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敬你,」狄雷尼回答。
「我們付得起嗎?」她焦急的問。「我是說,夏令營?那很貴耶,艾德華。」
狄雷尼垂下眼望著他的杯子,將杯子在手中轉動著。
「蕭賓是——或者說曾經是——維多·麥蘭的舅舅。」
「也順便讓蕭賓在那項新法案提出表決時支持市政府。」
「調查一下。只要調查一下。艾德華,我知道你已經退休了,不過別告訴我你忙得不可開交。少來這一套。只要調查一下就好。我們可以支付你的開銷。我們也會派一個在線的探員當你的助手、司機,必要時將情資回報給我們。你會取得我們所能掌握的所有資料——報告、照片、驗屍單。艾德華,我們並不『期待』什麼,只要調查一下就行了。」
「我再考慮一個晚上,」他說。「和蒙妮卡討論一下。行嗎?接或不接,我明天一早打電話給你。」
「很好,」酒保說。他彎起一隻臂膀靠在吧台上,身體向前傾。「那麼,請告訴我,您自個兒在忙些什麼?」
「是的。在樓上。開始做功課了。艾德華,那所學校的功課很多。」
「好吧,」他說·「你買了什麼?」
她四肢張開成大字形躺在床上,全身一|絲|不|掛,就掛著那條該死的項鏈。玉|體橫陳,粉紅色,充滿渴盼。他站在床邊,興奮莫名的俯下身,將她的臀部抬高。她拱起身軀擁抱他。那串珍珠項鏈的線繩斷了,珍珠散落在拼花地板上。不過他們都已情不自禁而且……
「不是,」她緩緩的說。「你有時確實滿煩的。」他猛然抬頭。「不過我想這是你該做的事。不過真的應該由你自己決定。你自己做主。」
因此他在與第二任妻子蒙妮卡長談后就遞出辭呈。他們最後獲得共識,他的心靈平靜遠比他的薪水及職位的福利來得重要。他懊惱的想著,局裡的同仁對他即將離職的消息倒是樂見其成(流傳的耳語說他「破壞原有的良好狀態」,說他「缺乏團隊精神」)。他照例接受歡送餐宴,獲贈一套行李箱與一對金袖扣,局長及市長未能免俗的發言稱讚他績效卓著、赤膽忠誠、堪擔重任。臨走了還得聽那套狗尿。
「午安,先生,」他說。「我能效勞嗎?」
三
索森反覆翻轉手掌。
「我也是,」索森說。「凱倫也是。她認為他是繼林布蘭之後最傑出的畫家。不過那根本沒什麼幫助。我們對這個案子束手無策,毫無頭緒。那會成為另一宗懸案,不過我們飽受抨擊。」
「我知道,我知道,」史瓦茲說:「因為健康因素。不過總統退休后仍然是總統先生,對吧?州長死了之後也仍然是州長。就像是軍隊的上校,退伍后大家還是管他叫『上校』。對吧?」
他走進燈火通明的大廳,將門的兩道鎖鎖上,掛上鏈條。
「我還以為所有的警察在退休之後都到佛州玩推圓盤遊戲?」
「當然,我記得他,」狄雷尼說。「他被槍殺了。我去過他的葬禮。」
狄雷尼不出聲。那入仍目不轉睛盯著他,彈著指頭。「狄雷尼!」他脫口而出。「狄雷尼組長!對吧?」
他們想到這段往事不禁莞爾,兩人走入客廳,他替兩人各調了一杯裸麥威士忌。他們心滿意足的坐著,伸直雙腿癰坐在椅子中。
飯後狄雷尼幫忙清理餐桌,不過將其他的家務留給妻子和繼女們。他上樓脫下外套及背心,換上一件老舊的羊毛衫。他也將長靴脫下,按摩雙腿,套上老舊的室內拖鞋。他下樓到客廳內,走進廚房在一個銀色冰桶內裝滿冰塊。洗碗機正在轉動,蒙妮卡剛收拾乾淨。女孩們再度回到樓上的房間。
索森嘆了口氣,身體往後靠,翹起腿啜了口酒。「好酒,艾德華。什麼牌子?」
「你們該得的,」他說。他朝第五大道典雅的「紐約人旅館」比了比,那是全紐約最後一座設有彈子房的旅館。「你們在這裏做什麼——訪查貧民窟?」
他塊頭大,沉默寡言,肩膀稍圓,外表有點粗獷,一種歷盡滄桑的帥氣,灰白的頭髮理成平頭,神情嚴肅,顯現出一絲憂鬱的氣質。他的雙手握拳,走起路來像一個沿街巡邏的老警察般不疾不徐。
「忙東忙西的,」他語焉不詳的說。「設法讓自己有事可忙。」
「就是這麼回事,」他說。「不過那與麥蘭案有何關連?」
「埃布爾納·布恩?」狄雷尼蹙眉說著。「我約略記得。大約六呎一吋。一百八十膀。淡棕色頭髮。藍眼眸。手長腳長。笑容可掬。有點駝背。腳踝及手腕看來好像是由他的衣服內冒出來的。左頸有道白色疤痕。閱讀時要戴眼鏡。是他嗎?」
酒保雙手一攤:「不然還能怎麼辦?」他說。「退休並不表示你已經死了,對吧?」
「鋪好了,」她說。「我們十五分鐘內開飯。」
「如何?」哈利·史瓦茲焦急的問。
他儘可能輕聲寬衣解帶,然後溜上床。不過蒙妮卡仍然醒著,她轉過身投入他的懷中。軟玉溫香而且充滿期待。
「帥啊,」狄雷尼說,由衷之言。
