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艾德華,」他說完后她說道:「可能是搶匪做的,不是嗎?」
「我仍然不認為兇手是個女人,」她堅決的說。
「有,我收到了。」
「有什麼特殊情況嗎,組長?」他問。
一位兇案組的探員總結了他們所有人員的感受:
「女人?」狄雷尼問。
二
「每個人都說他是國內最出色的畫家,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有證據顯示他會打老婆。他的兒子也恨他,我猜現在也是。他曾公然羞辱他的經紀人,動輒與人拳腳相向。我是說在酒吧與餐廳動粗。一個惡劣的酒鬼。他自己也被揍了幾次。就像有一次,他羞辱一個女人,但是她身邊的護花使者塊頭比麥蘭還大。他常幹些瘋狂的事,例如他『要』別人將他踢出門。令人費解的傢伙。我想他確實是個才華洋溢的天才,不過卻是個很悲哀的人。」
「你說驗屍報告提到他喝過酒。」
「我不認為一個女人會刺他那麼多刀。」
「無論是男是女,都很可怕。那些刺痕顯示兇手當時怒不可遏,或者只是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奇怪的是無論是誰犯下此案,根本沒有當場殺死他。他在被刺了十幾刀之後,仍然一息尚存。他最後是失血過多致死。」
待他絞盡腦汁將那張清單儘可能完整列出之後,開始將所有事項依序排列。這個過程與這些構想本身同樣重要。他掙扎、奮戰、乾坤大挪移,試著建構出最合理的順序。排序完成後,他將這最後的結果放入檔案夾內。這讓他很高興。這是「他的」文件。至目前為止,麥蘭案都只有別人的文件。他正準備再多做些檔案夾,標示「被害人」、「經紀人」、「妻子」、「情婦」等等時,電話響了。
「猛哥是什麼?」
「好,在你離開前將地址電話留給我。你花了多少時間偵辦麥蘭案?」
狄雷尼點點頭說:「這就是問題所在。這種案件,所有事證我們都得一視同仁,雖然事實未必如此。不過將無意義的項目剔除與找出有重要意義的項目所耗費的時間會一樣多。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局裡其實並不期望能偵破此案。明天上午見了,小隊長。」
「我了解,長官。」
「不在清單上,」布恩說。「是清單上沒列出的。」他忽然滿臉通紅,蒼白的臉龐變得面紅耳赤,雀斑不見了。「那傢伙沒有穿內褲。」
「警官,你第一次遇到被告是什麼時候?」
「當然,我得找找。」
埃布爾納·布恩專註的望著他。
布恩點點頭,他們再度握手。小隊長似乎振作了些,或是比較不那麼垂頭喪氣了。他將地址與電話號碼留下來。狄雷尼送他出門后,將門鎖上,門鏈扣上。
「也許。不過他曾兩度遭竊,而且他很厭惡在繪畫時受到干擾。他的妻子及經紀人都說他對這一點非常偏執。他『一向』都會鎖門。」
「既然你了解了。我們回頭談談這個案子……我說過檔案,不過在我們繼續追查之前,我想問問你個人的意見。比如說,你對麥蘭的看法如何?」
門鈴響了,她起身應門。
「或許兇手在事後喝了一杯,在他犯案之後。」
「壓力我還能承受,」布恩說著,抬起頭來。「我已經承受了將近十年。齷齪事則讓我無法忍受。看看人們做了什麼?對待彼此的方式,對待自己的方式。我正想辦法克服——我是說厭惡感——然後我接手了一件性案件,兩個美麗的少女。姊妹。分屍。焚屍。什麼事都做盡了。我崩潰了。不是借口,只是解釋。唯一的選擇是變得鐵石心腸或把自己灌醉。我必須睡覺。」
