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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四節

第八章

第四節

布蘭根席不等狄雷尼問便轉過頭來。「四十號是拉蒙·桑契茲二級警探。打扮成正統派猶太教拉比。」
他搭計程車去醫院,芭芭拉處於半昏迷狀態,拒絕吃飯。於是他無助坐在病床邊,握著她乏力的手,思考:如果布蘭克整天不出現,自己有哪些選擇。
「勒穆爾是鬥牛犬二十號,桑契茲是四十號。」
他迅捷走回白宮,站在對街,瞪著布蘭克的公寓大樓。希望丹尼男孩今晚就此安歇。狄雷尼隊長瞪了又瞪,再一次有那股不理性的衝動,想上樓去按門鈴。
他進公寓時電話在響,他沒接,任它響。他掛起大衣,收好冰斧,然後調了杯美味的伏特加馬丁尼,不停攪拌使之儘可能冰透,接著邊哼歌邊把酒端進客廳,整個人躺在沙發上,酒杯放在胸口,納悶她為什麼背叛他。
操作員開口正要對麥克風覆述問題,但費南德茲已經聽見隊長的大嗓門。
「他穿什麼?」他問無線電操作員。
隆巴德行動的成員大多是警探,配槍是標準的點三八警用特殊裝備。一些幸運兒拿的是點三五七的馬格農或點四五自動手槍。有些人有兩把槍。有些槍配在臀腿之間,有些配在腰間前面。一人背上多帶一條配槍套和一把小型點三二,一人褲腿下、小腿上系著一把更小的點二二。
「情況怎麼樣。」他問。
至少二十人擠進廚房,看兩名便衣警探提著垃圾桶進來,放在油布地氈上。
他人在無線電室,下午兩點四十八分,一台無線電揚聲器一陣靜電嘈響,然後訊息清晰傳來。
「有你的信,布蘭克先生。」他開朗說道。「在你的信箱里。」他走進櫃檯后。
他們向他保證一切順利。他環顧四周,看見他們在車上弄了輕便電爐、滲濾式咖啡壺、一台不知從哪兒搞來的迷你冰箱。
「住戶很多抱怨吧?」
這麼一割,他隨之切斷了束縛,讓自己獲得自由。他感覺得到。自由脫離各種事件、這個世界、一切現實。
他可能仍在公寓樓上,只是不接電話。他可能溜出了他們布下的網,早就逃之夭夭。他也可能收到寇普的照片之後就割斷了自己喉嚨,現在確實在公寓樓上,擦得光亮的地板血流成河。狄雷尼告訴過麥唐諾巡佐丹尼男孩不會自殺,但這話靠的是模式,是機率百分比,沒人比他更清楚,百分比不是百分之百確定的。
「挖到中國了沒?」隊長問,朝靠在洞壁上的鏟子一比。
他直接走進卧室,抽出那個抽屜反扣在床,內容物散了一地。他扯下膠帶貼住的信封,懶懶想道,保留這些紀念品是個愚蠢的錯誤,但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它,沒人拿走,沒人見過。
狄雷尼一直傾身向前,盯著警徽。不難想象發生了什麼事:丹尼爾·布蘭克摧毀證據,把那些證件和玫瑰花瓣衝下馬桶或丟進垃圾焚化爐,但這是實心金屬,所以他想最好丟掉。這招不聰明哦,丹尼男孩。
「你確定明天早上九點以前會送到?」
兩點鐘,他已擬定出一份應變計劃。如果一小時內,也就是下午三點前,丹尼男孩沒出現,他就派一名制服巡警去白宮,借口是市警局接到針對丹尼爾·布蘭克的匿名威脅。巡警會跟門房一同上樓去布蘭克的公寓,如果聽見布蘭克四處走動,或者他來應門,他們便說弄錯了,就此離開。如果聽不見任何動靜,或者布蘭克沒有應門,那麼警察便會要求門房或經理用萬能鑰匙打開布蘭克公寓的門,以「確定一下一切安好」。
