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六節
「那就快摸。」狄雷尼大喊。「他又不會咬你,老天爺。先清乾淨他的臉。」
那人沉默,隊長瞥向靠在沙包上、裝了瞄準鏡的來複槍。
「是的。好了。他現在鬆脫了。皮膚沒有剝落很多。」
做完后他猛喘氣,膝蓋也在發抖。他的狀況實在不太好,他承認,決心每天至少花一小時做伸展和深呼吸運動。但這時他又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於是趴下,謹慎爬到惡魔之針邊緣。
狄雷尼轉身走開,感覺一隻手按在自己肩上,停步,轉身,看到是「煙熏大熊」。
「差不多一吋,被風吹得堆起的地方約三吋。我需要他媽的纜繩再松一點,才能解開套索。」
他不再感覺渴,感覺餓。最神奇的是他也不冷,反而充滿一股令四肢微微發麻的惺忪暖意。他知道自己睡得愈來愈多,直到第四天——或者也許是第五天——他不再意識到睡眠之為一種有所區隔的狀態。睡和醒的界線變得非常微薄,不再像油和水,而是溶成一種灰色無味的流質,時漲時退。
「我在,不然還會在哪?」
將近凌晨兩點,他穿上那件瘋狂的大衣,再度信步走出去。小屋四周的區域燈火通明,穿越黑色樹林的夯實泥土小徑也是,惡魔之針的慘淡之柱亦然。那裡照常有人站在四周,仰著頭、張著嘴,眼睛往上看。狄雷尼隊長毫不慚愧地加入他們的行列。
狄雷尼聳肩抖開那隻沉重的手,繼續往前走,背對著逐漸下降、鳴聲如雷的直升機。
直升機第一趟飛時狄雷尼也去了,跟佛瑞斯組長和史尼德隊長一同驅車向北,在紐伯附近一處空軍基地與巴恩斯碰面。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面見到山姆·巴恩斯,少校人如其聲:強硬、緊繃、火爆。他態度冷淡孤僻,手勢迅速短暫,沒浪費時間打招呼,只催他們趕快登上等在一旁的直升機。
「我是狄雷尼,少校,我們跟齊爾頓三號通上話了,他聽得到我們,我們也聽得到他。他聽得到你們,但顯然你們聽不見他。」
「把、臉、湊、上、他、嘴、唇。聽到沒?」
「是的……臉……當然……我的老天爺。」
是的,他們在叫他的名字,叫他下去,承諾不會傷害他。他對這點不感興趣,但驚訝于下面有那麼多人和車。守門人小屋四周泥土夯實的區域擠得滿滿,每個人似乎都忙得不可開交,在做某一件事。他直直往下看,看見攜有武器的人繞著惡魔之針打轉,但他們究竟是保護其他人不受他傷害,還是保護他不受其他人傷害,他就說不上來了,也不在乎。
「齊爾頓一號呼叫齊爾頓二號。聽得到嗎?」
「狄雷尼?」
救護車緩緩駛進小屋旁的區域,佛瑞斯組長下車,呼著白煙,指揮駕駛停車。兩名醫護員從車上搬下擔架和屍袋,又回到溫暖的駕駛室抽煙。史尼德隊長指揮一個十人小隊各就各位,嚴肅得活像阿拉莫保衛戰的指揮官。但狄雷尼沒有干預,這不重要。最後佛瑞斯和史尼德走來跟隊長一起站在門廊,互相點頭致意。史尼德看表。「差不多現在起飛了。」他裝腔作勢地說。
他跟托馬斯·韓德利討論這一點。記者先前去採訪了一些被州警攔于路障之外的人。
「收到。」
「好。你做得好極了。現在把套索套上。你抬得起他的腿嗎?」
令人害怕的是那份瘋狂,那種失去錨的感覺,那種飄浮。這種原始的怖懼深入內心,深入某種表面被文明和文化粉飾的事物,剝除成千上百萬年的歲月,說:「看。」那是黑暗。
他的現實感逐漸縮減,但在心智因衰弱而完全失靈之前,他感覺自己的知覺能力在感官能力消退的同時為之增強。他彷佛已穿過那感覺味覺觸覺嗅覺聽覺的世界,進入這片發出低嗡的溫和純凈蒼穹,在這個世界一切皆真,毫無虛假。
他們又討論了一些細節:對媒體作簡報,安排照相機和攝影機的位置,救護車停哪裡,布蘭克被弄下來時哪些人在一旁待命。
「怎麼樣?」
「是的。」狄雷尼隊長說。「八成。」
「唔……他整個人攤成大字形,隊長,手臂遠遠伸在兩側,兩腿也大張,老天爺,他根本沒有老二了。」
不久后。山姆爾·巴恩斯少校來電。
「把臉湊上他嘴唇。」
他先前和衣而眠,冰爪尖端朝上卡在肋骨下,讓他不會在睡夢中滾下惡魔之針。現在他顫抖爬起,感覺肩膀和腰臀僵硬,站在這一小片岩石高原中央從地面看不到的地方,做伸展運動。他雙手扶臀側彎,接著往前彎,膝蓋打直,手掌按在冰冷岩石上,然後原地跑步,自行計算大約五分鐘。
希莉雅找到了她要的確切——不管那是什麼——他想世上每個人大概都在尋找自己要的確切,也許找到了,或者失望地姑且接受沒那麼令人滿意的東西。但重要的是,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什麼?本來還在的,他一直在想,然後那東西又跑掉了。
此刻這種感覺,狄雷尼這輩子只有過幾次。一次是他強行進入那處集中營,看見骨瘦如材的眾人。一次是他輕輕從一個男人毫無知覺的手中取下廚房用刀,那人剛殺死了自己的母親、妻子、三個孩子,然後打電話報警。一次是狄雷尼幫忙制服一名企圖以頭撞牆的瘋女。現在則是布蘭克……
「手指按他胸口。輕輕的。看能不能摸到心跳或任何呼吸。怎麼樣……?」