「怎麼說?」狄雷尼問。
他從抽屜中取出一個厚紙板制的新檔案夾。他原本打算在標籤上註明:「維多·麥蘭凶殺案」。不過他停了下來。或許他應當寫:「維多·麥蘭謀殺案」。他覺得,兇殺與謀殺不一樣。那不止是法律上對一級謀殺的定義:「事先心存惡意……」
「悲哀?」狄雷尼追問。「你是說他自己很悲哀,例如哀傷,或者說他身而為人很悲哀?」
「他們大都叫我丹尼爾。」
晚餐美味可口,三分熟的帶血烤牛肉,狄雷尼就喜歡這種做法。蒙妮卡與女兒們吃尾端的全熟切片;他喜歡從滴著肉汁的中段吃起。他們喝了一瓶加州勃根地葡萄酒。瑪莉與希薇雅獲准各喝一杯,摻了半杯水。
狄雷尼有條不紊的工作,偶爾停下來啃一口三明治,灌一口啤酒,到下午三點半便已將所有數據分類完成。然後他將各類數據依日期及時間排列,也將若干文件由一類改列入另一類,不過大致而言都依照他原來的分類。
「你沒有宗教信仰?」
「離婚了。」
「你的看法呢?是他認識的人?」
此刻,狄雷尼望著地圖中的街道,望著維多·麥蘭被亂刀刺死的街道,也想起了埃布爾托·狄路卡刑警,好希望他九九藏書仍在這個他了如指掌的街區。不過大塊頭埃布爾托早已退休了,回到義大利的那不勒斯,或許也在享受另一頓當地的義大利美食,加重心臟負擔。
「我早該知道,」他說。「好吧,我比較喜歡叫你小隊長,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
「沒有。」布恩說。「我找過局裡的精神科醫師——我猜索森跟你提過——我就隨口問他,有人不|穿內褲是否有何意義。他給了我那種陳腔濫調的答案:或許有特殊意義,或許沒有。」
「噢,不,」她抗議。「我要聽。那很有意思,恐怖但卻令人著迷。不,跟我聊聊這個案子,艾德華。或許我幫得上忙。」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他說。
「離婚了,」他回報。
「也許,」狄雷尼半信半疑的說:「不過我懷疑。那個酒瓶在畫室的一端,流理台在另一端。如果兇手真的喝了一杯,酒瓶與酒杯或許應當是擺在一起的。你說:『——在他犯案之後』。『他』?如果是個女人呢?女兇手通常會使用刀子。至少,比用槍普遍。這也是百分比的問題。」
布恩點點頭。「我問過在停屍間工作的人。沒有內褲。」
狄雷尼思索了片刻。
1.偵辦警官的正式報告。
「組長,我是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
布恩一臉困惑,擰著自己的手指頭。
「與一個馬子在床上?」狄路卡說。他詭異的笑了笑。「維多·吉維斯不是這麼說的喔。」
「好。現在——」狄雷尼頓了一下。「我該怎麼稱呼你比較好?布恩?埃布爾納?埃布爾?局裡的人都怎麼叫你?」
「沒有,長官。什麼都沒有。或許問題在我,我對繪畫一竅不通。」
組長將紙箱子抱入書房,擺在大書桌旁的地板上。他走入廚房替自己做了兩份三明治:裸麥麵包夾義大利香腸及西班牙洋蔥切片(抹上美乃滋),另一份是圓麵包夾火腿與乳酪(抹上芥末醬)。他將三明治與一瓶已開啟的海尼根啤酒拿入書房內,小心翼翼的擺在茶几上,開始工作。
