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節
「希莉雅·蒙佛是我認識最聰明的女人。事實上,比我聰明很多,不過我想她缺乏我的敏感和了解。但她很複雜,我以前從沒遇過複雜的女人。或者也許我遇過,但忍受不了那種複雜。但希莉雅的複雜吸引我,讓我入迷,令我不解——有一段時間是如此。
「我記得讀過某人——某個名作家——寫的東西,他說如果確切宣布再過一小時就是世界末曰,每一座電話亭前面都會大排長龍,人人都等著打電話告訴其他人自己有多愛他們。我不相信,我相信那最後一小時大部分人都會哀嘆:『我為什麼不早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他用抹了凡士林的一手撫摸膨脹的陰|莖,另一手食指朝天豎起探入自己的直腸,向白色天花板張開空洞的嘴,等待極樂。最後搏動的暖意包圍住他,但那不是他所尋找的。
「於是晚餐時,我說:『你要問我什麼?』」
「但殺人之際,鴻溝消失了,分隔不見了,你跟被害人合而為一。我想你大概不會相信我,但事情就是如此。我向你保證。殺人是一項愛的舉動,終極的愛,儘管其中沒有高潮,完全沒有性的情緒——至少我是如此——你確實,你真的確實進入了另一個人,而透過那暴力的連結——也許痛苦,但只有幾分之幾秒——你進入了所有人、所有動物、所有植物、所有礦物。事實上,你跟一切合為為一:恆星、行星、銀河系、渺遠的廣袤黑暗,以及……
「又如:整個晚上她都溫柔、善解人意,但有點孤僻。我們回到她家,只因我需要上廁所,她才讓我進門。我知道那天晚上不會有性|愛。沒關係。這是她的權力,我又不是瘋狂強|奸犯。但我從浴室回到書房,卻看到她坐在皮革安樂椅上。伐倫特站在她身後,以充滿愛意的動作輕輕按摩她脖子和裸|露的肩。東尼蜷縮在一角,好奇注視他們。我該對這一切作何感想?
「一陣停頓。
「事實上,她沒完沒了。
「比如:我們同在一張床上,大汗淋漓,極盡男女肌膚之親之能事。我嘗了她的味道。然後,穿好衣服,端整儀容,去吃晚餐的路上,我一把抓住她手臂,免得她被一輛橫衝直撞的計程車撞上。她厭憎地看我。『你碰了我!』她喘道。
「因為我相信每個人都是一座秘密孤島,(『無人是孤島』?狗屎!),就連最深、最強的愛也不能跨越人與人之間的鴻溝。我們不能對其他人說的感覺和夢想,大部分都是可恥的,受到一個說我們可以自由感覺、自九*九*藏*書由夢想的社會批判。但既然是人類能力所及的事,怎麼可能是可恥的?何不順其自然。它可能會帶你上天堂,可能帶你下地獄——『天堂』或『地獄』又是什麼意思?——但最可怕的罪惡是杏認。那才是違反人性。
「然後——哦,差不多八歲的時候,但也可能更晚——我開始迷失於白日的幻想,那些幻想跟我夜間的夢一樣翻騰而不可思議。這種白日夢不會影響我外在的生活、我呈現在全世界面前的形象。我照樣有效率地做作業,在課堂上回答問題,把收集的岩石貼上標籤,盡責地親吻父母冰冷的臉頰同時心卻遠在百萬哩外。不,不是遠在外面,而是在自我深處,做夢。
「又如:她常毫無預警地消失,一次幾小時、幾天、幾星期。她回來時沒有解釋也沒有借口,通常疲憊又滿身瘀青,有時受傷扎了繃帶。我不問,她自己也不說。我們有個無言的協議:我不剌探她,她不問我。殺人的事是例外,那她可怎麼都問不夠!
