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
「對,還沒。所以我來這裏。請你幫忙。」
「我只要咖啡就好,謝謝。」
他走向門口,蘭利忙不迭從衣櫥取出他的大衣和帽子。他把沒登記的電話號碼告訴隊長,狄雷尼仔細抄進口袋的筆記本。蘭利打開門鎖,湊近狄雷尼。
狄雷尼像交通警察般抬起一手。
「再來點甜點吧?還有哦,你知道。」
「當然。」
「還有什麼嗎?」
「啊哈!」蘭利喊,一拍大腿。「就是這樣!而這位法醫相信尖端有可能是三角形或四方形?」
「是的。非常大的案子。最大的。再惡劣不過的謀殺。」
「唔……」狄雷尼說,想到晚上要去看芭芭拉,「時間得晚一點。九點會不會太晚?」
「我推薦你擔任這職位,巡官。」他安靜地說道。
「我很高興兇器不是榔頭。」狄雷尼說。「我一直都不太相信會是榔頭。」
「哦天呀,」蘭利輕笑,「不需要。我完全知道你的意思。」他一躍而起,沖向書架,手指滑過各冊書脊,抓出一本大書,搬到桌上。他翻到插圖目錄,手指一路滑下去,找到他要的東西,翻動書頁。「在這兒。」他說。「你看一下,隊長。」
「哦!」蘭利叫,又興高采烈起來。「我立刻就著手。今晚我想在家裡的書上查些東西,明天我會去博物館,也許在那裡會有些概念。還有五金行,去看看工具,隊長,我現在算不算偵探了?」
「我非常懷疑。再一次,機率百分比很低。我這輩子只調查過兩件古董武器命案,一件就是您也參与的十字弓案,另一件是古董決鬥手槍射出的彈丸致死。」
「當然。一分鐘就好。」
「醫生,」他誠懇說道,「你的正式報告再完整不過,這點我不否認。但報告里全是醫學術語。當然,本來就該如此。」他匆忙補充。
「絲巾啊,不然還有什麼?好啦,艾德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正在請長假嗎。」
他掛上電話。老天哪,他心想,我的節食這下完蛋了,不知炒蛙腿遇上煮腰子會發生什麼事。
「我想,我猜,隆巴德向前跌倒得太猛,兇器也跟著被扯脫手。然後兇手彎腰,扭轉他的工具或武器,好從隆巴德頭骨里拔出。如果那尖錐是三角形或正方形,扭轉之下傷口就會變成接近圓形。」
「是的,圓形。」他重複。「為什麼——有什麼不對嗎?」
「法醫確定嗎?我是說,他確定是圓形?」
「很好。抽煙會讓味覺遲鈍。你知道好的法國料理的秘訣是什麼?」
「天啊,這可有趣了!穿刺傷的形狀呢?」
克里斯托弗·蘭利看來跟客人一樣沮喪,無精打采抬頭看他。
「真是太謝謝你了,希莫曼太太。你要不要一起——」
「哦,希望我沒打擾你們。」她假笑著說,越過蘭利肩頭大胆地看向隊長。「我知道你有客人。我聽見你出門採買然後回來,也聽見你門鈴響、客人到的聲音。一定又是你那精彩的外國料理啰。我今天恰好剛烤了個新鮮的李子餡餅卷,我想你和你的客人或許會想來一塊當甜點,就送你們吧。」
然後他打給山佛·佛格森醫師,出乎意料地立刻就在他辦公室找到人。
「是你嗎,艾德華?」
數量如此龐大的數據散滿書房書桌,令狄雷尼隊長印象深刻,也體會到隆巴德行動進行得何等如火如荼。他動手把這些文件分裝進不同的牛皮紙袋,分別標示為「物證」、「個人歷史」、「家庭」、「事業」(隆巴德生前是布魯克林一家法律事務所的活躍合伙人)、「政治」以及「其他」。
他一躍而起,小跑到房間那頭,湊在門上窺孔看了看,然後開鎖開門。
「消息傳得真快?」
「唔,我說了,我想你不會得到這位子。所以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對半個人提,尤其是你太太。這樣一來,如果他們拒絕,也不會有人認為他們考慮過你卻又跳過你,不管什麼原因。」
「麻煩兩杯咖啡。」狄雷尼吩咐。「關於兇器可能是什麼,你有沒有任何概念、任何猜測、任何離譜的建議?」
「我沒幫上忙,隊長,你也知道。對於殺死法蘭克·隆巴德的兇器,你現在知道的並不比三小時前多。」
他雙眼酸澀,骨頭作痛。已經快早上七點了。他倒掉冷咖啡,上樓,脫衣上床。有東西在他腦海糾纏不去,某樣他在隆巴德行動報告中讀到的東西。但這種事常發生:某個感覺到但沒辨認出的線索。他不擔心,試著不去想,過往經驗讓他知道它終究會自然出現,像記起的名字或回想起的曲調滑入腦海。他把鬧鐘調到八點半,閉上眼,立刻就睡著了。
「好的,先生。」侍者說。
比方說,有位退休的警探很樂意與前同僚合作,他收藏整理的洗衣標誌八成是全世界內容最豐富的。有位八十四歲的老小姐仍在麥迪遜大道上開店,只要給她看一眼某顆不尋常的鈕扣,她就能告訴你它的材料、年份、來源。哥倫比亞大學有位教授專精蟋蟀和蚱蜢。有一名業餘考古學家,「挖掘」的成果全來自市內,把石塊和泥土檢視一番,就能說出它們來自哪裡,誤差不超過幾條街。一個隱居在布朗克斯的人是全世界數一數二的古文書專家,讀起象形文字就跟狄雷尼讀英文一樣快。
隆巴德從布魯克林過來不開車,因為母親公寓附近很難找停車位。他會搭地鐵,然後從地鐵站坐公交車或計程車過來。他不喜歡夜裡走在街上,總是午夜之前便離開,回布魯克林的家。
「隊長,我都不知道夫人病得這麼重。」
「這是什麼?」他問。
「揮擊造成穿刺傷,擊裂右枕骨,割裂硬腦膜,穿透右枕葉。小腦割裂傷造成出血,導致鷹嘴窩及第四腦室破裂,腦幹受到劇烈擠壓,因而致死。」
「差不多。」
「情況不比預期中差。」
「很美味。」狄雷尼說。「我以前來過這裏,但我忘了他們會加一大堆培根。」
「隊長,讓我來做。拜託。讓我試試。」
「他相信有此可能——是的。」
「聽來很好。您也喝吧?」