瘋了。布蘭克不會讓他進去。但狄雷尼真的只想這樣——只想談談。他並不想逮捕或傷害布蘭克。只是談談,也許了解一下。但這是毫無希望的,他只能想象。
「倒出來。」狄雷尼下令。「慢慢倒。把垃圾放在九_九_藏_書地板上,每一份報紙都要徹底抖過,每個袋子里都要看過。」
他手下弟兄所感覺到的東西,他之所以永遠無法跟他們如同僚般溝通的原因,是他的這種特質強到令人害怕。他是純粹本質的警察,他們不需要新字詞也知道這一點。他們了解他對自己和對他們一樣無私而無情。
他走上第三大道,轉向南行。走了半條街,他停下腳步,看見下個轉角有個垃圾桶。他停步看商店櫥窗,檢視琳琅滿目的可怖貨品:手杖、助步器、輪椅、義肢、疝帶、紗布墊和繃帶、緊急氧氣筒、DIY驗尿劑。他不經意轉身,檢視街上。沒有制服警察。沒有巡邏車或任何看似無標示警車的車輛。沒有可能是便衣警探的人。只有曼哈頓街頭常見的殘渣——家庭主婦和公司主管,嬉皮和妓|女,毒販和教士:大批城市人群,在街道潮水中遊動。
「聲音很小但很清楚,二十號。」
「我早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調到清潔隊,湯米。」有人喚。幾聲緊張的笑。
「請講,鬥牛犬一號。」
「指日可待,隊長。」他嚴肅說道。「指日可待。慢慢總有一天。」
無線電室一陣嘆息,狄雷尼隊長醒悟到嘆氣的人包括自己。
「鬥牛犬一號呼叫芭芭拉。」
「鬥牛犬四十號呼叫芭芭拉。聽見嗎?」
然後,幾乎是耳語聲:「鬥牛犬二十號呼叫芭芭拉。聽到嗎?」
但他最遠只走到大廳。他經過那些上鎖的信箱,郵件已經寄來了。但他完全不在乎。八成是遲到的聖誕卡,還有賬單,還有……唔,不值得去想。吉爾妲今年有沒有寄聖誕卡給他?他想不起來。他沒有寄卡片給她,這點他確定。
等在一旁的人什麼也沒說,但圍得更近了,狄雷尼隊長感覺自己被往前擠,直到大腿緊抵廚房桌子。警探拎著紙袋底部,慢慢把裏面的東西倒在桌上。警徽。
他看著立普斯基塞進他手裡的素麵白信封。「丹尼爾·G·布蘭克先生收」。這是他的名字。他知道。他突然醒悟自己最好別散步——現在不要,他會永遠走不回來。他知道他會永遠走不回來。
他們也點頭響應。他祝他們新年快樂,然後下車,停留在他們挖在東八十三街人行道上的洞旁,看見裏面暴露出瓦斯管、污水管、電話線路。洞里有個人,打扮成電力公司維修人員的樣子,頭戴工地安全帽,拿一台晶體管收音機湊著耳朵。他認出狄雷尼,移開收音機。
他從不曾有過如此強烈的消散解體之感,為了自保,他脫衣,檢查門窗是否鎖妥,關燈,裸體躺上床,輾轉反側,直到絲床單和羊毛毯緊緊裹住他,將他包成木乃伊,把他維繫為一。
「我是費南德茲。」對方一副勝利口吻。「丹尼男孩剛走出來。」
「也祝你新年快樂、年年快樂,長官。」
大約晚上七點半,他穿上夠暖的衣服,離開家,告訴紀錄進出的人他要去醫院,但其實是去做每日例行的突擊巡邏。他知道值班的弟兄都曉得他會不時出現;他就是要他們曉得。他決定用走的——他在屋裡坐太久了——賣力大步走向東城大道,確定老虎一號——也就是負責看守城堡的人——確實就位,沒有摸魚打混。這就像玩遊戲一樣,要看見老虎一號而不被看見。今晚他贏了,弓著肩膀,瞪著地上,一瘸一拐走過老虎一號,絲毫沒流露出認識他的樣子。唔,至少這小鬼在值班,在城堡前面來回巡邏,而沒有——狄雷尼希望——花太多時間去哪裡買杯熱咖啡或更烈的什麼。
