾?並非因為他被窗邊或街上出現的人嚇跑。一個大胆得足以從前方接近被害者的人,也會大胆得足以搜刮戰利品,就算要冒險。拿了皮夾也不會跑得比較慢。不,他根本不想要錢。他要的是什麼?檢查被害人的身份——或者他從皮夾里拿走了什麼,某樣他們還不知道的東西?
「他是——他生前是我太太的表親,參加https://read•99csw•com過我們的婚禮。他母親住這附近。我剛打給我太太,現在她正在打電話問親戚知不知道他母親的住址。我太太說隆巴德有時會從布魯克林過來跟母親一起吃晚飯。據說他母親菜做得很好。」
狄雷尼暫停腳步,審視前方沉默的場景。了解情況后,他脫帽,往自己身上比畫十字,垂下頭。
「莫瑞。」
「他們必須割除她一側腎臟。」
「倒地前就已經死了?」
「你們照片拍好了沒?」一名警探朝暗處咆哮。
「榔頭?」狄雷尼問。
佛格森謹慎地傾伸向前,嗅嗅死者濃密的鬍鬚。
隆巴德身穿便裝短大衣,前襟用木質絆鈕扣住。大衣背後和底下的西裝外套都被拉起,足以露出他的后褲袋。為什麼兇手要停下來搜出被害人的皮夾,然後打開放在屍體旁,儘管皮夾里塞滿了錢?兇手每多待一分、一秒,都有致命危險,然而他卻特地搜出皮夾,然後敞開放在屍體旁。
布羅頓粗魯地將指尖伸入一側鼻孔,挖出什麼東西,用大拇指和食指揉成一團,然後打開車窗彈出去。
狄雷尼幾乎沒移動,盯著對街的建築門面。他承認,兇手也可能等在某棟樓的外側大廳,等著走向約克大道的隆巴德經過,然後出門走上人行道,跟在他後面。但還是一樣,隆巴德一定會聽見他的聲響或感覺到他的存在。在午夜的這條街上,像隆巴德這樣關注街頭犯罪的人,豈會任人跟蹤靠近?市議員大可跑向約克大道的人車,甚至衝到對街向獨棟樓房大廳的門房求助。
「不行。」布羅頓不耐地說。「我馬上就得去機場接局長,到時候我必須能提出一些解決這團混亂的建議。他要看到我們有所作為。市長和所有市議員都會對他施壓。如果他給不出交代,倒霉的可能就是他;而如果他倒霉,我也跟著倒霉。你懂嗎?」
他們見過,但狄雷尼不提。兩名警官握手,身材粗厚走樣的布羅頓示意狄雷尼走向黑色禮車,打開黑色車門,揮手要狄雷尼上車,然後自己上車坐在他旁邊。
一陣晨霧輕輕滲進這片黃銅色的朦朧,在引擎蓋和車頂和黑色柏油路面上凝成淚水,沾濕了這些沉默觀者的發和臉,像裹屍布披落在人行道上那一團形體。跪著的神父行完終傅禮,站起身,四周等待的人戴上帽,低聲喃喃交談起來。
「小心那條腿。」佛格森說。「你們哪個扶住那條腿,我們把他翻過來。」
「棍棒?」其中一名便馨探問。「或許水管?」
「有可能,如果刺傷夠深。他是——他生前是個大個子,體重大概有兩百二十五磅。他跌得很重。」他摸摸死者的臂、肩、腿。「結實。沒太多脂肪。很厚一層肌肉。他可以抵抗對方一番,可惜他沒那個機會。」
「為什麼?」
巡佐盯著對街緩緩踱步的隊長。
狄雷尼隊長再度停在粉筆形狀旁。是的,事情有可能這樣發生,如果兇手夠大胆、夠堅定的話——當然,還要夠幸運。運氣永遠很重要。恰好沒人看向窗外,沒人那時候過街,沒有計程車突然從約克大道開來,大燈正照見行兇當下的他。但假設兇手夠幸運,這一切——啊,老天爺!皮夾!他完全忘了那該死的皮夾!
