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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三節

第八章

第三節

「艾德華,拜託你……」
但其中沒有愛。只有一種悲哀的甜美,悲哀得幾乎難以忍受。甚至在交媾當下,他也知道這是離去的悲哀。他們永遠不會再交媾了。兩人都知道。
「我是威廉·T·威婁刑警巡官。我想你找我有事。」
巡官搖頭,大拇指往後一指隊長,繞過來人離去。
晚上,時間還早。六點?或者可能是八點。他不想看手錶。他不確定是否可以信賴它。也許有問題的不是他自己的時間感,可能是他的手錶發狂了。或者是時間本身發狂了。
「他的筆跡四分五裂。連用馬克筆寫都看得出來。字母之間的鏈接微弱,有些根本沒連起來。簽名應該是一個人最流暢、最確定的筆跡,他的簽名卻開始動搖。他不知自己是誰。」
他撥開她的臀,玫瑰花|蕾迎接他的視線,既收縮又開展——像快速放映的影片,拍攝花朵對光與暗的反應。他將勃起的陰|莖放進她柔軟掌心,慢慢引導她的手指撫摸、繞圈、溫和探進開口,兩人緊握著手以便一同分享。他的唇碰觸她閉上的眼,想吸出那雙眼珠吞下一如生蚝,以她的淚水調味。
她猛然掙脫他的手,上身一扭,一巴掌打上他的臉,狠狠摑得他頭往側轉,眼睛為之眨動。
他站起來,低頭看她,展臉露出一個醜陋的微笑。
「唔……是的,有可能。『帕馬分類法』。有些學校還在教。老天,看看這個。這太有趣了。」
他拿起話筒,撥號音響起之前有種奇特的空洞迴音。他聽見電話響。有人接起。然後布蘭克聽見兩聲尖銳的喀噠。
「艾德華,這樣好殘忍。你看不出來嗎?你現在做的事比他做的事更糟糕。他殺人是因為他有病,控制不了自己。但你現在是蓄意慢慢殺死他,你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他拿出他的計劃,在最後三個項目旁擬出一個粗略的時間表,直到傑瑞·費南德茲巡官敲門探頭進來時,他還在調整時間表。
他坐在沙發上她身旁。握住她空出的那隻手,耳朵緊貼她握著的話筒,好聽見對話。他擬就的稿子放在她膝上。
「是的。」
他聽著丹尼爾·布蘭克跟講話漏風的伐倫特交談,聽見他們加進電話線路的喀噠、嘶嘶和迴音,聽到布蘭克話講到一半就砰然掛斷,他露出微笑。
「好。有問題嗎?。」
「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再也不。」
「非常謝謝你,威婁巡官。」狄雷尼隊長和藹說道。「請留下來把酒喝完。多告訴我一些筆跡分析的事——當然是從筆跡分析家的角度來說。聽起來十分引人入勝。」
隊長看見酒杯空了,便起身再斟上酒,並把雪利酒瓶放在威婁肘邊的小茶几上。然後隊長坐回書桌后,嚴肅看著對方。
「就說我對這事抱持不可知論吧。」威婁又露出那甜甜微笑。「我不贊同,也不是不贊同。」
聖誕節后第二天,丹尼爾·布蘭克判定,世上最糟的事——最糟的事——就是做出這些不理性的行動,而且明知不理性卻無法停止。
「我不敢相信。」
聽見電視節目里電話響,跳起來接自己家的電話。
「什麼事?」
沿著腰臀的曲線,有一片小人國的麥田,是出人意料的金色毛髮,在她的腰窩有更多,這些軟軟的新苗在他舌尖嘗來乾澀。,凹陷的肚臍以淫逸的眨眼回應他的盯視。探索進去,他嘗到一股令人發麻的尖銳苦澀。
一如往常,她一連串喃喃的字詞安撫了他,令他安心,他感覺放鬆,彷佛她正輕撫他的眉頭。她說的確實有道理:他認識她之後確實變了,而且仍在繼續改變。殺人當然是其中的一部分——她否認這點是錯的——但那不是他內在這番天翻地覆大變動的起因,只是結果之一,沸騰翻滾湧上表面。
還有他的陰|莖怎麼了?當然是他胡思亂想,但它似乎愈縮愈小,縮回他的陰囊。荒唐。而且他不再像以往那樣,每天起床後半小時就大便。他感覺自已被塞滿、被阻塞。
「一分鐘就好,巡官。不會花太九*九*藏*書久,進展如何?」
費南德茲點頭。「隊長……」
「是的。」狄雷尼說。「這人精神失常嗎?」
「狄雷尼隊長?」那人問費南德茲。
「不錯。我有種感覺,事情開始動了。別問我怎麼知道。只是一種感覺。」
「兇手是丹尼爾·布蘭克。毫無疑問。他殺了你丈夫、隆巴德、寇普,還有費恩博。他是個變態,是個瘋子。」
「會的。我就這麼做了。而且有效。這人快崩潰了,我知道。只要我繼續給他壓力,再過兩天他就會徹底崩潰。現在,這是我要你做的事。」
「是的。」
「還有另三個無辜的陌生人。用他那把值得信賴的小冰斧砸爛他們的頭,讓他們腦漿四溢倒在人行道上。」
狄雷尼點頭。費南德茲打開通往走道的門要走,那裡站著一個人,彎臂抬手,正準備敲隊長的門。
最後,等他到了公司,事情一點都不順利。不是他不能處理,他的思考很有邏輯,神智清明。但重點何在?