「不是,」布恩說。「在那之前。離婚只是結果,不是原因。」
狄雷尼訝異的望著他,充滿了敬意。「好主意,」他說。「有什麼心得嗎?」
經過將近六星期的縝密偵查,耗費數千工時的辛苦作業后,警方的進展與索爾·杰特曼報案時相去無幾。所有狀況都清查了三遍。新的刑警參与辦案,對所搜集的證據提供新的觀點。調查人員回頭查麥蘭在軍中的兩年服役時期,甚至沒有漏掉他的學生時代,尋找可能的動機。
「他提過,」狄雷尼神色凝重的說。「他也告訴我,如果你再搞砸一次,你就玩完了。」
「你那個小組查過猛哥了?」
於是狄路卡與狄雷尼便四處打聽,果然那四個不良份子正在大肆揮霍。不算很多,但已足以顯示他們有一筆橫財:喝美酒吃佳肴、由住宅區釣來的金髮馬子、簇新的鱷魚皮鞋。
一
他洗手后與家人共進晚餐。他盡量試著細嚼慢咽,與家人閑聊,也講了幾個冷笑話。不過他很早就離席,婉謝吃甜點,端了杯不加奶精的咖啡進書房。晚上九點后不久,他就將數據初步瀏覽完畢。接著他開始讀第二遍,這次讀得較慢,身邊擺著一本黃色的拍紙簿,偶爾就在上頭寫下簡短的註記及疑問。
「你覺得怎麼樣?」他壓低聲音問她。
「就以值夜的人來說吧。若是外頭的人乾的,必會痛扁他一頓,再將他五花大綁,或者對他粗聲厲氣。不過沒有,他們彬彬有禮的要求這位老人家躺在一迭麻布袋上,將他綁住,然後輕輕的在他嘴上貼了片膠布。這群搶匪在臨走前還問他是否舒服?可以呼吸吧?他們真是體貼周到,就差沒有在床上喂他吃早餐。我猜他認識他們,他們也認識他。或許他是監守自盜。他有許多親戚,許多年輕、血氣方剛的外甥侄兒的。其中一個,安東尼·史柯里斯就素行不良。他和三個臭味相投的難兄難弟鬼混:維多·吉維斯、羅伯·史恩菲特——一個義大利移民,不過由他這個名字根本看不出來,對吧?還有一個名叫鳩西皮什麼的小混混。我不知道他的姓氏,不過他們都叫他拐杖小子。我認為就是這四個不良份子乾的。我們到處打聽看看他們是否在揮霍贓款。」
他戴上閱讀用的笨重眼鏡,將綠色燈罩的檯燈拉近些。他坐在旋轉椅上由照片與驗屍報告開始,因為這一迭資料最少。隨後,他再閱讀那迭官方報告,讀到一半時蒙妮卡喊他去吃晚餐。
「都有吧,我想,」他最後說。「一個複雜的傢伙。在我被調離那個案件之前,我曾經買了一本他的畫冊,還到杰特曼畫廊和美術館參觀他的畫作。我想如果我能夠了解那個傢伙,或許對找出誰殺了他以及為何要殺他會有幫助。九-九-藏-書」
「我會盡量作息正常,」狄雷尼說。「不過你或許在周末也得執勤。最好先提醒你老婆。」「我沒結婚,」小隊長說。
「完全沒有。畫室內亂七八糟,我是說東西凌亂不堪。不過那位經紀人說一向如此,麥蘭的生活起居就是那種德性。沒有打鬥的跡象,沒有椅子翻倒了也沒有物品弄破了。沒有那種情況。他轉過身,挨刀子,倒了下來。就這麼簡單。」
「不,謝了,親愛的。我恐怕會受不了。」
「願神保佑你,」他說。「總之,猛哥——有時稱為壯哥——是治療心臟病的合法藥劑,處方用藥。當然市面上也有得買。麥蘭沒有心臟病的紀錄,他的醫師也不曾為他開立亞硝酸戊酯的處方箋。偵辦此案的刑警花了許多傻工夫想找出麥蘭是在何處購買的,不過白忙一場。這是我想進一步調查清楚的疑點之一。」
