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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六節

第五章

第六節

「對,我想知道。」狄雷尼嘟囔。「但我不要你告訴我。我會自己查出來。」
「我的老天爺!」狄雷尼憤怒說道。「他不能這麼做。」
「我想你會。」柯林斯基點頭,「我想你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當然。如果我決定去找布羅頓,會先打電話給你。」
「再過一天左右。」
「他現在就在這兒。」
「上樓到店裡,要什麼儘管挑,付錢之前叫他們打電話給我,我給你特別優待,相信我。你知道,你們愛爾蘭人跟我們猶太人很像。我們都是詩人——我說的對不對?現在還有誰會講話的?只有愛爾蘭人和猶太人。需要警察,就找愛爾蘭人。需要律師,就找猶太人。我賣的這些東西,你以為我懂嗎?哈!我呢,要露營也是在邁阿密海灘或拿騷,在游泳池裡漂在塑料沙發上。一大杯好酒在手,四周全是穿著小小比基尼的俏紐。對我來說,那就是戶外生活。隊長,我喜歡你。狄雷尼——對吧?電話簿里有你號碼吧?當然有。下個月,我侄子成人式,我打電話給你。你什麼禮都不要送,懂嗎?什麼都不要送!我會去看凱文·凱斯。我發誓我會去。人一定要工作。莎拉!莎拉!」
「沒。沒有。」
蘭利說過,這是各種引人入勝東西的大集合:帆布背包,橡膠小艇,健行靴,冰爪,脫水食品,煤油燈,電池加熱的襪子,斧頭,網狀吊床,睡袋,戶外烹飪用具,獵刀,釣竿,釣線,魚簍,岩釘,尼龍繩,划船裝備——多不勝數的大量貨品,從五分錢的釣鉤到內有三房、觀景窗裝有蚊帳的華麗紅帳篷(一千四百九十五元整)一應俱全。
狄雷尼再度意識到索森聲調中的緊張。他看向強森督察,大個子黑人顯得僵硬又陰鬱。
「但你相信是這樣?」
「你去死吧。」布羅頓粗魯打斷他,狄雷尼聽見一聲大嗝。「我不需要你的幫助。你唯一能幫助我的方式,就是爬進洞里乖乖躲著,聽清楚了嗎?」
「阿凱!」阿佩爾叫道,走過來抓住狄雷尼大衣領口,「那個親愛的好男孩。他好不好?告訴我?」
「謝謝你,醫生。油呢?」
「我保證名單絕對保密。」隊長誠懇說道。
「各位。」狄雷尼向眾人點頭,然後大步走出。他們全站著,看他離開。
「我答應。」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說。
狄雷尼抬頭看仍站在前面的柯林斯基副市長。
「我想是。你能不能聯絡強森?」
「我該留下來等嗎?」
「隊長。」
他取下油罐的蓋子,將紙巾浸滿油,仔細折起用蠟紙包好,然後用鋁箔紙整個包起,折迭處用力按壓,以免油外漏。他把這包東西放進一隻厚牛皮紙信封。
「我的老天爺,要怎麼說你才懂?滾開,狄雷尼。我只要你這麼做。滾開就是了,你這蠢貨。」
「等一下,艾德華。」索森說。狄雷尼猜想強森督察和柯林斯基副市長還在那兒,伊伐正對他們轉述對話內容。大約過了兩分鐘,索森回到在線。
「對。」
「我要做點三明治。火腿加乳酪可以嗎?還是烤牛肉?」
「進行得如何?」
「我答應。」
「兩案有關連,是不是?」
「是的。非常。你幹嘛喝醉?」
「我們也是這麼想。」強森督察說。
索森把滿滿的托盤放在一張雞尾酒矮桌,眾人圍過來。盤上有火腿乳酪三明治,烤牛肉三明治,大塊大塊的西紅柿,小蘿蔔,腌黃瓜,西班牙洋蔥切片,一罐辣芥末,橄欖,洋芋片,韭蔥。
「為什麼不可能?」狄雷尼生氣叫道。「如果你——」
「先等一下好嗎。」狄雷尼又說,嘆口氣。「我也不是『蓋特斯』的人。我是紐約市警局的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這是我的證件。」
「兩天。」韓德利說。「不能再多。要是到時候還沒你消息,我就得開始猜測。寫在報上猜。」
他站在那兒看黑色房車開走。看到了嗎?你又是擔心又是悶想,掙扎于「道德問題」之類的狗屎,結果一個滿口髒話的白痴突然就替你解決了整件事。他高高興興回家,打電話給索森副督察,報告完跟布羅頓碰面的情況后,告訴索森他想繼續自己進行調查。
「行。」
「不可能。」索森說。
「當然。我就知道。重點在於工作,我說的對不對?」
阿林斯基猛然轉頭,第一次開口說話。「解?」他問。「解什麼?」
「是的。我明白。」
但這時他看見前座穿制服的司機,而靠向後座搖下車窗的,是布羅頓副局長的龐大身體和氣憤臉孔,緊咬在齒間的雪茄燒得正凶。
