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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五節

第八章

第五節

「收到,搜索犬一號。」
「約翰·J·傑維斯,二級警探。」
「我嗎,長官?」
「組長,」狄雷尼說,「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告訴他兩名警察受傷,我稍後再跟他聯絡。撤回保護蒙妮卡·吉爾伯特的人,人車都回來這裏。撤回對丹尼男孩和蒙妮卡·吉爾伯特的電話監聽,叫他們移除所有設施,清乾淨,不留痕迹。」
「哦,我還在,我還在。但你說到派我手下一個人過去,我得告訴你,隊長:這裏沒有手下。就我一個。佛瑞斯組長。齊爾頓警察局。我想你一定認為很好笑,一個單人警察局自稱『組長』。我知道大城市的『組長』是什麼意思。」
隊長點頭,不情不願地將視線轉向惡魔之針,慢慢抬起頭。花崗岩柱戳向天空,上方微微變窄。午後近傍晚的陽光下,石柱上的雲母閃閃發亮,還有若干潮濕痕迹,這裏那裡幾片青苔。岩石表面大致被風磨蝕光滑,但分佈著細小的裂痕網路:一具血脈清晰的岩石軀幹。
「好,留住他們。布蘭根席,跟我進書房。」
「嗯哼。」佛瑞斯組長說。「我想我聽懂了。你打電話給州警沒?」
伯傳·史尼德隊長要弄來一台野外無線電收發報機,本地的電力公司正在架設一條臨時線路,電話公司也架起額外線路,設置公共電話給新聞記者用。
「不完全是。他在一座岩石頂上,我們構不到他。」
鬥牛犬三號:「肯定。」
狄雷尼:「問鬥牛犬三號有沒有收到我們跟鬥牛犬二號的交談內容。」
他轉身,看見佛瑞斯組長開著一輛又老又破的旅行車穿過撞爛的大門,車身側邊漆著紅字:「齊爾頓警察局」。他在布蘭克車旁停車。「就來了。」他朝狄雷尼喚。「我想大概再二十分鐘。」
「是的,長官。」布蘭根席點頭,忙著寫。「如果他試圖過塔盤茲橋、熊山或紐伯燈塔橋,要他們讓他過,但留心注意,通知我們。正確嗎?」
「你認為他要去哪裡,隊長?」
「惡魔之針。」佛瑞斯說。
費南德茲:「鬥牛犬二號報告。的確是到城堡。他正在前面停車。我們回到街角,南街角。丹尼男孩停在城堡門前。下車。左手插口袋,右手空著。東西仍在車上。」
他也不了解盒裡那單單一朵紅玫瑰,還有那張卡片。艾伯特·費恩博?費恩博?艾伯特·費恩博是誰?然後他想起那最後一樁死亡,回憶中帶有渴望:緊密的擁抱,呼在他臉上的溫暖氣息,兩人激|情的悶哼。他真希望他們能再做一次。而費恩博又送了一朵玫瑰給他!多麼甜蜜。他聞嗅花香,將天鵝絨般的花瓣撫過臉頰,然後突然握拳一把捏住整朵花。打開手掌,花瓣慢慢恢複原形,在他注視下動著,再度形成整朵形狀細緻的花,一如先前那般可愛。
「我們的人帶照片過去了沒?」
「也許。」
芭芭拉:「老虎一號,掩護對街的費南德茲巡官。瞭嗎?」。
狄雷尼(語調冷硬):「記下那人的名字。」
費南德茲(笑):「我想也是。狗屎。你看那個……鬥牛犬二號呼叫芭芭拉。」
芭芭拉:「請講。」
然後兩人沉默。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天色漸暗,午後接近傍晚——做夢般想著發生過的一切。他對發生過的一切並不感到遺憾,而是一種悲哀的歡樂,因為知道她已經找到她的終極真實,而他也將找到他的。因此他倆都——但這時他聽見車子引擎聲、車門開關聲,於是慢慢爬到惡魔之針邊緣,向下張望。
「哦……二十四小時吧。」
狄雷尼隊長稍稍轉身,看著麥唐諾巡佐,「整到他了。」他說。
「橋上沒有丹尼男孩的蹤影,長官。交通開始阻塞了。」
「我完全知道他打給誰:山姆爾·巴恩斯少校。他是史尼德這個隊的指揮官。」
他慢慢開始攀爬,不知自己的肌肉是否鬆弛了。但進行得很順利,他縮著身體往上扭動,愈來愈有信心。然後他伸手握住嵌在上方石塊的岩釘,把自已拉上平坦頂端,休息片刻,深呼吸,然後起身拉起裝備。他解開皮帶,把東西堆成一堆,直起身,雙手扠腰,深深吸氣,肩膀往後拉。他環顧四周。
「喲呵!」組長說。「還真好。那兒天氣怎麼樣?」
「是。」
「我們有個基本的選擇。」狄雷尼平板說道。聰明的布蘭根席注意到隊長說的是「我們有……」而不是「我有……」。他要被卷進去了。警探想,這人什麼招數都不漏掉。「我們可以發布五州警報,然後呆坐著等別人抓他,或者我們可以追去抓他,把自己捅的漏子清理乾淨。」
「嘩,嘩。」組長說。「你們城市人講話太快,我有聽沒懂啦。慢一點,說清楚。」
「很高。大約六十五、七十呎。醫生,人沒食物沒水能活多久?」
芭芭拉:「芭芭拉呼叫老虎一號。訊息清楚嗎?」
狄雷尼:「在。什麼事,巡官?」
「是的,沒錯。」他承認。
「你覺得不對,是吧,小老弟?」組長輕聲問。
費南德茲:「費南德茲在鬥牛犬三號回報。隊長在嗎?」
麥唐諾轉身就走,狄雷尼在他走到通往門廳的門之前趕上,拉住他手臂。
費南德茲也在廚房,喝咖啡吃丹麥奶酥。狄雷尼把他拉到一旁。
「叫麥唐諾回芭芭拉,你們兩人開始文書工作。你負責輪替交班這部分:時間表、人力、車輛等等。麥唐諾負責整理口供,我們帶回來問話的每一個人的偵訊紀錄。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清掉。他知道怎麼做。」
來到煙囪入口,他戴上軍用皮帶,綁上尼龍繩一端,仔細抖開整卷繩子,另一端綁住所有裝備:帆布背包,冰爪,備用的毛衣,冰斧。他戴上粗面手套。
組長穩穩注視他良久。「小老弟,」他輕聲說,「我不知道你對州警有什麼不滿,也不想知道。我承認他們有時候確實挺裝模作樣的。但是隊長,等這兒這件事清理乾淨,你就回家了。這裡是我的家,我每天都得跟州警打交道。如果他們發現我知道一個瘋子殺人犯躲在州政府土地上,卻沒通知他們,他們會有點不痛快,隊長,有那麼一丁點不痛快。」
「他上哈德遜公路,比方說從九十六街上去。好,隊長?」
老虎一號:「沒問題。」
槍聲,引擎咆哮聲,輪胎吱叫,金屬匡當。老虎一號的無線電斷了。
「麥唐諾回報。這裏發生一件命案:白人女性,黑髮。三十齣頭,五呎四或五,一百一十磅,苗條,頭殼被砸爛,符合公主的外貌描述。一名白人男孩,年約十二,赤|裸,歇斯底里,符合安東尼·蒙佛的外貌描述。一名白人男性,六呎三或四,約一百六十或六十五磅,不省人事,符合男僕伐倫特的外貌描述,鼻樑骨折,臉上有傷,呼吸艱難。需要兩輛救護車與醫生。費南德茲還活著,但仍在流血,我們止不住。救護車?快點,拜託。老虎一號右腿右臂骨折,多處瘀血和擦傷。拜託快派救護車和醫生來。」
「哦,大概跟雙人床單一樣大。平坦,但稍微往南傾斜。表面發亮,坑坑疤疤,有些淺淺的岩石凹洞。視野絕佳。」
精明的王八蛋,狄雷尼情急想道。
「你在他裝備里有沒有看見任何食物?或者水壺?任何這類東西?」
費南德茲:「當然。」
「不行。我要你待在這裏,送出那些警報。我會帶特別行動組的那三輛車和更多人去。我不知道無線電的發報距離多大,如果訊號消失,我就打電話回來。我會打我這支私人號碼。」他一手按著書桌上的電話。「派個人在這裏。不許打電話出去,保持線路暢通。我會一直打電話回來。你要一直跟塔瑞鎮、熊山和燈塔鎮聯絡,看他在哪裡過橋。都抄下了嗎?」
然後,聽見某處傳來叫喊,他把冰斧交回左手,藏回大衣下,衝出去,衝下樓。衝過倒地的伐倫特。衝進那明亮、犀利、清晰的白日。叫喊聲追逐他:叫喊,叫喊,叫喊不停。