蒙妮卡·狄雷尼每星期四都到當地的醫院擔任志工。她在離開住處前,拿了一張行事表給狄雷尼組長,清單中詳細說明他何時應將吐司放入烤箱、調在什麼溫度、何時應將馬鈴薯放入烤箱上層、何時應該將李莎拉牌的巧克力蛋糕由冰箱中拿出來。他面色凝重的檢視那張清單,眼鏡滑到鼻頭。
「我還會把窗戶釘好,」他告訴她。
「去他的,」他疲憊不堪的說。「我們何不幹脆說是那個王八蛋戳自己的背部,然後將這個案子拋諸腦後?」
「是嗎?」狄路卡淡淡的說。「史恩菲特不是這麼說的喔。」
「你認為有毒販涉案?」
狄雷尼設法分析他的感覺,最後決定他在兩者之間所看出的區別在於此行為是否為蓄意。戰爭時士兵難免會殺人,這算不上謀殺。不過刺殺是謀殺而不是兇殺,除非刺客是受雇於人。其間微小的差別就在於不只是蓄意,而且還要有強烈情感。冷酷的強烈情感。
「能否借我?」
「噢,艾德華……」
「呃——嗯——我對猛哥真的毫無所知,組長。我被調離那個案子。索森應該告訴過你吧?關於我的問題?」
「沒有,」狄雷尼說。「我漏掉什麼嗎?」
狄雷尼搖頭。
「只要你肯聽我說,就算幫我的忙了。」
麥蘭案的資料在中午前不久由一部沒有標示的警車送抵狄雷尼的住處。那些資料塞在三箱舊紙箱內,還附上伊伐·索森副局長的便條:「抱歉亂成一團,艾德華——不過你很擅長快刀斬亂麻!布恩明天會打電話給你,安排會面時間。祝好運。」
他望著她的背影笑了笑。他也不認為兇手是個女人,不過原因與她不同。驗屍報告提到有幾處刀痕的力道強勁,甚至整個刀刃完全刺入死者體內,兇手的指關節還讓傷口周圍的肌肉出現瘀血。那表示力道確實很大,男人的力氣。然而,也不排除可能是個強壯異常的女人,或是一個氣到失去理智的女人……
「我喜歡他,」她不假思索說道。「他看來好單純。」
狄雷尼掛上電話,再回頭整理那迭官方報告與筆錄。他開始將這些文件分門別類放入新檔案夾中:「受害人」、「經紀人」、「妻子」、「情婦」……
「是的,」他笑了笑。「像我一樣。還有,他被刺了很多刀。有人花了許多時間干這事。臨時起意的竊賊或許會刺他一刀或兩刀,不過或許不會居高臨下拿刀不斷戳刺。一旦麥蘭倒了下來,顯然已無力抵抗時,竊賊就會開始搜刮財物。好,或許竊賊殺死麥蘭滅口,以免他日後由前科照片中指認出來。不過如果麥蘭看到他了,那麼兩人應當是面對面,傷口應該會在正面。了解嗎?我只是依照百分比來推估。麥蘭的皮夾被拿走了,沒錯,不過那可能是想故布疑陣,偽裝成殺人劫財。現場有一部昂貴的隨身聽原封不動,櫥柜上有個很明顯的位置也擺著一盒猛哥。」
「我打聽看看,」他說。「如果還沒有,你可以趕緊通知蕾貝嘉。媒婆!」
「你要了解的,」狄路卡告訴狄雷尼:「就是我們這個轄區內有許多不良份子。不過通常他們都到外頭去找樂子。這就像一條不成文的法律:兔子不吃窩邊草,你不會在自家的客廳拉屎。然而,我想這個案子應該是本地人乾的。」
狄路卡將每個嫌犯隔離偵訊。例如,他問安東尼·史柯里斯案發時他在何處。「在床上,」史柯里斯說,然後笑道。「我有一個證人。這個馬子,她會告訴你。」
「沒問題。」
「我於今年四月二日上午九點十五分接近被告,當時他正要離開位於紐約市曼哈頓行政區雷辛頓大道與九十街交會處的布格酒店。我表明自己的身分,隨後依照規定宣告他的法律權利,並將他逮捕,以所指明的罪行指控他。然後我伴隨被告至二五一管區分局,他於此遭到監禁。」
布恩思索了片刻。
「噢?」
狄雷尼組長就這麼埋頭歸檔,試著在維多·麥蘭的謀殺案中建立起秩序九九藏書。