「他媽的少耍我,狄雷尼。我能對你做的比你能對我做的多。你瞭嗎?」
「這是我來這裏的真正原因。」他說,對著索森發話。「我想把——」
「是的。他死了。」
最後,幾乎像是隨意順帶一想,他回到這兩天困擾他的那個問題,決定把手上的所有數據交給布羅頓和包利組長,他們的追查速度比他快得多,他們的調查或許,或許有那麼一點可能,可以防止又一件命案發生。他很想自己繼續查下去,但那是自我中心,完全是自我中心。
「喝點什麼,艾德華?」索森問。「裸麥威士忌加水?」
「這當然是最重要的。這個神經病會繼續殺人,一殺再殺。命案發生的間隔時間會愈來愈短。也許他會白天出手。誰知道?但我可以保證一件事:他不會就此罷休。那是他血液里的熱病,他停不下來。等著報紙挖出這一點吧。他們會的。然後大家就難看了。」
「沒有明顯痕迹。但我把你的紙巾和一份傷口組織樣本送去實驗室了。我告訴過你,這要花時間。」
他攔住一個匆匆忙忙的店員,問阿佩爾先生在哪裡。「索爾在辦公室。」店員邊走邊回頭叫。「在樓下。」
「東西都還有很多。」她對其他3人喚。「所以肚子餓的話就別客氣,儘管跟我要。」
他耐心等著總機小姐拔了又插上六通電話,最後終於情急說道:「麻煩請找阿佩爾先生。我叫——」
「現在不要,謝謝你。也許待會兒吧。」
房裡坐著三個男人,索森和強森督察起身,走來與他握手,第三個人繼續坐著,沒人介紹他是誰。這個男人矮矮胖胖,膚色黝黑,唇上一把大鬍子。他雙手平放膝上,姿態穩若泰山,只有深色眼睛來回逡巡,充滿好奇和活潑的智力。
他坐在她身旁,試著安撫她,但她不肯靜下來,胡亂說到瑪莉、三樓卧室的簾幔、索森、紫羅蘭、一隻死去的狗——還有,誰把她的小孩帶走了?他很怕,幾乎快哭出來。他按鈴叫護士,但沒人來,他衝上走廊,把第一個看見的護士幾乎是拖進病房。
「我會快一點。慈悲聖母的醫生有沒有告訴你什麼?」
他慢慢停步。一如紐約——以及全世界!——大部分警探,他逮捕過很多人,有的被https://read.99csw.com處決,有的服長期或短期徒刑,有的進了精神病院。那些人大部分都發誓要報仇——在法庭上,在他們朋友打來的威脅電話里,在信中。所幸只有極少數人真的把威脅付諸行動。但還是有一些……
「謝謝你,醫生。」
「這是怎麼回事?」他質問。「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進展嗎,艾德華?」他問。
他在書房工作直到下午三點,將最新信息加入報告。他自己的調查行動檔案逐漸變成厚得令人愉快。當然,跟隆巴德行動巨細靡遺的報告比起來差得遠,但現在它也有寬度,有寬度了。
「隨便你怎麼稱呼。」狄雷尼聳肩。「我只是覺得我有的線索足供繼續追查,而包利組長——」
「你動手之前我想見你。」
他開始講時仍坐著,過一會兒便站起來滿房踱步,偶爾停下來手肘撐著壁爐架。他知道自己站著比較能思考、會說話,也能隨意比手勢。三人都沒打岔,但頭或眼神緊跟著他滿房踱步。
「你提過隆巴德的傷口裡有微量的油。你認為那可能是隆巴德的髮油,但量太少無法分析。」
「不能再多。吉爾伯特死了,是不是?」
這時他打開購物袋,將工具傳閱。三人仔細檢視,面無表情,拇指摸摸工具邊緣,掂掂重量和重心。
「是的,長官。」
「你知道,隊長,」他溫和說道,「這番發展其實並不影響你的道德問題,不是嗎?我是說,你還是可以把手邊的數據交給布羅頓。」
「隨便你怎麼叫。解除他的職務。把他踢出隆巴德行動。」
「狄雷尼!」布羅頓又說,不是招呼而是命令。隊長走近車子。布羅頓無意開門,因此狄雷尼不得不彎腰向前跟他說話。他確定布羅頓是蓄意如此,讓他擺出懇求姿態。
「好吧。你要什麼?」
阿林斯基似乎滿意。索森問狄雷尼對法醫透露了多少,對蘭利、韓德利、凱斯、吉爾伯特太太、索爾·阿佩爾又透露了多少。
「你也真是夠了,隊長——你知道嗎?一切全給你,我什麼也沒有。你什麼時候才打算開口?」
「是的,我知道。先父就是個愛爾蘭漢子。」
「永遠不如想要的好。」
還不到晚上七點,他沒法打電話給索森。他走回家,希望,一心希望,自己會遭到攻擊。他身上沒武器,但他不在乎,他要踢他們的卵蛋,咬他們的喉嚨——他有這種情緒。他環顧陰影幢幢的街道。「試試我呀。」他想大叫。「來呀!我在這裏。」
「炒魷魚?」
「安詳。」護士乖乖覆述。「如果有問題,請你早上跟醫生聯絡。」
「好吧。我不想知道更多了,這些是什麼?」