狄雷尼瞪著這幅夜色平版印刷,然後慢慢走上前,走進探照燈卡車的強烈白光柱。眾人回身看他,朵夫曼巡官匆匆走來,臉色扭曲。
現在我是兇手,臂上搭著一件大衣,藏在大衣下的手緊握一把榔頭。我走得很快,步伐堅定。前方橙色刺眼燈光下,我看見我要殺的那個人。我迅速走向他,接近時點頭微笑,準備與他錯身而過。現在他直視前方。我經過,露出榔頭,陡然轉身,高舉榔頭敲下。他頹然趴倒在地。我重新遮好榔頭,快步走回約克大道,逃逸。
布羅頓鬱悶點頭,下車,把冷卻的雪笳吐進陰溝。狄雷尼也下車,站在那兒看穿制服的司機跑回來。布羅頓坐進司機旁的前座。禮車開走,隊長嚴肅敬禮,但對方沒回禮。
狄雷尼停步片刻思索:他往前跑太快了。也許兇手不是從後方接近。也許他從約克大道直接朝隆巴德走來,如果他衣著講究,步履匆匆,看似住在這條街、午夜時分只想儘快回家的人,隆巴德可能會在對方接近時加以打量。如果那人看來沒問題,隆巴德可能會稍稍往旁移開,讓他經過。九_九_藏_書
「然後……?」
「唔……是啦……當然。但這裏還牽涉到政治。你明白吧?」
「備忘錄四六七之B,日期十月八日,主題:重組偵察部?是的,長官,我收到了。」
「沒有,長官。」某人高聲回答。「還沒。」
「時間呢,醫生?」另一名警探問。
「收到了。」
狄雷尼走回約克大道,轉身,重新走回去,再度整個思考一遍。
「我怎麼知道?誰會知道?也許現在兇手就正在自白,也許永遠都破不了案。」
「可否給我二十四小時好好想想?也許我可以想出方法。」
狄雷尼想,另一個可能性是兇手與隆巴德並肩同行,兩入是朋友。但兇手若取出武器、閃到被害人身後、直接由後方將他擊倒,隆巴德怎可能不警戒轉身、閃躲、或試著擋開對方的攻擊?
「我聽說了。艾德華,我一查到什麼就打給你。如果我沒打電話,就表示還沒找到史賓塞或伯納迪。」
市區這一帶新裝的街燈灑下沒有陰影的橙色燈光,像稀薄液體照亮建築門口、巷道、角落。沒有陰影,但也沒有明亮。只是一種不溫暖的粗礪燈光。
「他們有沒有移動屍體或皮夾?」
我抬頭看前方。有個男人從約克大道朝我走來。在新街燈無陰影的刺眼燈光下,我看得出那人穿著講究,手臂上搭著一件大衣。他也行色匆匆,急著回家。我了解這感覺。他愈走愈近,我們視線交會,兩人都點頭,露出讓對方安心的微笑。「沒問題。」這微笑說。「我們都衣著講究,我們看來沒問題,我們不是搶匪。」我往側讓開一點點,讓那男人走過。下一秒我就死了。
「麥凱貝說他們沒碰屍體。他說皮夾當時正面朝上攤開,露出塑料格里的身份證件和信用卡,所以他們知道這人是隆巴德。」
「是的。」
「皮夾採過指紋了嗎?」他朝看不見的人員叫道。
「你怎麼知道,巡官?」
最膠著的一點,依然是這襲擊來得如此突然,而隆巴德這樣高壯的男人卻看似毫無抵抗,任由兇手從後接近下手。
「這件案子有得瞧了,隊長。」布羅頓大聲說。「非常有的瞧。局長取消一場在堪薩斯市的演講——還堪薩斯市呢,真是夠了——正搭飛機趕回來。你大概也看到市長的助理。市長大人閣下已經緊逼我們不舍了。別以為他媽的州長不會也來插一腳。你知道這個隆巴德吧——這個被人宰掉的傢伙?」
「是隆巴德,隊長。」他喘著氣說。「法蘭克·隆巴德,布魯克林市議員。你知道——就是那個一天到晚講『街頭犯罪』,在報紙上抨擊警察辦案不力的人。」
狄雷尼嫌惡地看著他,認知到這人有粗糙的能量,但氣憤於他的頤指氣使,受不了他的個人習慣,感覺這人的人格散發叢林臭味。