「另有一點也是我在童年早期便已意識到的,這或許能顯示我的自覺。一如大部分同齡少年——當時我大約十二歲——我能做出某些惡劣行為,甚至輕罪:隨意損毀公物、毫無意義的暴力、『青春期的高昂興緻』等等。我相信,我跟同年其他男孩不同的是,就算被抓、受罰,我也不覺得愧疚。沒有人能讓我覺得愧疚。我唯一的遺憾只在於被抓。
「這麼多內省,這麼多對永恆真實的強烈追尋,也許你會覺得好笑——你有勇氣嘗試這麼做嗎?——但不可思議的是,驚人的是,我仍能保持呈現在世界面前的形象完整。也就是說,我能正常運作:我每天早上起床,沐浴更衣(風格隨意而優雅),搭計程車上班,在那裡,我相信,我把工作做得有效率又有用。那當然只是作戲,但我表演得很好。坦白說,也許做得沒有以前好……我有沒有照表操課,行禮如儀?可能是我多心,但有幾次,我覺得我那X-1計算機小組的成員看我的眼光有點怪異。
「有一天,我的秘書克里克太太穿了褲裝——傑維斯-伯強容許這樣——我稱讚她穿起來很好看。事實上,穿在她身上太緊了。但當天稍後,她站在我身旁等我簽一些信,我突然伸手摸她的外陰|部,顯然就在她褲襠底下。我沒有抓,沒有捏,只是摸。她躲開,發出一小聲叫聲。我繼續簽信,我們都沒再提這件事。
「我確實欠她一樣東西:那兩次殺人。你https://read.99csw.com看,我可以坦然承認這一點。那兩件命案。丹尼爾,我愛你!我知道我做了什麼,將做什麼,而且不感愧疚。下手的不是別人,是我,丹尼爾·布蘭克,我不否認、不道歉、也不後悔。就像我只是赤|裸站在燈光暗淡的鏡前,再度撫摸自己,否認自己的秘密孤島人生,不充實地死去——這才是最糟的。
「比方說,我可能會想象自己其實不是我父母的小孩,而是出於某些浪漫理由被交給他們做養子。我真正的父親也許是有名的政治家,母親是為愛而罪的大美人。無論如何,出於各式原因,他們無法認我為子,便把我交給這一對麻木、灰臉、沒小孩的印地安那夫婦。但總有一天……
「又如:一個計程車司機載我們多走了一條街,她對待他的態度很可恥,還大聲叫我別給他小費。三小時后她堅持要我拿錢給一個骯髒、酒醉、滿身尿味的叫花子。唔……
「血濃於水,」他說出聲來,「精|液又濃於血。」
「她看著我說:『我想我最好用寫的。我會寫封信問你。』
「有時我好像是兩個人:一個是我展現在父母和全世界面前的,另一個是繞行自己軌道的真正的我。外在的我是個守秩序、井井有條的好學生,收集岩石,收在分成一格一格的盤裡,每個標本都貼有整齊寫就的標籤:『丹尼爾·布蘭克:好孩子。』
他應該就此停止,這是他這番沉思合乎邏輯的結尾。但他不肯,他不能。他想到東尼·蒙佛,想到他們做過的事,可能做的事。但那夢境飄忽,彷佛揮趕開一隻蚊子或其他某樣可能叮咬他的東西。他想到伐倫特,想到大學時代一名身上有泥土味的教授,想到去女性內睡衣店為自己買白色比基尼內褲。因為比較合身?有一次,第五大道上一個男人對他微笑。
「一個人過著雙重生活,是這麼奇怪的事嗎?不,我真心相信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當然,大部分人都扮演符合期望的公共角色:結婚、工作、生子、成家、投票,盡量保持乾淨,大致也算守法。但每個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有一個秘密生活,他們鮮少提及,幾乎從不展現。而這秘密生活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充滿激烈的幻想和難以置信的匱缺和令人窒息的慾望。那些東西本身並不可恥,只是我們被教導說它們是可恥的。