他先前沒發現自已有多累,有多渴望睡在自家床上。一部分是身體的疲倦:站太長時間,肌肉使用過度,神經拉扯疲乏。但他也感到精神上精疲力竭。布蘭克這件事持續太久,對他造成太多影響了。
狄雷尼隊長也注意到值班人員其他若干不尋常之處:他把異常安靜,不像平常做這類工作時常大聲聊天、吹牛胡扯。此外,交班后他們也不急著回到溫暖的高中體育館,一律都會徘徊遲疑,然後再一次信步走向惡魔之針,站在底下抬頭張嘴,呆望上方那個看不見的人。
「很好。你做得很好。現在把整個身體來回側搖,把他從石頭上搖松。」
「一個字也沒聽到。」巴恩斯陰沉說道。「唔,我們沒時間把他拉上來檢查該死的無線電了。我就透過你傳達命令。了解嗎?」
「撥乾淨了。」
沉默。
那只是雪,但他不知道。雪緩緩覆蓋他,撫平變得粗糙的皮膚,填滿身體皺縮凹陷的空洞,藏起僵住的關節和呆瞪的眼睛。
直升機的三名機組員面面相覷。三人都很年輕,土黃制服外穿著羊皮夾克,腳穿羊毛襯裡的靴子。
「不太好,隊長。我可以把腿移動一點,但我想他凍住了。他的皮膚跟他媽的石頭凍在一起了。」
「因此,」巴恩斯說,不理會那人的打岔,「我們有五六個小時把他弄下來。否則天氣會整死我們,也許連整好幾天。這次來的可是個風暴大鋒面。好了,現在看你們手上的時間表。早上九點從紐伯機場起飛。我會在直升機上。約九點三十分之前飛到定點,完成最後的空中偵察。十點之前,用鋼纜和套索放一個人到惡魔之針頂上。狄雷尼隊長,你負責指揮這裏的地面行動。這小屋就是基地,無線電代號『齊爾頓一號』,直升機是『齊爾頓二號』,下去的那個人是『齊爾頓三號』。每個人都聽清楚了嗎?史尼德,叫你們的醫生早上九點以前到這裏。佛瑞斯,你能不能弄來一輛本地的救護車,加上人手和屍袋?」
然後他們又開始叫他名字了,機械化的轟隆響聲:「丹尼爾·布蘭克……丹尼爾·布蘭克……」他真希望他們別這樣。一時之間他想往下大喊,叫他們住口。但他們八成不會住口。問題
九*九*藏*書在於,這打擾了他的幻夢,入侵了他的孤絕。他很享受此刻的孤獨,但這應該是沉默而與世隔離的。他覺得憂傷,無法將這最後的理解傳達給其他人,向他們描述自己找到的那份確切有多堂皇偉大:一個充滿意外與可能性的宇宙,其中一滴水不比一輪月小,一份激|情不過是一粒沙。一切皆是無物,但一切皆是一切。在幻囈中,他能把這份弔詭握在心口,緊緊抱住,知道它是真實。
他穿上那件超級大衣,走向箱型車喝黑咖啡,吃一個甜甜圈。空氣清澈、冰冷,幾乎犀利得難以忍受——彷佛呼吸以太。這一天彷佛雕鑿而出,然而世界並不清楚,太陽與地球之間籠罩一層薄薄白紗幕,光線朦朧。
「齊爾頓二號呼叫齊爾頓一號。齊爾頓三號現在下去了。六呎之後我們會停住,測試一下無線電。」
「什麼都沒。隊長,這傢伙死了,他媽的死透了。」
「撥開。」
直升機傾斜著轉圈飛起,吊在底下的鋼纜往回蕩。直升機開始繞著惡魔之針轉大圈。
「好吧。」巴恩斯終於說。「照你的方法做。我下去之後,我們得談談。」
「聽到了,齊爾頓二號。」
「晚安。情況如何?」
狄雷尼站在雪裡,帽子端正戴在頭上,緊領扣起。跟其他人一樣,他仰著頭,眼睛往上看,張著嘴。眾人等待。然後他們聽見螺旋槳的引擎咆哮,看見直升機迅速飛起,傾斜,轉圈,朝他們飛來。
「拿著手持式麥克風在門廊上待命。他聽得見你。」
「老天爺,他好冷。而且好硬。他媽的真硬。老天,他有夠白的。」
「晚安,隊長。」
「他們把他弄走落地之後,叫他們一定要回來接我。我他媽的真不喜歡這個地方。」
「狗娘養的。」巴恩斯怨恨地說。「我再試一次。齊爾頓二號呼叫齊爾頓三號,聽到了嗎?聽到請回答。」
「把雪撥開。把他身上的雪全撥開。」
「不,我不認為。」狄雷尼說。「但那人動作很快。快得我簡直無從說起,快得足以打倒我手下數一數二的優秀弟兄。但現在他已經沒吃沒喝在那上面待了一星期,就算還活著,也快不起來了。重裝槍械只是為了保險,萬一有需要就儘管開槍。這是命令嗎,巴恩斯少校?」
他感覺自己抬起的臉上有東西:輕輕的、冷冷的一點潮濕。是淚?只是剛飄下的薄薄雪花。迎著光,他看見它們,宛如一片細薄的蕾絲織物。那一刻,幾乎彷佛聽見,他知道丹尼爾·布蘭克的靈魂逃離了肉體,飛起飄入黑暗,把狄雷尼隊長的驕傲一併帶走。
「我在。那雙腿進行得怎麼樣?」
那晚狄雷尼隊長信步走到屋外,告訴自己他想跟狙擊手討論瓦斯彈的建議。他沿著飽經踩踏的小徑走向惡魔之針,在狙擊手崗位那裡轉到路旁。三個臉色蒼白的男子已經改善了他們遮蔽處的狀況,拉來一張連有長凳的野餐桌,還不知從哪裡弄來三個沙包——狄雷尼猜是佛瑞斯組長幫的忙——用以架住來複槍。綁在附近樹上的防水帆布可以保護坐在那兒的狙擊手免受風吹。
「了解。」狄雷尼覆述。「齊爾頓一號呼叫齊爾頓三號。齊爾頓二號聽不到你,但聽得到我們。命令就透過齊爾頓一號傳達。了解嗎?」
狄雷尼沒費事傳達這一句,只是看著,幾分鐘之內,鋼纜開始平順地慢慢放下,法柏逐漸接近惡魔之針頂端。
「好。我開始安排,我明天會過去,我們談談。狗屎,他八成現在就已經死了。」
白天過去了——他想是這樣——夜晚也過去了,但何者何時開始、何時結束,他不知道。白日和黑暗的所有界線消失,都變成那灰色無味潮汐的一部分,溫暖,時而渾濁,如今沒有氣味,是一片無盡的平靜大海。他真希望自己有力氣站起,再看一次那條流向所有地方的銀色河流。