「這女人真可怕!一天到晚送吃的給我。我要她別送了,但她照送不誤。我完全能自己做飯給自己吃,我已經做了五十年啦。而且她拿來的食物真要命!餡餅卷和碎肝醬和牛腸香腸和腌鯡魚,天哪!我又不能丟,因為她可能會在垃圾桶里看見而生氣,所以我得把東西包得像禮物,拿到三四條街之外丟進垃圾箱。她真是個問題。」
「她說得沒錯。」蘭利點頭,如今兩眼發亮。「讓我做些工作,重要的工作。我了解武器。這你也知道。我或許能幫上你的忙。真的。讓我試試。」
羊排、水煮腰子和色拉送上桌來,佛格森的還附有一大盤特製薯條,加了許多洋蔥。跟那位足有三百四十三歲的侍者領班討論過之後,他們點了一瓶濃郁的勃艮地。
他看看自己的筆記,啜著咖啡,第三遍讀起山佛·佛格森醫師的驗屍報告。八頁報告內容一如佛格森往常的詳盡,包括兩張素描,顯示外傷的實際大小,以及一張入類頭骨側面圖,顯示穿刺傷的位置和形狀。那形狀看似拉長的等腰三角形,外傷則約略呈圓形,比二毛五硬幣稍大。
「你怎麼會拿到我的報告?」
狄雷尼把他們全列入卡片建文件,這份檔案仔細增補維持了將近二十年。現在他翻尋卡片,終於找到他要的那張,上面寫著:「武器,古董及不尋常」。那人名叫克里斯托弗·蘭利,是大都會美術館武器盔甲部門的助理館長(後面那張卡片是「武器,現代」,那人是海軍陸戰隊的退休上校。)
他想,在外人看來,他跟芭芭拉的婚姻一定顯得無趣又陳舊。但身為一家的父親從內看去。一切都明亮、炫惑、動人,終至神聖而神秘。他看著妻子熟睡,想用意志力把自己的力量傳給她,讓她再度變得完整,再度歡笑。然後,承受不住自己的思緒,他起身把紫羅蘭放在她床頭几上,附上一張手寫紙條:「小姐,要不要來點現烤的紫羅蘭?」
「那你為九*九*藏*書什麼對隆巴德案有興趣?」
「隊長,」朵夫曼哀聲說,長長的馬臉拉得更長,「我想這表示我們會有個代理隊長?」
「等一下。」狄雷尼抬起一手。「我推薦了你,但我想你不會得到這位子。不是因為你的資歷不夠好,也不是因為你做不來這工作,而是因為你的階級不夠高。這個轄區需要隊長或副督察。你明白嗎?」
「是的,巡官,沒錯。目前我正在請長假。進來吧,我們談一談。」
「很美。」
「是。可以見個面嗎?」
「當然。謝謝你。」
上午九點多一點,他來到分局。值星巡佐是位女警,她是紐約第二個屬此位階被指派這職務的女警。他走上前看看她的日誌紀錄,問些問題。她身高體健,是他內心歸類為——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雷霆萬鈞的那種體型。事實上,她讓他有點威脅感,但他無法否認她很有效率。紀錄井井有條,沒有任何可能的疏忽——一份悲哀之至的名單,充斥著醉鬼、失蹤人口、遭到毆打的妻子、被偷的福利金支票、受虐兒童、竊盜案、偷窺狂、妓|女、垂死老人、同性戀、破門侵入、暴露狂……各式人等。但時值滿月,狄雷尼知道這代表什麼。
「成。」
「我向你發誓——不會。」
「抱歉,先生。」一個年輕女聲回答。「蘭利先生已經不在這裏服務,他大約三年前退休了。」
「今晚沒穿制服,隊長?」
「你認為兇手有外科醫生的知識?」
蘭利又盯著他良久,然後手指停止敲打,掌心一拍桌面。
「沒有。」蘇菲亞·隆巴德太太簡短說道。讀到這答案,狄雷尼露出微笑,了解那個家庭里必然存在的不和。
「好啊。」狄雷尼微弱地重複。「很好。」
「隊長,」他小聲說,「最後再請你幫個忙……下樓的時候,麻煩你盡量輕手輕腳走過希莫曼寡婦家門口。我不想讓她知道我一個人在家。」
生蚝端上,兩人低頭看著,露出微笑,動手沾辣根醬吃起來。咽下后,兩人對看,發出滿足的呻|吟。
「我也要生蚝。」狄雷尼點頭。「然後水煮腰子。配菜是什麼?」
「隊長,」他聲音哽咽,狄雷尼真怕他會哭出來,「這是不是——」
「所以你已經知道人類的頭有多硬?可你還是讓我講。」
「沒有。事實上,我並非現役服勤,正在請長假。」
「或者是現代工具。你一定知道許多現代工具都是從古代武器演變而來,當然反之亦然。韓戰和越戰的肉搏戰中,有好幾個案例是美國士兵用挖掘壕溝的工具——鏟子或鶴嘴鋤——做為攻擊和防衛的武器。現在回頭來講傷口本身,是碎裂、切割或穿刺?」
「當然。」
「好。」狄雷尼微笑…。「我想她會喜歡你送的蛋糕。」
「啊。」他說。「晚安,希莫曼太太。」
「唔,天哪,那你能花在辨識兇器上的時間有限。不是嗎?」
他們吃飯的桌子是素麵橡木,鋪著細麻黑布,狄雷尼相信蘭利一定也用它當書桌。現在兩人都把椅子往後推,蹺起腳,抽煙喝咖啡,啜飲蘭利斟上的濃烈葡萄牙白蘭地。
「蒙哥族。」他說。「在剛果。只用於儀式,從不用於戰鬥。重心平衡不佳,但我喜歡它的刻工。」
狄雷尼考慮是否要暗示朵夫曼,他可能會被要求擔任聯絡人,協助隊長調查隆巴德命案,但決定不要。現在時間不對,他已經給這人夠多要想的東西了。
「呃……不,先生。我想蘭利先生的號碼沒有登記。」
「這表示這兇器對兇手而言很有價值。」狄雷尼說,「所以他花時間取回。價值可能在那東西本身,或者因為可能透過它找到兇手。用榔頭或水管或石頭的兇手通常會戴手套,把兇器棄置在現場。」
「早安,巡官。」狄雷尼說,同情地看著對方。「這段時間很辛苦吧?」
狄雷尼不接受她的說法。有多少做妻子的確切說得出丈夫皮夾里裝什麼?又有多少做丈夫的確切列得出妻子皮包裡帶什麼?事實上,有多少男人知道自己皮夾里究竟有多少錢?為了驗證,狄雷尼想了一下,猜自己后褲袋的皮夾里有五十六元,然後取出皮夾數錢。結果是四十二元——他納悶錢跑到哪兒去了。
「不太了解。」
「唔……坐吧。那裡——那張椅子很舒服。要喝點什麼?雞尾酒?威士忌加水?」
「要甜點嗎?」狄雷尼問。
「差不多。就算不是當場,也是幾秒之內。如果朝右或左偏半吋,他就可能多活幾小時或幾星期。」