狄雷尼環顧三人,索森和強森手拿酒杯,阿林斯基沒拿。
這樣想著,悶頭思考,大腦咻咻運轉,他轉彎走上自己住的那條街,低著頭,拿著沉重的購物袋拖著腳前進,這時一個粗礪的聲音叫:「狄雷尼!」
「我想是吧。」狄雷尼語調陰沉。「竟然炒包利魷魚,我的天。布羅頓瘋了,他只想找個代罪羔羊保護自己的名聲。」
「我知道,」醫師說,「他死了,我一進辦公室就聽說了。」
「沒錯。哦呵,我看出你要講什麼了。好吧,艾德華。把你的機油樣本放在我這裏,我會試著弄到一份吉爾伯特傷口組織的數據。但別指望太多,OAI是好多年以後的事,現在只是實驗階段。」
佛格森點頭,站起,脫下粗呢外套掛在衣帽架,開始套上一件有污漬的白袍。
「艾德華?」
「你對它了解多少,醫生?」
「他就做了。」索森點頭。「而且做得特別——特別殘忍。連通知都沒通知組長一聲,只是召開記者會,宣布他解除包利所有跟隆巴德行動有關的職務權責。他說包利辦事不力、毫無斬獲。」
「拜託,阿佩爾先生,不是那麼回事。我不是來募捐的,只想借用你幾分鐘時間?」
「請便。莎拉!」索爾·阿佩爾突然大叫。「你,莎拉!」
「等一下,等一下。」狄雷尼連忙說。「我不是『班森&賀斯特』的人。我是——」
唔,他問出了想知道的事——一如往常,情況不如他害怕的糟,也不如他希望的好,他在春街上往西走,突然被煎臘腸和辣椒的味道襲擊,於是跟一群波多黎各人和黑人一起擠在一處露天的快餐櫃檯,吃片臘腸披薩,喝杯甜可樂,堅決忘記節食這件事。有時候……
目前為止他都控制住脾氣,此刻,電光石火之間,他做了決定。他的憤怒不重要,布羅頓惹人厭的自大人格也不重要。他把購物袋湊近車窗。
「我想也是。」
「跟我見隆巴德太太是一樣的原因。」狄雷尼迅即介面:「身為案發轄區的分局長和前任分局長,我去表達慰問之意。這對市警局的公關有好處。」
「當然。」佛格森說著折起紙,放進后褲袋。「你還拿了什麼來?」
「找到兇手對你來說很重要,是不是,隊長?這是最重要的。」
「你認為市長擔心嗎?」
這時將近九點半,他打電話到法醫辦公室,佛格森還沒來,但預計不久就會到。狄雷尼耐心等了十五分鐘,在計算紙簿上隨手亂畫圓,一條細線轉呀轉形成愈來愈窄的螺旋。然後他再打一次電話,找到了佛格森。
「你為什麼去見吉爾伯特的老婆?」布羅頓質問。
索爾·阿佩爾瞥都沒瞥一眼,雙手高舉過頭,掌心朝上,做出投降姿勢。
「很明智。」柯林斯基出人意料地開口。「想一想。沒有什麼比得過思考——長長的、深深的思考。」
「你沒有證據,是不是,隊長?」
「誰?」
「沒,沒有。」
「你看對了。我面對面訪問過他一次。你知道大部分男人皮夾里都放著老婆小孩的照片吧?布羅頓放的是自己的照片。」
「好。」狄雷尼打開折起的紙。「醫生,我想穿刺傷口的側面形狀會是這樣。圖上看不太出來,但尖錐一開始是正方形。旁邊這個小圓是它的尺寸,邊長大約一吋。要是我猜得沒錯,頭皮和頭骨上的外傷應該就是這個大小,然後正方形變成三角形的鶴嘴鋤,逐漸變細下彎,形成一個銳利的尖點。」
「別告訴我。他酗酒。我知道。我聽說了。我希望他回來。『就算你不能走路,』我對他說,『又怎樣?你可以思考。不是嗎?你可以工作,不是嗎?』這才是重點——對嗎,隊長——呃,貴姓——」
「誰知道?」狄雷尼隊長咕噥,「我只能繼續往前。」
現在三人全神貫注,傾身向前聚精會神聽他說。索森和強森忘了喝酒,副市長銳利的眼睛來回逡巡閃動,三人一聲不吭。
但這時門上傳來踢聲:不是敲門,而是短短踢了三下。索森一躍而起,大步走過去開門,從妻子手中接過一大盤食物。
玻璃門喀啦一聲打開,一個體型沉重、滿身大汗的男人衝進來。狄雷尼匆匆一瞥,得到的混亂印象包括一張圓胖的https://read.99csw•com臉(月亮上的男人),一根快咬爛但沒點燃的雪茄,一件顏色超難看、綻了線的無袖毛衣,一條出人意料的深藍色「入時」牛仔褲(一邊褲腿有白色縫線和暗色污漬)以及一雙有珠飾的印地安鹿皮鞋。
「隨便哪個,或兩個都可以,凱倫。」
「不是,不是。」狄雷尼大笑。「不是那麼回事。阿佩爾先生,我想——」
沒人說話,給他時間冷靜下來。柯林斯基從座位站起,再度走向食物托盤,拿了幾顆小蘿蔔和橄欖,然後走來站在狄雷尼椅前,把食物丟進嘴裏。
「你吃過晚飯了嗎,艾德華?」她突然間。
狄雷尼終於離開,邊大笑邊搖頭,樓梯上與他擦身而過的人都以奇怪眼神看他。他不認為阿佩爾會記得邀他參加成人式,但如果阿佩爾真的記得,狄雷尼決定要去。你多常遇到這麼個活蹦亂跳的人?