「現在我們必須思考我為何殺那些人,又為何(嘆息!啜泣!呻|吟!)我想我會再度殺人。唔……再一次,這是人性九*九*藏*書,不是嗎?為了接近,為了儘可能接近。因為愛——我指的是肉體之愛(性)或浪漫之愛——並非答案,不是嗎?愛是種貧乏廉價的替用品,永遠不能完全滿足你。因為,不管肉體之愛或浪漫之愛看似多好,伴侶個自都仍有自己秘密的孤島人生……
他大笑,不知這是什麼意思,或者是否有任何意思。
他夜間仍然做夢,白天仍然幻想,但他意識到那些影像愈來愈短了。也就是說,不再從夜間重迭到白晝,「情節」縮短,畫面迅速閃過。他的心智如此充滿能量,如此跳躍,讓他有些警覺,去看醫生;醫生開了溫和的鎮靜劑給他,在他身上的效果一如效力很弱的安眠藥。但他的心智仍然跳躍。
他在那棟沉默、無愛的白磁磚屋長大,身為獨子,沒有可供仰慕的對象,因此轉向內在,變得慣於沉思,甚至詭秘。他思考和感覺的一切幾乎都關於自己,他的匱缺、畏懼、痛恨、希望、絕望。奇怪的是,還是小男孩的時候他便已意識到這種強烈的自我中心,納悶其他人是否也如此自我中心。看來似乎不可能,有些與他同年的男孩活潑外向,很快很容易交朋友,可以逗弄女生,開懷大笑。但仍然……
「『什麼事?』我說。
「了解她跟我一樣深沉而暄擾,也跟我一樣會突發奇想,有瘋狂的激|情、不連貫的渴望、愚蠢的夢境……一切。我想或許可以說是不理性。如果我不對自己撒謊——而人很難不對自己撒謊——就得承認我對她的敵意——而我也認知我開始感覺到若干敵意,因為她知道——唔,有部分是因為我是男人而她是女人。我不是婦解運動的大力支持者,但我同意男人苦於一種難以辨認及分析的制約。
「唔。哎。這,這其中最終的神秘,就是我正在尋找的東西,不是嗎?我深信它不在書里,不在床上,不在教堂,也不在突然的頓悟或啟示中,它必須被努力追索,而我會,在我內在。
他無法將自己內在穿透得夠深。他對自己撒謊,他承認這一點,也逮到自己這麼做。很難不對自己撒謊。他必須警戒,不是每天或每小時,而是每一分鐘。他必須質疑每個行動,每個動機。探查。穿透。如果他想找到……什麼?
「我在大學肏那女孩,之後肏我太太,以及期間所有其他女人,這自然讓我感覺興奮愉快,滿足得可以忽略那些悶哼、咳嗽,放屁、打嗝、口臭、血液和……和其他東西。但片刻之後我的思緒就會又回到我收集的半寶石,
https://read.99csw.com或者AMROK II的程序。我同樣享受手|淫,開始納悶所謂的『正常性|愛』有多其實只是雙人手|淫。所有呻|吟和愛語和狂喜都是公眾的那張臉,秘密反應隱藏在伴侶看不到的地方。有一次我肏一個女人、全程想的都是——唔,我在健身俱樂部看到的某個人。天知道她當時又在想什麼。孤島人生。
「我想事情是這樣:我們在一個層次上開始,試著找到一段令人滿意的關係。然後,饜足或厭煩了,狂烈的性|愛平靜下來,我們開始探索性|愛的心靈部分,她和我都非常相信這一點。之後——因為那也不完全令人滿足——我們繼續愈挖愈深,把自己放進彼此,但本質上仍是陌生人,我試著告訴她:要達成最終的關係,必須穿透。不是這樣嗎?