然後他們緩緩做|愛,溫柔多過激|情,甜美多過歡樂。在那單單一枚橙黃燈泡的詭異燈光下,他靠近,彷佛第一次看見她,彷佛透過顯微鏡。
「而且非常好。我本想早點過來,隊長,但我得出庭。」
突然間他挨坐在她身旁,一手攬住她的肩,嘴唇湊近她的耳。
「沒錯。」他說,嘗到逐漸沸騰湧起的苦膽。「卑鄙。沒錯。但布蘭克就是個有病的可憐小夥子——對吧?對吧?他砸爛了你丈夫的頭,但現在是『善待布蘭克周』。對吧?我告訴你——我告訴你——」此刻他不吐不快,激動得口吃起來。「他死定了。你明白嗎?丹尼爾·G·布蘭剋死定了。就是現在。你以為——你以為我會讓他逍遙自在,只因為法律……你以為我會聳聳肩,轉個身,就此放棄?我告訴你,他死定了!他不可能,絕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就算我得光天化日之下,在第五大道親自用我的警用左輪轟掉他的腦袋,我也會這麼做。我會這麼做!然後就等在那裡,等他們把我抓走。我不在乎。那個人死定了!你難道聽不懂嗎?如果你不肯幫我,我會用其他方式去做。不管你怎麼做,都無所謂,無所謂。他完了,他已經完了。」
接近中午,克里克太太進來,發現他在辦公桌旁哭泣,低著頭,雙掌緊抵太陽穴。她立刻同情地濕了眼睛。
「不。但他快崩潰了。」
「丹尼爾·布蘭克?」蒙妮卡問,照著稿子念,聲音有點顫抖。
早上處理文書作業:徵用單、報告、憑單——一堆雜七雜八。然後去醫院陪芭芭拉坐一會兒,念《小寶貝的第一個小花園》給她聽。然後他在西城一家法國餐廳招待自己吃一頓象樣的午餐:葡萄酒燒雞,配半瓶濃郁的勃艮地。他付了帳,臨出門又在吧台區喝了杯櫻桃白蘭地。他感覺很好。
「QD代表『問題文件』。我處理的都是偽造或疑似偽造的文件,將不同樣本相互比較。」
「好極了,謝謝你。」
「是的。哪位?」
「怎麼了,艾德華?你看起來——唔,很緊繃。」
兩名制服警察守在她公寓門口。他向他們出示證件,確認他們清楚指令。兩人都拿到了丹尼爾·布蘭克的照片。出了公寓建築,一輛沒標示的警車裡坐著兩名便衣,其中一人認出狄雷尼,舉手致意。費南德茲辦事很有效率,他對這種事很在行。
「你認為我是不是快瘋了?」他質問。
「沒,完全沒有?」
「冒充你打電話給他?這絲毫不會減少你和孩子們的可能危險,而且我不希望局裡其他人知道這件事。」
他終於回到家。沿著人行道上一條縫隙慢慢小心往家走,始終不曾搖晃,就像醉鬼走出酒吧,自豪于沒打翻任何東西,穩穩、慢慢走出門而沒蹭到門框。
當晚稍後,狄雷尼進客廳檢查日誌。丹尼男孩下午兩點三分回白宮。五點二十八分,他打電話到城堡找公主,只講了幾分鐘就突然掛斷,然後五點四十七分搭計程車去白宮。根據九-九-藏-書鬥牛犬三號的回報,此刻他還在那裡。
「丟給警察就好了,嗯?」他說話的聲音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就讓警察去清理這世界的大便、嘔吐物和血跡。別弄髒自己的手,全丟給警察去做,只要你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就好。」
「他竊聽我的電話。」他憤慨地告訴希莉雅。「我絕對聽到了。絕對。」
「我不知道。」狄雷尼說。
他交給她那張事先寫好的對話。「我要你現在打電話到他家,表明身份,問他為什麼殺你丈夫。」
「你這裏不會恰好有杯雪利酒吧,隊長?」
「艾德華,不會吧。」她驚喘。
「『據稱』。」狄雷尼覆述。「我想你不贊同筆跡分析家?」。
「什麼事?」
狄雷尼點頭,雙手交握放在肚子上,向後靠著旋轉椅。
涼鞋呢?很怪。他有一雙特別訂做的皮革系帶涼鞋。他還記得格林威治村的那家店,中國少女涼涼的雙手按著他的光腳在一張白紙上描出腳形。他夜裡獨自在家時常穿那雙涼鞋,鞋帶夠松,不用解開鉤扣就能穿上。他多年來都是這麼做,但今天早晨鞋帶解開了,床邊的涼鞋大大敞著鞋帶。是誰乾的?