「這倒是真的。」狄雷尼說,語氣不帶反諷也不帶惡意。「適用於詩人,也適用於警察。我本來希望請你幫個忙。」
他木然坐著啜飲威士忌,直到晚上七點,然後撥索森的號碼,並不真的在乎找不找得到人。索森幾乎立刻回電。
「謝謝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長官。」
「不,當時我不認為這有那麼重要。我向二五么轄區的代理分局長朵夫曼報告,我相信他一定送了份報告給交通局。長官,你可以查一查紐約州監理處,我相信一定會找到駕照掛失的報告。」
他向瑪莉打招呼,接受柳橙汁、沒塗奶油的吐司加一顆水煮蛋、黑咖啡。兩人閑聊天氣,聊狄雷尼太太的病情,瑪莉打算拆下芭芭拉縫紉室傢具上的印花棉布套,全送去乾洗,他表示同意。
「布羅頓?他要當局長,然後市長,然後州長,然後咱們堂堂的合眾國總統。他的野心和動力大得難以置信。」
索森太太開門迎接他,接過他的大衣和帽子掛好。她個子很高,一頭銀金髮,幾乎顯得消瘦,但骨架很好,一雙狄雷尼見過最美的紫羅蘭色眼睛。兩人聊了一會兒,他問芭芭拉好不好,他嘟噥了句什麼。
芭芭拉始終掩藏不住她對那赤|裸鋼刃的不喜歡。一年聖誕節,她送他一把電動刮鬍刀,為了讓她高興,他在家用過幾次,然後便拿到分局辦公室。他向她保證,下午或傍晚有會議時,他常用它來「整理儀容」。她點頭,接受了他的謊言。也許她感覺到他用直剃刀的理由在於那是父親的遺物,而他很崇拜父親。
「我可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強森走過來,一手重重按在狄雷尼肩上。大個子黑人咧嘴笑著。「這我們知道,艾德華,我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個頑固的傢伙。我們不會給你施壓。」
「你還沒聽到最糟的。」索森繼續說,面無表情盯著他。「大約一小時前,包利申請退休。布羅頓說出那些話,包利知道自己的事業完了,只想走人。」
「他要什麼?」
「聰明?狗屎!我連自己轄區里的一個變態殺人狂都找不到。」
「『蓋特斯』。」那人說得肯定,「玻璃纖維釣竿。你們真的是捅了我一竿——你也知道捅在哪裡。你們明明說——」
「有可能。如果他這隆巴德行動能成功,一定會有幫助。要是殺隆巴德的兇手是個有海洛因毒癮、靠救濟金過活、跟十五歲金色長發白人嬉皮同居的黑人,布羅頓就更勢如破竹了。」
「什麼問題你都有答案,你這自作聰明的王八蛋。」布羅頓氣憤地說。他人在半明半暗中,彎著腰的狄雷尼幾乎看不清他的五官。「你去見過索森?還有強森督察?」
「他開除了包利組長,理由是辦事不力,還有——他暗示——玩忽職守,真是個大好人啊。」
「好。他告訴我:『索爾,』他說了一百遍,『銷售單據一定要保存七年。』誰知道為什麼?他是這麼做的,我也是這麼做的。跟查稅什麼的有關吧,我不知道。總之,我把單據保存七年。加了今年的,就把最舊的那一年丟掉。」
他們本想對他提些建議,但他們沒那麼笨。
「為什麼?」阿林斯基問。
「你們要辦舞會?餐會?想要錢?當然,有何不可?隨時。隨時效勞。告訴我吧——多少?」
他儘可能快速寫下這些出現在腦中的問題。爬山畢竟是小眾運動。但可以稱之為運動嗎?它實在不像是一種消遣或娛樂,而更接近一種——一種——唔,他腦海唯一出現的詞是「挑戰」。另外不知為何,他也想到「聖戰」,但那詞沒什麼意義,他決定跟凱文·凱斯談談這事,並仔細記了一筆提醒自己。
狄雷尼告訴他們他在戶外生活與索爾·阿佩爾的晤談。郵寄名單和列出貨品項目的銷售單據。然後他敘述自己在紙上描出冰斧頂端的側面輪廓,連同機油樣本一起交給為吉爾伯特驗屍的法醫。輪廓與傷口吻合。機油會用OAI分析。
「是誰解的?」強森督察問。
他正要拿皮夾,狄雷尼伸手制止他,再度嘆氣。
「誰知道?」阿佩爾聳聳肩。「我父親——上帝保佑他的靈魂——他去年才過世——要是我也能活那麼長就好了——麥克·阿佩爾——是條漢子。你知道『漢子』是什麼嗎,隊長?」
「我沒這麼說。但機會絕對會大大減少。」
「店面」事實上是一整層天花板挑高的龐大統樓,有鐵管貨架、幾個玻璃展示櫃,絲毫不走時髦營銷路線。大部分貨品都堆在地上,放在沒油漆的木架上,或掛在釘于石灰水塗白的牆壁鉤子上。
「解剖是不是你負責?」
他走回家,購物袋碰撞著膝蓋。現在他多少能了解情況了——索森的緊繃、強森的陰鬱、柯林斯基的在場。他真的不想淌進那灘政治渾水。他是警察,是專業人員,此時此刻只想抓到兇手,卻好像被糾纏困在其他人野心、爭鬥、職責的迷宮裡。
「當然對。」索爾·阿佩爾生氣地說。「所以不管他什麼時候想要工作,儘管回來,回來這裏。我們用得著他。告訴他。你告訴他好嗎?」阿佩爾突然用手掌底部一拍額頭,「我應該去看他的。」他呻|吟。「我是哪門子的爛人啊?我真羞愧。我要去看他。告訴他,狄雷尼組長。」
「你對布羅頓了解多少?」
一陣沉默。一團難聞的雪茄煙霧湧出車窗,直撲狄雷尼的臉,但他仍彎身站著。