「請等一下。我想跟您坦白說。我先前提過,我並非現役服勤,而是請長假。我不屬於法蘭克·隆巴德之死的官方調查行動。」
「不客氣。好好享用吧。」
「哦天呀。」蘭利驚喘。「太棒了!隊長,你今晚可否跟我一起用餐?飯後我們邊喝白蘭地邊聊,你可以把來龍去脈說給我聽,告訴我我能幫上什麼忙。」
「行不通,我了解她,她想要親切一點的東西。」
「所以?」
「不,不確定。但以傷口的狀態,不可能加以精準測量和分析。法醫有種感覺——只是他的猜測——認為造成穿刺傷的尖錐是三角形或正方形,且兇器卡在傷口裡,或者被害者向前倒下時把兇器扯脫兇手的手,所以兇手必須來回扭轉兇器,才抽得出來,而在這扭轉的動作中,四方形或三角形的尖端就會造成——」
「是嗎?那午餐就給你請。」
狄雷尼點頭,訝異於這個小老頭如此津津有味地扳指數算這些部位,而他的年齡、瘦小身材、優雅外貌更使這份熱切顯得不可思議。
他一坐到桌邊就打電話去醫院。樓層護士長說他妻子去檢驗室照更多X光片了,但她的狀況「不比預期中差」。狄雷尼試著隱藏自己對這詞的厭惡,謝過她,說他會晚點再打。
「好,你十二點半到。那時候我應該已經買完東西,比你先到。叫侍者領班帶你到我坐的那桌,他認識我。我會坐在吧台區,不是用餐區,可以嗎?」
「特製薯條和色拉,先生。」
「要見多久都行,小夥子,要見多久都行。是大案子嗎?」
「唔,我需要您幫忙,不知您能否抽出幾小時見我?」
「謝謝你。」
狄雷尼瞪著它看,那是一支單手棍棒,頂端一邊是斧刃,另一邊是尖釘。尖釘一頭寬約一吋,另一頭漸窄成尖,並形成向下的弧度。
「別擔心,隊長。我從來不認為一道菜要吃很多才能享受。份量少,盤數多——這樣最好。」
「沒問題。」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說。
此外,隆巴德行動令他感興趣的報告,就只剩死者哀傷母親的偵訊紀錄。狄雷尼把這份繕寫內容又讀一遍。如他先前猜想,蘇菲亞·隆巴德太太住在改建過的赤褐砂石建築,位置介於東河與她兒子陳屍處之間。
偵訊中,隆巴德太太被問到——而且問得很巧妙,狄雷尼承認:這是包利組長的功勞——兒子平常來看她的情況。他是不是每星期都來?每星期同一天晚上?每次同一時間?換言之,這是不是固定規律的例行公事?他來之前會打電話嗎?他怎麼從布魯克林過來?
「好吧,」蘭利繼續說,「就假設是揮動類的武器。單手或雙手?」
「對。像個軟垂的圓錐。兇器的尖端低於主幹。弧度。就像剛開始變軟的勃起。你懂嗎?」
「讓你講本來就是重點啊。還有什麼嗎?」
「哦,真遺憾。你知不知道他是否住在紐約?」
「算。」狄雷尼微笑。「您現在是偵探了。」
她朝他露出小女孩式的微笑。她走後他堅定地關門,上閂上煉,然後耳朵貼著門板聽她腳步聲下樓遠去,走回桌旁對狄雷尼小聲說……
「這還差不多。」佛格森微笑。「你讀解剖報告的程度不會比醫學院三年級學生差。」
「是的,這樣就不可能是戟啦!你講的大概是手斧的大小吧?」
「你真的想知道?」
她證詞中最令狄雷尼感興趣的,是關於法蘭克·隆巴德皮夾那段。那個該死的皮夾讓隊長很煩躁……它放在九_九_藏_書屍體附近……被人特地從后褲袋取出……敞開丟在那裡……而且仍然裝滿錢……
狄雷尼將報告收回各自的檔案夾,所有隆巴德行動檔案放進書房角落一座小保險箱。他很清楚,一個經驗豐富的「妙手」一分鐘就能打開它,而且兩個沒經驗的小偷也能合力抬走它,稍後再撬開。
「是的。」狄雷尼說。「我想是這樣。」
「美極了。」佛格森醫師說著喝乾杯中酒。「我最愛聽你思考。」
「是的,它是正經事。有時候你除了百分比別無可恃,但你提到直擊類的武器——刀或匕首——可是刀鋒總不能刺穿人的頭骨吧?」
「我想揮動類的機率百分比比較大。」
「羊排很好。」佛格森邊說邊沾那一小碟蘋果醬。「我真的吃得很享受,但說到隆巴德的傷口……我的印象除了傷口形狀不見得是圓形之外,另外也感覺穿刺傷似乎有向下的弧度。」
「我知道梅西百貨附近有家不錯的餐館。你喜歡羊排嗎?」
「我辦過三個榔頭的案子,其中兩次握柄斷了,另一次是榔頭前端折斷。」
警探接過劍,差點失手落地。狄雷尼估計它重約三十磅,瘦小的克里斯托弗·蘭利揮舞起來卻輕如鴻毛。
「我說了,人類的頭骨和大腦遠比大部分人以為的更堅硬。你知道如今有多少退伍軍人腦袋裡帶著破彈片走來走去?他們生活正常,除了偶爾頭痛欲裂,但我們沒法幫他們開刀。他們會安享天年,最後死於抽煙過量或吃了太多乳酪。」
「我想問一下你那些醫學術語的意思。」
讓狄雷尼意外的是,只有一次偵訊時警探交給隆巴德太太一份皮夾內容的詳細清單。這份清單收進了「物證」檔案。當時警探問克拉拉,就她所知,皮夾里是否有東西不見了。她回答沒有,她想亡夫的身份證件和信用卡都在,而金額——超過兩百元——也是他習慣攜帶的數目。連皮夾內一個「秘袋」里的兩把鑰匙——一吧住家,一把辦公室——都還在。
狄雷尼從坐的地方可以清楚看見她。她年約六十,大概比蘭利高六吋,絕對比他重五十磅,圓潤的臉上頂著一大頭梳得蓬鬆的黃銅色蜂窩頭,裸|露的雙臂看來好像可能出現在肉店砧板上。她穿的緊身褡嚴密厚實得使身體彷佛用一整塊木頭鑿成,走起路來雙腿似乎只有膝蓋以下的部分在動。
「是的。」
「不用了,謝謝您。」
「為什麼?」
然後他砰然把旋轉椅坐正,伸手從辦公桌最下層抽屜拿出長長一盒卡片檔案,陳舊的灰色金屬盒滿是凹痕。狄雷尼打開盒,開始找他要的東西。卡片依主題分類。
「對。」
「我猜單手。我想兇手是從前方接近隆巴德,經過之後再轉身打倒他。接近時,兇器可能藏在兇手掛在臂上的大衣下,或者藏在折起夾在腋下的報紙里。」
克拉拉·隆巴德太太是否曾跟丈夫一起到婆婆家共進晚餐?