「嗯,首先,蕭賓指名要你。沒錯,他親自指名找你。他記得『隆巴德行動』。其次,我們沒有人力可以浪擲在這種案件上。艾德華。這個案子已經『冷』掉了。你很清楚,我們都心裡有數。那很可能就如你說的殺人劫財案件,那個狡猾的傢伙如今可能已經閃到堪薩斯市了。天曉得?沒有人期待你會破案。拜託,艾德華,自從維多·麥蘭被做掉后至今,本市尚未偵破的凶殺案就有上百件。我們也只能盡人事。」
「是不錯,」索森說:「不過不是很好。但伯爾尼哈特也有他的難處。預算被刪有不良影響。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有可能,」索森說。「我不了解細節,不過他的住處曾兩度遭竊,他也裝了鎖及門鏈。沒有破門而入。我們猜他是自己開門,讓他認識的人進去。」
「噢,這下可好。」
狄雷尼比了個不足掛齒的手勢。
「若有人能破案,就是你了,」她說,她的意見也表達至此。「要睡了嗎?」她問。
「你想接嗎?」
因此當他在她們位於曼哈頓東七十二街的私立學校門口跟她們親切吻別,望著她們蹦蹦跳跳拾階而上走進安全的校園時,既感到滿心愛憐,也覺得如釋重負。他轉過身,無奈的思忖著自己已經到了想要一切「妥妥噹噹」的年紀了。在他的語彙中,「妥妥噹噹」意味著平靜、整潔、秩序。他的第一任妻子芭芭拉或許說得有道理。她說他之所以會當警察,就是因為他在秩序中可以看出美感,並想維持世界的秩序·反正……他已經儘力了。
「阿瑟·京呢?埃布爾·京斯頓?亞弗烈·卡……」
「我回來了,」他喊道。
他伸出一隻手臂環抱住她柔軟的腰。她傾靠著他,手中仍握著一支大木匙。
「聽著,」他說:「一百年前幾乎每一個紐約市的警察都留個小鬍子,而且他們大都是魁梧、毛茸茸的大塊頭。我是說當時幾乎必須要蓄鬍髭才能當警察。造型改變了,不過警察本身不會變。只不過或許如今他們精明了些。」
「
九-九-藏-書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你是個大人物,」酒保說。「我就知道我在報上或電視上見過你。」他慎重的在圍巾上抹乾了手,然後伸出手來。「狄雷尼組長,真是榮幸,真的。我叫哈利·史瓦茲。」「我在這裏,親愛的,」他的妻子在廚房內喊著。
艾德華·X·狄雷尼也覺得他們看起來不像警察,不過他絕對不會向老百姓說這種話。
「有沒有聽過一個叫做邦斯·蕭賓的傢伙?」
「噢,是的,」狄雷尼說,不曉得史瓦茲知不知道他們在局裡對他的稱呼——「鐵卵蛋」狄雷尼。
「再問一次,」狄雷尼說:「為何找上我?」
「你好呀,組長,」那個白人說著,伸出手。「你氣色真好。」
「可以。」
「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你,」他問她。
他循聲望過去。那部車子大剌剌的違規卡在人行道路緣上:一部滿布塵垢的藍色普利茅司車。一個白人跨步下車,朝他露齒而笑。一個黑人坐在駕駛座,也張嘴笑著,壓低身體望向狄雷尼。
「反正,」哈利·史瓦茲嘆了口氣:「還能怎麼辦?事情就這麼發生了。告訴我,組長——你對近來那些年輕警察有什麼看法?我是說,那些留鬢角、蓄鬍髭、留那種頭髮的。我是說他們『看起來』根本不像警察,你知道?」
不過那些珍珠都在他腳底下滾動,刺痛著他,他開始左躲右閃,有如跳著波卡舞、嘉禾舞等各式瘋狂的舞步,直到兩人都笑到不行了。因此他們只得改變體|位,重新來過,那其實也不賴。
一
狄雷尼默不作聲看著索森。他緩緩啜了口酒。兩人四目交會。
狄雷尼坐在其中一張凳子。他是店內唯一的客人。酒保是個挺著啤酒肚的大塊頭,他放下手中的《每日新聞》,走了過來。他穿著一件白襯衫,戴著袖套,衣領上打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小蝴蝶結;一條白色的長圍裙從腋下由胸部一直裹至腳踩。他朝狄雷尼笑了笑,擺上一個煙灰缸,一隻盛著咸花生的木碗,一張印有旅館徽記的紙餐巾。
前刑事組組長艾德華·狄雷尼的繼女們是聰穎、不拘小節的女孩,他很高興能跟她們共進午餐。他喜歡她們,他愛她們。不過我的天,她們的年輕活力真令人疲於應付!她們還會高聲尖叫,笑聲震耳欲聾。
「別再像個警探了,」她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幫孩子們買了新床單。」
索森苦笑了一下。
「是的。是會發生。」
「莎士比亞,」他突然開口:「威廉·莎士比亞。誰忘得了?」