他站在那裡,氣得渾身發抖,張開嘴試著深呼吸。
「據稱能從筆跡判斷出一個人的個性、人格、甚至生心理疾病。」
「卑鄙!」她啐罵他。「你是我見過最卑鄙的人!」
隊長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試著不去想自已對蒙妮卡·吉爾伯特做了什麼,堅定走向布蘭克的公寓大樓,走進大廳。謝天謝地,值班的不是立普斯基。
「蒙佛小姐公館。」他聽見伐倫特說。
「當然。」威婁迅即介面。「很樂意。」
遠在上方,在她的長發下,在她的頸背間,是沼澤般的濕意和睡蓮的氣息。他盯著腿與鼠蹊的皮肉,近得睫毛都能碰到,她發出一聲輕呼。她腳底有發亮的硬皮,腳趾間皺縮柔軟,這一切全在他眼中變得清晰,而親愛,而悲哀。
她怯生生抬頭看他。「你要我說什麼?」她小小聲問道。
「是你說要報仇的,不是嗎?『我要報仇。』你說。『讓我幫忙,什麼我都願意做。』你說。『打字,跑腿,煮咖啡。』這是你告訴我的。我只要你講幾個字,在電話上講給殺害你丈夫的人聽。」
她看著他。
「錢?」費南德茲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什麼錢?有些人欠我一些人情。」
「我希望你的感覺是對的。我另有一樣差事要交給你。你得再找些人,從哪裡調來都行。如果他們的分局長給你麻煩,就叫他們打電話給我。有個女的——蒙妮卡·吉爾伯特——,這是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她是第二個被害人伯納·吉爾伯特的遺孀。她先生剛死時局裡曾派人保護她,所以檔案里或許有她的照片和一些時間-習慣報告。我要你二十四小時監聽她家電話,兩人一輛沒標示警車停在她家外,兩個制服警察守在她公寓門口。她有兩個小女兒。如果她帶女兒出門,兩個制服都要跟去,而且要跟得很近。如果她單獨出門,就一人跟她,另一人守著小孩。都懂了嗎?」
「喂?」他謹慎說道。
狄雷尼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取出事先準備好的那張紙,上面寫著他要她講的話。
布蘭克的電話響了七聲,他才接起。
「找我,隊長?」
「哦,」克里克太太表示哀悼,「真遺憾。」
但他微笑,微笑,微笑,親吻她閉著的嘴,早早回家。他搭計程車,因為害怕黑暗。
但一聲狂亂大叫打斷了她,那充滿驚恐和絕望的叫聲嚇到他們兩人。哀嚎聲透過線路傳來,響亮得足以震痛他們的耳,尖銳得足以穿剌他們的心和靈魂,讓他們為之顫抖。然後是話筒掉下的沉重碰聲,一陣混亂砰咚。
但威婁的眼睛是淺淡的藍,活潑警醒,從狄雷尼手中接過雪利酒的動作也乾脆而穩定。
一陣停頓。
隊長走向酒櫥,邊倒酒邊打量這位筆跡專家。怪鳥一隻。皮膚和骨架活像拔了毛的雞,穿著厚重的毛扎扎粗呢西裝,重九-九-藏-書得狄雷尼納悶這人瘦弱的肩膀怎撐得住。他膝上放一頂格子布帽,腳穿一雙長度過膝的深棕麂皮靴。菱形花紋襪,羊毛塔特薩爾花格呢襯衫,亞麻針織領帶用馬頭形別針夾住。好一副打扮。
「沒關係。這事不急。」
「不,我不認為,但我要她和她小孩二十四小時受到保護。你可以安排嗎?」
狄雷尼從蒙妮卡顫抖的手中取過話筒,輕輕掛上。他站起,扣趄大衣鈕扣,伸手拿帽子。