「每個人都拿到手電筒了?」他問。「好,我們從這裏分頭散開,慢慢前進。懂嗎?慢慢走。檢查每一個垃圾桶——」人群中傳來一聲呻|吟。「這條街昨天下午收過垃圾,所以大部分垃圾桶應骸是空的。但就算桶子是滿的,也要把裏面的東西全倒出來,每個桶都要檢查,檢查完之後,盡量把那些髒東西弄回桶里。我們今天會再叫垃圾車來收一次,到時候垃圾桶會再被徹底檢查一次。還有,每一塊地方、每一條巷子都別放過,每一條下水道和排水管口的濾污器都要用手電筒照。這是初步搜索。明天我們會找些負責下水道和街道的人來拿掉人孔蓋和柵檷,往污泥里撈。現在,我們要找的是任何看來像武器的東西。可能是槍,可能是刀,但特別要注意棍棒、水管、鐵條、榔頭、或者也許是沾了血跡和頭髮的石頭,任何沾有血跡的東西都要注意,包括帽子、衣物、手帕、也許破布。如果不確定就叫我。別放過任何東西。我們先搜這條街,然後過約克大道去搜下條街。然後回來往南搜一條街,再往北搜一條街。懂了嗎?好,動手吧。」
他們沉默,低頭盯著屍體。這人並不英俊,但粗獷的五官也不難看:強壯的下顎,厚唇,多肉的鼻(現已碎裂),黑色濃眉和海象式的鬍鬚。未摔斷的部分牙齒又大又白又方——一如小小墓碑。空白雙眼瞪視啜泣的天空。
「老天爺,別這麼說。」
「鱷魚皮。」他說,「這種材質他們找不出太多東西。」他從制服外套內側口袋取出一枝原子筆,輕輕撥開皮夾,只碰觸一read•99csw.com側邊緣。佛格森醫師把筆形手電筒的光轉照皮夾,兩人都看見厚厚一迭綠色鈔票。
布羅頓短笑一聲。「我聽說過你,狄雷尼。是啊,就是那份備忘錄。」他突然打個大嗝,聲音又響又濕。他沒道歉,只搔搔胯|下。「好,我們正在撤回所有分局的警探,下一個就輪到你們。你收到通知了沒?」
狄雷尼點頭,環顧聚集四周的眾人:巡警,分局和北區重案組的警探,檢驗室專家,偵察部的一名督察。還有一名副局長,以及市長的一名個人助理。
「是的,長官。」
「你聞聞他。」狄雷尼說,「聞聞他的鬍鬚。大蒜,葡萄酒,還有某個其他東西的味道。」
「那個混賬。我一到有電話的地方就幫你查查到底怎麼回事。我在哪裡找得到你?」
「車上是誰?」
現在我是法蘭克·隆巴德,很快就要死了。我剛跟母親共進晚餐,午夜離開她的公寓,急著回到布魯克林的家。我走得很快,隨時環顧四周,甚至往赤褐砂石建築被灌木包圍的門口下方看,我非常清楚街頭襲擊事件的發生率,我確定沒人埋伏在哪裡等著敲我的頭或搶我的錢。
「老天,你還真健談,是吧?」布羅頓放了個響屁,在車子座椅上挪動屁股。「我向來聽人說你多聰明,隊長。好吧,你的機會來了:現在就舉個例給我聽。」
「好,這是一件。另一件事。……這件命案發生的時機太糟了。你有拿到局長那份關於分局警探的備忘錄吧?」
但現在,輪流扮演被害人與兇手,首度粗略嘗試了解這樁罪行的案發經過、並研究可能破案方式之際,他悲哀地意識到自己有個更深的動機,與其說思考不如說是感覺。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甚至沒跟芭芭拉說過,儘管他想她可能猜得到。
狄雷尼收手任皮夾合上,再度看向屍體。佛格森的手電筒照在腦殼上。三名便服男子走來跪在屍體四周,五人彎身緊湊在一起,幾乎頭挨著頭。