「我想我要吐了。」
他們注視那個吊在直升機下鋼纜的人,慢慢轉圈緩緩晃動。
狄雷尼深吸一口氣。「聽著,你這滿肚子大便的王八蛋,是你自願做這差事的。『我去把那肏他媽的弄上來。』你說。好啊,這下你上去了?現在把那肏他媽的弄下來。把他腳踝併攏。」
往南飛的短短路程中,他只跟狄雷尼交談。隊長得知,這位州警官已諮詢過隊上的醫師,知道了狄雷尼已經知道的事:沒有食物或水,布蘭克只能活十天左右,誤差不超過一兩天,取決於他爬上岩石之前的體能狀況,以及他暴露在風吹日晒中的情形和時間長短。少校跟狄雷尼一樣,都每天注意長期天氣預報。大致說來,晴朗天氣可望持續,氣溫則會逐步下降,但加拿大西北部有一個低氣壓系統正在形成,需要觀察。
「收到。」
他很高興不再聽見別人大喊自己的名字,不再看見直升機在他的岩石上空降低繞圈。但也許那些東西都是他想象出來的,他已經想象出好多東西:希莉雅·蒙佛出現過一次,戴著一副非洲面具。一次他跟東尼交談。一次他看見一個縮著身的龐然剪影,踩著沉重腳步離他而去,愈變愈小。還有一次他在慢動作舞蹈中擁抱一個男人,他看見冰斧舉起,但還沒砍下,那支舞便化為一片乳白。
「是的。盡了力。」
「唔……當然……」
「開始下降偵察。狄雷尼隊長在哪裡?」
「隊長?」法柏的聲音微弱傳來。
「哦當然。老天爺,他幾乎沒重量了,簡直只剩骨頭。兩條手臂還直直伸在兩側。」
幾天後——三天?也可能是四天——下午近傍晚時,每天一份的空中照片裝在封套里送狄雷尼隊長。丹尼爾·G·布蘭克赤|裸躺在岩石上,成大字型面對天空。隊長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轉開視線。他沒再看,直接把照片收回封套,也沒拿一張貼在小屋外牆上。
「聽著,」狄雷尼說,「有人寫信來提了個建議。你認為有沒有機會發射瓦斯彈到那上面去?」
「齊爾頓二號呼叫齊爾頓一號。怎麼回事?」
「雪有多深?」
「老天爺……」
「我還在,隊長。」
「我沒問題。愈快愈好。你要怎麼做:爬上去還是直升機?」
「好了,差不多了。足以套上套索。」
「齊爾頓二號呼叫齊爾頓一號。」
接近午夜,他們終於散會,眾人握手,沉默離去,小屋裡只剩狄雷尼和無線電操作員。隊長想打電話給芭芭拉,但心想時間太晚了,她八成在睡覺。他好想跟她說話。
他們看著吊在鋼纜下搖晃的那個人形。突然間法柏往下墜了將近三呎,然後又猛然拉起,劇烈搖晃。
「狄雷尼隊長。」
「在。」聲音衰弱地說。
「當然。」
「是的,他光著身子。」他儘可能耐心對麥克風說。「這你本來就知道,你看過那些照片。現在把他清乾淨。」
「那男人說他有一星期的假,去迪斯尼樂園時間嫌短,就決定帶小孩來這裏。」
「隊長?」
「齊爾頓一號呼叫齊爾頓二號。把他放下去吧。」
之後,加洗的空中照片連同空軍技術人員的簡短分析一起送來時,他拿了一張,用圖釘釘在守門人小屋的外牆上。見這張照片吸引眾人注意,他並不意外,因為猜到弟兄們都跟他一樣,不確定獵物真的在上面,不確定真有人會刻意尋求並接受如此的獻祭。
他不認為有人會嘗試夜間攀爬,但為了讓爬上更困難,他還是拿冰斧當榔頭,敲松那兩根幫你從煙囪爬上惡魔之針頂端最後一段的岩釘。這工作花了很長時間,岩釘敲掉之後他累得需要休息一會兒。然後他把岩釘往下一扔,看著它們消失在岩石一側。
「你叫什九*九*藏*書麼名字?」狄雷尼問他。
「唔……當然見過,隊長,」顫抖的聲音遲疑回話,「但是從沒摸過。」
「唔……好吧……天啊。」
「齊爾頓二號,套索已經解開。你們可以飛起來了。」
「你把他清乾淨了?」
他回到小屋,叫無線電操作員多插一支手拿式麥克風,加上延長線,讓他可以站在門廊,看見樹木枯枝上方的惡魔之針頂端,同時與齊爾頓二號和齊爾頓三號聯絡。
「我在,小子。」
他們聽見法柏沉重的呼吸聲,獵槍放在岩石上的匡當聲,幾句含糊的咒罵聲。
惡魔之針的發亮石柱在他面前豎立,探進夜空,在剌眼的探照燈光下宛如鬼魅。上方,他彷佛聽見微弱低吟的風,不比遠方孩子哭泣的聲音大。他在超級大衣下打了個寒噤:那是絕望的寒意,對某種事物的畏懼。那一刻要哭很容易,但為何而哭他則說不上來。
天亮前不久,雪變成冰冷刺骨的雨。然後雨也停了。狄雷尼隊長八點半走上門廊時,地面像是鋪了鑽石,亮得人睜不開眼,舉目所見每一根黑色樹枝都戴上冰手套,在初升旭日中閃閃發亮。
「當然。」隊長點頭。「我的柯爾特點四五也是這樣買的。」
「什麼?哦,你是指槍。我的點三八吧,我想。側邊槍套。我另外有把卡賓槍。」
狄雷尼隊長輕聲咒罵一句,把手持式麥克風湊近嘴邊。
「他眼睛睜著。他直瞪著我。」
眾人正在討論各種選擇,直升機已來到看得見惡魔之針的地方,然後傾斜著繞圈下降。話語戛然而止,他們透過窗盯著那座岩石。一名機員打開貨艙的寬門,機艙內突然變冷,一名警方攝影師拿起長鏡頭照相機。
「收到,齊爾頓一號。我們看得見他。他幾乎到了。再下一點。再下去一點點……」
他想了一陣子,這些小點可能跟計算機儲存的「位」類似,需要時就叫出,以形成模式、解決問題、產生有意義的答案。但這解決方法在他看來太簡單了,因為如果真有一台宇宙計算機存在,程序是誰寫的,又是誰問問題並要求答案?什麼答案?什麼問題?