但狄雷尼永遠沒忘記克里斯托弗·蘭利的熱誠合作,並把他的名字加入自己的「專家檔案」。蘭利是個瘦小男子,狄雷尼一直記得他一件事。當時蘭利正帶他參觀館內一處展示室,室內空無一人,只有警衛咧嘴而笑,顯然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可不行。」費南德茲說,咧嘴笑得很酸。「我不夠白。」
「唔,就我能猜測的範圍,她還要住院很久,我想儘可能多一點時間陪她。」
「哦,我不打擾你們了,這怎麼好意思。」
狄雷尼對驗屍報告又做了幾項筆記。他有些問題,知道只有當面間佛格森才能得到答案。至於要如何解釋自己何以對隆巴德命案感興趣,這問題他到時候再想辦法。
「百分比!」蘭利大笑。「我都忘了你那些百分比。這對你來說是正經事,是吧?」
狄雷尼當時是東區重案組(當時叫這名字)的刑警巡官,在女子死後不久趕到現場,跟其他圍成一圈的巡警和救護車人員一同不敢置信地低頭盯著女子,看她胸口穿刺一根木釘,活像某種現代吸血鬼。
「棒極了。要朝頭部開槍自殺,想當場斃命的話只有一個方法最保險,就是用口徑夠大的手槍或左輪,比方至少點三八——當然來複槍或獵槍也行——把槍口深深塞進嘴裏對準後腦,嘴唇牙齒緊緊含咬住槍管,扣扳機,打得腦漿四散在後面牆上。來點小生蚝吧,艾德華?」
「別提了。」老人揮手拂去他的話。「這花不了什麼錢,計程車資和買書之類的我還付得起。但請讓我工作,做一份重要的工作。你了解嗎,隊長?我不想就這麼了此殘生。」
「關於你對隆巴德的驗屍報告——」
「我沒有任何預算,」狄雷尼開口,「我不能——」
「主要目的是儘快抓到殺法蘭克·隆巴德的兇手。」
「穿刺。刺入大約三四吋長。」
從打字報告中,狄雷尼逐漸對遺孀有了概念。(前三份是錄音內容的繕寫。)克拉拉·隆巴德太太似乎是個沒什麼大腦的輕浮女子,努力表現出因丈夫慘死而悲痛欲絕的模樣,但仍能發出幼稚的笑聲,開些可疑的玩笑,突然詢及保險金,問到檢驗遺囑,不合邏輯地威脅要控告紐約市,還有些話只能說是直接了當的調情。
朵夫曼離開后,狄雷尼坐在旋轉椅上緩緩前後搖晃。巡官這樣一個溫和敏感的人是否能治理紐約市警局的繁忙分局?這工作有時需要無情,需要一點布羅頓式的不敏感。但話說回來,狄雷尼想,無情這種特質可以後天習得,甚至扮演。他當然希望自己不是生來就有這特質。朵夫曼可以學習在需要的時候無情,就像他,狄雷尼,也學會這樣。他做到了,但並不樂在其中。也許這就是布羅頓跟他最重要的差別:他並不樂在其中。
「好啦。」佛格森說。「你要什麼?」
她期待地等著,但蘭利沒有再度邀請她。
「不,不多。」
「差不多十分鐘前打來了電傳電報。艾德華,隆巴德案是怎麼回事?我以為是布羅頓在負責。」
「你知道會是誰嗎,長官?」
「關於這——」狄雷尼剛開口,公寓的門鈴響了,音調是熟悉的〈刮胡剪髮,兩下完成〉,隊長驚訝地看見蘭利臉色發白。
藉助這位助理館長提供的信息,狄雷尼解決了這個案子,至少令他自己滿意,但始終沒有起訴。元兇是個少年,在對街獨棟樓房的窗口朝陌生人射箭。他家裡非常有錢,父母把他弄出國,送到瑞士念書,他再也沒回美國。地方檢察官不認為狄雷尼的間接證據足以申請引渡,這案子至今仍列為未破。
其他的筆記內容包括死者遺孀克拉拉·隆巴德太太的偵訊。三名警探分別偵訊了她五次。狄雷尼點點頭,讚許包利組長的專業表現。這是標準的辦案程序:頭三次偵訊派三名不同的警探,然後三人跟上司碰面彙報,討論偵訊對象的個性,然後選出與她互動最佳、讓她感覺最「麻吉」的警探,由他再去偵訊兩次。
「那就約在你那家餐館吧。」
「不是嗎?晚餐再過十分鐘就好了,現在我們先放鬆一下。要不要抽根煙?」
佛格森堅定瞪了他片刻,然後放鬆,大笑。「你永遠不放棄,是吧?我找到微量的油。」
「蘭利先生,我不能——」
「哦,你還真聰明。」佛格森不帶惡意地說。「你還真他媽的聰明。我報告上是說穿刺傷呈圓形,但我有個印象,原先可能是三角形,甚至正方形。聽著,艾德華,你從沒檢視過腦部的穿刺傷吧。你以為那像一根長釘釘進塑形黏土,然後拔出長釘,就得到一個整齊清潔的完美形狀?才不是那樣。傷口會被填滿,大腦膨脹,加上血、碎骨、頭髮、各式各樣亂七八糟的東西。你還指望我——腰子怎麼樣?」
「我新買了一種以前沒試過的義大利開胃酒。相當澀,配冰塊加點檸檬皮很棒。」
「呆瓜。那種濃重的野味……真是無與倫比。」
他爬上吱嘎作響的木階前往辦公室,在樓梯間平台遇到傑瑞·費南德茲刑警巡官,他負責管理九*九*藏*書,或說曾經負責管理,分發到二五一分局的警探。
「我什麼都要。」佛格森叫,一口喝掉半杯馬丁尼。
「好吧。」他簡扼說道。「兇器是直擊還是揮動的?也就是說:你想象它是刀、是匕首、是短劍這一類,還是長劍、長棍、戰斧、棍棒、狼牙棒那一類?」
「你會的。」
「隊長……」
「你買了什麼給你姊?」狄雷尼問。
「沒錯,我是不想。好吧,報告怎麼樣?」
「哦,我不能這麼麻煩您——」
蘭利接過他的帽子和大衣,拿去掛妥。
「哦,我不——」
狄雷尼跟自己辯論了片刻,一時間對自己操控這麼一個老實誠懇的人感到羞恥,但這樣做是合理的,能更鞏固朵夫曼對他的信任和感情。