「升為一級警探了,」莎士比亞自豪的說。「山姆也是。你推薦的。」
狄雷尼神色肅穆的點點頭,起身再斟酒,在自己的杯子內添冰塊。然後他再與索森面對面坐著。
當天的垃圾已經收過了,空的垃圾桶一如往常就放在人行道邊。他將那些垃圾桶挪至門前台階下方的小通道,換上新的垃圾袋。他原本可以由地下室的門進入,不過那得打開兩道扣鎖及外頭鐵柵欄上的鏈條,因此他再度走上人行道,爬上十一級台階由前門進入。
「沒錯,」狄雷尼淡淡的回應。
「這個……」索森說。他深吸了口氣。「山繆有個兒子,埃布爾納·布恩,也在局內當警察。我對他特別照顧,我想這是我欠他的。埃布爾納·布恩。他如今已經是刑事組的小隊長了。你認識他嗎,艾德華?」
「哦?故布疑陣?以前有過這種案例。誰是繼承人?」
「我今晚好好考慮一下,」他又說了一次。
「我的姊夫就是個警察,」哈利·史瓦茲說。「你或許不認識他。在皇後區。一個好警察。從來不會收取一毛錢。呃,或許會拿『一毛錢』。他退休了,搬到亞利桑那州,因為我姊姊有氣喘病。醫生說,帶她到乾燥的地區去,否則她熬不過一年。因此我姊夫,他叫平卡斯,路易斯·平卡斯,他很早就退休了,你知道,將莎蒂帶到亞利桑那州。在那邊買了一棟房子。有草坪,應有盡有。我看過他們寄來的照片,那棟房子看來很不錯。一年後,提醒你,是一年,路易斯在外頭的草坪除草時倒了下來。」哈利·史瓦茲彈了下指頭。「就這樣。心臟病發。他為了莎蒂的健康才搬到那邊去,結果自己卻暴斃,到目前她仍然健壯的像頭牛。這就是命。我說得對吧?」
最後,夜幕低垂,福里克收藏館雅緻的中庭已是暮色蒼茫,他起身走向大門,沒有參觀任何一間陳列室。他對那些畫作早已耳熟能詳。格雷柯的〈聖傑諾米〉就是他的最愛之一,還有長廊上那幅酷似唐亞曼奇的肖像畫。他也喜歡那一幅。他往外走,經過樓梯底端那架雄偉的管風琴。
「我不再是組長了,哈利,」他說。「我退休了。」
「鐵卵蛋!」他說。「見鬼了,我以為你會有興趣,可能會技癢。再說,你也不用整天跟在蒙妮卡身邊惹人嫌。不要嗎?」
他從一桶碎冰塊中取出一罐羅溫布勞黑啤酒,仔細的用一條幹凈的毛巾擦拭瓶身,再從身後的架子上挑出一個玻璃杯,舉高向著燈光檢視有無污漬,覺得滿意之後再將杯子放在狄雷尼面前的紙餐巾上。他打開瓶蓋,將酒杯斟至半滿,留下大約一吋的空間讓白色泡沫湧起。然後他將酒瓶放在狄雷尼手邊的紙杯墊上。充滿期待的等狄雷尼酌上一口。
他忽然知道他想去什麼地方了。他穿越五十五街再往東走。
「我喝你的就好。」
他朝她招手,她過來坐在他的腿上,豐潤無骨。他一手攬著她的腰,她一手抱著他的脖子。
「仍在評估中,」索森說。「不過我不認為他們能繼續維持下去。正規單位嫉妒得要命。可想而知。反正,埃布爾納·布恩掌控這個小組,一年之後,他的績效卓著,偵破了一些重大刑案也獲得許多協助。然後他開始酗酒,很嚴重。他的小組替他掩飾了一陣子,隨後終於是紙包不住火。我已經儘力了——咨商、醫師、精神科醫師、戒酒協會等等——但都起不了作用。艾德華,那孩子正在設法戒酒。我知道,他真的在『設法』戒酒。如果他再墮落一次,他就玩完了。」
服務人員將他那頂堅硬的黑色氈帽遞給他,狄雷尼賞了他兩毛五的小費。
二
「當然。一個政客,州參議員。來自紐約州北部某處。」
然而……你有那麼多信可以寫,有那麼多書可以閱讀,有那麼多街區可以漫步。然後呢……?
「一小杯蘇格蘭威士忌就行了,艾德華。純的。不加冰塊,麻煩你了。」
「當然,」哈利·史瓦茲說:「這我都知道,也百分之百同意。不過即使如此,我們面對事實吧,他們給警察槍枝可不是做樣子的——對吧?我是說,一個警察或許會年復一年https://read•99csw.com都沒遇上什麼事,那把槍也可能就一直放在槍套內。對吧?就算這樣,或許會有這麼一天——砰!有個瘋子想殺他,他必須先下手為強。我是說這種事情會發生,不是嗎?」
「我不知道。一方面想接,一方面又不想接。我很想查出殺害麥蘭的兇手。人命不該這樣被殘殺,然後兇手又逍遙法外。那是天理難容。我知道那聽起來太過簡單了,不過我就是這麼覺得。我的天,如果……嗯……另一方面,我已經退休了,那是局裡的棘手難題,沒我的事。然而……你看呢?」
「那又如何?我們就待在家裡。把門鎖上,窗帘放下,冷氣機打開,整個夏天都來嘿咻。」
「不過我們還是得採取必要的行動,好給邦斯·蕭賓一個交待。如此他才能給他老姊一個交待。讓她相信我們已在積極偵辦此案。」
找個工作吧,蒙妮卡建議。商店保全?或是乾脆自己開家保全公司?諸如此類的工作。還是當個私家偵探?像電視上的那種?