「好了,齊爾頓一號。我解開了。叫他們趕快滾開,他們快把我吹下去了。」
「他不會掉出去?」
他繼續注視,直到看見直升機隆隆下降,慢慢落向惡魔之針頂端。他走回屋裡,把麥克風放回無線電操作員的櫃檯,然後深吸一口氣,驚異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他再度出屋,走下台階,走進小屋周圍區域。攝影記者現在可忙了,鏡頭全朝向盤旋惡魔之針上方的直升機。
「是的,聽到了,齊爾頓二號,而且我他媽的好冷。」
「羅伯·H·法柏」
「了解,齊爾頓一號。你哪位?」
他在尋找什麼?某種解釋或線索或暗示。是什麼把丹尼爾·G·布蘭克變成兇手?事情是什麼時候、從哪裡開始的?他想要的,他需要的,是動機。光說神經病、瘋子、神智失常、同性戀、心理變態這些詞並不夠,這些只是標籤。其中一定還有更多東西,一定有某種可以理解的東西,或許能解釋這名年輕男子何以蓄意殺害五個人,而且其中四人素昧平生。
「我們現在得到的媒體報導很正面。擴音器喊話的功勞。每個人都說我們盡了力。」
他盹著了一會兒,在那迴響的鋼鐵聲音中醒來:「丹尼爾·布蘭克…丹尼爾·布蘭克……」於是被迫記起自己是誰。
「隊長,他光著身子!」
「我的借你,巴比。」另一名飛行員說。
他可以感覺到生命自體內退潮——感覺到!它輕輕退去,不過是一股無形氣體自他消殘的肉體升起,再度回到它先前來自的那一體。他慢慢死去,帶著愛意,因為他進入了另一種形式,這過程如此溫和,他納悶眾人何以哭喊抗拒。
「什麼也沒。他埋在雪底下。」
「我想他撐不久了。」
他們看著直升機幾乎動也不動懸在半空,看見貨艙的寬門打開。似乎過了很久,才有個小小人影出現在門邊,一腳踏入半空,鋼纜吊著他,加了襯墊的皮套索套住他腋下胸前。他右手拿著獵槍,左手按著扣在胸前的無線電。
「願上帝幫助我們所有人。」艾德華·狄雷尼隊長大聲說。但沒人聽見。
「是。」巴恩斯點頭。「這是命令,法柏。」
他並非無所不知,也永遠不可能無所不知,這點他現在明白了。有太多複雜之至的趨勢、流向、潮水、意外,只有不用大腦的笨蛋才會說:「我是自己命運的主人。」被害人,狄雷尼想。我們全是被害人,從不同角度而言。
每天皁上,佛瑞斯組長帶來齊爾頓郵局收到的一袋袋信件,狄雷尼隊長花好幾個小時讀。有些寄錢給丹尼爾·布蘭克,理由是什麼他實在猜不到。也有數目多得令人吃驚的女人向布蘭克求婚,有些還附上裸|照。但絕大部分來自世界各地的信件,都是建議如何把丹尼爾·布蘭克弄下來:派四架直升機,合拉一張沉重的運貨網,把網拋在惡魔之針頂上……。找一群「誠懇信教的人」,用祈禱讓他下來……。架一台巨型風扇,把他吹下岩石……。最多人建議的那項做法他們已經排除:派一架戰鬥機或直升機飛去殺了他……。有項建議引起狄雷尼興趣:發射瓦斯彈到惡魔之針頂上,等丹尼爾·布蘭克不省人事,就可以派人戴著防毒面罩爬上,把他弄下來。
狄雷尼知道這三名狙擊手不太跟其他人混在一起。他們是邊緣賤民,就像執行吊刑的人或劊子手,但這顯然並不影響他們,就算他們意識到的話。三入都又瘦又高,兩人來自肯塔基,一人來自北卡羅萊納。若說狄雷尼跟他們相處有任何不自在,那也是因為他們寡言少語,而非因為他們選擇的職業。
「當然,隊長。我待過他媽的海軍陸戰隊。」
對丹尼爾·布蘭克而言,世界變成了一首歌。一首歌。歌兒……。一切事物都在唱。沒有歌詞,甚至沒有旋律,但一股無盡的低吟充滿他耳際,在他內在深處共振,連細胞和細胞分子都隨著那愉悅的低嗚聲搖曳。
「齊爾頓二號。我是巴恩斯。」
「有沒有生命跡象?」
但現在他的驕傲被疑慮侵蝕。一如往常,他做了道德判斷——身為警察,這難道不可原諒?——把丹尼爾·G·布蘭克送上一座冰冷岩石頂端的孤獨死路。但除此之外他還可能怎麼做?