「你認為丹尼男孩會輕舉妄動?」
然後他突然飛快跑遍全家,猛然拉開櫥櫃的門,手臂伸進掛著的衣服之間,沒有人在,他知道這樣行動是錯的。
「你什麼時候要逮捕他?」
「在,先生。我去叫——」
「我有封信要給丹尼爾·布蘭克。」他告訴門房。「請你放進他信箱好嗎?不用急,他明天收到也可以。」
狄雷尼大笑。「要不要來杯酒?」他問。「喝些什麼?」
「哦天呀,」他說:「這其中恐怕有天大的誤會。隊長,我是QD人員,不是筆跡分析家。」
「我同意。」威婁帶著甜甜的微笑說。
「我要你進入我。」她突然說,躺著兩腿大張,引導他的老二進入她。她雙臂雙腿環抱住他,輕聲呻|吟,彷佛這是他們第一次做|愛。
若說對丹尼爾·布蘭克而言這是離去和挫敗的一天,對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則是到來和勝利的一天。他不敢感覺自信,以免弄巧成拙,但事情確實似乎成形了。
「聽著,」他低語,「你丈夫是猶太人,你是猶太人——對吧?還有費恩博,就是他最後殺的那個人,也是猶太人。四個受害者,兩個猶太人。百分之五十。你要這人到處亂跑,殺害更多你們族人嗎?你要——」
狄雷尼在書桌上層抽屜翻找,然後遞給威婁那張托馬斯·韓德利騙來的照片,背後寫著:「祝一切順心。丹尼爾·G·布蘭克」。
他們在頂層那間臟污的房,城市聲響微弱傳來。他告訴她自己聽從她的建議,敞開腦海接受直覺,接受那一切洶湧而來的原始畏懼和激|情。他告訴她自己的行動,一天下來斷斷續續的不理性活動,也告訴她他先前打電話時聽到的喀噠、嘶嘶和迴音。
「魯格幾乎準備好了。」
「小事一件,隊長。我立刻著手。」
他以慣常對細節毫不疏漏的態度計劃與蒙妮卡·吉爾伯特的會面,甚至連不脫大衣都在計算當中。這會讓她覺得他只能待一下,他很匆忙,努力要將殺她丈夫的兇手繩之以法。
她乳|頭在他舌的剌激下變大,靠近細看,他看見扁平的頂端有深谷溪壑,小之又小的地形圖。那雙小小乳|房下有交錯的青色血管網路,像一束糾結絲線。
「什麼都可以,除了這件事。」她微弱地說。「我真的做不到。做不到。」
「三十五六。」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必須做?你難道不能找個女警——」
「沒錯,」鳥人說,「確實如此。」
他從內口袋取出一副不尋常的眼鏡:驗光處方的眼鏡,上緣多加一對可以掀起放下的放大鏡。巡官戴上眼鏡,翻下那對額外鏡片,把丹尼爾·布蘭克的筆跡湊在眼前,近得幾乎碰到鼻子。
他們以舌擊劍——戳剌、格擋、切砍——然後他嘗到她耳中乳霜般的耳蠟,她腋下甜美的烈酒如雪般剌人並在他唇上融化。她膝後有更多青色血管婉蜓,貼近皮膚表面,而皮膚觸感如麂皮,在他撫摸下微微顫抖。
「我不能逮捕他。沒有我能呈上法庭的證據。要是我抓他,一小時后他就能自由走人。」
「威婁巡官,」他以如在夢中的口吻說,「我想請你幫個非常特別的忙。我想請你假裝你是筆跡分析家,而非QD人員。我想請你檢視這份筆跡樣本,依筆跡分析家的方式來分析。我要的是你的意見。你不用簽名提報告,也不會被傳喚出庭作證。這完全是非官方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怎麼想——當然是從筆跡分析家的角度。內容不會傳出這個房間。」