索森在局裡被稱為「海軍上將」,看來也有那種氣質:優雅的銀髮、犀利的藍眼眸、身材挺拔的近乎僵直。他身材瘦長,骨架小,打扮得可謂一絲不苟。
「待會兒,」他說。
「當然。就在小義大利區。我有留意這則新聞,沒一下子報紙就不再報導了。」
「有一個送貨用的出入口,」狄雷尼提醒。「在五十四街。你們都埋伏妥了?」
不成,他笑著親吻她。他無法當個私家偵探。像電視那種。
「你們要我怎麼做?」狄雷尼面無表情的問。
「趕孩子們下來,」她說著,嘗嘗調味醬。
「沒什麼好抱怨的,」狄雷尼開心說道。「呃,是可以——可是誰會聽?你們呢?」
「如此一來你就可以告訴蕭賓,他外甥的凶殺案已在積極偵辦中?」
她的身材豐腴健壯,豐胸翹臀葫蘆腰。看不出是已婚婦人,仍然年輕貌美。看起來有種可以一眼看穿的,幾乎是毫不掩飾的情慾。她渾身上下有如軟玉溫香而且充滿期待。
「他們的表現如何?」狄雷尼問。「這個項目小組?」
「你看我們打架時的樣子就知道了,」勞德笑著說。「近況如何,組長?」
「對,」狄雷尼說。
「還有山姆·勞德,」狄雷尼說。他俯身與車內那個黑人握手。「你們兩人仍然是最佳拍檔?」
山姆·勞德趕忙下車追上去。狄雷尼望著他們離去,他承認覺得好過多了。他走進「紐約人旅館」幽靜的小酒吧時,仍帶著微笑。
「我見過你,」他說。「我『見過』你!」
「我了解,」狄雷尼深表同情。
「來一杯吧。」
他突然頓了一下,凝視著她。
「沒有遺囑。那就讓許多律師有得忙了。國稅局查封了所有財物。那傢伙家財萬貫,他的上一幅畫作賣了十萬美金。」
「艾爾·京斯頓?」狄雷尼覆誦。他搖搖頭。「沒有,我想我不認得他。」
「手忙腳亂,店裡人真多。女兒說她們跟你吃了一頓美味的午餐,你喝了兩杯威士忌。」
他再度嘆了口氣,起身伸懶腰,開始例行的巡視。先到地下室檢視門窗,然後上來查看門鏈與鎖都已就定位,將暗夜鎖在門外。瑪莉與希薇雅都睡得很香甜。整棟房子都安全無虞,如一座島嶼。
兩人都喝了一口,酒保將他的酒杯熟練的藏在櫃檯底下。
「可笑的是蕭賓根本不在乎是誰宰了麥蘭。據我們所知,這位麥蘭是個超級混球。就如俗諺所說的,嫌犯名單已經縮小到一萬名。每個人都對他恨之入骨,包括他的妻子及兒子。只除了他的母親。不是說,母親是孩子最好的朋友嗎?她是個有錢的老富婆,住在南亞克附近。有一個女兒,就是麥蘭的妹妹,與她同住。那個母親快把蕭賓逼瘋了。他是她的弟弟。而他也快把我們逼瘋了。我們要到何時才能找出殺害維多·麥蘭的兇手,讓他的姊姊不再對他死纏爛打?」
「對,」狄雷尼點點頭。
「這個嘛……或許可以來杯啤酒。我就擺在櫃檯下喝吧。多謝啦。」
「約略記得?」索森嘲諷他。「我有你這種記性就好了!就是他,艾德華,你得照應他一下。或許那孩子當警察是想要為父報仇,或是證明他和他老爸一樣行,或是證明他比他老爸『更行』。可能有感情因素。反正,我一直盯著他,也儘力幫他。那孩子表現也很出色,終於升任小隊長,大約兩年前他們讓他指揮一個凶殺案的項目小組,在正規單位工作量太大或有重大刑案時負貴協助偵辦。」
「對。」
「沒有。我想看十三頻道的一個節目,關於乳癌的。」
「我就知道,」狄雷尼語帶嘲弄的說。
「那不行,你這傢伙,」她說。「沒有那麼便宜的事。」
當然,他在接下這個職位前就已知道政治權謀在警界高層所扮演的角色。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也沒什麼好鄙夷不齒的。這個大都會是一個社會組織;相互衝突的意願、愚昧、強烈的企圓心、理想、憤世嫉俗、詐欺、背叛、腐化燴於一爐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只要是兩個人以上的社會組織,在運作上就會存在著政治權謀。
當政治權謀開始介入他的職務執行、人事布局、小區間的警力調度、優先處理的事項、對媒體的發言、與其他城市的警方及州警與聯邦執法單位間的關係時,艾德華·狄雷尼組長再也忍無可忍了。
「因此你仍然是組長,」酒保說。「而我,等我退休了,我仍然是哈利·史瓦茲。」
「我沒問題。你呢?有沒有什麼計劃?」
「聽著,艾德華,」他說:「你不需要引述那些數據給我聽,我很清楚那些分析圖:如果一樁凶殺案未能在一開始的四十八小時內偵破,那麼破案的機率只會越來越低。那是冷酷的經驗法則,我也認同。還有,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局裡優先處理的清單,追查殺害維多·麥蘭的兇手根本排不上邊。」
「有時候,」他點點頭。「有時候那是全世界最苦的差事。有時候還好。」
「不了,」哈利·史瓦茲說。「謝了,上班時間不行。我不該這麼做。」
「那就我來洗碗,」他說著站了起來。
伯爾尼哈特是接任狄雷尼職缺的新任刑事組組長。他當了一輩子警察,在調到曼哈頓總部之前主掌布魯克林區的刑事組。他的岳丈是紐約一家知名銀行的董事,那家銀行擁有紐約市及紐約州為數驚人的證券與債券。那傷不了他。