「唔,」史尼德隊長咧嘴一笑:「我們逮到他了,不是嗎?」
他翻身趴著,隨著水溶溶的太陽逐漸升高而逐漸溫暖。在眼前,非常非常近的地方,他看見岩石本身的質地。他爬了這麼多年山、收集了這麼多年石頭,從不曾這樣看過石頭,看進磨損光滑的表面,穿透深層內心。這時他看出岩石是什麼,還有他自己的身體、還有冬季樹林和暗淡無光的太陽都是什麼:無數數以百萬計的小點,多種色彩,隨機動作,隨某種沉默旋律跳著永不停止的狂野之舞。
「齊爾頓一號呼叫齊爾頓三號。有沒有動靜?」
「迫擊炮不行。來複槍或許可以。但沒法留在上面。會掉下來,或者被他踢下來。」
他知道,在自己身上,驕傲不只是自尊自重,不只是自我中心。他比任何人——或許只有他妻子例外——更了解自己的短處。他的驕傲遠超過滿足的自尊,而是一種傲慢,一種自以為道德優越的態度,在他處事、侍人,以及——他自我解嘲地想——面對上帝時皆然。
「唔……祝你新年快樂。把這些全忘了吧。」
「用你的手啊——不然你以為怎樣?用你的手,把雪和冰刮開。」
直升機逐漸下降。九_九_藏_書他們看見剃光的頭,看見皮膚剝離處的紫色傷口。那隻怪鳥飄浮在空中,晃蕩著。然後,突然間,在低垂的太陽照射下,那具肉體周圍散發出光暈,短暫的光輝明耀稍縱即逝,屍體逐漸回到地面。
第一個聽到的人是佛瑞斯組長。「來了。」他說,把那副舊望遠鏡舉到眼前,往北搜尋。幾分鐘后,狄當尼隊長聽見直升機啪啦啦的震響,不久隨著佛瑞斯指的方向看去,見它緩緩下降,傾向一側,開始繞著惡魔之針打轉。
天亮之際雪停,他已成為惡魔之針頂上線條和緩的一堆隆起。他的裹屍布潔白無瑕。
現在他們已經很有組織:固定輪班,時間表每天剩寫油印。派來的人手足以全天負責所有崗位,紐約市警局的大探照燈和發電機卡車也來了,因此惡魔之針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被照得大亮。
「太美了。」其中一名飛行員說。「我愛死了。」
「齊爾頓一號呼叫齊爾頓二號。法柏接近了,纜繩放慢一點。慢,再慢。」
「你聽到少校說的話了,法柏。布蘭克八成已經死亡,或者不省人事。但這無法保證。他已經殺了五個人。如果你下去那裡,他做出任何威脅性的動作——不管任何動作——就掛掉他。」
「齊爾頓二號。非常清楚。我是巴恩斯。」
現在他看出,自己人生一些地方出了錯。他不是天生如此,這並非來自基因、教育或環境,就像布蘭克的殺人狂也並非來自基因、教育或環境。但際遇和機緣連手貶低了他,就像丹尼爾·布蘭克因此步入歧途。
「春田洞三。」狄雷尼說。「好多年沒見過了。」
他花了幾分鐘整理東西,把報告、時間表、備忘錄塞進牛皮紙信封。如果早上一切順利,他中午就可以回到曼哈頓,帶著一小隊人馬回家了。
「還不要。我們再從空中檢查一天左右。氣溫開始下降了。」
狄雷尼隊長抬頭。「齊爾頓三號是誰?」他問。「誰要吊鋼纜下去?」
「新年快樂。」狙擊手出人意料地說。
「我不行。」聲音傳回,他們聽出其中的恐慌。「我真的不行。」
「我是齊爾頓三號。我到了,腳踩到地了。」
如今他悲哀地承認,當初另有好幾條途徑可以選擇,如果他有一點柔軟的人性,能夠同情其他比他軟弱、受到超乎自己力量或控制範圍事物挑戰的人的話。比方說,在他非法搜索、發現那些確鑿罪證之後,可以設法與丹尼爾·布蘭克對質。也許他能說服布蘭克自首。如果他這麼做,今晚希莉雅·蒙佛就還活著,布蘭克八成會進精神病院。如此揭露的故事將使狄雷尼隊長無法繼續當警察,他想,但那似乎已不再那麼重要了。
「你會帶什麼?」
「齊爾頓三號,你在嗎?」狄雷尼問。
「不可能。他媽的手臂伸得直直的。」
「另外帶獵槍,而非卡賓槍。」狄雷尼說。「裝滿子彈。」
但他站不起來,甚至沒力氣抹去從眼、鼻、口滲出的黏黏稀薄液體。他一手在身上移動,摸到軟塌的乳|頭,突起的關節,皺紋,層迭粗糙的皮膚。痛苦已經消失,意志力也逐漸退去。但他緊緊抓住意志力,用麻木緩慢的大腦再多思考一會兒。
狄雷尼瞪著他。「我的天,已經到了?」
「準備好讓直升機來接了嗎?」
「直升機要過去接了。幫我個忙,好嗎?」
「在雪底下摸一摸,看能不能找到一把冰斧。跟榔頭差不多大,但頂端一頭是長長的尖錐。我想拿到它。」
「法柏?」狄雷尼對麥克風叫。「法柏,套索套上了沒?」
感到不確定而震動的他,抬頭盯著惡魔之針,石柱崩塌,世界在他腳下傾斜。他焦慮困惑,感覺自已失去了一種確切,離開了一項信念——無論對錯,先前是那信念支撐著他。
他感覺尿意,便側躺著尿了,讓液體流下岩石邊緣。尿不太多,而且看來好像有些渾濁泛白,一點都不是金黃色。他腹中有股堵塞沉重感,但在這岩石上面排便的種種困難實在太多,包括怎麼處理糞便、怎麼擦乾淨自己等等,於是他抗拒便意,翻身平躺回岩石中央,盯著剛升起的太陽。
因為,狄雷尼生氣地想,如果這其中沒有解釋,那就什麼事也都沒有解釋了。
「齊爾頓一號呼叫齊爾頓二號。我們聽見齊爾頓三號回答了。你們聽到了嗎?」
「沒有。什麼也沒有。只有雪。中間一堆突起。雪都堆到一邊。我下去了,大約十呎。叫他們慢一點。他媽的纜繩放慢一點啦,該死的!」
「從陸軍剩餘物資買來的。」那人說,視線始終不離惡魔之針。
直升機轉圈繞得愈來愈低,攝影師忙著拍照,狄雷尼感覺又驚又畏;看看其他警官,他們可能也有同樣的感受。從這個高度,看見棲於岩石頂端的布蘭克,看見地面上圍繞惡魔之針的人仰起的白色臉孔,隊長對這人的孤寒孤絕感到恐懼又驚異,無法理解他怎能承受。
「開始討論實際細節之前,」他說得很快,「最新天氣預報是這樣:午夜開始下雪,天亮漸停,雪量約一吋半到兩吋。氣溫華氏三十初頭到二十八九。明天早上應該會放晴,氣溫回升到三十五上下,中午前後——誤差不超過一小時——事情就真的大條了,氣壓變低,氣溫直線下降,除了雪還有雨、冰雹和霰,風速二十五,陣風五十。」
那人發出一個聲音,隊長希望是笑聲。
「別擔心,隊長。他要是敢打個噴嚏,就他媽死定了。」
他敞開自己,迎向清冽的夜色、輕輕呻|吟的風,群星彷佛黑幕上打的洞,幕後方有耀眼光源散發光芒,惡魔之針的柱體在燈光中閃亮豎立,表面被刺眼強光照得平滑。他在那上面嗎?他真的在那上面嗎?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突然一陣強烈的同情,不禁閉上嘴咬住下唇,才能阻止自己哀嚎出聲。沒人求他這麼做,甚至沒人要他這麼做,但他分享了那人的激|情,進入他,知道他受的苦。這是一種不受歡迎的情感連結,但他無法否認。罪行,動機,理由——如今這些似乎全不重要。讓他難受的是那個孤單的人,扯裂漂離。他納悶,不知這是否就是眾人不分日夜聚集在這裏的原因。是不是為了儘力安慰那受苦的人?