但前一天的恐慌已被一種倦怠、一種不思不想的狀態取代。儘管照常做完洗澡、刮胡、穿衣、吃早飯這些動作,他發現自己處在一個沒有思緒的世界,彷https://read.99csw.com佛他運轉過度的大腦說:「好了!夠了!」就這麼堅決拒絕一切畏懼、希望、激|情、願景、熱切。連他的身體都為之消沉,脈搏似乎耐心地放慢速度,四肢乏力。他穿好上班的衣服,像個等待上場訊號的演員,坐在客廳盯著那面鏡牆,只要存在、只要呼吸便已心滿意足。
這時候,他已經不知不覺把自己的情緒傳染給部屬了,如今不只他一人手插口袋低頭滿屋踱步。他注意到,弟兄們都刻意保持面無表情,但他知道他們怕的跟他怕的是同一件事:對方已經插翅飛了。
那名警察是黑人。
但不尋常之處在於此時看見他們做這些準備,彷佛他們感覺到漫長的監視逐漸接近尾聲。狄雷尼猜得到他們在想什麼、在低聲討論什麼,邊討論邊緊張地抬頭看著走過的他。
但弟兄們感覺得到,狄雷尼的界線比他們更窄更嚴。可惜沒有詞能形容它:警察性,警察質,警察感——諸如此類。「軍人天性」比較接近,但不夠完整。需要有個特殊的詞,形容身為警察的特殊特質。
他在白色小卡片上寫道:「親愛的丹,這朵新鮮玫瑰取代你毀掉的那朵。」他在卡片上署名「艾伯特·費恩博」,然後把卡片塞進小信封,封口,寫上收件人丹尼爾·布蘭克,包括地址和公寓門牌。
他敲敲電力公司箱型車,車內的人謹慎開鎖開門。開門的人認出他,一把拉開車門,隨隨便便敬個禮。狄雷尼上車,車門鎖上。活板暗窗旁有個拿雙眼望遠鏡的人,另一個人坐在無線電桌旁。一班三人。一天三班;加上挖洞的人和額外人手,鬥牛犬一號分派了約二十人。
午後尚早,他起身,看看表,時間似乎是下午兩點十八分。這有可能,他願意接受。他模糊想著應該出門,散個步,呼吸點新鮮空氣。
狄雷尼站在無線電桌旁,房裡眾人都往這裏靠近,轉過頭,耳朵朝向揚聲器。
出現了某種反應:一陣集體呻|吟,一聲驚喘,某種苦痛和畏懼。眾人湊近啾看。
「我的老天爺!」
狄雷尼微笑。「繼續加油。新年快樂。」
他思緒翻騰,以為自己會永遠醒著,瞪著黑暗,納悶不已。但奇的是,他幾乎立刻便睡著:無夢的深睡,與其說入眠不如說昏迷,沉重又令人沮喪。他隔天早晨七點十八分醒來,倦意透骨,眼皮緊黏,這才明白自已夜裡哭了。
「第三大道,轉向往南、完畢。」
下午一點多,他回到自家那棟赤褐砂石建築。十之零和鬥牛犬一號剛回報過。不見丹尼男孩蹤影。狄雷尼命人打電話找工廠的史崔克。布蘭克沒有進辦公室。隊長回書房,再度打到布蘭克的公寓,鈴聲再度響了又響。沒人接。
隊長承認,這計劃很遜,漏洞百出,還可能危及整個行動。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更好的計劃;這事非做不可。如果丹尼男孩早就逃之夭夭,或者死亡,他們不能呆坐著監視空巢穴。他打算三點整就這樣下令。
過了一會兒,他啜過幾口酒,還沒完全脫離恍惚狀態,像某樣溺斃隱藏已久的東西浮上表面,隨著一波浪潮或大炮發射或暴風雨升起出現,這時電話又響了,他立刻起身,小心把酒杯穩穩放在玻璃雞尾酒桌上,走進廚房挑了把刀,一把極為鋒利、刀身七吋、握把舒適好拿的刀。
那是畏懼、憤怒、苦痛與悲傷的混合。你若非其中一份子,是不可能了解的。因為這是一份兄弟之情,不管被殺的警察是否腐敗、愚笨、懦弱,都毫無關係。如果你是警察,那麼任何警察遇害都損及你。你不能忍受這樣。
「那是寇普的警徽。」有人叫,憤怒得聲音瘖啞。「我跟他合作過。那是寇普的號碼,我認得。」