她忍俊不住笑了出來。他朝她擠眉弄眼。
「聞起來好香喔,」他說著,進入寬敞的廚房內。
「我覺得像是殺人劫財,」狄雷尼說。「有人闖空門,那個麥蘭挺身反抗,結果就挨了幾刀。」
「我也這麼認為,」狄雷尼點點頭。「很欣慰能聽到犯罪率沒有提高。伯爾尼哈特組長的表現不錯。」
「我不知道,」他嘆了口氣。「破案的機會很渺茫。」
「我曾想過要當警察,」史瓦茲追憶著。「真的。我活著離開韓戰的戰場,回到紐約,想著我要何去何從?我當時就想或許應該去當警察。我是說待遇不是那麼好——至少那時候還不是——不read.99csw•com過很穩定,你知道,還有退休金之類的。然後我知道其實我沒有種當警察。我是說要帶種才行,不是嗎?」
他走到第五大道然後往南,孩子們尖銳的聲音仍然在耳邊嗡嗡作響。他想,他此刻最嚮往的是一家老式的愛爾蘭酒吧,燈光昏暗,寂然無聲,放眼望去全是桃花心木的傢具與第凡內燈罩,全都採用毛玻璃,還有那股由啤酒經年累月所熏染出來的氣息。紐約還有這種地方——日漸凋零,不過確實存在。只可惜,不在第五大道的街頭。不過附近有處平靜、潔凈、有秩序的地方。一個好地方……
「羅溫布勞黑啤酒,」他盯著狄雷尼說道。
「即使如此,」哈利·史瓦茲說:「我敢打賭你很想念這種日子。對吧?」
「噢,他有沒有說為什麼?」
「是啊,」哈利·史瓦茲說。「你說得有道理。再來一杯?」
「沒有。他打算在今晚九點過來。他說如果你無法見他,打通電話到他辦公室去。如果他沒有接到你的電話,他就認定可以過來。」
「我來接待索森,」他說。「我可以鋪桌子了嗎?」
「他是個酒鬼?」她問。
「這……也許,」她蹙眉說道。「如果你和我那兒都不去的話。」
「都香,」他說,親她的臉頰。「今天吃什麼?」
他將酒一飲而盡,然後起身。狄雷尼也正待起身,這時索森又一屁股坐了下來。「還有一件事,」他說。
蒙妮卡轉過身來,笑著。「是料理香還是廚娘香?」她說。
他就落得如此下場,已屆坐五望六的年齡,當了一輩子的警察:巡邏警察、三級警探、二級警探、一級警探、巡佐、巡警隊副隊長、隊長,然後回到刑事組擔任組長。他的經歷堪稱輝煌。在局裡他可是有史以來褒揚次數第二高的。全身的傷痕纍纍,足以證明他出生入死的膽識。還有若干改革措施,對市民來說或許無關緊要,但如今已是警方訓練的一部分。例如嫌犯雙手要銬在「背後」,這個新規定就是經過他據理力爭后獲得採納的。當然,那與發現地心引力或原子能無法相提並論,不過也夠重要了。對警界而言。
索森輕笑了一聲。
「你覺得如何?」他說完后問道。
「抨擊?」他說。「來自何處?」
「那又如何?」
他獨坐了半個小時,低頭沉思。雖然對蒙妮卡不公平,不過他還是想著如果是他的前妻芭芭拉會說些什麼。與蒙妮卡完全一樣。他很幸運都挑對了老婆。她們的感受、她們對生命的渴望、她們對兒童及植物的熱愛,都很奇特。當然,他承認她們都是對的。你所灌溉呵護的,那剛萌芽的幼苗。你對著它呼吸使它存活。你懲罰毀壞它的人。那剛萌芽的幼苗……
「這幾個打小報告的傢伙,」他說。「她們回來了?」
那人接過硬幣,說了聲:「謝謝你,組長。」
「還有,伊伐·索森來過電話。他想見你。」
「當然可以,」他心平氣和的說。「只要你的珍珠不要碎裂就好。」
「就是那個刁鑽的傢伙,」莎士比亞點點頭。「圍捕了十多次,卻都徒勞無功。總之,我們接到邁阿密傳來的消息,說那位老兄在當地混不下去正朝我們這邊過來了。我們在機場盯上他,然後就一直跟監。現在跟丟了。人手不足。」
他不願承認他厭倦了。像他這種接受過嚴格訓練且如此自負的人怎麼會感到厭倦?他和蒙妮卡偶爾外出旅遊時,總會小心的避免驚動佛羅里達州的羅德岱堡及加州拉荷拉地區的警方。因為他很清楚不管是大城小鎮,一個來訪的警察(特別是已經退休的警察!),對一個公務繁雜的警局會造成何種困擾。
她舉起木匙作勢要打人,他笑著走開了。
「沒問題,」索森說。「對我而言已經夠好了。很好。好好考慮。」
他那頂黑色氈帽端正的戴在頭上,看來就像是鐵鑄的。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衣領漿得硬挺挺的。一條栗色的絲質棱紋領帶。西裝外套的前胸口袋內有一條白手帕,褲子右邊口袋內還有一條。兩條都很乾凈,還燙過。鞋子是黑色袋鼠皮,高及腳踝,擦得亮晶晶,鞋跟很厚。他累了時,走起路來就會砰砰作響。
他穿著一套深色的厚重法蘭絨西裝,背心上還綴著一條他祖父留下來的厚重金煉。金煉的一端是放在背心口袋內的懷錶。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五十年前就停擺了。指針停在距離中午還差二十分鐘的地方。也可能是午夜。金煉另一端是他的警徽的縮小仿製版,鑲著珠寶,他的妻子在他退休時送的。
「情況如何?」狄雷尼問。
「總之,這是他第三次光顧『紐約人旅館』。我們猜他在勘查作案目標。這次他一出來我們就要逮住他,給他一點下馬威。不會太過火。只要能讓他識趣一點,轉往芝加哥或洛杉磯就好。哪兒都行。」