「我想布蘭剋死了,或至少不省人事。但如果他還沒死沒昏迷,吊鋼纜下去的那人就要帶武器。」
他們等待。狄雷尼利用這段暫停時間脫下大衣,環顧四周,然後佛瑞斯組長接過衣服。隊長發,現自已滿身大汗,感覺到汗水流下肋骨。
「那就吐啊,你這蠢貨!」狄雷尼咆哮。「你沒見過死人是不是?」
如今他感恩又欣喜地認知到,生命有其邏輯,而這邏輯很美。那不是計算機井然有序的邏輯,而是出生、生活、死亡的不可預料的邏輯。那是小我的必有一死,也是大我的不死不朽。那是一切事物,會動的不會動的,在一片低哼著歌的白色中牽繫為一。
一天早上——哪一天?——他知道自己要排便了,無法控制。他衰弱的手指摸索腰間,好不容易解開皮帶拉下長褲,但是來不及拉下花朵圖案的比基尼內褲就排了。很痛。之後他脫下長褲——得先脫下腳上的靴子——然後拉下內褲抖一抖。
「老天啊……」法柏喘道,他們知道他現在哭起來了。三人沒有互看。
「當然是這樣。」狄雷尼說,聲調突然變得柔和鼓勵。「跟石頭凍在一起了。一定是這樣。把那雙腿一起慢慢抬起來就行了,小子。別管皮膚。來回搖動那雙腿。」
「什麼事?」
「齊爾頓二號呼叫齊爾頓一號,聽到了嗎?」是山姆爾·巴恩斯上校緊繃快速的聲
read.99csw.com音,被背景里的螺旋槳振動聲蓋過,有些含糊。
「我猜也是。」狄雷尼隊長嘆氣。「我們或許可以清空這一帶,整個放瓦斯,但風向太難掌握了。」
「齊爾頓二號,法柏需要纜繩再松一點。」
「懲罰」,這便是關鍵詞。他值得譴責的驕傲驅使他做出道德判斷,並且這還不夠,他還要同時當警察、法官和陪審團,他要扮演上帝。這便是他的傲慢帶他走上的路。
「你一定不會相信。」韓德利說著搖頭。「成千上百輛車。來自全國各地。我跟俄亥俄的一家人聊過,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大老遠開車跑來,預期看到什麼。」
「嗯哼。除夕夜。」
他們等待,門廊上的三人此刻全竭力望向惡魔之針頂端,小屋周圍區域的所有人、巡邏的守衛、狙擊手、記者亦然。照相機和攝影機全對準岩石。狄雷尼注意到,四下聲音少得出奇,也少有動作,每個人都屏息以待……
圍捕行動的第二天,一家很有辦法的紐約市報紙租了一架直升機,飛到惡魔之針上空,拍了一系列丹尼爾·布蘭克抱膝坐在岩石上的照片。登在報紙頭版的那張是他抬起頭,蒼白臉孔迎向打轉的直升機。
「現在又怎麼了?」
「又怎麼了?」。
「隨時候教。」狄雷尼大聲說,看見佛瑞斯和史尼德正盯著他看。「現在別來煩我,讓我跟那個小寶寶說話。法柏,你在嗎?法柏?」
門廊上的三人以手遮眼,擋住剌眼陽光,抬頭盯視。直升機像只吵鬧的蜻蜓,繞圈降低,然後放慢速度,往一側傾斜,盤旋在岩石正上方。
「老天爺,聽到了啦,齊爾頓一號。非常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你聽到我聲音嗎?」
那是一份狂喜,認識到那一體,終於了解到自己是黏液的一部分,也是星辰的一部分。沒有丹尼爾·布蘭克,沒有惡魔之針,從來都沒有。只有連續的生命,在其中人與石、黏液與星辰,都是種子,生長一陣,然後便再度被抽回進入那沒有時間的整體,永遠在開始,永遠在結束。
一陣沉默。狄雷尼看見伯傳·史尼德隊長已轉身走到門廊另一頭,緊緊抓住攔桿,瞪向反方向。
「非常清楚,齊爾頓三號。等我一下。齊爾頓一號呼叫齊爾頓二號。」
他完全不是與自己辯論過,然後有意識地決定留在這上面、死在這上面。這隻是他的腦海本能理解並接受的東西。他不是被逼的,就算現在,他若想的話也還是可以下去。但他不想,他待在這裏心滿意足,處於一種幾乎是暈乎乎的自在狀態。而且他很安全,這點很重要。他有冰斧為伴,輕易可以敲裂任何爬上來抓他的人的頭。但萬一他睡著時,有人摸黑而來,靜悄悄扭動身體爬上來殺他怎麼辦?