蒙妮卡躺在床上動也不動,當狄雷尼開始寬衣解帶時她翻了個身。
他走進書房,坐在書桌前。他沒將門關上。只剩他一個人在屋內,只要有任何不熟悉或無預期的動靜,他都要能聽得到。
他知道那個區域,很熟;大約二十年前,當他仍是二級警探時,曾因當地的管區刑警度假而暫調支持一個夏天。當時那附近的居民幾乎全都是義大利裔,屬於小義大利區的一部分。狄雷尼記得當年他曾參加在桑樹街舉辦的聖塔那羅節。
「沒有,」布恩說。「我原本是浸信會的教友,不過我沒有參与活動。」
「謝謝。明天是星期五,法醫的驗屍報告說他是星期五遇害,上午十點至下午三點之間。你明天上午九點左右可以來接我嗎?我想到莫特街的麥蘭畫室以及那附近瞧瞧。我們在十點至三點之間這段案發時間到現場去。」
「噢,不是。驗屍報告說沒有毒癮的跡象。不,我不認為毒品與此案有重大關聯。猛哥只是個懸而未決的疑點。不過那可能會牽扯出什麼線索,然後再牽扯出其他線索來。我不喜歡事情懸而未決。」
「他們會受不了的,」他向她保證。
「我想索森副局長已經告訴過你條件了?」狄雷尼開口。
「對不起,」他趕忙說著,伸出手拍拍她。「害你不好受。我不該談的,我再也不會跟你討諭這個案子了。」
「不用了,謝謝你,長官,」布恩輕聲說道。「吃的不用了,不過我倒很想來杯咖啡。不加奶精,麻煩你。」
「沒有,長官。九點可以。我有你的地址。」
「我去端一壺熱的過來,」狄雷尼說。
麥蘭的妻子和經紀人對他的缺席都不以為意。那不是他第一次爽約。顯然他是個習慣性的撒謊者,對食言毫不在意,經常一、兩天不見人影。他在莫特街的畫室工作時,屢屢會將電話線拔掉,或是索性就不接電話。他偶爾會在畫室過夜。
「我們那個小組打一開始就在辦了,」布恩說。「我在發現屍體后就趕到了現場。然後我們開始約談他的親朋好友、熟人等等。」
狄雷尼嘆了口氣,關掉書桌的檯燈,開始檢查門窗安全。他對他所閱讀的資料還不致於感到心灰意冷,不過也沒有什麼好雀躍的。他承認,麥蘭這個案件的偵查工作做得很好,很徹底,很積極,也有想象力。他們拜訪過很多戶人家,走訪很多地方,偵訊過很多人,發掘出很多紀錄並加以檢視。結果全都徒勞無功,白忙一場。仍是懸案一樁。
他將審閱局裡紀錄時所寫下的兩頁筆記與問題夾在檔案夾內,然後將一迭便條紙拉到面前,開始將他打算在私下調查時進行的事項列成列表。他沒有依特殊的次序寫下這些事項,只是想到了就寫。
「就是這麼玩的,」狄路卡告訴狄雷尼。「盜亦有道?去他的!他們為了想爭取緩刑,連同胞兄弟也會出賣。」
2.接受偵訊者的筆錄及照片。
兩名管區警察開著偵防車首先到達現場。他們向局內回報,顯然是一件凶殺案;警察系統開始運作。一個小時內,那棟廉價公寓就以繩索隔開了。位於五樓的畫室擠滿了轄區的警官、凶殺案的刑警、一位法醫、實驗室的技術人員、攝影師、州檢察官的人,還有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與他那個凶殺案項目小組的兩名探員。
她笑著朝他吐吐舌。
「呃,有點孩子氣。很有禮貌。他結婚了嗎?」
中午時他吃了一份三明治與一杯牛奶,在二五一轄區的街道遛躂了一會兒,抽了根雪前。他在下午回到住處,繼續做歸檔的工作。這種事情很繁瑣,不過大部分的警務工作都是如此。事實上,他在做這種「讓事情有秩序」的工作時,會有一股奇特的滿足感。