答案令人失望又迷惑。法蘭克·隆巴德跟母親共餐並沒有固定時間表,只要抽得出空就來看她,有時兩星期、有時一個月才能來一趟。但他是個好孩子,蘇菲亞·隆巴德向偵訊她的警探保證:他每天都打電話來。如果他晚上可以來吃飯,中午前就會打電話,好讓隆巴德太太有時間去第一大道的市場採買他愛吃的東西。
狄雷尼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仔細的調查顯示儘管克拉拉非常喜歡社交——不管丈夫是否同行,她都樂於參加宴會——但並沒有男友,而且所有人,甚至包括她的女性朋友,都不曾半點暗示她可能出軌過。
「我還以為布羅頓會網羅你參加隆巴德行動。」狄雷尼說。
「若不確定,就挑禮券。」
「那麼直擊類的武器大概可以排除了,一個從背後拿刀動手的人幾乎絕對會刺兩側肩胛骨之間,穿透肋骨,切斷脊椎,或者攻擊腎臟。」
「不是。隆巴德命案。」
狄雷尼的心一沉。老人看見他驚慌的神色,大笑起來。
「哦?」蘭利好奇地問。「請多久?」
兩人沉默坐了一會兒,瞪著伊若奎族戰斧的彩色照片。狄雷尼納悶這東西殺了多少人,緩緩翻著書,突然悲傷起來,看人類在殺人工具上投注了多少心力、藝術和天才,研製火藥與子彈,長劍與短劍,刺刀與短棒,十字弓與百夫長坦克,吹箭與大炮,矛鎗與氫彈。他想,這是沒完沒了的。
狄雷尼打電話到大都會美術館(卡片上的號碼),轉接武器盔甲部門,然後找克里斯托弗·蘭利。
「絲巾。我都是送芭芭拉絲巾,她的絲巾多得可以縫降落傘了。」
「是的,先生,我想他住在紐約。」
「我正在對這案子進行——進行私人調查。」
「一點也不麻煩!」蘭利叫。「乖乖,再見到你一定很開心,我還可以表演一下我的廚藝。」
「隊長!」他高興說道,伸出雙手。「天呀,見到你真好!」
佛格森把一枚沾了醬的生蚝放進嘴裏,咽下,翻個白眼。
他花了將近兩小時,才把數據粗略分類就緒,然後調一杯裸麥威士忌加水,雙腳蹺上書桌,開始閱讀。到凌晨兩點,他已讀完每一份報告,盯過每一份檔案里的每一張照片。布羅頓調查行動的徹底再度令他印象深刻,但以初步印象而言,伊伐·索森說得沒錯:他們一無所獲——沒有線索,沒有蛛絲馬跡,沒有任何神秘——只不過不知誰殺了法蘭克·隆巴德。
「現在講到隆巴德命案。傷口是從後腦進入、位置偏低,大約介於頭頂和脊骨與頭骨連接部位的中間。這是唯一另一個可能立刻致命的位置。」
隊長盯著他,納悶這位前館長是否也受到自己鬱悶思緒的襲擊。蘭利一點也不笨。一個聰明的人要怎麼為自己一輩子研究殺人工具提供正當理由?也許他說的是真話,他只是退休無聊,想再度工作。但他堅持要做「重要」的事,「重要」的工作,讓狄雷尼納悶,這位生命接近尾聲的老人是否想追求某種贖罪,或至少渴望在終生獻身於陰影與霧霾之後做一個陽光積極的手勢。
「我抽到中城的『保險箱、統樓與卡車組』。」費南德茲厭惡地說。「負責四個轄區,包括服裝中心。還真不錯是吧?我是第二指揮官,組裡的警探會來自全曼哈頓各地,我們至少要花一年才能布置起網民。是哪個偉大天才想出這主意的?」
「哦當然,隊長。但我真的很感激你推薦我。」
「天哪。」老人低聲說。「又是她。希莫曼寡婦!她就住我樓下。」
朵夫曼的淺藍眼睛震驚睜大。
「我叫艾德華·狄雷尼。」他說。「不知是否能麻煩你,打那支你們有的號碼給蘭利先生,告訴他我打過電話來,如果他願意跟我聯絡,可以打這支號碼找我。」然後他給她二五一分局的電話號碼。
然後他到廚房喝一大杯擠了一角檸檬的蕃茄汁,泡一壺三杯量的速溶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跟一枚又干又老的貝果一起端回書房。
房裡只有兩樣真的武器:一把銀雕花紋極為精緻的十七世紀義大利火繩槍,以及一根非洲戰槌,槌頭的石塊刻工精細。狄雷尼起身走去細看,正拿在手上研究,蘭利端著酒回來了。
「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你有沒有在報上讀到法蘭克·隆巴德的命案?」蘭利回來后,隊長問。
「我有幾個問題。」狄雷尼從側口袋取出一張短清單,放在面前桌布上,戴上厚重眼鏡,看了看,然後朝佛格森傾身。
「您確實有幫上忙。」狄雷尼堅持。「您讓法醫的印象變得具體,也給了我清楚的概念該找什麼。碰上這樣的案子,任何一點小事都有幫助。」
「謝謝你,不用了。唔,也許有個忙你能幫。你或許可以打電話給她。我覺得她想見你。只要你抽得出時間。」
「可否請你把號碼告訴我?我是他朋友。」
「生蚝!」佛格森開心地脫口說道。「我絕對推薦這裏的生蚝。辣根醬是現磨的。然後我要羊排。」
一名年輕女子推著嬰兒車,在麥迪遜大道和第五大道之間往中央公園走。突然間,一根長約九吋的木棍穿透她胸口,她跪倒趴跌在地,若不是一個經過行人眼捷手快,嬰兒車就衝進第五大道的車流了。
「是的。」狄雷尼隊長說,清清喉嚨。「我了解。好吧。好。我很感激您。如果我得到更多關於兇器的數據,一定會讓您知道。與此同時,請您試試看能否查出什麼。」
「我也這麼希望,隊長。」朵夫曼熱切說道。「我真的這麼希望。」他起身伸出一手,「祝您好運,長官,也希望狄雷尼太太早日康復。」
「我太太也是這麼說。」狄雷尼訝然說道。
「在你這『私人調查』中,兇器並不是唯一的目標,你還得找人問話,研究過去的紀錄等等。不是嗎?」