「操他的珍珠,」他大吼。
他曾經由某處讀過或聽過福里克老先生的故事,就是打造這座殿堂的那位盜帥。據說福里克在每次掠奪工會及毀掉競爭對手后,都會回到這座美輪美奐的豪宅內,翹起二郎腿,如痴如醉的聆聽他的私人管風琴樂師演奏,「當完美的一天結束時……」
「我見過他的作品,」狄雷尼說。「我喜歡。」
「你知道一個月前發生的那起凶殺案嗎?維多·麥蘭?那個畫家?」
他曾是狄雷尼在局裡的良師,他的「拉比」,也確實名副其實,因為他對政治鬥爭有得天獨厚的天分,也有一種獨到的本能,可以在市政府每隔一陣子就會出現的激烈衝突中挑出誰是贏家。不僅如此,他還對「法治」與「人治」抗衡的環境「樂在其中」。他緩步走過污泥,但卻纖塵不染。
狄雷尼垂下眼望著他的酒杯。他從紙餐巾上端起酒杯,擺在潔亮的吧台上,開始緩緩繞著一個小圈子轉著酒杯。
「我想也是,」史瓦茲說。「我是說你會看到一大堆狗屎——對吧?然而,另一方面,你也會幫肋別人,這一點就還好。」
狄雷尼望著他,有些吃驚也有些得意,不過沒說什麼。他離開那棟建築物,思忖著:他們「當真」還記得!他走了將近一個街區,才想到那個人或許只是將「組長」這個字眼當成「朋友」、「老兄」、「謝啦,兄弟」或許就像這樣,沒什麼特別意義。然而……
「那還好,」他說。他由一盤蔬菜中拿了一根芹菜莖,一屁股坐在木製餐桌邊,嚼得嘖嘖作響。「今天過得好嗎?」
「你在韓國服役時也要朝別人開槍,不是嗎?」
「累不死她們的,」他說。
「哦?」
「當然,」索森聳聳肩。「還會有什麼別的原因?」
狄雷尼舉起他的雙臂,裝模作樣像在拉小提琴一般。索森笑了出來。
他在家時——那棟位於二五一轄區分局(那曾是「他的」管區)隔壁的褐色石造樓房——他也盡量不去干擾到蒙妮卡的作息,不要像個跟屁蟲般跟前跟後,他就曾看過許多退休的男人亦步亦趨的跟在老婆身後。他花許多時間閱讀、參觀博物館、寫信給他與前妻所生的孩子艾迪及莉莎。他請蒙妮卡上館子、上戲院,請繼女們吃午餐,請警界老友小酌,九-九-藏-書聽聽他們的牢騷與問題,並在他們要求時提出建言。他退休后他們打電話給他,一開始很頻繁。後來,屈指可數。
「你最喜歡的,」她說。「煮牛肉加辣根醬。」
狄雷尼與他握手。
他在第五大道往南走,享受五月的薄暮時分。說出你想聽的話——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這真是一座他媽的「美麗的」城市。這時的中央公園籠罩在夕陽餘暉中,每棟樓房都有金黃色的光暈,公園中飄來綠色植物的香氣。第五大道的人行道很乾凈。行人打扮得光鮮亮眼,笑容可掬。車馬喧囂也是街景之一。全都生生不息。它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存在,在他入土后也將會繼續存在。他對這一點感到一絲欣慰,他奇怪自己怎會有這樣的感覺。
「沒錯。那是在南布朗克斯區,也是我當年的管區。那時是猶太小區,如今全都是西班牙裔。這位山繆·布恩非常傑出·我說的是肺腑之言,真的是『出類拔萃』。他很受愛戴,生日時猶太籍的老太太還會帶蛋糕及點心到派出所。我發誓。他好像是肯塔基或田納西或西弗吉尼亞那裡的人,或類似的地區。他的口音一聽就知道了,轄區內那些猶太人也教他一些意第緒語。他們會說:『山繆,跟我說幾句意第緒語,』然後他就用他那種美國南方口音講些他們教過他的話,然後再分手。總之,有一天一部車駛入一條單行道,逆向行駛,與迎面而來的車輛互不相讓。山繆就在附近,於是就走了過去。那部車子掛的是伊利諾或是密歇根的車牌,大概就那幾個地方。我了解山繆,我猜他是要向那個駕駛解釋我們的單行道,引導他迴轉,給予口頭警告后就放行。他俯身與那個人交談——結果砰!砰!砰!臉部及胸部中彈。那傢伙必定是個白痴,一個『白痴』!他能怎麼辦?他無法往前開;他與迎面而來的車子已經幾乎碰在一起了。而他也無法倒車,因為大馬路上車水馬龍。於是他就棄車而逃。
狄雷尼起身替索森再斟一杯,也在自己的摻水裸麥威士忌中加了兩塊碎冰。
「你把我的珍珠弄破了,」她嚷道。
「今天沒有,你沒有。」
「埃布爾納·布恩?據伊伐所言似乎是如此。或許即將成為酒鬼。不過那不重要。如果布恩出了紕漏,他們會派別人取而代之。問題是,我該不該接?」
那是他們結婚前兩個月左右,他們第一次上床時發生的事。他請她共進晚餐及看戲。隨後,她毫不猶豫的答應在她回到自己位於同一個小區的住家前,先到他家裡喝杯睡前酒。她的孩子在家裡等她,還有一個保母。
「沒有,怪就怪在這裏。」索森輕笑了幾聲。「警察少了,犯罪率卻沒有顯著增加。工會認為應該會提高的,我也這麼認為。」
「就當做有。」
「記不記得有個警察,名叫山繆·布恩?大約十五年前的事?」
「我了解。」
「不是,」莎士比亞說。「在跟監。山姆和我這個夏天暫調至東區的旅館分隊。有沒有聽過一個叫做艾爾·京斯頻的不良份子?」
「你說吧,」他說。「你是我們家的財政部長。」