「我不喜歡。」狄雷尼隨即介面。「這樣使警探離開分局,離開鄰里。有時候最精彩的破案來自於熟悉鄰里環境——誰不見了、新出現了哪些無賴、最近誰手頭很闊,而且他們當然各有自己的鄰里網民。就我了解,如今一個專門警探小組可能要負責多達四五個轄區。我喜歡讓制服警察參与調查、吸收經驗的這種做法,他們會喜歡這樣,讓他們能發揮類似警探的功能——他們大部分人都認為幹警察就是要查案,而不是送老人去醫院或調停家庭糾紛。但他們要查案、要寫初步報告,就沒時間按固定路線巡邏,我就少了巡邏街頭的警力。我不喜歡這樣。」
「一個計程車運將先看到他,但以為他喝醉了,所以沒停車。那運將在約克大道趕上你們分局一輛警車,隊長,他們就回來察看。」
但改建的赤褐砂石建築門口低於人行道,要往下走三四階,旁邊還種有高高灌木和一箱箱長春藤,仍然翠綠,或許可讓兇手蹲伏躲藏。但狄雷尼不相信是這樣。就算兇手受過訓練且穿縐膠底鞋,自藏身處躍出、奔上三四階、從背後沖向受害者的一連串動作也不可能絲毫不發出任何聲音。這樣隆巴德便會轉頭面對來襲者,也許抬起一臂保護自己,或者試圖逃跑。然而他顯然是突然毫無預警地被打倒。
「我們需要照正面。」回話傳來。
現在另一個人跪在屍體旁,狄雷尼隊長認出山佛·佛格森醫師的龐大體型。雖然有探照燈的刺眼光亮,法醫仍拿著筆形手電筒檢查死者的腦殼。他站開一會兒,讓攝影師在屍體旁放把尺,拍更多閃光燈照片,然後他再度跪在潮濕的人行道上。狄雷尼走去站在他身旁,佛格森抬起頭。
「茴香。」他說。「葡萄酒,大蒜,還有茴香。」
巡警不知道,巡佐也不知道。
狄雷尼跟市警局裡任何人一樣清楚這件命案的破案機率。他知道,一九七一年紐約市死於謀殺的人比同時期美國部隊死於越南戰場的人還多。紐約平均每天有將近五人遭到槍擊、刀捅、勒斃、打死、燒死、或從屋頂被丟下。在這麼可怕的一片血海中,多一件案子又如何?
「艾德華,」佛格森說,「我忘了問,你太太情況怎麼樣?」
「八成是分局,我們這下得重排輪班,看有多少制服警察可以派去挨家挨戶查訪。他們要調走我們的警探。」
佛格森向後坐在腳跟上。「榔頭?是,有可能https://read.99csw.com。視穿透程度多深而定。」
「我叫布羅頓。四維羅,停頓的頓。我想我們沒見過。」
「是的。」
現在我是兇手,臂上搭著一件大衣,藏在大衣下的手……
狄雷尼突然傾身向前,臉貼近死者的臉。佛格森醫師一把抓住他的肩,拉他起來。
「可以試試組一個暫時的橫向組織。」他沒腔沒調地說。「市警局跟軍隊和大部分公司一樣,都是縱向組織。責任和權威集中在頂頭那人身上。命令沿著指揮系統向下傳遞。每個部門、轄區、小組等等,都有特定工作內容。但有時有些問題不能用這種組織方式解決,這種問題通常為期有限,而且可能不會再度出現。隆巴德被殺的案子正好發生在偵察部重組到一半的時候。好吧,那就學軍隊和大部分公司的做法:面對某種不需要永久組織的特殊情境時,便成立一個暫時的項目小組。高興的話,可以叫它『隆巴德行動』。指派一個綜理一切的指揮官,給他全副責任和權威,讓他有需要時可以動用任何部門的人力物力,警探、巡警、專家——任何能幫他克盡職責的人。這些人以暫時借調方式派遣。整個行動是暫時的。等到——或者說如果——殺隆巴德的兇手落網,專案小組就解散,組員回到原先的單位。」
「差不多一小時前。可能更接近五十分鐘。」