「總之,」狄雷尼說,「不管你有沒有得到這位子,別忘了我還住在隔壁,如果有任何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別不好意思打電話或按門鈴找我。我說真的。別以為你這樣會煩到我或打擾到我。不會。事實上,我會很想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這是我的轄區,如果運氣好,我希望有朝一日還能回來。」
「那麼剛好?」
回到辦公室,朵夫曼正拿著一張從電傳電報機撕下的紙在等他。
「很討厭。」
「我想最好不要。」
「有趣,」狄雷尼點頭,「我來找您就是為了這個。但另外還有一件事我該告訴您。我不知道它代表什麼意思,甚至有沒有意思,但也許您會知道。法醫覺得穿刺傷的尖端比開口處要低。您懂嗎?穿刺傷不是直的,而最略往下彎。也許我應該畫給您看。」
隆巴德行動的報告影印本厚厚一大迭,將近五百頁打字文件、官方表格、複印件、錄音內容的繕寫、簽名筆錄等等。此外還有一個封套,內裝三十幾張照片:生前與死後的隆巴德,他的妻子,母親,兩個兄弟,政治與生意上的夥伴,親近的友人。死者與妻子沒有兒女。
「身體很好,但是乖乖,我無聊死了。」
「半點也沒有。」
「一點也不會,一點也不會!我就喜歡晚一點吃晚餐。待會掛下電話,我就衝出去採買一番。」他把住家地址告訴狄雷尼。
「我不會提的,長官。」九九藏書
「您的意思是……?」
「艾德華,你在跟我瞎扯淡。」
「他們就是這樣使劍。」他平靜說道,把長劍交給狄雷尼。
「圓形?」蘭利叫,隊長驚訝于小老頭臉上的表情。
「謝謝你的餡餅卷。」
「唔……」佛格森態度謹慎,狄雷尼不怪他。「聽著,我今天得去三十四街。我姊姊生日,我想到梅西百貨買個禮物送她。有什麼建議嗎?」
「唔……其實是想問背後的意義。」
「什麼事,蘭利先生?」
他沒說假話,份量確實很少,但狄雷尼認定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數一數二的美味晚餐,也這麼告訴主人。蘭利樂得粲然微笑。
「什麼?」
「有。既然你請客,我要來杯白蘭地。」
「非常好。你的呢?」
一陣沉默。
「這樣啊。你可以多告訴我一點嗎?」
佛格森搭計程車回辦公室后,狄雷尼緩緩朝第六大道走去,想到自己離花市只有幾條街,便逛到那裡。他不急不忙,從經驗中得知每場調查行動都自有步調。有些風風火火迅速解決,幾小時就宣告破案;有些感覺起來像是慢慢成長,需要時間,隆巴德命案就屬於後者。他安慰自己,確實很急很忙的布羅頓並沒有查出半點眉目。但他的進展有比較好嗎?一如佛格森所言,全是一片煙霧。
「你分到哪裡?」
「懂。但你為什麼對傷口和穿刺傷的形狀這麼不確定?我知道你報告里寫了什麼,但若要你猜呢?」
他開始讀第二遍,這次放慢速度,邊讀邊在一本長型黃色拍紙簿上做筆記,同時把若干文件分在一旁,準備讀第三遍加以研究。合上最後一份檔案時,書房的窗已透入曙光,他站起身,伸懶腰打呵欠,雙手按臀身體後仰,直到脊骨喀喀作響。
「天啊,不是。但注意到沒,這扁平的尖錐朝下彎?地球上幾乎每個國家、部落、種族的粗棍棒和戰斧和戟上都有同樣的弧度,非常有用也非常有效,往下劈砍別人時,成一條橫線的尖錐可能會滑開,不好用。該用的是往下彎的尖錐,能刺穿、穿透並致命。」
狄雷尼穩穩看他。「你說過你不想知道。」
「傷口裡有沒有發現什麼出你意料的東西?任何你沒寫進報告的東西?」
蘭利精力充沛地進入廚房,隊長環顧四周。客廳四壁幾乎全是塞得滿滿的書架,又高又深的架上放著古代武器的相關書籍,大部分都是附有彩色圖片的超大「藝術書」。
「天呀,太好了!」蘭利說。「我們今晚就吃奶油香蒜炒蛙腿,加一點點培根和洋蔥的青豌豆,還有鯷魚馬鈴薯焗烤。至於甜點,也許來個奶油杏仁糖漬水果冰淇淋。你覺得如何?」
「謝什麼?我什麼都還沒幫你做。」
「我聽說您退休了。」
「麻煩不要薯條,只要色拉就好。油醋醬。」
「伊若奎族的戰斧。握柄是梣木,底下這裏綁的是羽毛,頂端是鐵,可能是用大剪刀從一片燒熱的金屬剪下,或者用鑿子敲出然後磨利。當時白人都帶這些東西跟他們交易,換取獸皮。」
兩人點頭,各走各的。狄雷尼走進辦公室,驚異於一個人的偏見和紀錄在市警局裡傳得多快。他心想,不用費南德茲是布羅頓自己笨。費南德茲會是得力助手,雖然缺乏想象力,但若要做枯燥乏味、踏破鐵鞋的例行公事,他是最佳人選。重點在於知道如何用人,發揮他們各自的特殊才能和優點。
縮身坐著的男人想,也許婚姻就像他曾在法國一座樸實鄉村教堂看到的彩繪玻璃窗。從外面看去,幾個世紀的灰塵和油污幾乎讓窗玻璃變得不透明,但當你走進教堂,看見躍動的陽光照入,被塵埃折射,種種色彩便擊中你的眼、你的心,是那麼鮮艷純凈,充滿青春活力。
蘭利瞇眼注視他片刻,然後靠回椅背,纖細手指敲打桌面。
「有可能。也發生過。只要刀鋒和刀柄夠重。二次大戰期間,海軍陸戰隊的戰鬥刀就能切開人頭,但大部分刀鋒都會滑開,只造成表皮傷。此外,隆巴德是後腦遇襲,對吧?」
「是他負貴。但我想見你,跟你談談,你有空嗎?」