「我想把手邊一切資料交給包利組長。我承認這是煙霧,但總是線索。我有三四個沒經驗的人能追查冰斧的來源,比對戶外生活的郵寄名單和銷售單據。但包利手下有五百名警探,有需要的話天知道還能再加多少坐辦公桌的人,這是時間問題。我想包利應該接手,他做能比我做快得多。這樣或許能防止命案再度發生,而我相信一定會再發生,九九藏書一而再、再而三,直到我們逮到這個神經病。」
「是的。他介紹我認識強森。只因為我請長假,並不表示我必須疏遠局裡的老朋友。」
現在,今天早上,他邊拿精鋼刀鋒小心慢慢沿著塗滿泡沫的下顎刮,邊聽卧室的晶體管小收音機,聽到一段短短的消息:半夜街頭遇襲的伯納·吉爾伯特在昏迷中死亡。狄雷尼手沒停,穩穩刮完鬍子,抹凈多餘的泡沫,拍上胡后水,輕輕撲點粉,穿上慣常的深色西裝、白襯衫、條紋領帶,下樓去廚房吃早餐。是習慣在支撐、推動他。他在書房稍停,只記了一筆提醒自己,要寫封慰問信給蒙妮卡·吉爾伯特。
「你說OAI?什麼怎麼樣?」
他正在寫報告,詳細紀錄與索爾·阿佩爾的會面,書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話筒,心不在焉地說:「喂。」
「對。結果不太確切,是嗎?」
「長官,我——」
他掛電話,然後大聲說「他們全去死吧」。他走進廚房,在水槽下的櫥櫃里找出一個購物紙袋,拿回書房,裝進三把榔頭和那罐機油——他所有的「物證」。然後出門。
他走了五條街,被吃掉兩毛錢,才找到一台沒壞的公共電話,終於撥通托馬斯·韓德利的號碼。
「『喂』?」山佛·佛格森醫師大笑,「這算哪門子的電話用語——『喂』?原先的『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怎麼啦?」
她大步離開,狄雷尼瞪著她的背影,不知世上的瘋狂事物是否有盡頭。他轉回身看病床,芭芭拉看似睡得安詳。他感覺該死的害怕、無助、憤怒。
狄雷尼好不容易讓他冷靜一點,坐在塑料沙發上。狄雷尼解釋自己正在辦案,猛咬雪茄的索爾·阿佩爾沒問問題。不到五分鐘,狄雷尼就得知戶外生活的郵寄名單有大約三萬名顧客,每年夏冬兩季寄發目錄,郵件的名條是凸版印刷標籤。另外有一份打好字的總名單,索爾·阿佩爾隨時樂意提供一份複印件給狄雷尼隊長。
「我投降。」他說。「不管什麼事,都是我乾的。把我帶走吧。現在就帶走,請把我弄出這個瘋人院,幫我個忙。跟這裏比,坐牢會很愉快。」
「絲毫不差。外傷——我現在說的是頭骨上的傷口大致是四方形,邊長約一吋。探針我用的是玻璃纖維。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對。」
「他是你的『拉比』——對吧?」
「你答應?」
「我們現在不就在談?」
「我走不開,艾德華。門兒都沒有。我這裏還有其他事要忙。」
狄雷尼沉重坐進扶手椅,低頭看著酒杯,搖晃冰塊。
「好吧。」狄雷尼懷疑地說,瞥一眼接線生,但她正忙著電線和插頭。「阿佩爾先生,凱文·凱斯向我提到你的名字,我——」
「你是個可愛的人,艾德華,」他說,「也是全市最好的警探,但吉爾伯特的傷口在慈悲聖母已經照過X光,又探測又清洗過了。」
「那個混賬?你今晚有沒有看他上電視?」
「你報告過?向包利報告?」
「好吧。凱倫正在幫我們做些三明治。艾德華,你說你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們。可以儘管說。」
「抓往那王八蛋,艾德華。」
現在,在一條照明不佳的街上,聽見停在路旁的深色房車裡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沒有武裝,他慢慢轉身面對車子,任購物袋落在人行道上,稍稍舉起雙臂,掌心向前。
「全部看一遍?隊長,那裡少說也有十萬張單據耶。」
「我明白。但我不想忽視任何可能。」
「幾分鐘?這下你要的東西可值錢了。幾分鐘!」他轉向打開的玻璃門。「山姆!」他大叫。「你,山姆!要現金。不收支票。現金!懂嗎?」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電話上不能講?」
但全是自中心,他承認,呻|吟出聲。男人愚蠢的雄性氣概,相信只有拿卵蛋來冒險的事才重要。這不應該、不可以影響他的決定,而這決定,一如芭芭拉和柯林斯基副市長所認知的,本質上是一項道德選擇。
狄雷尼聳肩。「他們自有理由,」一陣沉默,幾分鐘后阿林斯基輕聲說:
「好吧,艾德華,十一點,十五分鐘。」
「換言之,它必須有東西可以比對?就像計算機的記憶庫?」
「我相信是這樣。只有一個理由——因為沒別的東西可以相信。隆巴德行動有什麼更好的進展嗎?」三人轉頭無言互相瞪視,狄雷尼從他們的表情看不出什麼。
「你是『班森&賀斯特』的人?」那人質問,咬著雪茄連珠炮似地說。「我是索爾·阿佩爾。那些帳篷到底在哪裡?你們明明答應——」
「殺死托洛斯基那把冰斧的照片?我還沒找到。」