「齊爾頓一號呼叫齊爾頓二號。」
「沒問題。」巴恩斯少校說。
「他們怎麼說?」
「完全沒有,隊長。只有人體輪廓。他埋在雪底下。現在測試無線電。齊爾頓二號呼叫齊爾頓三號。聽得到嗎?」
「沒動靜。」
「非常清楚,齊爾頓二號。」無線電操作員回答。
「不行,」聲音顫抖傳來,「真的不行。」
「法柏?法柏,你還在嗎?」
他木然想道,這份絕望或許是針對他自己的罪,因為他突然知道自己犯了滔天大罪,而那項罪就是驕傲。這絕對是最致命的死罪;跟驕傲相比,其他六項死罪似乎不過是過頭的生理行為。但驕傲是一種精神的腐敗,更糟的是它沒有界線,沒有限制,可以完全吞噬一個人。
「到底怎麼了?」
「同意。這樣最好。」
「他腿上和屁股上有些皮膚剝落了,一塊一塊黏在他媽的石頭上。」
狄雷尼隊長的小屋裡現在有個丙烷瓦斯爐,守門人的櫃檯上也架設了一台沉重的無線電。無線電人員沒事可做,因此為了打發時間,便架起擴音器、定時器、重複播放的錄音帶,每小時整點都會機械地轟隆放起:「丹尼爾·布蘭克……丹尼爾·布蘭克……下來……下來……」沒有用。現在已經沒人指望這會有用了。
「他整個人都縮了。」法柏呻|吟。「整個縮了,肚子腫得好大。」
「我會找找看。也幫我個忙吧,隊長。」
狄雷尼隊長的第一個反應是震驚,丹尼爾·布蘭克的高空巢穴竟如此之小。佛瑞斯組長說過它是「雙人床單」的大小,但從空中看來,很難理解布蘭克怎能待在上面超過一小時而不滾下或跌下來。
「齊爾頓二號呼叫齊爾頓三號。重複,你聽得到嗎?」
現在,這最後一夜,他戴上帽子,穿上毛皮滾邊的超級大衣,沉重走向惡魔之針,再看最後一眼。天氣變冷了,這點毫無疑問,而且空氣里有雪的味道。繞著岩石巡邏的守衛在羊皮夾克外罩著橡膠斗蓬,狙擊手縮在毛毯下,黑影中只見煙頭髮亮。還有少數幾人仍呆站在那兒抬頭望,狄雷尼隊長跟他們隔開一段距離。
他們每天都回來,他試著不去注意,但那旋轉翼的低沉震動讓人很煩,慢得足以辨識出節奏,就像天空的心跳。一度他們再他上方湊得好低,下降氣流把他的針織毛線帽吹下岩石。毛線帽翩然飄進空中,然後落進冬季樹木伸出的脊骨間。他看著它離去。
「我——我——」
在搖晃的鋼纜下端,丹尼爾·布蘭克掛在套索上,套索緊緊勒住他向兩側伸出的手臂腋下。他的頭往後仰,姿態彷佛承受苦痛,腳踝併攏,皺縮的身體白得宛如被水浸泡,滿是疙瘩和瘀血。
「齊爾頓二號呼叫齊爾頓一號。我是巴恩斯。出了什麼問題?」
或者他可以承認進行非法搜索,至少試著申請一份搜索令。或者他可以乾脆辭職,讓其他更年輕、沒這麼內省的警察負責懲罰布蘭克。
但連這些影像,所有影像,也都消失,他面前只留下一幅空白銀幕。偶爾有比白色還白的圓盤飄浮進入視野,然後移動不見。那些圓盤看來有趣,但他很高興現在沒了。
「管他什麼老二!」狄雷尼大怒喊道。「別管他的老二,別管他的手臂,只要把他兩腳併攏,把套索套上去往上移。」
「別擔心。他感覺不到。把他腳踩並在一起沒?」
他看表,顯示的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三分。但他知道這很荒謬,太陽才剛升起。他湊近細看,發現一直轉動的秒針停了,因為他忘記上發條。唔,他可以現在上發條,大致調個時間,但時間真的不重要了。他脫下手腕上的金錶煉,將表拋在一旁。
「別看他。」狄雷尼說。「繼續幹活就好。繼續搖他。把他搖松。」
他好奇看著自己的糞便,若干黑色小球,彈珠般又硬又圓。他用食指一一彈動,它們滾過岩石表面,滾下邊緣。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力氣穿衣,但可以扯下襪子、外套和襯衫。然後他變得赤|裸,向太陽暴露自己萎縮的身體。
「能不能感覺到任何呼出來的氣。」
「收到。這就去。」
狙擊手眼神上移至惡魔之針頂端。「來複槍或迫擊炮?」
「直升機。同意?」
「什麼忙,隊長?」
「齊爾頓二號,我說了,聽得非常清楚。」
「法柏扭捏起來了。」狄雷尼怒聲說。「他不喜歡摸屍體。」
狄雷尼對自己沒先想到從空中偵察很感懊惱,跟山姆爾·巴恩斯少校討論過之後,一律禁止民航機飛到惡魔之針上空。給媒體的理由是,輕型飛機或直升機接近,可能會讓布蘭克跳下自殺,或者直升機的下降氣流可能會把他刮下岩石。
「丹尼爾·布蘭克……丹尼爾·布蘭克……」那聲音誘惑地叫。他知道它叫的是誰。
「不,不必。」狄雷尼說。「我也可以唱搖籃曲給他聽。你到底想不想把屍體弄read.99csw.com下來?」
隊長邁步離開,只朝那座教堂般的岩石瞥了一眼。他真的在那上面嗎?他是看到了今天的照片沒錯,但那些照片可以信任嗎?不安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有沒有呼吸?他嘴巴上面的雪有沒有融化?有沒有洞?」
「齊爾頓三號呼叫齊爾頓二號。聽得非常清楚。」法柏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幾乎淹沒在螺旋槳的噪音里。
「嗯哼。」
他腹部突然一陣劇痛,劇烈得讓他陡然坐起,猛喘氣又害怕。他輕輕按摩肚子,疼痛終於退去,留下沉重阻塞的感覺。裏面有東西,他身體里有東西……最後他睡著了,模糊聽見那鬼聲叫著:「丹尼爾·布蘭克……丹尼爾·布蘭克……」他承認可能是自己想象力作祟,但現在這聲音在他聽來變得比較高,幾乎像是女聲,帶著愛意念出他名字的音節。有個愛他的人在喊他。
「老天爺,當然!」