首先,這些人並不read•99csw.com笨。從巡警晉陞警探,靠的並不是通過「愚笨測試」。狄雷尼隊長接管隆巴德行動之後,他們所有努力都集中在丹尼爾·G·布蘭克身上,停止調查其他嫌犯。警探們明白隊長知道某些他們不知道的事:丹尼男孩就是他們要的人。若非確定,狄雷尼這種經驗豐富的老油條警察是不可能拿自己老二來冒險的,這點他們很清楚。
「當然。」狄雷尼點頭。「我了解,我會付需要的費用。只要你們確定明天一皁就送去。」
有人說:「咱們現在就去逮他。殺了他。」
「殺了他。」有人又說一遍,聲音較大。
怪的是,刀不再令他不安,反而感覺很好。他幾乎是蹦蹦跳跳走回客廳,彎下腰,拿那把鋒利又舒適的刀割斷話筒連接機座的卷線,輕輕把割下部位放在一旁,腸子垂盪。
「我是紐約市警局的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想跟你談談。」
兩名警探帶上手套,開始抽出濕答答的垃圾包、包得整齊的袋子、死老鼠(捏著尾巴拎出來)、零散的垃圾、一條沾滿血的毛巾。房裡充滿惡臭,但沒人離開。他們全聞過比這更糟的味道。
問題之一在於他的名聲。「鐵卵蛋」,但原因不只是他的紀錄,而是他們在他身上感覺到什麼。每個警察都必須自己對英雄行為、現實、愚蠢和懦弱畫出界線。在危險的情況下,你可以完全按規定行事,得到因公殉職備極哀榮的喪禮,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會到場,穿戴著頭號制服和白手套。但並非所有情況都需要犧牲,有些需要經過理性思考的反應,有些需要屈服。每個人都有他的限制,有他自己設下的界線。
狄雷尼並不反對見到這些非官方的裝備。做這工作,下一扇打開的門就可能意味死亡,警探當然該帶讓自己最安心的武器。隊長知道有些人帶警棍、銅指扣、彈簧刀。沒關係。他們有權帶任何或許能多給他們一點信心,幫助他們度過難關的東西。
現在只剩下三級警探羅傑·寇普的警徽。布蘭克坐在床緣,把那片金屬在掌心托彈,如在夢中地納悶該如何解決它。可以丟進垃圾焚化爐,但它有可能不會燒壞,雖然焦黑但仍足以辨識,足以讓人起疑。丟出窗外?荒唐。丟進河裡是最好的——但他能走那麼遠,冒被人看見的險嗎?最明顯的方式就是最好的方式。他打算把警徽放進棕色小紙袋,走兩條街左右,塞進街角的垃圾桶。被清潔隊員收起,倒進那種怪物似的大垃圾車,最後一股腦兒傾倒在布魯克林某處垃圾山或掩埋場。太完美了。他輕聲格格笑。
「丹尼男孩在八十二街,第二第三大道之間,往西走。完畢。」那是女聲。
狄雷尼隊長醒來,有種揮之不去的不自在感,擔心自己漏了什麼、忽略了某個明顯的細節,丹尼男孩因之將能逃脫監視,飛往歐洲,消失在城市街道的無名人群中,甚或再度殺人。隊長悶想著監視行動的組織,但看不出網還能怎麼拉得更緊。
「哦,多得是,隊長。一點也不缺。」
「是的。」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微笑。「差不多是這樣。」
他快步走向街角垃圾桶,取出裝著寇普警探警徽的棕色小紙袋,塞進堆滿垃圾的桶里:其他跟這一樣的棕色紙袋,廢棄報紙,一隻死老鼠,活生生城市的一切赤|裸垃圾。他迅速環顧四周。沒人看他,每個人都忙於自己的苦痛。
布蘭克突然醒悟自己聖誕節沒送門房任何東西,也沒送車庫服務員,也沒送他家的清潔婦,還是他已經送了?他有沒有買聖誕禮物給希莉雅?他想不起來。她為什麼背叛他?