「狄雷尼。」
「還過得去。」
「描出來的。」
「長官,」他說,「我這裡有樣東西想給你看。我想或許有幫助——」
「沒必要。OAI分析至少要花三天,八成要一星期。至於你畫的圖,我今天下午或晚上打電話給你。你會在家嗎?」
「我會的。」
「差不多了,小老弟。恭喜。」
「尖頭下邊的四個小鋸齒。你可能會在傷口下緣找到粗糙的刮磨痕迹。」
「安詳。」隊長說。
他用老式的直剃刀刮鬍子,那是他父親的遺物,一對兩把,瑞典精鋼,骨質握柄。每天早上,他從內襯天鵝絨的陳舊盒子里輪流取出一把,用掛在浴室內側門把的一條磨刀皮帶輕輕磨幾下。
「你在辦公室還是在家?」
「非常有力。首先是皇後區和史戴頓島。據說他打算明年參加黨內初選,打著『維護法治』的口號。你知道,『我們必須掃蕩街頭犯罪,不計代價。』」
「在家。」
「當然。」隊長同樣溫和說道。「但不會是從我這裏。」
「我報告過這件事,長官。」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看嗎?」
「他們不肯說?」
「為什麼七年?」他問。
「他個子好小。好小,好瘦弱,好僬悴,心臟不堪一擊,老二隻有頂針粗細。所以我要喝醉。有意見嗎?」
「應該會。但我也可能在醫院。你可以打到那裡找我。」
「我們派了個人到佛羅里達。原來隆巴德的駕照不見了。寡婦說你跟她談過這件事。有人看見你進她家。你當時就知道駕照不見了。我可以用隱瞞證據的罪名整死你。」
狄雷尼繼續說:伯納·吉爾伯特遇襲案。失蹤的識別證。他相信兇手心理變態,住在二五一轄區,而且會再度殺人。韓德利提供的信息:托洛斯基暗殺案,凱文·凱斯的名字,然後是與凱斯的晤談。冰斧頂端的油。他傳閱那罐油。
「實驗室的人?只肯對我說。只是個工作。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高興了吧,艾德華?」
「提摩西·A·布羅頓,市警局副局長。」
狄雷尼推開二樓的厚重門,來到一間小小接待室,四面是沒加工的夾板牆,一扇透明玻璃門通往後面的寬敞空間,顯然混合了倉庫和郵寄室。接待室一角有個總機小姐,戴著電線耳機坐在一台插孔式的交https://read•99csw.com換台前,狄雷尼知道這種機台早在好多年前就淘汰不生產了。戶外生活看來是家繁忙興旺的公司,但利潤也顯然沒用在花俏辦公室和漂亮裝飾上。
「在工作?」
「老天爺,」狄雷尼細聲說,「她怎麼了?剛才是怎麼回事?」
「你認為他會選上?」
「狄雷尼,我不信任你。我聞得出你這種狂妄小人,感覺得出你在暗地搞鬼。你聽好:你還是局裡的人,我隨時都可以踩扁你。知道嗎?」
「給我一天時間——或兩天好嗎?」
又一陣沉默。
「是。屍體正要送來。艾德華,我人生的大問題就是:該在午餐前還是午餐后坐大開膛。最後我終於決定午餐前比較好。所以我大概會十一點或十一點半左右處理他。」
稍後在書房,他用鉛筆打草稿寫慰問信給吉爾伯特太太,等到終於合意——他承認文句很做作,但這無可避免——便用鋼筆剩錄,在信封上寫好地址貼好郵票,把信放進去,打算出門時投郵。
「我看你不太喜歡他。」
「我猜是會。謝謝你,韓德利,你讓很多事情都變得清楚。」
「正在嘗試。」
「布羅頓將親自監督隆巴德行動的所有警探。」
他醒悟,如今對他而言,搜尋殺死隆巴德與吉爾伯特的兇手已經變成非常私人切身的事,他怨恨其他人、其他條件、其他動機的介入。他當然需要幫助——不可能什麼事情都自己做——但本質上這是一場對決,兩個人的戰鬥,而外在的建議、壓力、影響都要避免。你知道自己的本領,也尊重對手的能力,不小看他。不管是西洋劍表演賽還是至死方休的決鬥,你都得拿自己的老二冒險。
狄雷尼坐在接待室唯一一張搖搖欲墜、塑料面滿是割痕的沙發,饒富興味地注意到地上的煙灰缸滿了出來。房間里唯一的裝飾,是夾板牆上一面獎牌,證明索羅門·阿佩爾先生為「猶太聯合捐募協會」所做的努力。
「細細一束玻璃線,有彈性,靠電池發亮。」
「如果當初傷口有油,現在不可能剩下半點?」
「謝謝你,親愛的。」他微笑。
「你決定后打電話告訴我好嗎,艾德華?」
「遵命,長官。」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說,幾乎樂得神智不清。「我聽見了。我明白。」
這是索森第一次沒回他電話,令狄雷尼心煩。當然,副督察可能正在開會,或者正在前往某個分局的路上,但隊長還是擺脫不了一種模糊的不自在感。
「不,是別的事。」
他們全站著吃起來,索森為大家再度斟酒。這回狄雷尼要了杯裸麥威士忌加水,柯林斯基副市長要了杯雙份蘇格蘭威士忌。
「是的。」
狄雷尼喝乾酒,起身,空杯放在雞尾酒桌上,斧頭和油罐裝回購物紙袋。
「我們查得出來。」阿林斯基溫和說道。
芭芭拉仍然滿口胡言亂語,閉著限,嘴角似笑非笑。護士暫時離開,去看她的醫囑,留下他焦慮地獨自等待,聽著一連串沒完沒了、毫無意義的話語:隆巴德,小寶貝,突然一句「我需要一百元」,艾迪和莉莎,然後她講起公園的旋轉木馬,邊形容邊笑,彩色油漆的木馬轉呀轉。然後護士端來有蓋托盤,拿出一枝皮下注射針頭,在芭芭拉手臂靠近手腕的地方打了一針。過了一會兒,她平靜下來,然後睡著。