狄雷尼隊長環顧四周,麥唐諾巡佐正走進來。
「我知道。」狄雷尼嘆氣。「留在原地。協助傷害-重案組。守住小鬼和伐倫特,稍後錄口供。」
「狗屁,」佛瑞斯組長厭惡地說,「這是你至今說的第一句蠢話,小老弟。」
狄雷尼:「老虎一號在哪裡?」
老虎一號:「老虎一號回報。雜訊很多,但聽得到。」
「你那個兇手在那裡?」她堅定問道。
狄雷尼:「叫他掩護。懂嗎?」
「哦……他啊。唔,他就坐在惡魔之針頂上。」
那是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好幾年以前了。
「以下內容全都透過通訊中心發布。通知紐澤西州警、FBI、紐約州警,發布丹尼男孩的逃犯警報,完整形容他的長相和車型,接著把照片送去。此人必須逮捕拘留審訊。需極度小心。該犯因多起命案遭通緝,有武器,很危險。抄下了嗎?」
他在公寓里四處漂移,做著夢,細細啃著那朵玫瑰。他一片一片吃下花瓣,花瓣在舌間有軟、有硬、有濕、有干,各有不同的滋味和風味。他把花吃得只剩莖,邊笑邊點頭,吞下一切。
「是的,長官。我明白。」
他不是在猶豫,而是在思索。他以前也經歷過跟現在一樣砸鍋的情況。直覺和經驗或許能幫他度過難關,但他知道花幾秒思考有助整理事情的優先順序。事有先來後到、輕重緩急。
他走三號橫向公路穿過中央公園,在百老匯右轉,往北上九十六街,轉彎要上哈德遜高速公路,大家都管這條路叫西城大道。他哼著歌沿大道往北,與其他車輛保持相當速度,不太快也不太慢,同時大笑,因為道一切都如此輕而易舉。沒人能碰到他,連那兩輛警笛尖鳴呼嘯而過的巡邏車都不能潑他冷水,不能破壞這明亮、活跳,嶄新一天的滋味。
狄雷尼:「他動作很快。」
「是的。」狄雷尼頹喪點頭。「差不多是這樣。」
然後他下樓喝咖啡。值班弟兄注意到他的制服,以及鼓起的槍。當然沒人提起,但幾個人確實檢查了自己的武器,還有個人戴上一條複雜的配槍肩套,在胸前扣起。
「通知通訊中心。第二次重複緊急需要救護車。一名命案被害人,四人重傷,一人歇斯底里。需要兩輛救護車和醫生,愈快愈好。」
「這是一般性的警報。逃犯可能在任何地方。你明白嗎?」
希莉雅站在那裡。她也赤身裸體。
「當然。食物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水。問題在於脫水。」
他掛斷,接著打給蒙妮卡·吉爾伯特,但她一認出他的聲音便掛電話,他沒試著再打。
「嗯哼。我在車子後座找到了。看起來像只死掉的麝香鼠。還有他的大衣和城裡穿的鞋。然後他戴上毛線帽,裝好裝備,朝惡魔之針走去。然後我從路那一頭過來,走進公園。」
狄雷尼(對麥唐諾說):「兩輛無標示警車,每車三人,發動引擎待命。然後你回來這裏。」
「肏他們的。」
「我是麥唐諾,在城堡外。費南德茲倒地,嚴重失血。老虎一號倒地,不省人事,至少斷了一條腿。鬥牛犬三號去追丹尼男孩了。鬥牛犬二號和搜索犬二號封鎖街道。我正要進入城堡。」
狄雷尼深吸一口氣,再度開口。
「通知鬥牛犬三號,追丹尼男孩。千萬小心。」
「叫你手下監視的人注意花店送花的人。他一到就告訴我。」
隊長轉動搖把,慕麗爾的聲音隨即出現,速度之快令人高九-九-藏-書興。狄雷尼表明身份,也向她傳達組長的消息。
「他出來了!手上拿著東西。門房在他身後拿著東西。什麼?一件夾克,帆布背包。什麼?還有什麼?一卷繩子。一雙靴子。什麼?」
「就我所知還是。離鎮外差不多兩哩。你為什麼認為他往那裡去?」
「這裡有什麼問題?」
狄雷尼動作暫停。「什麼事?」
「通知傷害-重案組。重複緊急需要協助。兩名警察受傷。」
他整個早上都坐在那裡,喝了三杯黑咖啡,啃著一條意大利麵包底端干硬的皮。每隔十五分鐘,鬥牛犬一號和老虎一都會回報。沒有丹尼男孩的蹤影。九點二十,史崔克從工廠打來電話,報告布蘭克沒上班。幾分鐘后,鬥牛犬一號又出現在無線電上。
狄雷尼給了他一個特別甜美的微笑。「我知道沒有必要。」他輕聲說。「但我打算抄快捷方式。如果成,很好;如果不成,遭殃的是我。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好了,開始吧,做筆記抄下來。傑維斯,你仔細聽好。
「你認為他打給誰?」
「聽到了,長官。」那人有些結巴。
「是的,的確。」
「好吧。我能明白。你要怎麼聯絡他們?」
費南德茲:「什麼事?」
他點起一根萵苣葉香煙,看煙裊梟升起,進入空中,消失。河與海合而為一,煙與空氣合而為一。一切都彼此合而為一,相互進入融合,直到水便是陸地,陸地便是水,煙是空氣,空氣也是煙。她為什麼露出勝利的微笑?現在他可以好好想一想了。
這最後幾個字讓伯傳·史尼德隊長全身僵硬,停止呼吸,雙臂像有倒鉤的錨垂在兩側。
無線電發出嘈響。
「外面那間廁所,」他小聲說,「洗手台下的柜子里,有一迭乾淨白毛巾。抱一些去。」
「就我所知只有一把冰斧。至於槍,我無法確定有或沒有。組長,你不需要跟我一起來,只要指個路,我過去就行了。」
「開始做筆記。不……等一下。」
「通知鬥牛犬一號。封鎖白宮的丹尼男孩公寓,21H,不許任何人進出。」
「有,長官。就在這。」
他感到一陣暈眩,不是身體而是精神上的暈眩。他從不曾對自己如此不確定。他的人生似乎昏暈又沒有目的。一切都逐漸崩解。他的妻快死了,惡魔之針快倒了,蒙妮卡·吉爾伯特恨他,而上面那個人,那個人……知道一切。是的,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判定,那人現在知道了一切,或至少堅定又愉悅地正朝那份了悟前進。
「有用嗎,你認為?」佛瑞斯問狄雷尼。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排四個人在惡魔之針底下走動巡邏,配備獵槍和其他隨身武器,每巡邏四小時休息八小時。
鬥牛犬三號:「我們就位了。他走向城堡前門。敲門。」
費南德茲:「鬥牛犬二號回報。收到。我們要動身了。」
巡佐點頭,離去。
「你看,隊長。」佛瑞斯說。「你手下有人給了他幾下。」
狄雷尼俯向桌上的麥克風。
費南德茲:「有點不對頭。丹尼男孩敲城堡的門,門開了,他進去。但門現在還是開著,我們從這裏可以看見。也許我該走過去看看。」
費南德茲:「東西裝好了。坐上駕駛座。命令?」
狄雷尼隊長走向通往無線電室的門,一把拉開門。人更多了,召回的人正逐漸回來。狄雷尼朝第一個看到的人一指。「你。過來。」
「我們大可擋住從這兒到阿巴尼每一座該死的橋。」他說,既是對布蘭根席講,也是對自己講。「把他攔在河的東岸。但是何必?我要他跑進他的巢穴。他要去齊爾頓,在那裡他覺得安全,只有他一個人。如果我們擋住他,他只會繼續逃,天知道還會做出什麼事。」
到晚上十一點半,狄雷尼感覺倦意入骨又渾身髒兮兮,一心只想洗個熱水澡,好好睡八小時。然而當他和衣躺在冷冷的行軍床想休息一下時,卻閉不上眼,只能僵硬清醒地躺著,大腦翻攪不停,神經緊繃。他起身,穿上那件神奇大衣,走上門廊。
然後他沖澡,刮胡,穿上一套舊制服,磨得發亮到簡直可以反光。他也將點三八左輪裝上子彈,戴上配槍皮帶和槍套。這麼做並非確信自己今天會用到槍,而是他又一項古怪的迷信:如果仔細為一件事做準備,就能加速該事件到來。
這時狄雷尼已再度轉身走了幾步,突然停下,雙手扠腰,然後又轉回來,走近史尼德。
「狗屎。」狄雷尼隊長厭惡地說。「他可以做的事多了。」
「是的,我覺得不對。你呢?」