「『鐵卵蛋』在幹嘛,警官?」一名制服巡警問。他被派守在人行道的粉筆人形旁,負責趕走好奇的旁觀者。
「她今晚動手術。或者該說昨晚。」
現在他仔細注視部屬展開搜尋,突然發現自己的倦意已經消失,或者也許他已精疲力盡到麻木的地步。他雙手交握背後,信步走到河岸圍欄旁,然後轉身面朝約克大道方向,開始思索這件命案可能如何發生。
狄雷尼站了一會兒,檢視街道。他分局的第一批制服巡警正三三兩兩前來,圍著人行道的粉筆人形聚集。隊長走過去,聽一名巡佐下達命令。
「麥凱貝和莫瑞。」
「是的,長官。」
他靠坐椅背,瞪著車窗外,人行道上有人在屍體搬走前用粉筆沿屍體外緣畫出輪廓。
「目前看來正面沒有傷口。」佛格森報告,小小手電筒光柱成之字形把屍體從頭照到腳。「斷腿和臉部傷勢是跌倒造成的,至少磨傷的皮膚顯示如此。送進城裡解剖之後我會更清楚詳情。死因是腦殼那處穿透傷。」
狄雷尼隊長小心跪下,避開屍體旁一隻皮夾,轉身向探照燈的強光瞇眼看去。
狄雷尼驚愕看他。
當然,這一切理論的前提都是隆巴德是特定下手對象,兇手跟蹤他或至少知道他這時間會出現在這條街,但兇手襲擊動作的事出突然和完全成功,是目前最令狄雷尼感興趣的兩點。他沿原路走回河岸圍欄,轉身,這回開始慢慢走向約克大道。
他跌倒時,想來臉是直接撞上人行道,因為他鼻子摔爛流血,嘴可能也撞斷,臉上可能處處磨傷。血跡尚未凝結,從他頭部延伸形成一小潭,沿著一塊龜裂的土地往前流,積在人行道邊緣一棵瘦巴巴的懸鈴木周圍。
「是啊,他很出風頭。所以你知道我們現在面對什麼間題。『街頭犯罪……目無法紀……無賴和搶匪滿街橫行……整頓市警局……局長應該辭職……』你知道這一套。這蠢貨本來打算競選市長。現在他翹了辮子,要是我們抓不到人,就等於證明他說得沒錯。你明白這情況有多嚴重吧,隊長。」
「從周一開始。所有警探會編成各個特別小組——重案組、竊盜組、卡車竊盜組、飯店竊盜組等等。罪案的初步調查交給制服警察,你得給你那些警察上個速成課,教他們該找什麼。你會收到一本手冊,裏面都講得很清楚。調查的警察交一份報告,如果案子夠大,比方說失竊金額或物品超過一千五百元,就由警探組接手。如果是小案子,比方破門侵入或街頭搶劫,巡警就盡量努力,不然就歸為無法破案。我們在兩個轄區試驗過,認為這套方法行得通。你認為呢?」
「根本是狗屎。」他生氣地說。「為什麼我們就不能買哈瓦那雪茄?抽這種狗屎就能打敗共產主義嗎?這是哪門子神經病邏輯?」
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對記者解釋自己何以當警察時,說的都是心裏想的話:他相信宇宙所有會動與不會動的事物之中有一份永恆和諧,而犯罪是星辰天體悅耳旋律中的不和諧音。狄雷尼是這麼https://read.99csw.com想的。
「你沒讀過命案的破案數據嗎?如果案發後四十八小時沒破,破案機率就大幅下降,時間過得愈久降得愈低。一兩個月後,破案率可說是零。」
「醫生,」狄雷尼問,「我們現在可以把他翻過來了嗎?」
「運將什麼時候在約克大道攔下他們,說有人躺在這兒?」
隆巴德陳屍在人行道的位置,離河畔和約克大道幾乎等距。如果他先前確實與母親共進晚餐,那麼應該可以合理推斷她的住處位於河畔與被害人陳屍地點之間某處。隆巴德倒地時面向約克大道。午夜時分,他是走向巴士站、地鐵站、還是他停在某處的車,準備回布魯克林的家?