這就是另一個問題,他先前始終不透露丹尼爾·布蘭克罪證確鑿一事,為的就是希望避免這問題。他知道一旦有警察https://read.99csw.com遇害,所有警察都成了西西里人。他見過這種事發生:一名巡警中槍,他的分局立刻擠滿來自全城的警察,身穿格子布擋風夾克或西裝,警徽別在領口,自願犧牲下班時間來工作。有沒有什麼他們能做的事?任何事?
「馬莎·勒穆爾女警官,偽裝成家庭主婦,購物袋等等一應俱全。」
他從廚房拿來一把厚重剪刀,剪碎隆巴德的駕照、吉爾伯特的識別證、寇普的證件和人造皮套、費恩博的玫瑰花瓣,剪了又剪,剪了又剪。然後他把這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全衝進馬桶,親眼看著它們消失,然後再沖水兩次。
慢慢進行了將近十分鐘,袋子被抽出來,內容物一一倒在地板上,綁起的垃圾包被割開分解。然後兩名警探之一伸進手,拿出一個棕色小紙袋,打開,往裡瞧。
「會的,先生,放心交給我們吧。這一朵花可是所費不貲呢,先生。有紀念價值的日子?」
他轉身快步走回家,帶著微笑。最簡單最明顯的方式就是最好的方式。
但他下樓吃早餐時情緒不隹。他在廚房倒杯咖啡,回身穿過無線電室、飯廳、走道,確實意識到一件事:沒有人穿著內衣褲睡在行軍床上。每個人都醒著。在他環顧四周的同時,就見到三人配戴起槍。
他大步走進書房,關上所有的門,不動聲色坐在桌旁側耳傾聽,聽見眾人嘀咕、拖著腳走路的聲音。他想自己最多只剩二十四小時,然後就會有衝動的人跑去開槍打死布蘭克。這也是他跟蒙妮卡·吉爾伯特說過自己會做的事。但理由不同。
上午九點,九點十五,九點半,九點四十五,十點,都沒有丹尼男孩任何行動的報告。早先剛開始監視時,他們發現布蘭克那棟公寓大樓有後門,是鮮少使用的送貨出入口,門前小路通往八十二街。那裡安排了一輛無標示警車,車上有一人,將後門一覽無遺,受命每十五分鐘回報一次。這個單位的代號是鬥牛犬十號,但大家都叫它「十之零」。此刻,狄雷尼在無線電室來回走動,聽見十之零和鬥牛犬一號的報告,後者就是停在白宮前方街上的電力公司箱型車。
「對。他們會儘快用無線電向你們回報。丹尼男孩現在接近第二大道,仍朝西走。完畢。」
因此當丹尼爾·G·布蘭克把棕色紙袋丟進垃圾捅,在他身後不到二十呎的家庭主婦看見了,對街的拉比也看見了。兩人都一路跟蹤丹尼爾回公寓大樓,但也都已回報他在垃圾桶里丟了東西,以及確切的地點(第三大道八十二街交叉口,東北街角)。在狄雷尼的指揮下,布蘭根席派一輛未標示警車將垃圾桶整個拿回來。狄雷尼認為他丟的可能是冰斧。
有人說:「那個骯髒的賤胚。」
但現在他被一群熱血沸騰的男人包圍。他知道只消說聲:「好吧,咱們上。」他們便會蜂擁追隨,破門而出。丹尼爾·G·布蘭克會被百萬顆子彈射得體無完虜,落入黑暗。
接到蒙妮卡·吉爾伯特打來的那通電話,丹尼爾·布蘭克丟下話筒,在公寓里四處亂跑,張著嘴,聲音困在喉頭,狂叫不止。叫聲最後轉弱漸退,變成呻|吟、喘息、吞咽、咳嗽、淚水。然後他來到卧室,額頭頂著穿衣鏡,瞪著自己陌生扭曲的臉,整個人四分五裂。
「像自家一樣舒服。」他點頭。
然後消息傳出,他要了一張寇普的照片。然後電話組從負責竊聽丹尼男孩電話的人那兒聽見了蒙妮卡·吉爾伯特那通電話的錄音。然後吉爾伯特遺孀和女兒受到特別保護。在無線電室和巡邏車中、在寂寞的盯梢夜班和漫長的巡邏值班中,這一切都被一再討論。他們如今知道,或者猜到,他有何打算。狄雷尼明白,他能把這打算保密這麼久已經是個奇迹了。唔,至少這是他read.99csw.com的責任,他一個人的責任。如果失敗,沒有別人會因而受害。如果失敗……
「勒穆爾是誰?」狄雷尼問布蘭根席。
上好閂鎖之後,他背靠著門,慢慢打開白色信封。寇普合家敬祝佳節愉快。啊,唔。她為什麼背叛他?她究竟有什麼可能的理由,既然他一切所作所為都是在她溫和敦促和明智指導下做出的?