「有的,長官。監聽的人在電話上給了read•99csw•com我們。要放來聽嗎?」
繼續踱步,思考各種選擇和可能性。他走進無線電室,叫布蘭根席再徵用兩輛巡邏車和兩輛未標示警車,停在屋外街上,每車兩人。他不想去想這意味增加多少人力,只回到書房繼續踱步。有沒有什麼他應該做但沒做的事?他想不出來,但他相信一定會出現他沒考慮到的問題。這也無可奈何。
讓他流淚的是這一點:瘋子知不知道自己是瘋子?亦即,他們是否知道自已行為不正常,卻無法自禁?他哭是為了這個。
她半睜著眼看他,眼神獃滯。他想她也感覺到他所感覺的:離去的挫敗。在那一刻,他知道她泄了密。她背叛了他。
然後他告訴她自己這陣子做了什麼打擊丹尼爾·布蘭克。當他講到聖誕夜以法蘭克·隆巴德的名字致電,她的臉白了。
「你們有沒有錄到丹尼男孩五點二十八分打去城堡的電話?」
布蘭根席離開后,狄雷尼關上書房所有的門,低頭緩緩繞室踱步。「家裡有人去世」,說得真好。他暫停腳步,打電話給蒙妮卡·吉爾伯特,問她今晚可不可以過去找她。她邀他晚餐,但他推辭,約好七點過去。他告訴她只要幾分鐘,她沒問理由。這星期她女兒放假在家,所以,她解釋,她不能如願常常去看芭芭拉,但明天下午會試著過去一趟。他謝過她。
「我明白了。那筆跡分析家呢?」
「不會,他不傷害女人和小孩。此外,你們會受到嚴密保護,他就算想下手也接近不了。但他不會。蒙妮卡?你願不願意這麼做?」
「他到的時候,叫他來見我一下,好嗎?」
「有。澀度中等。可以嗎?」
「當然,隊長。緊緊跟著?」
「你花自己的錢?」
「很好。」他輕聲說。「你做得很好。」
「哦是的。」狄雷尼說著站起來,「請進,巡官,麻煩順手關門。謝謝你趕過來。請坐在那裡。麥唐諾巡佐告訴我你是你那領域的第一把好手。」
「我是丹尼爾·布蘭克。蒙佛小姐在嗎?」
「你是個惡劣的人。」她小聲說。「是我見過最惡劣的人。」
她很快就變得滑溜,裡外皆然;兩人扭動著緊緊相擁。隨著一連串劇烈、痛苦的抽|動,他射了,且在竭盡並達成久久之後仍繼續動作,彷佛被震呆擊昏。他無法停止自己的痙攣,也不想停止,感覺她再度到達高潮。
「祝你健康。」巡官說著舉杯,啜飲。「哈維牌。」他說。
確實很好。一切都很好。他一回家,布蘭根席就拿來丹尼男孩的時間-習慣模式。確實非常不規律:上午十一點半抵達工廠。完全沒吃午餐。在港區迂迴漫長地走了很久。在碼頭上坐了將近一小時——「就這麼看著大便漂過」,這是跟蹤他的人的形容。史崔克報告:他請克里克太太吃午餐,她說發現丹尼男孩在辦公室里哭,丹尼男孩告訴她家裡有人去世。丹尼男孩下午兩點三分回到白宮。
「關於寫這些字的人,你能告訴我些什麼?」
「天啊沒錯,隊長。我讀過所有關於筆跡分析這主題的東西,不管來源為何、內容好壞。」
她進來,不安地看著他。
「QD人員是什麼?」,狄雷尼問。
「布蘭克先生,」她說,「怎麼回事?」
「抱歉。」他抽噎,說出腦海里冒出的第一句話,「家裡有人過世。」
「完美。」狄雷尼不特別對誰而說。
還有時間——他的時間感怎麼了?他以為過了十分鐘,結果是一小時。他猜一小時,結果是二十分鐘。發生了什麼事?