「他是義大利人。」有人說。「他原姓不是隆巴德(Lombard),而是隆巴多(Lombardo)。他從政時時就去掉字尾的」o「。他的選區在布魯克林,選民大部分是猶太人。」
「狄雷尼?」
早上會有更多人手來做這件事,然後更多,再多,搜索範圍會愈來愈大,逐漸涵蓋他整個轄區,最後遍及大半個曼哈頓。
狄雷尼驚訝抬頭。最後這問題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儘管他原就納悶布羅頓何以私下找他談,還是沒想到對方會有此一問。
但如果這種態度變得普及,變得為人接受,變成整個社會的態度——「多一件案子又如何?」——那麼法蘭克·隆巴德被殺就成了毫無意義的事。當瘟疫來襲,有誰會哀悼單單一人的靈魂?
「他說當時開始飄小雨,他們怕雨下大會毀掉皮夾里塑料透明格上可能有的隱藏指紋。他說他們看得出這皮夾的皮很粗,塑料面上有指紋的機率可能大於皮面,所以他們用鉛筆合上皮夾。他說他們沒碰皮夾,麥凱貝也支持他的說法。麥凱貝說皮夾離原先他們發現的地方最多不超過四分之一吋。」
當然,武器必須藏著。但若兇器是水管或榔頭,有不少方式可以藏——藏進折起的報紙,藏在大衣下掛在手臂上,甚至藏在偽裝的包裹里。然後,跟隆巴德錯身而過的那一瞬,當被害人的注意力轉移到前方時,兇手便可以露出武器,陡然轉身,狠擊隆巴德的頭骨。這一切都在一瞬間。如此隆巴德毫無預警,向前仆倒時已經死亡。然後兇手重新藏起武器,沿原路走回約克大道,甚至繼續往前走回他住的公寓——如果他是這條街的住戶的話——或者走向朋友的公寓,或者走向停在方便逃逸之處的車。
輪值的巡警向狄雷尼敬禮,拉開一座拒馬讓他通過。隊長慢慢朝街中心走去,走向河岸。他對這條街很熟,三年前他曾率領一批警官和「技術巡警部隊」的專家,解放一座被一群無賴霸佔且有系統地劫掠的獨棟樓房。那屋位在這街區中央附近,裏面亮著幾盞燈,一層公寓的住戶站在窗邊,瞪著樓下街道看。
「誰發現的?」
眾人抬頭,說話的是二五一分局的利梭巡官。
狄雷尼低頭看皮夾。
「去喝杯咖啡,傑克。」他命令穿制服的司機。
五雙手輕輕抓住屍體,將他翻過身來。原先跪在地上的五人退開,兩名攝影師上前拍攝受害人的遠照與特寫,然後五人又圍攏起來。
「我在報上讀過他的聲明,在電視上看過他。」
十二輛車大致停成半圓形:巡邏車、救護車、探照燈卡車、檢驗室箱型車、三輛沒有標示的警用房車、一輛黑色禮車。三十個人站著動也不動,低著沒戴帽的頭。
「咦,當然是在找線索啊。」他淡然解釋。「他一定會找到什麼作廢的法國郵票啦、少了小指的左手手套啦,或者單單一根火雞羽毛,然後他就會偵破謀殺案,升任副探長。他媽的你以為他在做什麼?」
這下他們獨處了。布羅頓遞根雪茄給狄雷尼,但後者搖頭。副局長狠狠點火,雪茄頭大亮,車裡滿是嗆人煙霧。
狄雷尼看著搜索的手電筒燈光從晨霧中仍然濕亮的深色血跡處四散開來。他知道這是必做的差事,但他可不羡慕這些負責去做的人。他們或許可能找到什麼。可能。但他知道,他們也會找到令人作嘔的垃圾、嘔吐物、死貓,也許還有墮胎胎兒的血淋淋屍體。
「看起來最多不超過三小時。不,就說兩小時吧。大約死在午夜。只是猜測。」
街道被拒馬圍住:黃色粗糙木頭,側邊印有「紐約市警局」字樣。路障下放著提燈,黑色球體內有冒煙的燭芯,看來像十九世紀無政府主義者的炸彈。
「誰合上皮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