他帶著裝備走向惡魔之針,沿一條森林小徑穿過岩石露頭,且走且爬不到十分鐘。腳底再度踩著岩石,感覺很好。這跟城市的水泥地不同,鋪好的人行這是一層人工物質,隔離了真實世界,但這裏你踏在赤|裸岩石上、踏在大地的脊骨上,可以感覺到這個星球在你腳下旋轉。與一切接近。
「唔……說來話長,但他常去那兒爬山。有塊石頭——我忘記名字了——但他顯然——」
「了解。搜索犬一號完畢。」
芭芭拉:「否決,鬥牛犬二號。」
「從這裏出來。」他繼續說,指著擋風玻璃上一個星形裂痕的洞。
狄雷尼:「叫他先等一下。」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長官?」
「……儘快趕來。」托馬斯·韓德利正說著。「謝謝你的消息。我交了一份背景報導,然後就開車過來了。我住在齊爾頓以北一家汽車旅館。」
佛瑞斯組長先前從身側口袋掏出一根火柴,把禿的那頭塞進嘴角,似乎在吸吮,看著這兩個隊長,又垂又皺的臉上帶著善良微笑。
「太美了。」他大聲說。
「通知索森副督察:『他逃了。會繼續通知你。狄雷尼。』」
「是的。」隊長說,然後稍頓。如果布蘭根席想問狄雷尼為什麼派車去大橋,現在就是開口問問的時機。但警探很有頭腦,知道不該多問,保持沉默。
「比較接近六十五、七十呎,我想。」佛瑞斯組長隆隆地說道。
狄雷尼下巴朝之字形槍托一比。「你帶什麼槍,組長?」他問,專業人士對專業人士的口吻。
「這兒也是,」那聲音隆隆說道,「收音機說這天氣還會保持一星期,希望他說得沒錯。」
「小老弟,」佛瑞斯說,聲調慈祥,「我幹這一行比你久多了,我知道追捕一個人,追了他很久,最後把他逼到角落是什麼感覺。光是想到除你之外的任何人逮他,就足夠讓你抓狂跳腳了。」
四處還有很多人——警探和州警、電力和電話公司的維修人員、公路人員、記者、電視公司技術員。狄雷尼靠在欄杆上,觀察到所有人遲早都會慢慢走開,假裝不經意,但內疚地回頭看,想知道有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離開,對自己的行動半感到羞愧。他知道他們要做什麼:他們要去惡魔之針那裡站著,抬頭呆望納悶。
仍然興奮,吸入肺里的空氣又烈又澀一如琴酒,丹尼爾·布蘭克衝下希莉雅·蒙佛家中的樓梯,躍過倒地的伐倫特,翩然沖向戶外稀薄的冬季陽光,那些遙遠的大叫聲仍追逐著他。
「沒食物也沒水?我猜大概十天。也許更短。」
「我們可以跟國道警察局借移動升降台,或者我可以從紐約市消防局弄來雲梯車。雲梯可以伸到一百呎高,但這裏根本不可能讓車開近,車子沒法開過那條小路和那堆岩石。除非我們蓋一條路,那得花一個月。」
「齊爾頓。」,狄雷尼迅即介面。「那是橘郡的一個小鎮,離河不到十哩。我指給你看。」
狄雷尼轉回第一台無線電。「請講,巡佐。」
然後一個不太高、臀寬超過肩寬的男人大步穿過大門,走向他們。
「而他繼續往北,試著過河?下一處是熊山橋,依然在齊爾頓以南。」
費南德茲:「收到。完畢。」
「還有一件事。」狄雷尼繼續說。「看到那輛電視台的車了嗎?到天亮,就會又來兩輛。還有各報章雜誌的記者和攝影師。新聞已經上了廣播,如果你不趕快封鎖這附近的路,明天早上就會有十萬個神經病帶著老婆小孩和一籃籃炸雞,全趕來這裏看熱鬧。就像洞穴里的佛洛伊·柯林斯。」
「不是,不是。我是說這裡是什麼情形?咱這逃犯人在哪?」
感覺像火箭發射:一開始遲疑,幾乎沒有動作,慢慢移動,然後猛然衝進天空,這天早上就是這樣,直到他稍後脫離地心引力,獲得自由。他什麼都可能做到。他記得這種情緒,先前在惡魔之針頂上有過。
「如果他想進去,該怎麼做,組長?」
「嗯哼。」佛瑞斯組長點頭。「有些人就是這樣。唔,事情是這樣……我在他來之前差不多一小時到,把車開下碎石路,開進轉向公園那個彎道的對面樹林里。不是隱藏得很好,但我想他會往右看向公園入口,不會發現我。」
「艾德華!恭喜!聽說你逮到他了。」
「從這裏打電話給塔瑞鎮、熊山、燈塔鎮的警方,發布同樣的警報,但告訴他們不要攔截或干預嫌犯。讓他跑。如果見到他過橋,就打給我們。讓他過河,但立刻通知我們。告訴他們他殺了個警察。抄好了嗎?」
然後他們聽到粗啞痛苦的耳語:
「佛瑞斯組長?」狄雷尼走來問道。
「是的。我還好。」
「上帝啊,我的苦難難道永遠不會結束?」組長問。
「對。」狄雷尼隊長訝然說道。「他不打算下來了。」
「完全正確。」狄雷尼感激地說。「只需要派你手下一個人過去……」
「通知傷害-重案組。第二次重複緊急需要協助。通訊中心派去堵華盛頓大橋的車有沒有消息?」
「你叫什麼名字?」
狄雷尼:「等一下。檢查老虎一號的無線電。」
「沒。沒有這類東西。但他有個帆布背包,也許裏面有食物和飲料。」
狄雷尼:「接上鬥牛犬三號。」
「好多年沒看過這種了。」狄雷尼表示。
「聯絡不上,長官。」
狄雷尼一時說不出話來。這人可不是鄉下土包子。
隊長注視他片刻,然後秀出證件。「紐約市警局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你是誰?」
擴音喇叭關掉。圍觀的眾人極力往上望。惡魔之針頂上沒有動靜。
巡邏車開到儘可能近的地方,用車頭燈和探照燈照亮現場。裝電池的手提燈四處安放,以打破黑影。狄雷尼隊長打電話到特別行動組,徵調發電機卡車和載有強力探照燈的平板小貨車,電纜要夠長,讓燈能把惡魔之針團團圍住。
但他還沒走到那扇起毛滿是木屑的門前,安東尼·蒙佛便赤身裸體衝出,回頭慌亂失措地瞥了丹尼爾一眼,接著往樓下大門衝去,雙臂亂揮。看著那具年輕、赤|裸、未成形的身體奔跑,布蘭克只想到那個赤|裸的越南女孩,被汽油彈燒傷,跑著,跑著,痛苦又驚恐。
「塔盤茲橋。這裏。塔瑞鎮往南尼亞。」
唔,他就回惡魔之針吧,去再度感受那種喜悅。公園冬季關閉,但入口只圍著一道鐵絲柵檷,一把生鏽掛鎖鎖住門,他輕易就能用冰斧敲開。他可以用冰斧敲開任何東西。
狄雷尼:「通知老虎一號。派鬥牛犬三號去城堡。」
「嗯哼。」佛瑞斯點頭。「他到了,隊長,我read.99csw.com這裡有半打冰啤酒,你要不要……」
「沒有這個必要,長官。」布蘭根席說。
「通知通訊中心。有警察需要協助。緊急派救護車。告訴他們城堡的地址。」
「我不該那樣對他講話的。」狄雷尼低頭,壓低聲音說。「尤其在他手下面前。」
布蘭根席一出房關上門,狄雷尼便開始打電話。他撥到查號台,要他們接紐約州齊爾頓警察局,電話花了點時間才接通,但他並沒失去耐心。如果他對了,時間並不重要。如果他錯了,時間就更不重要了。他終於聽到喀噠聲、暫停、滋滋聲,最後是正常電話鈴聲。
「我得打通電話。」史尼德隊長粗聲說,狂亂地環顧四周。佛瑞斯組長大拇指朝守門人小屋一指,史尼德匆匆走去。「你在這裏等一下。」他回頭對狄雷尼叫。「拜託。」他補充道。
「你說有六十五、七十呎高?」
「一輛沒標示的車,四個人。但撤回的人車應該很快會到,隔壁的朵夫曼巡官也派了兩名制服警察來待命。他還說他在分局外留了一輛巡邏車,我們需要的話可以用。特別行動組的三輛車也快到了。」
然後他打給山佛·佛格森醫師,在他辦公室找到他。
一如所有警察,無法預測的事令他煩惱。偶然的可能像烏雲罩頂,破壞他的醒時,污染他的夢境,每個警察都得與之共存:溫馴謙卑的囚犯突然拔刃相向,例行搜索時門裡的人開獵槍應門,屋頂上有人開槍。無法預料的事物。唯一克服它的方式是照機率百分比而活,信任運氣,還有——如果你需要的話——祈禱。