「擁有了健康就等於是擁有了一切——對吧?」他說。
艾德華·X·狄雷尼想到這一幕不禁莞爾,他在寄物處停下了腳步,遞出他的號碼牌。
「艾德華,我在事發后十分鐘趕到現場。街上人滿為患,人行道上站滿了人,他們目睹山繆倒了下來。我發誓,我們必須將那傢伙『連拖帶扯』才能帶離現場。如果當時有人有繩子,他早就被弔死了。我從來沒有看過群眾如此義憤填膺,如今我一想到都會不寒而慄。當然,問題就出在那傢伙在密歇根,或伊利諾,或什麼地方,還有一件被通緝的案子。即使山繆曾要求他出示身分證——就我對山繆的了解,我懷疑他會這麼做——那傢伙頂多也只會面對三至五年的徒刑,或許更少。就因為他一時情急,我折損了轄區中最傑出的巡邏警察。」
那是一間昏暗,以鑲板隔間的房間。桃花心木的吧台約有十呎長,有六把椅面是黑色樹脂塑料的凳子。周圍有十多張小酒桌,每張桌子旁各擺著兩把鐵條椅,椅面同樣是黑色樹脂塑料。吧台後面是一九三零年代的壁畫,覆蓋了整面牆壁,有三零年代裝飾藝術的風格,畫面組合了摩天大樓、爵士樂手、落腮胡穿著緊腰燕尾服的男士,還有穿著亮麗晚禮服的金髮美女——隨著某種瘋狂的節奏起舞。壁畫漆著白色、黑色、銀色,表層用艷紅色畫上音符。頂端用扭曲的字體說明:「前來聆聽——百老匯的搖籃曲。」
「正是如此,」他說。「是為了市警局,艾德華。」
「犯罪率提高了?」
「老樣子,」他說。「你也知道,預算被刪還有裁員。」
索森俯身向前。
「麻煩你。那一杯真解渴。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喝幾杯?」
她原名叫蒙妮卡·吉爾伯特,是伯納·吉爾伯特的遺孀,吉爾伯特是變態殺人狂丹尼爾·布蘭克的受害者之一。當時狄雷尼是個隊長,指揮一個緝捕布蘭克的項目小組,他在偵辦那個案件時認識了蒙妮卡。在芭芭拉·狄雷尼因感染變形桿菌過世后一年,狄雷尼與蒙妮卡結婚。她比他小二十歲。
當晚她穿著一套黑色的薄紗晚禮服。不算緊身,不過移動時,衣服就會緊貼著她。她的頸上戴著一條與頸圍同寬的特大號珍珠項鏈。他親她時,她靠向他,貼近他,胸靠著胸,腹貼著腹,腿貼著腿。他們步履蹣跚,喘著大氣,上樓到他的卧室,高潮戲也在此變成一場鬧劇。
伊伐·索森副局長在九點準時前來。蒙妮卡仍在客廳看她的電視節目。兩位男士到書房內,關起門來。狄雷尼過了不久去提那桶冰塊。他的妻子坐在椅子邊緣,身體前傾,手臂靠在膝蓋上,兩眼盯著屏幕,狄雷尼微笑輕撫著她的頭髮,然後回到書房。
「沒錯,」索森點點頭。「蕭賓的老家在洛克蘭郡,他一直住在紐約州首府阿巴尼。他的份量不可小覷。目前有一項法案正在推動,要求州政府項目補助紐約市的執法單位——警方、法院、監獄、看守所等。蕭賓可以左右法案的通過與否。」
「完全正確,」那位刑警笑道。「我們曾和你一起執行隆巴德行動。」
她轉身面對那些鍋碗瓢盆,有點氣惱,不過仍面帶微笑。
「我真的很煩?」他問。
「組長!」一個聲音傳來。
將近三十年前他和芭芭拉重新翻修這棟老舊的褐石建築時,他們將若干原來的設備保留下來加以整修,包括這道前門,他推估這扇門至少有七十五年歷史了。此刻他轉動門鎖,讚歎著它的歷久彌新——漆得潔亮的橡木、銅製門把,還裝了一個菱型的斜面玻璃窺視孔。
「要我別當你的跟屁蟲?」他笑著說。「離開家裡?出外工作?」
他們面對面坐在老舊的俱樂部椅子內,真皮椅套已經乾裂。他們舉杯互敬,啜了一口。
「你要哪一種,伊伐?」他問。「裸麥威士忌?蘇格蘭威士忌?還是來點什麼?」
當然,他也「曾經」屈服過。不過那是他個人的屈服,不是警方的屈服。他由這個顯九九藏書赫的職位退休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他再也無法忍受伴隨他這個位高權重的職位而來的政治權謀。
「當時有許多其他的重大新聞,」索森說。「謝天謝地。還有,我們沒有任何線索。這個案子仍然毫無頭緒。」
「對,」狄雷尼隨聲附和他。
「不會才怪,」狄雷尼和顏悅色的說。「大廳出來有一道拱廊通往街區外的一家藥局。他可以由那邊溜出去,易如反掌,信不信由你。」
福里克收藏館的中庭宛如一片綠洲,這座喧囂熙攘的城市一個鬧中取靜的中心。坐在蒼鬱綠葉間又亮又乾淨的石椅上,感覺就像在一場暴風雨中置身在一座巨大的玻璃皿內。你很清楚外頭的醜陋與狂風暴雨,但裡頭則是風平浪靜,讓你對萬物的本質有了嶄新的體認。
他將他的氈帽掛在大廳的衣帽架上,走過長廊,開心的聞嗅著。
「他的皮夾。不過他從來不帶大把現金,而且信用卡都還在他身上。他的住處有一台價值不菲的隨身聽,但沒有被取走。」
「不過那種工作真不是人乾的,可不是?我是說當警察?」
他信步走到五十五街,在熙來攘往的人群間穿梭朝南前進。購物人潮。觀光客。傳福音者。一群誦著經的黑天覺悟會信徒。一個演奏齊特琴的年輕女孩。沿街叫賣的小販。托缽修士。逛街者。他注意到其中有幾個妓|女,幾個遊盪的不良少年。不過大致來說,這是一群稟性善良的群眾。街頭藝術家(披著黑色天鵝絨的蝴蝶)、揮舞著美國國旗的政治及宗教演說家、一排糾察隊,附近還有一個轄區警察懶懶的晃動著白天巡邏用的警棍。狄雷尼也是這一幕的一部分。他的家,他忍不住想。不過他承認,那太異想天開,也太荒謬了。