「亞硝酸戊酯,搗碎后嗅取,據說可以增強性能力。要我試看看嗎?」
他將三紙箱的數據依序慢慢翻閱,每份文件瀏覽過後分門別類放在四大類中:
隨後一陣靜默,兩人都在等對方再開口。最後……
「怎麼樣?」她問。
驗屍報告上簡單扼要的註明維多·麥蘭死於「多處刺傷導致出血過多」。換句話說,那個人是失血過多致死;五臟六腑都積血,他就躺在凝固的血泊當中。對兇器的描述是「一把刀,一種單刃武器,大約五或六吋長,一頭漸細成為尖點。」胃容物的分析顯示,死者在死前曾喝了少量的威士忌,法醫估算死亡時間大約在星期五上午十點至下午三點之間。他們拒絕做更精確的推估。
「呃,獨居?」
他欠身與蒙妮卡握手,羞怯的低聲說:「幸會,夫人,」這時,他的神情有絲農家子弟read.99csw.com般的靦腆氣質。他與狄雷尼握手時,手則顯得結實有力,硬梆梆的。不過當他坐在書房內一張椅套已皸裂的俱樂部椅子時,手卻不知道應擺在何處——腿也一樣,就是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他的腳踝不斷交叉,最後將雙手插入他那件舊蘇格蘭呢外套的口袋內。想掩飾顫抖吧,狄雷尼暗忖。
「竊賊。」
「有可能,」他承認。「門沒鎖又要怎麼解釋?沒有破門而入的跡象。」
「有很多警察會藉酒澆愁,」狄雷尼說。「壓力。各種齷齪事。」
「那好,」她睡眼惺忪的說。「我明天一早就打電話給蕾貝嘉。」
另一組人員則假設維多·麥蘭將他上鎖的門打開,讓他認識的人進來,並遭那人刺死,他們開始調查那位畫家的私生活及個人交往情形,對他們所能找到的任何一個認識麥蘭而且可能想致他于死的人進行約談。最後,他們鎖定七個對象。
3.被害人生前的照片及陳屍的照片,還有法醫的驗屍報告。
布恩感激的點點頭。
「不是很拉風,」布恩淡然笑道。「車齡已有六年。不過車況很好。」
「我不知道……只是似乎那麼——那麼可怕。」
「我想不是,長官。不過有可能。」
狄雷尼笑了出來。
毫無所獲。
「有沒有注意到任何不尋常的地方?」
狄雷尼組長的記憶很正確: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是個身材高瘦、步伐不穩的人,神情無精打采,談話時頭會偏向一邊。他的頭髮比淡棕色略深一些,近似薑黃色;膚色蒼白有雀斑。狄雷尼猜他年約三十至三十五歲之間,很難判斷。他那種臉可能再過六十年也不會有多大的變化。然後,他會突然變老。
他回到書房,替兩人各倒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布恩用雙手從碟子上端起杯子。這時雙手的顫抖就很明顯了。
警察的工作不就是如此嗎?讓一個脫序的世界回複原狀並維持秩序。這不只適用於社會,對個人也是如此。甚至對警察本身亦然。因此才會有填不完的表格、不斷增加的大量規則;也因此才會有形式主義,以及「等因奉此」之類的荒謬八股。警察絕對不會說他抓到了一個惡棍。他在歸檔的報告或法院作證時不會這麼說。他是拘拿一名嫌犯,或羈押一名作案者。