他聽見腳步聲退去,等了一會兒,然後開鎖開門,拿進那個花店的白色長紙盒,重新鎖上門。他把盒子拿進客廳,盯著它,不知所以然。
「哦哦。」佛瑞斯組長喃喃說道。『「煙熏大熊』來了。」
「那他就得一路開到紐伯燈塔橋。這下就在齊爾頓以北了。」
他沒碰上麻煩,半點麻煩都沒有。朝西往塔盤茲橋走,甚至連過路費都不用交。當然,如果他回程往東,就得交過路費,但他不認為自己會回來了。他平穩行駛,超過速限一兩哩,幾乎不知不覺就進入又離開了齊爾頓,朝公園而去,現在碎石路上只有他一輛車,四處空無一人,太美妙了。
「正確。」狄雷尼說得斬釘截鐵。他看看傑維斯。「你都聽到了?」
「搜索犬一號呼叫芭芭拉。」
「繼續試。」
「紐約市警局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他打開證件,遞出。
狄雷尼稍頓一下,深吸一口氣,茫然四顧。隨著他指派人手、發號施令,弟兄紛紛配起槍、穿衣戴帽、逐一出發,房裡逐漸變空。
「組長,我得打幾通電話。是不是該到齊爾頓鎮上去?」
又一陣沉默。
麥唐諾巡佐俯身向狄雷尼的椅子。
「唔,他太太想知道要不要等他吃晚飯。」她說。「你轉告他。」
「還沒,長官。」
「他要抓狂了嗎,隊長?」他小聲問。
「當然,隊長。」
隊長走回房中央,開始向兩名無線電操作員和兩名電話操作員發號施令。
費南德茲(竊笑):「別擔心,隊長。」
回途中,他們選了一個可能安排狙擊手的地點。位置在一叢縱樹后,有些隱蔽,但視野足夠清晰,開槍範圍可以涵蓋惡魔之針的煙囪入口和頂端。
「不難預料。組織萎縮,力氣消失,腎臟衰竭,關節疼痛。但到那時候,病患已經不在乎了。最早出現的心理癥狀之一就是喪失意志力,一種倦乏。有點像凍死。沒補充液體,他會損失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體重。頭暈。無法控制隨意肌。衰弱,看不見。影像模糊。第三天之後八成會出現幻覺。膀胱失靈。臨死前,肚子會腫大。不是什麼愉快的死法——不過哪有什麼死法是愉快的?艾德華,會發生這種事嗎?」
「我的天,」他說,「這一槍明明應該打得他腦袋開花,如果他坐在駕駛座上的話。這人運氣跟魔鬼一樣好。」
狄雷尼隊長收起證件,拉拉外套,調正帽子。
「唔,」組長嘆氣。「至少這樣他比較難睡覺。」
若沒有艾弗林·佛瑞斯組長的協助,這一切成果都不可能。他作風簡潔、鎮定、不慌不忙,效率奇迹般的高,談笑間就讓當地電力和電話公司的主管緊急派人趕工。
「隊長。」他說。「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我們不能合作。」
「當然可以。」
隊長連忙後退,佛瑞斯組長粗枝大葉地射掉掛鎖。狄雷尼注意到他瞄準挂鉤而非掛鎖主體,子彈打在後者可能只會讓鎖卡住而毫無用處。他開始敬佩這個老人了。槍聲出乎意料的響,迴音回蕩不停,狄雷尼的手下緊張站起。兩隻棕色的鳥從泥土路旁的乾燥灌木叢里竄起,發出吵鬧叫聲飛走。
「脫水狀態多久會出現?」
老虎一號:「我們正往南走。慢慢的。費南德茲在對街。」
隊長拿出證件,注視著走來的警官。他身穿紐約州警的灰色羊毛冬季制服,皮帶和槍套發著邪門的光,頭上端正戴一頂帽緣又寬、又直、又硬的闊邊高頂氈帽。他下巴遠遠伸在前面,露出一側手肘,窄肩向後,凸胸前挺。他大步走來,面無表情站在那裡,瞥了佛瑞斯組長一眼,稍微點個頭,然後瞪著狄雷尼。
山姆爾·巴恩斯少校尚未現身,但狄雷尼跟他在電話上談過,巴恩斯態度精簡,滿口公事。他承諾重新安排部下的巡邐時間,儘快用巴士再送來二十名州警。他也正在安排路障,預計天亮前就能完全封鎖齊爾頓地區。
「然後呢?」
同意之前,狄雷尼隊長打給索森副督察解釋情況,說明他與州警口頭協議的內容條件。索森說他會再回電,狄雷尼猜想他是去向柯林斯基副市長確認。總之,索森不久便回電錶示同意。
狄雷尼聽到了。為了儘可能不遺漏任何巧合可能,他走進書房,查到花店的號碼,打電話問他那單單一朵紅玫瑰送去了沒,店裡的人向他保證,送貨小弟已經出門,現在八成已經到了。隊長滿意了,回到無線電桌旁的椅子坐下。等在一旁的眾人都聽到費南德茲的報告,但不知道有何意味。
「他人怎麼樣?」
然後他們來到岩石露頭之處,狄雷尼隊長的鞋底在光滑岩石表面打滑,佛瑞斯組長的步伐則信心十足,沒有半步閃失,沒有低頭看地,只是大步前進,像一名巨人芭蕾舞者移向惡魔之針基部。狄雷尼氣喘如牛地趕上時,組長已經打開槍套上蓋,反折塞進那條滿是汗漬的皮帶下。
「等著瞧。等著瞧。拉把椅子坐下吧,巡佐。這幾小時待在我身邊。」
「通知傷害——重案組。城堡有案件發生。給他們地址。緊急。請協助隆巴德行動。」
「通知鬥牛犬十號。開車回芭芭拉報到。」
「差不多。」
組長選了一罐啤酒,拉開蓋,遞過去。兩人舉罐互敬,然後啜飲。隊長檢視啤酒品牌。
他們走向那棟飽經風吹日晒的木屋,走上門廊。狄雷尼看看用沉重鐵掛鎖鎖上的搭扣。
警探出去,門關上之後,布蘭根席又說一次:「你不需要那麼做,隊長。」
「你,去工廠帶克里克太太。你,去第三大道帶『鸚鵡』的老闆。你,去白宮帶門房查爾斯·立普斯基。全留下來問話。」
史尼德張開大嘴,又突然咬牙閉上。他打開毛外套一個鈕扣,掏出證件,兩人交換。
「查過了,長官。照片送到了,但丹尼男孩不見縱影。」
「齊爾頓警察局。可以效勞嗎?」
「差不多是這樣。這裏可以打電話到紐約市嗎?」
「好的。」他輕聲說。「謝謝你。也要問問費南德茲、老虎一號和鬥牛犬三號的情況。很感激你。我打電話進來時會再問你。我想想還有沒有什麼事?有問題嗎?」
「以前從沒喝過這牌子。」他承認。「很好喝。幾乎像麥酒。」
「他也可以繼續往北,在前面上大道。或者沿百老匯或河濱大道一路開到大橋。」
「如果我們封鎖熊山橋呢?」
隊長一把抓住他手臂,把他拉進書房,砰然關上門。
他們開始工作,到午夜一切已大致安排妥當,只不過徵調的大部分人方和器材都還沒來,但至少他們有了初步計劃,邊進行邊加以實施和修正。
「對,或者看見塞車。於是他繼續走哈德遜公路,往北,我的天,他現在不可能走出多遠。他也許過這裏這座橋進入史匹騰戴福,或者也許他在楊克斯,仍繼續往北走。」
狄雷尼:「你們兩個都回鬥牛犬二號。老虎一號過街,再次負責掩護。你去細看一下。叫老虎一號持續回報。懂嗎?」
麥唐諾:「車準備好了,隊長。」
鬥牛犬三號:「鬥牛犬三號回報。收到。費南德茲從鬥牛犬二號下車。老虎一號下車,走到對街。」
狄雷尼再打一通電話,給托馬斯·韓德利,但記者不在,於是他留言。「可以寫了。布蘭克在逃。正在追他。打給索森。狄雷尼。」付清這筆債,他戴上配槍皮帶,扣上緊領,走進無線電室,指了三個人。一行人走出屋子,坐上等在人行道旁的重型武裝警車。
「通知通訊中心。重複緊急需要救護車。兩名警察受傷。」
「差不多八十呎?」他猜道。
「有鑰匙嗎?」他問。
「他不打算下來了,是不是,隊長?」韓德利輕聲問。
「我並不認為好笑。」狄雷尼說。「不同地方有不同的稱謂和不同的習俗,這並不表示何者比較好或比較壞。」
他邁開步伐,步履輕快平穩,狄雷尼隊長跌跌撞撞跟在後面。兩人沿著一條模糊的泥土小徑,穿過只剩枝幹的樹林。
於是丹尼爾·布蘭克輕鬆穿過門廳,仍愉快地哼著歌。什麼歌?某首早期的美國民謠,他不記得歌名了。他上樓梯,步伐穩定,冰斧現在已經拿出,交到右手。他記得第一次跟著她爬上這道樓梯,去五樓那間房。當時她頓了頓,轉過身,他親吻她,吻在肚臍和鼠蹊之間,觸感柔軟的某處,某處……她為什麼背叛他?