「要。」
「謝謝你。」他對立普斯基說。立普斯基,這姓氏真滑稽。然後他轉身,搭電梯上樓回公寓,仍在那場緩慢倦怠的夢境中走動,雙膝化成水,身體隨時會在大廳地毯上溶成一攤滿是浮沫的暗色液體,如果電梯不趕快來的話。他深吸一口氣。他撐得過去的。
他走進花店,店家正要關門,不想讓他進去,但他向他們保證他訂的東西明天才要。他清楚描述自己要什麼:單單一朵長莖玫瑰,不加綠色植物陪襯,裝在花店用的白色長紙盒,明天早上九點送達。
有人一而再、再而三說:「肏他媽的,肏他媽的,肏他媽的……」
「黑大衣。」他報告。「沒戴帽。雙手插口袋。他沒等計程車。往西走。看來要出去散個步。我會安排鬥牛犬三號遠遠跟著他,再加上兩個人步行跟蹤。勒穆爾警官,代號鬥牛犬二十。桑契茲警官,代號鬥牛犬四十。收到嗎?。」
電話響過兩次,前後相隔一小時,但他沒接。可能是辦公室打來的,或者希莉雅·蒙佛。或者……或者任何人。但他沒接,只僵硬坐著彷佛強直性昏厥,只有視線在鏡牆上來回漫遊。他需要這段安寧、平靜、不思不想的時間,他甚至可能在那張依姆斯椅上打了個盹,但那不重要。
麻煩在於,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對自己承認,麻煩在於這一切他都能在理智層面上了解,同時又不像這些瞪著遇害警察的警徽的人情緒激昂。他要自己安心,這不是表示他缺乏感情,而是跟這些憤怒弟兄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對他而言,所有命案,所有在神智清醒狀態犯下又毫無悔意的命案,都必須接受審判。不管是總統遇剌、小孩被丟下屋頂、酒館鬧事醉漢被刀剌死,不管是什麼情況,不管是什麼地方,不管是什麼人。他的兄弟之情範圍更廣、更大、更寬,涵括一切,一切,一切……
「要不要加張卡片,先生?」
查爾斯·立普斯基攔住他。
十點十五,毫無動靜。十點半,毫無動靜。十點四十五,十一點,十一點十五,十一點半,都沒有丹尼男孩的報告。接近十二點時,狄雷尼走進書房,打電話到布蘭克的公寓。鈴聲響了又響,但沒人接。他掛斷,有些擔心。
「我們照我的方式來。」他說,儘可能保持聲調毫無抑揚頓挫。「布蘭根席,派人采警徽上的指紋。清理這堆垃圾。垃圾桶放回街角,你們其他人回自己崗位。」
「聽見了,四十號。很清楚。他在哪。」
他朝西走去,對自己感到厭惡。他知道自己做這種事很蹩腳:與手下部屬隨意閑聊。他試著表現得自在、輕鬆、和悅,但就是行不通。
他戴上手套,用油膩抹布擦凈警徽,然後放進棕色小紙袋。他穿上大衣,紙袋放進右口袋,左手穿過口袋在大衣下拿著冰斧,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
他安靜下來,怕自己先前的尖叫被鄰居聽到。他直接走向卧室分機,打算打給希莉雅·蒙佛問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背叛我?」但撥號音聽來奇怪,他想起自己丟下客廳的話筒沒掛。他掛上電話,回客廳也掛上那台電話,決定不打給希莉雅了。她又能說什麼?
「只送一朵玫瑰?」店員驚愕問道。「哦,先生,這樣我們要額外收費耶。」
狄雷尼張嘴正要說話,但無線電又傳來嘈響。
狄雷尼隊長慢慢抬頭,環顧這些臉孔:有的冷硬,有的扭曲,有的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