「很好。」隊長點頭,把日誌交回給布蘭根席。「繼續加油。費南德茲現在值班嗎?」
從一間房走到另一間,到了之後卻忘記自己為什麼走來。
「他差不多四十歲,或更大年紀?」
他突然站起,巍然立在她面前。
但當他七點抵達,小孩還沒睡,不過已換上睡衣。他得跟她們玩,看她們收到的聖誕禮物,接受一杯咖啡,氣氛輕鬆、溫暖、和悅、家常——跟他的目的完全格格不入。蒙妮卡送女兒上床時,他很高興。
「read•99csw.com不。」她慢慢說,語氣幾乎是深思明辨的,「我不認為。我認為,在我認識你的這段期間,你從你原先所是的人逐漸變成你即將成為的人。至於那是什麼,我想我們兩個都不確定。但這段成長如此痛苦,甚至嚇人,是可以理解的。你把一切熟悉的事物留在身後,出發展開一段旅程,一趟追尋,一次攀爬,將你引向……某個地方。暫時忘記那個一直在跟蹤你的人,還有你接到的那些電話。這些痛苦和顛倒跟那一點關係都沒有。丹,你正在經歷重生,你感覺到出生的所有苦痛,從溫暖安全的子宮被一把扯進陌生的世界。你能承受得這麼好,才真令人驚奇。」
「他會來殺我。他會傷害孩子。」
「是真的。現在我們每分鐘都在監視他,也許能預防下一件命案,或者當場逮到他。但我不能冒這個險。」
「好吧。」他難過地說。「晚安,謝謝你。」
他調了杯酒,一杯早上的酒,想這樣或許會有幫助。他拿起一把刀切一角萊姆,看看刀鋒,任它框啷掉進水槽,那並不造成誘惑,絲毫沒有,但他不想那東西在自己手裡。他或許會伸手擦眼,不小心……
但接著丹尼爾·布蘭克聽見在線傳來又幾聲輕微喀噠,一種奇怪的嘶嘶聲。他突然掛下電話。老天爺!他早該知道的。他立刻離開公寓。到底幾點了?不重要。
「馬克筆。」他立刻說。「太可惜了。這樣細微之處會不見。呣。嗯哼。呣。有趣,非常有趣。隊長,這人有沒有便秘?」
「是嗎?」他問。「惡劣又卑鄙,全都發生在同一天晚上。唔……我是個警察。」
「麻煩你。」
「他殺了你丈夫。」他冷硬說道。
「我指的是真正緊跟,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威廉·T·威婁刑警巡官連瞥都沒瞥字跡一眼,只是驚愕看著隊長。
丹尼爾給了他兩枚二毛五,遞過一個封口的白色信封,收件人寫明丹尼爾·G·布蘭克先生,裏面裝著羅傑·寇普全家福賀年片。
「但你熟悉筆跡分析的理論和實務?」。
比方今天早晨,他完全無法照常按時上班,只僵硬地坐在客廳,一身平常到傑維斯-伯強上班的打扮,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之間,他至少三度起身檢查前門的鎖和閂扣。都已經鎖上栓上了——他明知如此——但還是不能不去檢查。三次。
「精神分裂。」他說,說話速度變得很快。「一方面有藝術家氣質,敏感,想象力豐富,溫和,感知敏銳,外向,努力,富同情心,慷慨。他的大寫字母是藝術品,流暢,簡直是綻放。另一方面,小寫字母很緊,很冷,排列得整整齊齊:機械化的心智,有秩序,有紀律,無情,沒有情緒,不人性,死氣沉沉。兩者很難調和。」
她搖頭,指節緊抵著嘴,眼睛濕了。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我叫蒙妮卡·吉爾伯特。我是伯納·吉爾伯特的遺孀。布蘭克先生,你為什麼殺伯尼?我的孩子和我想——」
「哦,我的天,你看看。」威婁說,仍湊近瞅著布蘭克的筆跡。「你能相信嗎……病態,病態,有夠病態。還有這個……漂亮的大寫字體,真漂亮。」他抬頭看隊長。「他在美國中部一個小鎮長大——俄亥俄、印地安那、愛荷華那一帶?」
「你當然能。」他輕聲督促。「只有幾句話而已,我已經幫你寫好了,你只要念出來就行。你打電話時我我會陪在這裏,如果你要,我甚至可以握著你的手。只要一分鐘左右,然後就結束了。你做得到的。」
她震驚又驚恐地看著他。「艾德華。」她話語哽住。「我不能這麼做。」
其他事情……一些小事……
「但就算——」
「我做不到,做不到!」她轉開頭,雙手掩面。「請別叫我這麼做。」她說,聲音被蒙住。「請不要。拜託你。」
「好。讓第一批人今晚八點開始。不要更早。」。
他突然一把摘下眼鏡,收進口袋,半起身把照片拋回狄雷尼書桌上,然後坐回去為自己再倒一杯雪利酒。
「四點開始值班,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