「巡官,你吃完早餐后,我要你去鬥牛犬一號就位,直到交班。懂嗎?」
他知道他應該感覺興高采烈,終於堵住了丹尼爾·布蘭克。但他卻感到一股懼意。他想這或許是對早上那場激動的反應,但似乎又不只如此。懼意的對象是未來,是面前即將發生的事。「把工作做完。」他拒絕想象完結的方式可能是什麼。他想起軍隊里上校告訴過他:「最好的軍人沒有想象力。」
韓德利轉身看惡魔之針。跟其他人一樣,他仰起頭,張著嘴,眼珠往上轉。
「坐在岩石頂上?」史尼德說。「該死,就這樣?我們隊上有些攀爬高手,我派兩個上去逮他就是了。」
「計算數目?」狄雷尼感激地說。「很需要。我們還剩什麼?」
「現在正在發布警報。」
「紐澤西?」布蘭根席叫道。「我的老天爺,隊長,也許我們最好警告他們一聲。」
狄雷尼點頭。
來到楊克斯以北,他轉上路肩停下,打開地圖,他可以沿高速公路上州道,過塔盤茲橋到南尼亞。繞過帕黎賽州際公園上三十二號公路,開到山屯。然後往南到齊爾頓。簡單又美麗。今天一切都是這樣。
「丹尼爾·布蘭克,我們是警察。你已經被包圍了,沒有機會逃脫。下來吧,我們不會傷害你。你會接受公平審判,有律師為你辯護。現在就下來吧,給你自己省一推麻煩。丹尼爾·布蘭克read•99csw•com,你現在下來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你沒有機會逃脫。」
「是的。」
費南德茲:「膝蓋以下。腿和腳卡著門關不上。要不要我再細看一下?」
在狄雷尼的痛罵下,史尼德木偶般的臉白了,然後臉頰上出現一塊塊紅斑,像一圈圈腮紅,雙手不由自主地又握又放。每個人都僵住了,沉默站著。但這時有事情打岔。一輛沉重的白色箱型車從碎石路轉進入口,眾人轉頭看去,是一家全國性電視台派來的攝影車。他們看著車停在門外,車上下來幾個人,開始搬下器材。史尼德轉回頭面向狄雷尼。
他瞇眼看頂端。想到丹尼爾·G·布蘭克就在上面,感覺真奇怪。既近又遠。很遠。
「柯爾特點四二。九吋槍管。原本是我老爹的,他也是警察。換過撞針和槍柄,但除此之外狀況絕佳。好槍一把。」
「我們這兒還有幾台。接線生叫慕麗爾,你可以告訴她我在這兒,說不定她有口信要給我。」他把狄雷尼一個人留在小屋裡。
「哦是的。」狄雷尼同意。「電視上會很好看。當然。這人現在只是嫌犯,沒被定任何罪,連受審都還沒受審。但你儘管派直升機上去掛掉他吧。我現在已經能看見報紙頭條:『州警機槍掃射山頂上的嫌犯』。對你隊上真是好宣傳。好公關。尤其經過阿提卡的事後。」
佛瑞斯短哼一聲。「嗯哼。很多很多次。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那時我肚子還沒這麼礙事。」
「你向州警發布的那份警報……你知道,他們用無線電通知了我們這些小地方的組長和警長。我來這兒的路上聽到了。半個字沒提到齊爾頓。」
「等一下,巡佐。」狄雷尼轉向另一名無線電操作員,「你有沒有查過橋上的車?」
他打開紐約州地圖,攤平在低背安樂椅背上,傾斜桌燈讓光照過去。
「你爬上去過嗎,組長?」
狄雷尼:「呼叫鬥牛犬二號。可以走過城堡門,但讓老虎一號帶著對講機留在對街。無線電可能會泄漏身份。」
他坐在赤|裸石面,彎起雙腿,一側臉頰靠著膝蓋。他解開帆布夾克、西裝外套、襯衫的鈕扣,脫下手套的一手伸進去摸自己的胸,比她平坦不了多少。他慢慢撫摸乳|頭,想著她當時很快樂,當她抬眼聚焦看向那閃亮的鋼鐵尖端猛然往下將她大腦畫上句點。她當時很快樂。她想要那份確切感。她告訴過他的一切都證明了她對「絕對」的苦苦追尋。然後,倦于自己敏捷又敏感的智慧,那無盡的纏扭——那麼赤|裸、那麼醒覺,一定跟沒愈合的傷口一樣痛——她便把他納入自己的計劃,慫恿他,然後背叛他。她知道結局會是如何,而且想要這個結局。是的,他想,事情就是這樣。
州警還沒來。狄雷尼的手下拿著啤酒在車裡車外閑待,三名蒼白的狙擊手站得離其他人有一點距離,安靜交談,抱著裝在帆布袋裡的來複槍。
他走上門廊,看見射爛的鎖。
「看見我?」組長有些訝異。「當然沒有。我動作還是挺快的,而且對這裏的地形了如指掌。沒有,他沒看見我。總之,他到了那裡,綁根繩子在皮帶和裝備上,就這麼走進煙囪。爬得挺快的,過一會兒我就看見他的繩子愈變愈短,他把裝備拉上去,然後我看見他站在惡魔之針頂上。我只看到他幾秒鐘,但他在那兒沒錯,隊長,這點毫無疑問。」
「芭芭拉……鬥牛犬三號……撞上……追丟了……」
狄雷尼:「代號為『搜索犬一號』和『搜索犬二號』。如果我們兩個都去,我負責一號,你負責二號。如果我留下,兩輛都歸你管。」
佛瑞斯組長好心邀請狄雷尼隊長住他家,但隊長選擇在守門人小屋睡國民兵的行軍床。但由於夜裡出乎意料的冷,他倒是接受了組長出借的大衣。好一件大衣!灰色人字呢,有浣熊毛皮滾邊和寬大的水獺毛皮領,長及狄雷尼腳踝,袖口直遮到他指節,重量壓得他肩膀都彎了,但不可否認的是它確實暖和。
布蘭根席走向隊長,低頭看一面上面夾著彈簧夾的木板。先前他一直在做記錄。狄雷尼注意到他雙手微微顫抖,但聲音穩定。
「這是州政府財產。」史尼德憤慨地說,消失在屋裡。
「我這裡有個在逃嫌犯。」狄雷尼乖乖放慢速度說。「他殺了五個人,包括一名紐約市警局的警探,用冰斧敲裂被害人的頭。」
「FBI呢?」
「他爬山?」
狄雷尼隊長下車,調正帽子,拉直外套,走過撞毀的大門,走向布蘭克的車,取出證件。他邊走邊打量那大個子:至少六呎四吋,如果直起身,可能六呎五或六呎六。至少兩百五十磅,也許更重,大部分集中在肚子。一定已經接近六十五歲。身穿破舊的擋風夾克,有污漬的燈心絨長褲,橡膠底黃色工作鞋,鞋帶綁在腳踝。某種黑色毛皮的州警帽。他脖子上一條皮繩掛著野外雙眼望遠鏡,看似一次大戰的陸軍剩餘物資;腰間皮帶浸了一輩子的汗水,掛著狄雷尼見過數一數二龐大的之字形槍套,上蓋扣住;胸前配戴某種警徽,是星形或太陽形很難看清楚。
狄雷尼:「老虎一號在哪裡?」
「往華盛頓大橋?」
「你還有你,去工廠幫史崔克。等十之零來之後開他的車。」
「哦,我不知道,隊長。」組長說,仍吸著那根火柴棒。「我聽過比那更精彩的罵人話。何況你說的話他手下都已經說了好多年。當然是私下說。」
「是的。」布蘭根席說,仍在寫筆記。「抄好了。」
過了一會兒,史尼德隊長走出小屋,戴上手套,臉色依然發白,走起路來活像鼠蹊部剛被人用膝蓋頂了一下。他走向兩人,帶著難看得緊的微笑。
突然他們聽見擴音喇叭轟隆響起。午夜了。
「哦?」狄雷尼說。「我們有這個問題?」
「時間?」那低沉的聲音笑了。「隊長,我們這兒有的是時間。」
「組長,我在想,不知你是否可以派一個人過去那裡。只要看就好。你明白嗎?如果這個神經病出現,只要留意觀察他,看他做什麼、去哪裡,我不要任何人試圖逮捕他,我正要帶十個人趕過去。只要他窩在那裡就行。」
「你還有你。帶一個小隊趕去華盛頓大橋。拉警笛,開警示燈。帶一迭丹尼男孩的照片去分發。」
狄雷尼聽了,再度開始說話。
「嗯哼。你這個逃犯有武裝嗎,隊長?」
「情況逐漸掌握住了。費南德茲和老虎一號(他到底叫什麼名字?)正被送往醫院。據我分析,丹尼男孩跑出城堡時正好撞上剛要起身拔槍的費南德茲,一冰斧往巡官頭上砍。費南德茲轉身閃避,左肩、背部上方挨砍,傷口很靠近脖子。丹尼男孩拔出冰斧,跳上車,老虎一號從對街衝過來攔車,邊跑邊開槍。他開了幾槍,說兩槍打中車,其中一槍射穿左前車窗,但丹尼男孩顯然沒受傷。他迅速發動車,開走,側撞上老虎一號,把他撞倒撞昏。整件事發生得該死的太快,鬥牛犬二號和三號的人只來得及張口結舌。」
「不需要,那兒就行。」佛瑞斯一手揮向守門人小屋,指出連向那條碎石路上木頭電線杆的電話線。「那條線路整個冬天都保持暢通,給鏟雪的公路人員、還有早春來種植物的公園工作人員用。」
「直升機?」狄雷尼最後說。
他不慌不忙,換上登山靴和有襯裡的帆布外套,將黑色便鞋和大衣丟進車裡:他不會再需要這些了。最後一刻,他也脫下那頂正式的「長春藤聯盟」假髮,一併留在車裡,把針織毛線帽戴在剃光的頭上。
他仔細洗澡更衣,仍處於那種他知道會永遠持續的陶然之感。
「送包裹給你,布蘭克先生。」
「哎,謝謝你,組長。你真好心。希望你不會因此缺酒喝。」
狄雷尼走下門廊,看著八名州警一股腦兒下車,手按在擦得發亮的槍套上。
「隊長……」
費南德茲:「告訴狄雷尼隊長,一個送貨小弟剛抱著花店用的白色長紙盒走進白宮大廳。」
「是的,長官。」