但當他躡手躡腳走進她病房時,她正睡得安詳,他不忍吵醒她。他拆開花束包裝,環顧病房找可以插花的東西,但什麼也沒有,最後他坐在直背椅上,身穿制服的龐大體型超出椅外,用自己的巨拳握著溫柔的紫羅蘭,安靜等待,看妻子熟睡。一度他朝窗外一瞥,十一月的銳利陽光已變得稀薄柔和。
「狄雷尼!」克里斯托弗·蘭利以他那非常孩子氣的聲音叫(他快七十了)。「天呀,我說要找狄雷尼巡官,接電話的警員說現在是狄雷尼隊長了。恭喜!你什麼時候升的?」
「油?哪種油?」
「你是個王八蛋,艾德華,」他和藹可親地說「你真是個王八蛋。你什麼人都肯利用,對不對?。」
「有水煮腰子可以點嗎?」
「回到隆巴德案,」狄雷尼邊說邊進攻他的水煮腰子,「傷口真的是圓形嗎?」
「天哪,當然有。能找到的報導我全讀遍了。這案子真有意思。你知道,我每次讀到現實生活中的殺人或傷害案,總是會注意關於武器的描述,畢竟那是我多年來的人生重心,現在還是很感興趣。但隆巴德命案的所有報導對兇器的描述都非常模糊,是不是還沒辨識出來?」
「我?」他驚喘。然後:「我?」他重複一次,語調是真的愉快。
佛格森告訴他餐廳地址,兩人掛下電話。
「隊長,你認為會是古董武器嗎?」
「乾淨的味覺,加上奶油。不是油,而是奶油,你能找到最豐厚、最香濃的奶油。」
艾德華·X·狄雷尼巡警晉陞為三級警探之後——他已經記不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不久便意識到,儘管紐約市警局資源豐富,他還是常碰上一些只能靠平民專家來解決或協助解決的問題。
「我可不可以問一下,這番——呃——私人調查的目的是什麼?」
「我馬上就去打。」朵夫曼叫。
突然間,助理館長從牆上摘下一把與自己身高等長的十六世紀德國雙手劍,擺出決鬥姿勢。刀鋒在他頭頂揮旋,鋒芒閃閃,他又砍、又劈、又擋、又戳。
「芭芭拉怎麼樣?」
朵夫曼跟著他進辦公室,坐在狄雷尼辦公桌旁那張傷痕纍纍的椅子。
「量不夠,無法分析。但無疑是髮油。他的頭髮抹滿了油,所以我推斷傷口裡的油來自被戳進去的頭髮。」
「等幾個小時再說。我剛從醫院過來,她在睡覺。」
「那就夠了。」
「哦?我很高興聽說你沒退休,現在只是無限期請長假。」
「也許送個蛋糕?」朵夫曼說,「送個好吃的蛋糕,她可以分給護士們。護士最喜歡蛋糕了。」
狄雷尼能體會費南德茲的心情。這人是個有良心但缺乏想象力的警探,在二五一分局負責訓練人手,十分稱職,該強硬的時候強硬、該柔和的時候柔和。現在他的團隊被拆散,分發到不同的專責分組,費南德茲自己則得居於刑警隊長之下變成副手。他確實有權生氣。
「那麼電話簿上可以查到他啰?」
蘭利住在東八十九街一棟改建的赤褐砂石建築五樓,打開門的他跟狄雷尼記憶中一模一樣。換個年紀,人家會叫他花|花|公|子或紈褲子弟。現在他是個保養得宜、反應靈敏、穿著入時的七十歲單身漢,膚色有如少女,灰法蘭絨諾福克外套衣領上插一朵小黃雛菊。
他很想說:「我是紐約市警局的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有公務在身。」或者,以警方的正式調查身份,他輕易就能從電話公司拿到號碼。但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要為妙,愈少人知道他的活動愈好。
「咱們從頭開始。」佛格森說,忙著攪動生蚝沾醬。「從頭部傷口說起。經驗多嗎?」
「隆巴德是否當場死亡?」狄雷尼問。
「那麼我們就假設是現代武器?」
「狗屎!」費南德https://read.99csw.com茲爆發出來。「我手下的人已經走了一半,另一半一星期之內也會走。好,這是一件。可是還有文書工作!我們所有沒結案的案子都得轉移到負責這轄區的相關小組。老天爺,真是一團亂。」
「好」隊長說。「九點見。」
「根本就是。」蘭利說得斬釘截鐵。「就是。相信我,隊長。你知道有多少武器有圓形尖錐,又能造成你描述的那種傷口?用一隻手就數得出來。在西北部海岸某些印地安部落,用作武器的粗棍棒有圓形矛頭。特林基特人有種粗棍棒,頂端是玉石矛頭,但不是正圓形。湯普森族印地安人用的粗棍棒頂端是木頭,圓形漸窄成尖:完美的圓錐形。欽祆族印地安人用的是動物的角和骨,也是圓形漸窄成尖。愛斯基摩部落的矛頭質料是骨頭,或者獨角鯨或海象的牙。你了解我說這些的意思嗎,隊長?」
「那我值班結束之前打,這樣如果她要見我,我就可以立刻過去。我可以送些什麼——鮮花糖果之類的?」
「隊長,早。」費南德茲鬱悶地說。
「弧度?」
「好的,先生。」她說。「我可以這麼做。」
「蘭利先生,」他爽朗說道,「謝謝您讓我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有美味的晚餐和您的熱心。您給了我很多可以想的東西。」
「我想她在追你。」狄雷尼正經說道。
「我不知道。」
他掛斷,納悶自己醒著的時間有多少是花在電話上,試著打通,或者等人回電。他耐心坐等,希望蘭利在家。他在:狄雷尼桌上的電話不到五分鐘就響了。
「這句話好像很耳熟。你想見我是位芭芭拉的事?」
但投注于設計製作殺人工具的這一切興趣、才能和活力,背後的需要或慾望是什麼?拿彈弓的男孩和拿槍的男人:兩者都顯示出一種黑暗的返祖現象。殺戮莫非是一種激|情,來自原始的黏液,跟愛和犧牲一樣都是人類靈魂的有效表達方式?