當警察太多年了。你從街頭干起,處理家庭糾紛,儼然穿制服的所羅門王;最後你把一個人追得走上絕路,因為你知道他有罪,你要他為他的罪受苦。這全是驕傲作祟,除了驕傲別無他物。不是做好一份困難工作之際那種可以理解的、合乎人性的驕傲,而是一種過度的虛榮驕矜,使他妄下評斷,然後定罪,然後處刑。誰又將評斷、定罪、處刑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這是第二天還是第三天?唔……無所謂。總之來了一架直升機,往下降,繞著他的城堡轉,機身向一側傾斜。當時他抱膝而坐,低頭靠著交抱的雙臂,這時抬頭瞪著它,心想他們或許會開槍射他,或朝他丟顆炸彈。他耐心等待,如在夢中,但他們只低飛繞著他轉了三四圈,他可以看見窗里幾張蒼白臉孔朝下張望他。他再度低下頭。
「什麼也看不到。他完全埋在他媽的雪底下。」
「齊爾頓二號呼叫齊爾頓三號。重複,你有沒有收到訊號?」
事實上,那張著名照片刊出讓狄雷尼隊長鬆了口氣:丹尼男孩確實在上面,毫無疑問。同時,在巴恩斯的合作下,他安排紐約州警直升機一天三次飛到現場上空,在空中拍照,細節放大許多倍,交由空軍技術人員分析。沒有發現食物或飲料的蹤跡。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布蘭克愈來愈多時間躺著瞪向天空,健康情況的惡化也愈來愈明顯。
那些白色映襯白色的圓盤再度出現,漂過他的視野。他模糊想著自己臉上有點潮濕,有片刻麻癢,不知自己是否喜極而泣。
此刻狄雷尼隊長想,他這一局打得並不好。他婚姻美滿,事業也成功,但他知道自己的失敗之處……他知道。曾幾何時,人性從他身上漏光溜走,同情心乾涸,憐憫之情枯竭凋萎。現在若要改變是否已經太晚,他不知道。他或許可以嘗試——但有很多際遇和機緣要應付,而且同樣困難的是,還有多年來累積的種種習慣和偏見,久到他已經懶得去記。
「是的。」
片刻后:「沒。什麼都沒,隊長。」
巴恩斯少校準備了一份時間表,把複印件發給大家。
「我是巴恩斯。看到照片沒?」
「沒關係。那不成問題。套索呢?」
「什麼?」
「岩石頂端被雪覆蓋。中間有一堆較高。我猜那是布蘭克。沒動靜。我們要下去了。」
「你這狗娘養的笨蛋。」狄雷尼朝麥克風如雷怒吼。「可不可以別再像個白痴軟腳蝦,像個男人把工作做好?」
「好。把套索套在他身上,繞過胸口,穿過腋下,別忘了扣環朝上。」
一月五日深夜,狄雷尼與山姆爾·巴恩斯少校、佛瑞斯組長、史尼德隊長、州警直升機的機組員。以及無線電組的頭頭開會。眾人全擠進守門人小屋,門外一名制服警察把守,不讓好奇的記者接近。
「沒有生命跡象。沒有任何跡象。我們的下降氣流沒吹動雪堆。八成凍硬了。我們即將開始下降。」
狄雷尼隊長直接看向巴恩斯少校。「如果他帶比較有份量的傢伙去,我會比較安心。」他轉回頭面對法柏。「你會不會用點四五?」他問。
最後,個子最小的那人聳聳肩。「狗屎,我下去吧。」他說,兔子般的臉皺成一個緊繃的咧嘴笑。「我最輕。我去把那肏他媽的弄上來。」
「齊爾頓一號呼叫齊爾頓二號。我是狄雷尼。我們看得見你們。岩石頂上有沒有動靜?」
「別擔心。」狄雷尼向他保證。「他們會回來接你。我保證。」
「你把他身上的雪撥乾淨沒?」
「當然。但天氣要變壞了,一道鋒面要從五大湖那裡過來。多雲,大風,下雪,凍得死人,要是我們困住,就會大出洋相,我說一月六號,早上。不管怎麼樣。你認為如何?」
「對。要不要上去?」
他在帆布背包里翻找,發現自己沒帶三明治和保溫瓶,但並不覺得煩惱。這不重要。
「他正在把雪撥開。法柏?法柏,情況如何?」
「隊長,叫他們快把我放到他媽的岩石上,我在這裏快凍死了。」
「用什麼撥,隊長?我沒戴手套。」
「套索已經套上屍體。你們可以接人了。」
他回到小屋,看見從齊爾頓過來值班的人幫他帶來一隻裝著報告的厚重信封。這些報告來自麥唐諾巡佐,是持續進行的調查中所有被帶來問話的人接受偵訊的筆錄。狄雷尼走到屋外,從箱型車那兒拿來一紙杯咖啡,然後坐在臨時書桌旁,拉近彎頸檯燈,戴上厚重眼鏡,慢慢讀起報告。
「隊長,他又冷又硬得像塊木頭。」
「正逐漸往上移。等一下……好。好了。套好了。套在他腋下。」
「你真的認為我需要那麼多他媽的彈藥?」法柏問隊長。
不只因為他在這危險的高處尋求庇護,躺在戳入天空的岩柱頂端,更因為這人絕對孤獨,蓄意切斷自己與生命和生者的關連。並非在岩石上,而是不知怎麼浮在空中,沒有錨定住他,就此漂流。
「什麼?」
但意外的是,他並不覺得這概念很陰鬱,也不是為非作歹的借口。我們出生時都被發了一手牌,要儘可能聰明地打完這一局,不浪費時間哀嘆我們只拿到一對,而非同花順。最厲害的人能拿爛牌打出一局好牌——也許必要時虛張聲勢一下——但到頭來一切還是押在他手裡有的東西上。
狄雷尼走近,值班的人抬起頭。
第一個早晨他在惡魔之針上醒來,似乎一直在做夢。他記得有個聲音在叫:「丹尼爾·布蘭克……丹尼爾·布蘭克……」有可能是他母親,因為她總是連名帶姓喊他。「丹尼爾·布蘭克,你功課做完沒?丹尼爾·布蘭克,去店裡幫我買點東西。丹尼爾·布蘭克,你洗手沒?」他第一次醒悟到,這真奇怪——她從沒叫過他丹尼爾或丹或兒子。
沒有渴,沒有餓,最棒的是沒有痛苦,一點也沒有。對此他心存感激。他瞪著濁白的天空,蒙上一層翳膜的眼睛幾乎已被乾裂眼皮封閉。那片白和那股沒有旋律的低嗡合而為一,成為永無止盡的廣袤一體,使他充塞心滿意足的夢幻之感。
「該死的!」他大叫。「叫上面的人他媽的手腳輕一點,剛才差點扯斷了我他媽的手臂。」
狄雷尼深吸一口氣,瞪著佛瑞斯和史尼德,但他們都直盯著惡魔之針。
「你非對他那麼凶不可嗎?」
「還真糟呀。」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說。「又冷又硬得像塊木頭是吧?真是可惜現在不是七月天,你不能用鏟子和吸墨墊把他弄起來。你是個警察,不是嗎?你以為人家付錢給你幹嘛?清理這世界的垃圾——對吧?現在好好聽著,你這狗娘養的膽小鬼,你立刻給我把那雙腿併攏起來。」
「都可以。」
「我知道。」
無線電傳來嘈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