屍體是索爾·杰特曼發現的,他是位於麥迪遜大道的杰特曼畫廊負責人,也是維多·麥蘭的專任經紀人,麥蘭曾答應他要在星期五下午三點到畫廊去,與杰特曼和一位室內設計家討論麥蘭的作品舉行新展覽會的相關事宜。他到四點尚未現身,杰特曼於是打電話到位於莫特街的畫室。沒有人接。隨後他打到麥蘭位於東五十八街的住處。電話是畫家的妻子埃瑪·麥蘭接的。她不知道麥蘭人在哪裡,不過她說他曾提過要在當天下午三點在畫廊與杰特曼碰面。
他看到小隊長在他說「我們」時眼睛一亮。
「四門的黑色龐蒂亞克。」
「什麼時候開始的?」狄雷尼問。「離婚?」
狄雷尼訝異的望著他。
「要不要來點什麼?」組長問。「我們有三分熟的烤牛肉,還是來一份三明治?」
「沒有打鬥的跡象?」
蒙妮卡在十一點時端了一壺熱騰騰的咖啡給他,並說她會看一個小時的電視然後就寢。他心不在焉的笑了笑,親她的臉頰,再回頭閱讀。他在凌晨一點讀完第二遍,然後將數據歸檔,擺入鐵櫃最底層抽屜內的卷宗夾內,上了鎖。他取出曼哈頓街道圖及街道導覽,找出命案現場,就在位於王子街與春天街之間的莫特街。
「竊賊,搶匪……不管是哪一種。」
他看著她。
兩人都站了起來。然後布恩猶豫了一下。
「是的,小隊長,」狄雷尼說。「索森說你會打過來。我們何時碰個面?」
「連個風聲也沒有,」他說。「只是四處打聽。我們總得要有個開始。」
「好。那就到時候見了。」
布恩黯然點點頭。
「一定是。他的塊頭很大,相當魁梧,而且不是好惹的。他應該會打上一架。不過他卻轉身背對一個他認識的人。」
若維多·麥蘭是因為與竊賊格鬥而遇害,那就是一樁凶殺案。若他是被某位他所認識的人刺死,某位深思熟慮過並事先計劃好的人,無論是基於何種理由,都是一樁謀殺案。狄雷尼無奈的搖搖頭。他知道,一旦在兩者間做出決定,也就代表了他處理這個案子的大方針。他還沒正式開始偵查,便已經面對了令局裡左右為難的基本問題。最後,他深呼吸,在檔案夾上寫下:「維多·麥蘭謀殺案」,就此塵埃落定。
「是的。」
「只提到我接受你的指揮繼續偵辦麥蘭案。他說我用自己的車子無妨,他會支付我的開銷。」
「全聽你的。長官。」
聲音聽來有點鼻音,不大穩定。不會口齒不清,但確實有情緒亢奮的情況,已壓抑住了不過確實有。狄雷尼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邀請他共九_九_藏_書進晚餐。有烤牛排及烘焙馬鈴薯,各種美食。不過他又有另一種想法。他和布恩第一次碰面最好是一對一。如此他可以先評估這個人,再將他介紹給家人。
「好。只要不是那種很拉風的小車子就行。我喜歡伸直雙腿。」
「那本畫冊還在嗎?麥蘭的畫冊?」
在一個瘋狂的世界中令人感動的追求精確……
「今晚九點方便嗎,小隊長?」他問。「到我家?還是你有其他打算?」
索爾·杰特曼表示他星期六一整天不斷打電話至麥蘭的住處及畫室想要聯絡上他,但音訊全無。他也打給麥蘭的幾個友人。沒有人知道那位畫家人在何處。最後,到星期天中午,杰特曼開始擔心了。他搭計程車到畫室,門關著但是沒上鎖。血跡中已經有蟑螂了。杰特曼立刻吐了出來,然後以畫室的電話報警。
「或許他只是忘了鎖門。」
孩子們上樓做功課。狄雷尼幫蒙妮卡清理餐桌,將殘羹剩飯收拾妥當,碗盤放入洗碗機。然後他們端了第二杯咖啡進客廳。他開始跟她談起麥蘭謀殺案。許久以前,當芭芭拉仍在世時,他就理解到向一個願意洗耳恭聽的人描述一樁案件,對他幫助很大。即使聆聽者無法提供任何建設性的建議,有時他們所提出的問題——不夠專業、率直——也會引出偵查的新方向,或迫使狄雷尼重新檢視他自己的想法。