「難道你不擔心?」
「你是說那張圖正確?」
「你就看一下吧,醫生?以防萬一?」
她把頭探進身後的大房間,大叫:「索爾!有人找你!」
「是的。」索森同意。「你現在可以過來嗎?」
狄雷尼驚愕看他。
五點半過後不久他抵達醫院,但這天的探視是場災難。芭芭拉立刻講起她一個死了二十年的表親,然後開始說起「這場可怕的戰爭」。他以為她說的是越戰,但她接著提到湯姆·亨綴克斯,那是一名海軍陸戰隊中尉,於是他知道她講的是韓戰,湯姆·亨綴克斯死於那場戰爭。然後她唱了一段「我真愛的頭髮是黑色」,他不知所措。
「你他媽的以為自己在幹嘛?」
「我搭計程車過去。」狄雷尼隊長告訴他。「最多不超過二十分鐘。」
他先進廚房,從紙卷上撕下一方紙巾,從盒子里撕下一方蟣紙,接著是一方鋁箔紙。回到書房,他從檔案櫃抽屜取出那罐淡機油和克里斯托弗·蘭利在戶外生活買的冰斧。
「我想是。」
他翻看抄在筆記本里的戶外生活店址,搭計程車到春街,下車后花幾分鐘在街上來回走動,環顧四周。這區都是油污的統樓建築,顯然大多是小工廠、印刷廠和皮革工具批發商。戶外生活開在這一區似乎很奇怪。
「那個狗娘養的。」他怨恨地說。「包利是個好警察。你們不知道有多好。他的進度緊追在我後面,只因為我有了點突破,而他沒有,但只要再給他一星期左右,他就會查到冰斧的事,我知道他會,從報告里看得出來。該死!市警局不能損失包利這種人。老天爺!優秀的頭腦和三十年經驗就這麼泡湯。我真想吐!」
「可以讓我全部看一遍嗎?」
「可能,是吧?大腦可不是硬乳酪,你知道。你要我一邊工作一邊把這張紙攤開放在屍體旁?」
狄雷尼不想犧牲先前話語累積起的衝勁,以及他顯然給三人留下的深刻印象,於是邊吃三明治和韭蔥邊再度說起來,這次看著柯林斯基發話。
「好,當然,如果我再跟他講到話的話。但這不是——」
下午三點,他打電話給索森副督察。這次留言服務的接線生請他在在線稍候,等她查一下。幾分鐘后她回來,告訴他索森請他晚上七點再打。狄雷尼掛斷,如今深信發生了什麼事,有事不對勁。
一位猶太老太太把頭探出接線生的窗戶。
「是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我得想一想。」
「有重要的事?」
「我過去找你。你十一點可不可以給我差不多十五分鐘時間?」
「誰在乎?」阿佩爾喊道,「我的競爭對手比得過我的價錢嗎?哈!」
「你真的想知道嗎,隊長?」
「你什麼都知道,是吧,艾德華?對,我用的就是那個。傷口漸窄,往下彎,縮成尖點,我甚至在下緣找到比較粗礪的摩擦、扯磨痕迹,或許是那些小鋸齒造成的。不夠確切,不能寫進我的正式報告,但有可能,隊長,有可能。」
然後他用小刀削鉛筆,把石墨筆心削得又尖又長。他將冰斧頂端放在一張結實的厚紙上,仔細用削尖的鉛筆慢慢描出輪廓,尤其不漏掉尖頭下方的四個小鋸齒。
「這對你來說是個道德問題,不是嗎,隊長?」他輕聲問。
「最好動作快,艾德華。」佛格森醫師說。「布羅頓要派一個人來看我驗屍。拿到正式報告之前,他要一份初步的口頭報告。」
儘管地處偏遠,戶外生活似乎自有其忠實顧客:狄雷尼算了算,至少有四read.99csw•com十個顧客在店裡逛,店員都忙著寫銷售單。隊長走向登山部門,檢視岩釘、冰爪、軍用皮帶與弔帶、尼龍繩、裝有鋁架的背包,以及各式冰斧。這裡有兩種短柄斧:一種是蘭利買的,另一種有些類似,但握柄是木頭,尖錐下沒有鋸齒。狄雷尼仔細察看,終於在握柄底部找到「美國制」字樣。
「還真好。他有沒有勢力?政治勢力?。」
「什麼事?」
「你打算把資料交給布羅頓嗎?」索森問,幾乎像是隨口問問。
「長官?」他問。
只說了他們需要知道的,狄雷尼向他保證。他們只知道他私下調查隆巴德與吉爾伯特的命案,而他們願意幫忙。
「好吧。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你是不是喝得爛醉?」
「所以呢?」
「你答應?」
佛格森向後重重靠坐在旋轉椅上,瞪著他,然後扯開羊毛領帶,打開法蘭絨襯衫領口。
現在狄雷尼想離開,倒是阿佩爾不放他走了,不停跟他握手,話匣子一開就關不上……
「你從來沒忽視過。」佛格森醫師說。
狄雷尼直到坐下后才認出他:賀曼·阿林斯基副市長。他是個作風隱密、不喜曝光的政客,據說專為市長解決疑難雜症,也是市長得力親信之一。《時報》登過短短一篇他的生平,作者揣測阿林斯是的職責。結論是:「顯然他最常做的就是聆聽,每個認識他的人都同意,他確實很會聆聽。」
「但吉爾伯特是禿頭——至少他挨打的部位是禿的。」