然後他打電話到醫院找芭芭拉。這通電話令人心碎,妻子在哭,他卻找不出原因。最後一名護士接過電話,告訴隊長他妻子處於歇斯底里狀態,最好就此掛電話。他掛斷,感覺困惑又害怕。
「當然。不然你以為呢?」
史尼德和狄雷尼拿回自己的證件。
「或者看見臨檢造成的塞車。」
「什麼?」另一名無線電操作員厲聲說。「大聲點。大聲點!我聽不見。」
五秒鐘后,狄雷尼隊長才聽到警笛聲。最後,兩輛車猛然轉過通往公園入口的彎道,打滑在圍牆外停下,警笛逐漸放慢。兩輛車各四個人,後面又開來一輛一側寫著「橘郡號角報」的福特房車,車上有一個人。
「是誰射開這鎖的?」他喊道。
「當然。」組長說著從槍套掏出那把巨大的左輪。「退後一點,小老弟。」
他們走出石縫,狄雷尼再度抬頭。
「橋上有沒有梢息?」狄雷尼問無線電操作員。
「我怎麼知道你是?」
「晤……管他的,」他說,帶著勝利的微笑,「那我就不派人上去。但明天一早我就派一輛直升機嗝掉他。電視上一定很好看。」
他們從齊爾頓沿著碎石路開過來,看見脾子:「距齊爾頓州立公園一哩」,然後轉上泥土路。他們在鐵絲網圍牆外停車,大門的左右兩扇敞成誇張的角度,裏面停著丹尼爾·布蘭克的車。一個大個子男人,身穿羊皮領髒兮兮的棕色帆布擋風夾克,正斜倚那車看他們停車,引擎蓋上放了半打啤酒,那人慢慢啜著打開的一罐。
於是他們全努力工作,狄雷尼一度又好笑又害怕地想到,萬一丹尼爾·G·布蘭克不知怎麼已經爬下岩頂,逃入夜色,那他們可都洋相出大了。但他不去想這一點。
「請說,搜索犬一號。」
組長離開,沿泥土路走去,以他的年紀和體重來說,腳步輕快得出奇。狄雷尼隊長站在布蘭克的車旁,隔著車窗看他的大衣、鞋子、假髮,它們看來已有了那種沒形沒狀、積滿灰塵的感覺,就像已死很久之人的東西。
組長指出車身上一個彈孔,左前窗又一個。
「嗯哼。而你只要一個人看守公園大門。當然不能被看見。只要看這個瘋子去哪裡、做什麼。我搞對了嗎?」
一上一下。他們兩地分隔。狄雷尼隊長從不曾如此強烈感受到這世界的瘋狂。不知為什麼,他想到被玻璃或圍欄分隔的情侶,或者一對陌生男女四目相對交換視線,在街頭、在公交車上、在餐廳里,彼此間隔著一堵習慣或畏懼的牆,然而一眼瞥視卻近得令人無法承受,近得無法再近。
「我可不可以去?」
「當然。」
芭芭拉:「芭芭拉呼叫鬥牛犬三號。你們有沒有聽到我們跟鬥牛犬二號的對話?」
「當然。謝謝你,現在來一罐正好。」
「是我。」佛瑞斯組長心平氣和說道。
「哪裡?」狄雷尼朝麥克風咆哮。「該死的,你們在發獃嗎?你們現在在哪?在哪裡跟丟他的?」
「給你的弟兄們。」他說。「省得獃等無聊。」
「好。」費南德茲高高興興點頭。「我們一看到他就告訴你。有事情在進行是不是,隊長?」
鬥牛犬三號:「鬥牛犬三號呼叫芭芭拉。」
「是的。」麥唐諾點頭。「他要跑了。」
老虎一號:「老天爺,十五分鐘前就拔了。他接近城堡,放慢速度,停下腳步。現在費南德茲單膝跪九-九-藏-書地,假裝綁鞋帶。他朝城堡門裡看。他正——我的天哪!」
「但你也了解我的立場,是不是,隊長?我得通知他們。我反正一定要這麼做,但寧願聽到你說:『好吧。』」
狄雷尼低下頭,用自己的城市鞋尖在泥土地上蹭來蹭去。「我想你說得對。」他終於嘀咕道。「只是……」他抬頭看組長,聲音漸弱消失。
「通知鬥牛犬二號,留在原地協助。」
狄雷尼:「巡官……」
「我的老天爺,我看起來像什麼?」
「不,我不這麼認為。先父名叫馬里安。不是很重要,對吧?」
「狄雷尼隊長,特別行動組派來的三輛車到了。」
「你還有你,去麥迪遜大道上的『情慾』,把莫頓夫婦帶來問話。」
「岩石頂上?」
「謝謝你,組長。」狄雷尼感激說道。「但可能會花些時間。」
他正轉過身去,史尼德說:「嘿,等一下。」
於是他們坐著等。於是每個人坐著等。四下安靜得足以聽見一輛垃圾車緩緩駛過,一輛飛機飛過頭頂,遠處的警笛,拖船的汽笛,十之零和鬥牛犬一號每隔十五分鐘百無聊賴的回報。仍然不見丹尼男孩蹤影。狄雷尼心想,不知自己是否可以冒險抽空快快去醫院一趟。
「紐約州警呢?」
「要不要我扼要重述一遍,長官?」他輕聲問。
「艾弗林·F·佛瑞斯組長。」他隆隆地說道。「很高興認識你,隊長。我想你一定認為男人叫『艾芙琳』很好笑。」
「那些戴大草帽的蠢貨?你以為我會讓那些鄉巴佬大搖大擺跑來搶走頭條?門都沒有!這傢伙是我的,你手邊有沒有本子?」
「所以現在他在中央公園。」狄雷尼繼續說,粗鈍手指在地圖上畫出路徑。「我想他轉往南去三號橫向公路,越過八十六街進入西城,開到百老匯,轉往北。鬥牛犬說他往北走,他八成左轉上九十六街,好上西城大道。」
無線電室的人全站了起來,臉色發白,聽老虎一號激動大喊,某處傳來一聲大叫:「費南德茲他——」
「唔。」她說,臉上表情奇特,混合了畏懼與勝利。「唔……」
「嗯哼。」佛瑞斯組長點頭。「本地酒廠。沒賣到紐約市一帶,但他們釀的酒都賣得精光。」
「但你要帶十個人過來?」
「我們回去吧。」
「組長,我是紐約市警局的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我有——」
「你這沒大腦的狗娘養蠢貨。」他以和悅的聲調說。「不管怎麼說,我都該帶著我的人走,讓你自作自受,肏|你媽的白痴。但你只因自己愚蠢就要派勇敢的弟兄去送死,我聽了非得說兩句不可,老天爺,你連地形都沒勘查一下。那裡只容得下一人攀爬,隊長,每個被送上去的人腦袋都會被打爛。你要這樣嗎?」
「沒錯。唔,我下了我的旅行車,正在享受啤酒,他就乒乒乓乓、風風火火地來了。轉上這條泥巴路,看見上鎖的大門,加速,就這麼衝過去,熱刀切奶油似的順溜。然後他下車,伸伸手腳,看看四周,這時我已經用望遠鏡看見他了。小夥子長得很帥。」
「長官,索森副督察在在線。」電話操作員之一插口。
「隊長,」史尼德口氣不佳,「我們現在有個轄區司法權的問題。」
他正折起地圖,一輛警車在公路上他車旁停下,乘客座的警察大拇指往北一比。布蘭克點點頭,開離路肩,跟在警車後上路,但放慢速度,直到警察遠去,無影無蹤。他們甚至沒注意到車身、車窗、擋風玻璃上的洞。
「他戴假髮。」
狄雷尼:「費南德茲搭鬥牛犬二號跟蹤。保持聯絡。」
「什麼事,組長?」
「是的。」佛瑞斯承認。「可以從直升機上朝他開火。在這兒的下降氣流和交叉氣流里飛直升機不簡單,但我想是辦得到。」
他一連砍了她好多下。但在第一下之後,她臉上的畏懼便退去,只剩下勝利。那份確切。她要的就是這個嗎?他邊納悶邊猛砍不停。這就是她的理由嗎?她之所以操縱他,之所以背叛他的理由?他得找時間想一想。他一再打她,儘管她早已死透,儘管冰斧的聲響不再清脆,變得濕答答。
「請講,搜索犬一號。」
「嗯哼。有點超出你的地盤了吧,是不是,隊長?」
「鬥牛犬三號有沒有消息?」
芭芭拉:「你拔槍了沒,老虎一號?」
狄雷尼帶來的狙擊手在樅樹叢就位,盤腿坐在折起的毛毯上。他們架起瞄準鏡,穿上黑毛衣、長褲、鞋襪、外套和黑色緊手套。每個人值班時都穿防彈背心。
但橋上有些壅塞——也許出了車禍——車流愈來愈堵。於是他繼續走高速公路,飛速往北,交通逐漸稀疏,他唱起一首小曲——叫什麼名字來著?就是他先前哼過的那首民謠——雙手在方向盤上打拍子。
「麻煩請找局長。」
「誰?」他叫。
費南德茲:「不對頭,隊長。城堡的門半開著,被東西卡住。我看像是男人的腿。」
費南德茲:「就在我旁邊。」
翌晨狄雷尼醒來,躺在那裡清醒地瞪著天花板。然後,長久以來第一次,他起床,跪下祈禱,為芭芭拉,為已逝的雙親,為所有的死者、弱者、病者。他並未祈求獲准殺死丹尼爾·布蘭克。這種事是不能向上帝祈求的。
「最好下車伸伸腿。」他建議手下。「我們大概會在這裏待上一陣。州警就快來了。這裡有啤酒,是齊爾頓警察局的佛瑞斯組長請大家喝的。」
他先打給布蘭根席,儘可能簡短報告情況,叫警探打給索森副督察,轉述狄雷尼的消息。
「通知特別行動組。緊急需要三輛重裝車,六人配備防彈背心、獵槍、瓦斯手榴彈、輕機槍等等。三名配備完整的狙擊手,一車一個。儘快趕來這裏。哦對了……車上裝備大燈橫杆,如果可能的話。」
「咦,」狄雷尼淡然說道,「就是轄區司法權的問題啊,正如你所言。」
布蘭根席開口,語調幾乎是怯生生的:「還是有可能他已經過了華盛頓大橋,長官。我們要不要警告紐澤西一聲?以防萬一。」
布蘭根席抬起頭。「要不要我打電話去醫院,長官?」他問。「問問夫人的情況?」