「我最需要的,是更加更加深入我自己,剝除一層又一層——人形洋蔥。我神智非常清明。我知道大部分人會認為我惡性重大或精神失常。但那重要嗎?我不認為。我認為重要的是充實自己。如果做得到,就能達到某種完整,讓你的兩個你合而為一,而那個一又與『宇宙之一』融合,成為其中一部分,倍增其一。至於『宇宙之一』可能是什麼,我不知道——還不知道。但我逐漸開始瞥見它的輪廓,它的光耀,且我認為,只要我繼續走下去,最後便會得知。
「這點我能領悟,也能對自己承認:在我有過肌膚之親的女人當中,她是第一個以獨立個體存在的,而非只是具身體。波士頓那個猶太女孩只是具身體。我太太只是具身體。如今我認識了一個人——若你高興的話,也可稱之為一個『靈魂』——跟我一樣深不可測。期望自己了解她,就像期望她了解我一樣不合邏輯。
「又如:她買了一根進口的英國馬鞭,但我拒絕。不管用在她或我身上。
「但當然,她從來沒寫信問過我任何事。她就是這樣。某種程度來說這讓人抓狂,直到我開始了解……
「有時候我納悶這是不是一種自|慰,就像我赤|裸站在全身鏡前,腰上腕上系著金煉,看著自己的身體,撫摸自己。那種驚迷感!但然後我會回到,永遠會回到我尋求的東西。那跟希莉雅或東尼或莫頓夫婦或我的工作或任何東西都沒關係,只與我有關。我!答案就在這裏。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找出它?所以我繼續嘗試,而這並不算太困難、太痛苦或太令人精疲力盡。不過,坦白說,我必須告訴你:若我的人生能從頭來過,我會想赤|裸躺在陽光下,看著女人往身上塗https://read.99csw.com油。我向來只想這樣而已。」
「但從最早的童年開始——甚至還是幼兒的時候——我睡覺時就會做夢,幾乎每晚皆然:狂亂、不連貫、沒有特別意義的夢,一些傻事,事件,全混在一起的人,服裝,瘋狂的臉,我的父母和學校同學和歷史人物和文學人物——全攪成一團。
「當時我不確定她在我身上要的是什麼,或者究竟要不要任何東西。我喜歡她的長篇大論,她的心智遊戲,但始終無法完全弄清楚她。有一次我打電話約她吃晚餐,她說:『我有件事想問你。』
還有更多。他知道還有更多。他體驗過,因此動身再度去找,沐浴、撲粉、擦香水、穿衣,為一項工作做準備。我們——我們所有人——都必須充實我們的孤島人生。哦是的,他心想,我們必須。拿起冰斧……
「逐漸地,幾乎不知不覺中,白天的幻想跟夜間夢境融合在一起。這是怎麼發生的,或確切發生什麼時候,我說不上來,但白天的幻想變成了夜晚夢境的延伸,我想象的『情節』可能夜以繼日持續一個星期。然後,棄舊改換另一個新『情節』之後,我也可能回到舊情節一兩天,只是回想,或者也許加上花俏的細節裝飾。
「『今晚我再問你。』她終於說。『晚餐的時候。』
「另有一件事,但既然並沒有什麼後續,似乎不值一提。我做過一個夢,那個夜間夢境融入白日的幻想,夢見我對AMROK II那台計算機做了某件事,也就是說,我想——唔,我想在某種程度上我想摧毀它。怎麼做,我不知道。只是個天馬行空的念頭,我連思考都沒去思考。但我確實有過這念頭。我想我要尋找的是更多人性,而非更少。要更多人性,帶有它一切可怕的奧秘。
「我的意思是,我想進入我自己,穿透我自己,盡我可能地深入。我知道這會是一段漫長痛苦的過程,到頭來或許根本不可能——但我不相信會那樣。我認為我可以深入自己內在——我說的是真正深入!——在那裡找到它。
「『好吧。』我點頭,不想強人所難。
「我不可以再見她。我知曉,在最後一刻,當我確定我們的戀情結束,而無法面對她的人性,她會打電話來對我說些什麼。哦!於是我們會再度共進午餐或晚餐,而在桌布下,在我們蓋在一起的餐巾下,她會摸我,看進我的雙眼。然後一切會再度開始。
「但一旦我停止對自已撒謊,我就能承認她令我不高興是因為她有自己的秘密生活,比我聰明,而且,想要的時候,她的性|欲比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