「是的。」
「我知道你並非現役服勤,我知道這是私人調查,你告訴過我了。但是……你正在嘗試。讓我幫忙。拜託。看看我。我七十歲,我退休了。老實說,隊長,我煩透了美食料理。我的整個人生都……老天哪,我該怎麼辦——難道坐在這裏等死?隊長,拜託,讓我做些什麼,做些重要的事。這個叫隆巴德的人被殺,這樣是不對的。生命太珍貴了。」
報告中最重要的一段如下:
「是的。此外我恰好知道,醫生,你在正式報告里只寫下你客觀觀察到的、任何稱職醫生進行相同解剖都能驗證的東西,我也知道,在驗屍過程中——在任何調查中——總有一些印象、感受、直覺,隨你怎麼叫,這些永遠不能寫進正式報告,因為沒有實證。我要問你的就是這些印象、感受和直覺。」
「哦,幾年前吧。您好嗎?」
「是的。」
「好,謝謝。」
狄雷尼突然變得沮喪,站起身試著朝主人微笑。
「好主意。唔,那麼,一起吃午飯如何?」
「謝謝你,巡官。」
她把蓋著餐巾的盤子遞給蘭利,他用指尖接過。
「哦不用了,謝謝。她什麼都不缺。」
「對。」狄雷尼點頭。「我什麼人都肯利用,隨時隨地。」
「還有什麼?沒什麼了。全是一片煙霧。證據方面,穿刺傷是圓形,但原先可能是三角形,也可能是正方形。傷口恰好在唯一能使人當場斃命的位置。我認不認為兇手有醫學知識?不。只是湊巧擊中。」
不到一小時,那根木釘便被辨識出來,是十字弓的箭。狄雷尼前往大都會美術館的武器盔甲部門,想多了解一點十字弓如何操作、射程多遠、箭的力道如何,就這樣認識了克里斯托弗·蘭利。
山佛·佛格森醫師突然變得清醒又安靜,盯著狄雷尼良久。他終於說。「我真的不想知道。除了……我的名字會不會扯進去?」
退休的前館長住的小公寓很舒適,整個頂樓都是他的:客廳、卧室、浴室,還有好大的廚房。客廳有一扇玻璃天窗,狄雷尼很高興看到天窗加裝了防盜鐵條。
「你也知道,我非常樂意儘力幫忙,小夥子。」
「沒法不退,你知道。把機會讓給年輕人——嗯?第一年我東摸西摸了一堆傻事。我已經變成手藝非凡的美食大廚。但是我的天呀,一個人能做多少盤橙汁乳鴨呢?現在我無聊,無聊,無聊得要命。所以接到你的消息我真高興。」
狄雷尼笑了,知道蘭利愛讀偵探小說。
「天啊!」克里斯托弗·蘭利說,臉紅了,「她丈夫——她先夫——是個安安靜靜的大好人。退休的皮貨商。唔,我先把這東西拿進廚房,然後請你繼續講你剛剛要說的事。」
「是的。」
「用在尖端呈圓錐形的武器上的材料,幾乎全都是自然漸窄成尖的自然材料——比方獠牙——不然就是質地軟、容易削成圓錐狀的材料,比方木頭。但現在接著來談鐵和鋼。早期的金屬武器,是由盔甲工匠和鐵匠用榔頭敲打夾在鐵砧上的熱金屬塊製成,要做平扁的矛頭、三角形的矛頭或四方形的矛頭,都比一頭是尖的完美圓錐形容易太多。我想不起大都會美術館里有哪枝戟或鎗的矛頭是圓形,戰斧或手斧也一樣。我似乎記得鹿特丹博物館有枝狼牙棒的矛頭是圓的,但我得去查查。總之,早期武器邊緣幾乎清一色是平的,通常是三角或正方形,甚至六角形。比例完美的圓形矛頭實在太難做,就算鑄模和鐵與鋼的衝壓技術發明之後還是一樣。製作邊緣扁平的刀鋒和矛頭,比製作尖銳的圓錐形來得便宜、快速、容易。我想你們那位法醫的『猜測』是正確的。套用你那些鼎鼎大名的『百分比』來說。」
這些專家全都願意——不,是熱切協助警察辦案。這能為日常例行公事帶來調劑,給他們機會為好事發揮自己的專長。唯一的問題在於很難讓他們閉嘴,他們似乎一開口就沒完沒了,所有把嗜好當成正業的人都是如此。但最後他們都會提供所需的信息。
「這一點我就得說得模糊些。」狄雷尼警告。「負責法醫的正式驗屍報告表示外傷形狀大致是圓形,直徑約一吋。穿刺傷逐漸縮小成一個尖點,整個穿刺傷口是圓形,深度我剛才也說了,大約三四吋。」
「抱歉,先生,我們不能透露這種信息。」
「不用了。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再來杯咖啡。」
在第三家花店,他找到了要找的東西:這季節並不當令的紫羅蘭。他追求芭芭拉時便是送這種花,那年頭賣紫羅蘭的是街頭小販,提花籃的老太太旁邊有賣栗子的老頭。他會買一束送給芭芭拉,問:「小姐,要不要來點現烤的紫羅蘭?」她總是好心地發笑。現在他買下店裡最後兩束,搭計程車去醫院。
「我這就走了。」希莫曼寡婦說,朝著狄雷尼嘟嘴。
「艾德華,人類的頭骨和大腦遠比你理解的堅硬許多。有沒有讀過偵探小說或看過電影,裏面的人腦袋挨了一槍就當場斃命?實際上幾乎不可能,我碰過一些病例,病人腦袋裡有五顆子彈還活了下來。沒錯,他們變成植物人,但還是活了下來。三年前我有個想自殺的病人,用小口徑左輪朝腦袋射了一槍,我想是點二二,結果子彈撞上他的腦袋彈開,打進天花板。真的就是這樣。想朝太陽穴開一槍自殺?門兒都沒有。子彈有可能直接貫穿,從另一邊射出來,你還是不會死。你可能會繼續活幾小時、幾星期、或幾年。也許你沒辦法說話,或從此癱瘓,或大小便失禁,但你還是活著。你的生蚝怎麼樣,艾德華?」
「老天哪,不是。」佛格森說著朝侍者示意,要他撤走他們的生蚝空盤。「是的,刻意擊中那位置的確需要外科醫生的經驗,但受害者得躺在手術台上才行。猛力揮擊武器的兇手是不可能瞄準擊中的,純粹是運氣。兇手的運氣,不是隆巴德的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