丹尼爾·布蘭克醒來時情緒古怪滑稽,笑著一個夢到但不記得的笑話。他看看窗,今天看來會是晴朗燦爛的一天。他想他或許就去希莉雅·蒙佛家殺死她吧。他或許會殺死查爾斯·立普斯基,伐倫特,「鸚鵡」的酒保。他或許會殺死很多人,視他感覺如何而定。今天就是那樣的一天。
「沒有,長官。交通開始阻塞了。」
這是一片不同的景緻,冬季的景緻,他之前從不曾在此高處看過。下方就像一幅鋼版蝕刻畫:蜘蛛般的黑樹木,偶爾幾處未融的雪,陰影與閃光,儘是種種黑、灰、褐以及閃亮的白。他可以看見齊爾頓的房舍屋頂,遠方如鏡的河流看似池塘,但他知道河水緩緩流入海洋,流入廣大世界,流入所有地方。
他意識到有人站在自己附近,然後才聽到話語。
是佛瑞斯找來公路人員,打開公園裡關閉的飲水機,設置兩台移動式化學廁所。組長也讓聖誕假期間關閉的齊爾頓高中開放體育館,供派來惡魔之針的警員住宿,並協調本郡的國民兵軍械庫送來行軍床、床墊、枕頭和毛毯。佛瑞斯甚至沒忘記通知齊爾頓的救災小組,他們派來一輛箱型車,兩側可以拉開形成櫃檯,由女性義工負責一天二十四小時在公園裡提供熱咖啡和甜甜圈。
狄雷尼:「否決。」
狄雷尼搖頭。「沒有用。他還沒上橋,橋就已經被我們擋住。他不可能比我們早,以市區的交通來說絕不可能。不,他一定是繞道不走大橋,不然現在早就被我們發現。但他還是要去齊爾頓。我非得相信這點不可。華盛頓大橋以北有什麼可以過河的地方?」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佛瑞斯的大肚皮笑得震動。「真有這麼一天就好啰。」他隆隆地說道。
他和狄雷尼同意了一些基本規則。狄雷尼擔任現場指揮官,史尼德作他的副手。但對媒體發出第一份報告時,巴恩斯少校會是名義上的指揮官,而包圍惡魔之針則是紐約州警和紐約市警的「聯合行動」。所有新聞稿發出之前都必須經過雙方同意,若非雙方的代表都在場,不得召開記者會或接受採訪。
「有道理。」
「下一個過河的地方是哪裡?」
「你是誰?」他質問。
隊長微笑,把啤酒拎到自己帶來的三輛車旁。
他從玄關櫥櫃取出裝備:冰斧,帆布背包,尼龍繩,靴子,冰爪,針織毛線帽。他想著要不要帶三明治和保溫瓶——但他要食物和飲料做什麼?他已經超越了那一切,擺脫了世界的引力,擺脫了存在的饑渴。
黑人巡佐拉過一把直背木椅,坐在狄雷尼右側偏後方,坐姿一如隊長不動聲色,戴著鋼框眼鏡,雕刻般立體的臉孔毫無動靜。
「合作!」齊爾頓組長出人意表地叫道。「就是合作讓世界運轉的!」
「管它去死。」
兩人再度彎身研究紐約州地圖。布蘭根席優雅得出人意料的手指畫出一條路徑。
一聲發自喉底的渾厚輕笑:「我猜就是我啦。佛瑞斯組長。有何貴幹?」
「他開往華盛頓大橋,但也許看見了路障。」
他快樂地想,真不簡單,自己做起事還這麼有效率。打電話叫車庫開出他的車,打電話叫門房——恰好是查爾斯·立普斯基——幫他搬裝備下樓。他帶著微笑做完這一切,這天的天氣犀利、清晰、明快、開闊,他也是。他就在那輪檸檬太陽里,在那充滿羊水的藍色薄膜里。他與萬事萬物合而為一。他愉快地哼著歌。
狄雷尼隊長動也不動站了將近三十秒,雙手按臀,低著頭,慢慢眨眼,舔嘴唇。房裡的人全看著他。
「下次吧。」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說。「現在立刻去發布那些警報。」
他自己也這麼做了,不由自主受到吸引。他走到岩石露頭那一帶,然後退回一棵葉已落盡的巨大楓樹的陰影里。從那裡他可以看見慢慢繞圈的巡邏警察,值班的狙擊手耐心坐在毛毯上,來複槍搭靠在一臂。還有那些跑來看的人,全站在那兒往後仰頭,張著嘴,眼睛往上看。
「嗯哼。」組長點頭。「等我知道了就告訴她。隊長,我們何不——」他突然停口,頭歪向一邊。「警笛。」他說。「來得很快。一定是州警。」
費南德茲:「鬥牛犬二號呼叫芭芭拉。他繞著這條街開,我想是要去城堡。完畢。」
天黑后不久,他們開始用擴音喇叭對逃犯喊話,每小時整點重複:
「山姆?完全不同。強硬的小傢伙,聰明得很,辦事得力。山姆是伍史塔克那兒的人,我認識他老爹。海·巴恩斯做的蘋果酒是這一帶最好的,但山姆不喜歡聽人提這事。『煙熥大熊』會解釋情況,山姆少校會仔細地聽。史尼德會解釋你在這裏,山姆會把你說的話跟他又說一遍,關於用直升機機關槍掃射那人,還有明天一狗票烏合之眾跑來這裏的事。史尼德會告訴少校你說過這些話,因為他太該死的笨,笨到不知道自己邀功。山姆爾·巴恩斯會想幾秒,然後說:『史尼德,你這踢大便的蠢蛋,趕快抬起肥屁股滾出去,盡你可能的禮貌,請那個紐約市的警察留下來告訴你該怎麼做,直到我趕過去。如果我到的時候你還沒把事情弄得太他媽砸鍋,你或許——或許有那麼一點可能——活著領到退https://read.99csw.com休金,你這混蛋東西。』現在你多待幾分鐘,小老弟,看看我說的是不是完全正確。」
費南德茲:「他跟我一起在鬥牛犬二號這裏。丹尼男孩違規停車,我們可以攔他。」
「我們可不可以近看一下惡魔之針?」
「一人攀爬。」佛瑞斯組長說,聲音在空洞中顯得意外大聲。「你扭動身體爬上去,背和腳抵住兩邊,然後岩石縫隙愈來愈窄,就改用雙手和雙膝。他拿著冰斧在上面,這下子除非他說好,沒人能再上去。爬的時候兩隻手都得用。」
「唔……是的。如果我們幫得上忙……」
「小老弟,」佛瑞斯組長隆隆說道,「我很期待見到你,你聽來像是個聰明的孩子。現在帶著你那十個人過來吧。我會溜去公園那兒,看看能看到什麼,今天反正沒什麼事。」
「我帶了三名狙擊手來,想找個地方,讓他們可以監看煙囪的入口和岩石頂端,以防萬一。」
「搜索犬一號呼叫芭芭拉。」
當伐倫特開門,說:「抱歉,先生,蒙佛小姐不——」他一拳打中伐倫特的臉,感覺對方的鼻樑在自已拳頭下斷裂,看見流血。感覺血在指節間滑溜溜的感覺。然後踏進門,又打了震驚的伐倫特一拳,拳頭槌向對方喉嚨,砸扁那突出的喉結。伐倫特兩眼翻白,往後便倒。
「不錯。」狄雷尼說。「沒什麼可抱怨的。有點冷,但太陽出來了,天是藍的。」
那人在左前方,看似決心一把拉開車門,或再度舉手指來。布蘭克瞥見黑色臉孔上的五官露出困惑扭曲的畏懼與憤怒。除了加速撞開那人之外別無他途。於是他便這麼做了,在那具身體撞飛之際聽見砰的一聲,但他沒回頭看。
「我們通知鬥牛犬三號時,聽到了第二陣槍聲和叫喊。」布蘭根席提醒他。
「公園冬季關閉。」
「我會的。」
「我老爹的大衣。」佛瑞斯組長驕傲地說。「一九零一年費城制。現在可買不到這種大衣啰。」
他抬頭,迎視麥唐諾的眼神。
「通知下城通訊中心。隆巴德行動第一優先。派四輛車到紐約通往華盛頓大橋的入口,攔截黑色雪佛蘭柯維特。告訴他們車牌號碼和丹尼男孩的長相。千萬小心,嫌犯有武裝,非常危險。」
他往西轉上八十六街,看見一輛並排停的車裡有三個人急著下車。更多叫喊聲,更多爆裂聲,但這時他已沿八十六街迅速開走,聽見響亮喇叭此起彼落、煞車吱吱作響,因為他闖過幾個紅燈,猛切到對向車道避免連環追撞,又切回這一側,加速,聽見遠處傳來警笛聲,非常享受這一切,愛透這一切,因為他切斷了那條把他綁在這世界的電話線,現在他獨自一人,完全獨自一人,沒人能碰到他,再也沒人。
「有個逃犯。」他快速說道。「已知殺死五人,包括一名警察。冰斧。開雪佛蘭柯維特。往——」
狄雷尼沒回答,只端著咖啡走進無線電室,放在長桌上,然後回書房推出他的旋轉椅,安置在無線電桌右側,面對操作員。
芭芭拉:「你還在在線,鬥牛犬二號。」
「巡佐,」他沒腔沒調地說,一手抬起,拇指向肩后一指,「上路。兩輛車都帶去。拉警笛。我留在這。儘快回報。」
「……北……百老匯……百老匯……九十五街……受傷……」
「我也覺得。我從來不喜歡打籠中鳥。」
「如果索森副督察來電,就告訴他我追人去了,會儘快跟他聯絡。」
「十天?就這樣?」
「很好。」狄雷尼點頭。「去外面待命。」
「哦,你看來像個警察,這點毫無疑問:你穿著警察制服。但情人節大屠殺就是四個穿警察制服的人乾的,多確認一下總沒錯。這是我的證件。你的呢?」
組長推開門,小屋散發塵土和霉味。牆上一架木頭基座的老式「餅乾切割刀」電話,用小小搖把操作。
互相檢查證件時,狄雷尼意識到眾人靠過來,是他的手下和史尼德的手下。他們察覺到高階警官發生衝突,說什麼也不會錯過好戲。
「是辦得到。」狄雷尼沒腔沒調地同意。「或者我們也可以調來一架戰鬥機,用火箭炮和機關槍轟掉他。」
狄雷尼看著他,大感震驚。已經過了多久?