他從書桌拿出尺,量尖錐起始處的正方形,就他能量出的精細程度而言,每邊長十六分之十五吋,然後他在畫有鶴嘴鋤側面輪廓的同一張紙上畫出同樣邊長的正方形。他折起紙,塞進胸前口袋,拿起裝有吸飽油的紙巾的信封,動身出門。他穿上大衣戴上帽,朝樓上大喊讓瑪莉知道他要出門,聽見她大喊回答。最後一刻,半個身體出了門,他想起要寄給蒙妮卡·吉爾伯特的慰問信,於是回書房去取,投進路上第一個經過的郵筒。
「很重要?」
他從隆巴德之死說起。屍體的位置。他認為兇手從前方接近,然後陡然轉身從後方擊倒隆巴德的理由,傷口的形狀和狀態。傷口裡的油。失蹤的駕照,他相信被兇手拿去做為殺人的證據。然後講到蘭利,蘭利的專精,以及泥水匠榔頭,到岩石獵人榔頭,再到冰斧。
狄雷尼也得知,戶外生活的銷售單據保存七年,收在統樓地下室的紙箱里,按照年份和月份排列。
「解剖。」狄雷尼解釋。「我答應過法醫不把他扯進來。」
「我必須見你們。」隊長說。「愈快越好。」
「我只想要你們知道一點。」狄雷尼氣憤地說,不明白自己為何氣憤。「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只有我自己,不管我決定怎麼做,我都會去做。」
「當然沒有。這全是煙霧,全是理論,目前為止我告訴你們的、拿給你們看的,全都不能拿上法庭。」
「只是不舒服。」護士露出機械化的微笑。「她現在沒事了,正在安享睡覺。」
「冷靜點,艾德華。」強森督察安靜說道。他正吃著第三個三明治。「所以今晚我們想找你談。這幾個小時你顯然沒聽收音機也沒看電視。你不能把手上的線索交給包利組長。布羅頓幾小時前炒了他魷魚。」
「是。」
「狄雷尼隊長。這是愛爾蘭姓,不是嗎?」
「這是你想象出來的,還是照著實物描出來的?」
他把憂慮擺到一邊,繼續整理筆記和報告。如果「嫌犯」確實是登山客——狄雷尼相信是——那麼除了戶外生活的郵寄名單,難道沒有其他關於他身份的可能線索?比方說,有沒有某個本地或全國性的登山俱樂部或協會,可以從會員名單中挑出二五一轄區的居民?有沒有某份專談登山的通訊或雜誌,訂閱名單也可以拿來這麼用?關於爬山的書呢?狄雷尼是不是該去二五一轄區那所圖書館問一問,試著找出誰借過這方面的書?
「謝謝你。」他對索森說,「代我謝謝凱倫的三明治,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唔……他——」
「可不是。他們的構想是,發展出一個比真空吸塵器大不了多少的聞嗅機,可以手提,帶到犯罪現場,吸取空氣樣本,然後立刻辨識那些氣味,或者把樣本存起來,帶回實驗室用主機分析。唔,現在離那還差得遠呢,目前那東西大得像怪獸,非常粗糙,但我前些日子看到一場令人印象深刻的示範。它從十五種不同牌子的香煙中正確辨識出九種,這成績不錯。」
「告訴他『不幹』!」阿佩爾大叫,老太太點頭縮回。
「那『嗅覺分析儀』怎麼樣?」
該店佔據了一棟十樓建築的二樓和三樓。狄雷尼走樓梯上二樓,但實心門上的牌子寫著「辦公室與郵購部。店面在三樓」。於是他又爬一層,想先四處看看,再找那個人談——叫什麼來著——他再度翻看筆記本:店主索爾·阿佩爾。
「不管是什麼,裏面都有大蒜。」她嗅聞著說,他大笑。
「我們不都是這樣?」大個子微笑。
「芭芭拉好嗎?」
「隊長。請你告訴他好嗎?」
「但到底誰要——」
「你要為他募捐?你要辦慈善晚會嗎,隊長?我很樂意包下一桌八人席,我會——」
「好。」他說。「進行吧。祝你好運。」
「有沒有地方可以讓我們談一下?」隊長問。
「這個信封里有一張折起的鋁箔紙,裏面是一張折起的蠟紙,再裏面是一張吸滿油的紙巾。淡機油。」
「好吧。」狄雷尼說。「我就從頭說起。」
他進屋,脫下帽子和大衣,喝了兩杯純威士忌,終於逐漸平靜下來。剛才真是要命。他現在到家了,沒受傷,頭腦清醒。但芭芭拉……
「我的天。」狄雷尼呻|吟。「這下完了。」
他轉了兩班地鐵和一班公交車,回到家,瑪莉正在廚房喝咖啡,他也一起喝了一杯,告訴她自己已吃過午餐,但沒說吃了什麼。
「不太多。我告訴過你,吉爾伯特正面被打,傷口在正常發線上方約兩吋。被打后他顯然往後仰,兇器在他倒地之前便已抽出,因此穿刺傷口相當整齊乾淨,所以傷口的側面形狀應該比隆巴德那次清楚。」
他試著回想,記不起來,然後搖頭。
「我當然去見過索森副督察,長官。他是我多年的好友。」
「不能。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要交給你。」
「如果布羅頓的人在場就不要。」
「大概跟你差不多。你在上一期學報里讀到的,是不是?」
狄雷尼在大廳打電話給伊伐·索森,留言服務幾分鐘后回電,告訴他索森先生不在,請他下午三點再撥。
另三人繼續以穩定速度進食,啜著酒,看著他。索森一度開欲言,但柯林斯基抬起一手阻止他。最後副市長吃完三明治,用餐巾紙擦擦手指,端著酒杯走回座位,坐下,嘆氣,盯著狄雷尼。
「重點就在這裏。所以不可能是髮油。但我期望吉爾伯特的傷口裡會有油。淡機油。」
然後狄雷尼才意識到對方的聲調有多緊繃、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