「適量,當天上午。不過我想他酗酒情況很嚴重;他的肝已經腫大。畫室內有半瓶威士忌,就擺在他作畫的木箱上面。那個酒瓶已經布滿灰塵,不過他們能採集到的只有麥蘭的指紋、污垢以及某個人的部分指紋。不足以當證物。流理台上的酒杯也一樣。杯子里有威士忌,與酒瓶內的酒是同一品牌。根本不能提供任何線索。」
「有何不可?」她咯咯笑道。「難道你不希望全世界都像我們一樣幸福快樂嗎?」
他走入廚房時,蒙妮卡正將洗碗機內的碗盤取出,擺在架子上。
「組長,法醫辦公室有沒有送來麥蘭隨身物品的詳細清單。」
蒙妮卡聽得很專心,他提到維多·麥蘭的遭遇時,她的眼睛痛苦的瞇了起來。她想起了她的第一任丈夫伯納·吉爾伯特的遭遇……
「你確定?」
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他不斷找他們問更多的問題,離間他們。他們以為他們知道狄路卡在做什麼,不過無法確定。他們開始互相猜忌。然後狄路卡全力對付拐杖小子,告訴他因為他年紀還小,如果合作的話或許頂多也只是判個緩刑。那小子開始軟化,不過先招供並提出條件交換的是羅伯·史恩菲特。
「好,」狄雷尼點點頭。「什麼樣的車子?」
警方在將調查對象鎖定於這七個人之前,清查過的藝術家、模特兒、畫商、藝評家、妓|女、酒友以及幾位遠親名單長長一串,每一個人對維多·麥蘭慘遭橫禍似乎都沒有感到特別難過,也毫不掩飾他們對此漠不關心。每位接受訪談者對死者的描述,依據各人的教育程度各有不同,從「一個惹人厭、令人不快的人」至「一堆狗屎」都有。
隨後展開進一步的偵查。有一組刑警假設的狀況是畫家被一個竊賊、強盜所殺,於是開始搜尋類似的攻擊案件檔案,詢問左鄰右舍及附近的商家,抄下停放在鄰近地區車輛的車牌號碼,隨後並約談那些車主。在十個街區的洗滌槽、下水道、垃圾箱、垃圾桶所收集的廢棄物內仔細搜尋兇刀。所有檢舉的線索皆加以過濾,警方及法院紀錄中最近獲釋的用刀高手也都全面清查。
「單純!」
他就這麼先點到為止,然後轉而找吉維斯。
4.雜項文件,大部分是刑警對他們偵訊對象所做的非正式反應,或對擴大清查對象的建議。
他奉派與一級警探埃布爾托·狄路卡搭檔。大塊頭的埃布爾托雙下巴、水桶腰、癖好大碗喝酒、大口吃意大利麵,也讓狄雷尼見識到令義大利人引以為傲的料理。他也傳授給狄雷尼許多這一行的訣竅。
「像你一樣,」她說。
「好吧,小隊長,」狄雷尼冷冷的說:「別期待我會同情你,也別想得到任何建議。你已經是成年人了,那是你自己的抉擇。如果你應付不來,我就叫索森幫我另外找個人過來。」
那一年的七月,伊麗莎白街有家大賣場的倉庫遭到搶劫。四名蒙面男子攜械闖入,捆綁值夜人員后將進口的橄欖油全搬上一部大型的貨車后揚長而去。對狄路卡這種熱愛橄欖油的義大利通心麵老饕而言,這種行為不啻是褻瀆聖物。
「我們去各個擊破,」狄路卡告訴狄雷尼。「他們發誓永遠互相效忠,還在他們的母親墓上發誓,寧死也不會招供。他們發過重誓了。現在你看著好了,我要去突破這幾個笨蛋的心防。我會用義大利文和他們交談,稍後我再告訴你,他們說了些什麼。」
「我到紐澤西去了,在我叔叔家。」
「怪了。你有何看法?」
「為什麼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