狄雷尼深吸一口氣,雙手扠腰,開始環繞書房踱步。
所以門鈴響起完全沒讓他煩惱不安。
然後,快到中午時,一聲喀噠,響亮得讓眾人彷佛觸電,鬥牛犬一號回報:
「搜索犬一號呼叫芭芭拉。」
「管他們去死。」
「通知史崔克。封鎖丹尼男孩辦公室。不許任何人進出。」
他邊沖邊將冰斧換手,揮打那人,但那人動作很快,猛然向旁一閃,因此冰斧尖端沒砍進他腦殼,而是插|進他肩后。但他倒了下去。丹尼爾猛力拔出冰斧,跑向車,意識到大道對面傳來叫喊。另一人閃避著車流跑來,手指向布蘭克,然後有光,有劇烈爆響——其實該說是霹啪聲——有東西打進穿過車身。然後左車窗出現一個洞,擋風玻璃上也一個,他感覺到氣流撫過一邊臉頰,輕盈一如天使的吻。
「裏面。」他以悶塞的聲音說,小心走進那道垂直裂罅、那道煙囪的開口處,他聞到潮濕怪味,感覺到岩石陰影的寒涼。他仰頭而望,遠在上方的幽暗中,有一塊楔形的淺藍天空。
「你說得對。」他和藹微笑。「我這就帶我的人走。很高興認識你,隊長。組長。再見。」
「呃……唔,我沒跟他們提到齊爾頓。這隻是個直覺,我不想讓他們大隊人馬跑來,結果撲個空。」
狄雷尼:「腿?」
兩人進房,狄雷尼關上所有門,找了一會兒,從書架上抽出一張折起的紐約市道路地圖,還有一張紐約州道路地圖。他把紐約市地圖攤平在書桌上,打開桌燈,兩人傾身研究,狄雷尼手指戳向東城大道。
「我看我們的男孩已經來了。」狄雷尼說,拍拍那車的擋泥板。
一段很長的沉默,長到狄雷尼隊長終於說:「喂?喂?你還在嗎?」
「沒錯。」
兩輛車都回報答覆,等待的眾人聽見更多槍聲、咒罵、大喊。
「公園很小,可不像阿迪隆戴克山。一點也不像。整個用鐵絲網圍住,一扇門,一把掛鎖。我想他可以撞破門或者爬過鐵絲網,沒啥大問題。你這個逃犯——是不是瘋子?」
「我是麥唐諾。一輛救護車到了。費南德茲沒事,失了很多血,但沒有生命危險。醫生給他打了一針。謝謝你的毛巾。另一輛救護車剛到,還有傷害-重案組的車,化驗室箱型車……」
「是不重要……除非叫這名字的人是你。」
等待。
「他有沒有看見你?」
「如果我們封鎖那座橋呢?」
被光照得蒼白的惡魔之針就龐然立在那裡,像夜色中一個血管清晰可見的鬼魂。狄雷尼隊長也抬起頭,張開嘴,眼睛往上看。在岩石上方,他依稀可以看見星辰運轉,黑色蒼穹無垠無涯。
「對,就是它。他去爬過,我想——」
費南德茲:「他們把他的東西塞進車裡。左手還在大衣口袋,右手空著。」
「喝,可不是嗎。」佛瑞斯說。「我想也是。」
鬥牛犬三號:「他們兩人正慢慢朝我們走來。費南德茲經過城堡前,轉頭看裏面,老虎一號就在街對面。沒行動。他們朝我們來了。慢慢走。小事一件。費南德茲過街朝我們走來。他八成要用我們的麥克風。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你們接下來聽到的會是傑瑞·費南德茲巡官的聲音。」
「他從這裏開走。」他說。「往北,左轉上八十六街。我猜想是這樣。鬥牛犬三號還在發蠢的時候,他已經呼嘯而過。哦算了,也許我這樣說對他們太嚴厲。」
「是的。」隊長說,開始欣賞佛瑞斯組長了。「雖然機會不大,我想他可能正往齊爾頓州立公園去。那兒離你很近,是不是?」
狄雷尼彎身,湊著車窗的子彈入口看向擋風玻璃的子彈出口。
「是的,長官。」
芭芭拉:「等一下,鬥牛犬二號。」
弟兄們樂得下車,過來拿啤酒喝。狄雷尼走回組長身旁。
「上面是什麼樣子?」
「沒有。」
組長伸出尺寸和顏色比起野餐火腿還差一點的手,接過證件徹底檢視一番,然後遞還,向狄雷尼伸出一手。
「車子已經就位,長官。不見丹尼男孩的蹤影。」
「紐約州警伯傳·史尼德。」
「他開始換戶外衣服:夾克、靴子等等,他一頭鑽進車裡,本來滿頭頭髮,出來時禿得跟剝殼的蛋似的,嚇我一大跳。」
他轉上通往齊爾頓州立公園的泥土路,看見前方鎖住的大門。特地停車用冰斧敲壞掛鎖似乎很蠢,因此他直接加速,撞上門的那一剎那時速將近五十哩。撞上時他一臂擋在眼前,但車輕而易舉撞過鐵絲網圍牆,兩扇大門往後彈開。丹尼爾·布蘭克突然煞車,停下。他進來了。他下車,伸伸手腳,環顧四周。沒有半個人,只有一片冬季景緻:淺藍天空映襯著赤|裸黑樹,潔凈又簡素。微風如酒,太陽是一枚光澤晦暗的錢幣,散發柔和光亮。
麥唐諾點頭。他的眼鏡已經摘下。
「那八成會撞門。唔,隊長,你要我幫什麼忙?」
他略顯困難地擠出駕駛座,又哼又喘,然後手伸進後座拎出又兩手半打啤酒,遞給狄雷尼。
「傑維斯警探,我現在要對一級警探朗納·布蘭根席下達一些命令。我要你在旁邊聽著,萬一日後局裡舉辦聽證會,你只要誠實作證,說出聽到什麼即可。」
「當然,隊長。」。
「你,還有你。」狄雷尼邊說邊指。「開外面那輛車,去百老匯和九十五街交叉口。儘快回報。你,通知通訊中心,派最近的車和救護車去,有警察車禍受傷。狗娘養的!」
人行道上跪了個男人,擋在布蘭克和他的車之間。這人看見布蘭克跑來,臉扭曲成一個邪惡威脅的表情,開始起身,一手伸向外套后。布蘭克明白這人恨他,打算殺死他。
「是的。也許他們開了幾槍。總之,丹尼男孩往西走。」
狄雷尼判定,他的臉長得像一頭老尋血獵犬,皮膚深棕發紫,滿是層層迭迭皺紋:眼袋、贅肉、鬆弛下垂的下巴,但那雙眼睛出人意料的年輕、溫和、開放。四十年前一定是好個俏小夥子,隊長想,在啤酒逮住他,把他肚子撐大、動作變慢之前。
「通知通訊中心。所有轄區警戒。告訴車型和丹尼男孩的長相。照片隨後送出。多重命案通緝犯。千萬小心。很危險,有武裝。通知督察長。」
他走出小屋,走上門廊,對佛瑞斯說:「你太太問要不要等你吃晚飯。」
狄雷尼:「拔槍了沒?」
「在這裏,」他指,「山屯以南,軍校以西。看到那一小片綠沒?那是齊爾頓州立公園。布蘭克平常去那裡攀爬。他習慣爬山。」他閉眼片刻,試著回憶一百萬年前在丹尼男孩車裡找到那張地圖上畫出的路線。布蘭根席再度沉默,沒問問題。狄雷尼睜開眼,盯著警探。「過華盛頓大橋。」他背誦道,對自己的記憶力感到滿意。「進入紐澤西。上四號公路。然後上十七號。在馬瓦和薩凡附近進入紐約州。然後上州道,轉三十二號公路到山屯。然後往南到齊爾頓。公園就在鎮外幾哩。」
「我不知道。謝謝你幫忙。」
傑維斯臉都白了。
「我車上有無線電,可以聯絡州警。我馬上回來。」
「你還好嗎,隊長?」
「你要去追他?」
「是的。咱這公園是州政府的土地,受紐約州警組織的保護。你不在你的地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