「你喝得到才怪,」他說。「喝你自己的。有煮牛肉下酒,我的要『全部』自己喝。」
「等一下,等一下,」狄雷尼說。「阿瑟·京。想起來了。搶旅館及珠寶店。獨自犯案或帶著一個年輕的美眉。神出鬼沒,來去無蹤,沒有人能逮著他。」
狄雷尼詫異的望著他。或許,他想,這就是索森成功的秘訣。你操控別人,不過你也告訴他們你為什麼這麼做以及怎麼做。別人被他的坦誠所惑,無法抗拒那湛藍如冰的眼眸,都會同意照他的話做。聽起來那麼順理成章。
狄雷尼笑了笑。「沒錯,」他說。
狄雷尼頷首同意。
當然,他說的沒有那麼標準。他說的是:「那告恕我,你只個兒在滿什麼?」(前述非錯字,用以表達酒保的口音)狄雷尼組長猜那是曼哈頓口音,或許是契爾西地區。
「這個嘛,」狄雷尼嘆了口氣。「開槍或挨子彈其實都只是警察工作中極小的一部分。大多數人不了解這一點,不過那是真的。警察生涯中或許只有百分之一不到的時間是握著槍。大部分的警察執勤了三十年,直至退休,從來沒有開過槍。當然,你在報上及電視上看到的那些情況,那種戲劇化的場面,偶爾會發生。不過警匪駁火的機率僅千分之一,大多數警察每天都在街上巡邏,解決家庭糾紛,打救護車載送心臟病患,將醉漢騙離街道,追緝煙毒犯或流鶯。」
狄雷尼握著伸過來的手,試著回想。
兩小時后,他與蒙妮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已經關了。他們啜飲著沒有咖啡因的咖啡。他將伊伐·索森副局長所說的話毫不保留告訴她。幾乎一字不漏。
他們的晚餐一如往常,全都是小女生們吱吱喳喳談個沒完。瑪莉與希薇雅分別是十一歲與十三歲,當然,是無事不知。大部分的談話都是關於暑假的計劃,姐妹們應該參加同樣的夏令營或不同的夏令營比較好。她們很有學問的聊著「姐妹鬩牆」及「家庭內鬥」。狄雷尼神情肅穆的聽著,還一本正經的提出問題,只有蒙妮卡知道他在逗她們開心。
「我認為你應該接,」她說。
「我愛你,」他說,親吻她的唇。「嗯,好吃,」他說。「帶有辣醬味的吻真是無與倫比。晚餐要來杯啤酒嗎?」
「那王八蛋!」莎士比亞咒罵了一句,開始放腿狂奔。
「猜對了,」他說。「我想我們可以藉著持續在偵辦此案,給邦斯·蕭賓一個交待,即使最後是徒勞無功。同時,我可以讓埃布爾納·布恩因為另有任務離開辦公室,或許他可以再振作起來。值得一搏。即使他再度貪杯,有誰會看到?除了你。」
他在石椅上坐了許久,偶爾在硬石板上挪換姿勢,再度思忖著退休是否為明智之舉。他曾經坐擁一個集威望、權勢及責任於一身的職位:紐約市警察局刑事組組長,統御三千人馬,擁有永遠不夠用的龐大預算。如果將所花費的時間及其他事項也列入考慮,這個職務絕對比不上一次攻堅行動。各別的戰役可以獲勝,但整場戰爭則永無止境。重點在於絕不屈服。
他也到處走動,足跡遍及曼哈頓的大街小巷,參觀那些從他擔任巡邏警察后就不曾到訪的街區,看著這座城市的變化,每天都讓他感到驚訝——瞬息萬變到令人目不暇給:一處中產階級的猶太小區變成了波多黎各小區;一條老舊街道的廉價公寓在一些年輕夫妻的巧手整修下改頭換面成了高級豪宅;摩天大樓成了停車場;工廠化為公園;有些街道完全不見蹤影;有條街道曾是皮草的批發中心,如今佔滿了藝廊。
「不是,操|我!」她尖叫。「我啦!」
他從頭再來一套上酒儀式,替狄雷尼打開一罐進口啤酒。然後為自己打開一瓶國產啤酒,斟了一杯。他謹慎的環顧空蕩蕩的房間,匆匆端起酒杯,說道:「祝你健康,組長。」
「哦?丟了什麼嗎?」
那人仍站著不動。他開始彈指頭,仍盯著狄雷尼。
「你要派來協助我偵辦這件麥蘭案的就是他?一個酒鬼?」
她起身親他的額頭,將杯子及盤子端入廚房。他聽到打開自來水的聲音,然後是她上樓的腳步聲。
「有時候,」她點頭。「有時候我也很煩。我知道。每個人都是如此。有時候。我真的認為你應該接下這個案子,艾德華。伊伐說他其實並不期待有任何結果,不過那只是想要說服你接下這個工作,向你挑戰。他其實認為你可以偵破此案,那位蕭賓也是。我不喜歡那個人;他是個極端的保守主義者。你想你能查出殺害麥蘭的兇手嗎?」
「為何找我?」他淡淡的問。
「格蘭利威(Glenlivet)。」
「當然。反正,我想想還是算了,於是打消念頭。我是說,如果有人朝我開槍,我或許會尿褲子。我是說真的。我不是什麼英雄。至於朝別人開槍,我就是辦不到。」
「吹牛,」她嘲諷道。「你的背部受不了的。」
「沒有。我是伙夫。」
「前後包抄,」莎士比亞點點頭。「山姆和我監視大廳的入口。我們不會讓他溜了。」
「午安,」狄雷尼說。「你們有麥酒或黑啤酒嗎?」
「是有許多人這樣,」狄雷尼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