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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差不多。右手臂,這裏,不大直,在手肘處較彎。膝蓋也有點彎曲。不過他臉朝下,四肢張開。」狄雷尼跪在人形旁,瞇起眼凝視。
「向他回報吧,」他告訴布恩。「照他的命令做。沒關係。」
「當時這裏住的全都是義大利人,」他說。「不過我猜想如今已經變了。」
狄雷尼瞄了手錶一眼。
「那支什麼?」他厲聲問道。
「這些東西我大都可以猜得出來是什麼,」他說。「不過為什麼會有鋸子、釘子、鎚子?還有那個東西——拔釘爪——那是什麼?」
埃布爾納·布恩從外套的內側口袋中掏出一個扁平的黑色皮袋。他檢視沉甸甸的掛鎖,然後挑出一根鎖撥——一根長而細的銀色不鏽鋼棒,一端呈小鉤狀。將有鉤的那一端插入掛鎖的鑰匙孔中,精巧的探撥,仰頭望著天花板。鎖撥鉤住了。布恩緩緩轉動手腕,鎖扣嗒一聲彈開了。
「沒有,不過我不餓。我想這一餐就省了。或許喝杯啤酒就好。」
「沒有尖叫聲?麥蘭倒下時沒有砰聲或撞擊聲?」
狄雷尼在王子街佇足環顧。
「偵辦此案的人你大都認識——至少較具份量的那些探員——由你跟他們談比由我出面更合適。我們沒在一起辦案時,我要你去找那些人,或打電話給他們,問問看有沒有什麼東西他們記得但沒有列入報告中的。我是說『任何東西』!告訴他們不會因此遭到懲罰,你甚至不會告訴我他們的名字。確實如此。我無意知道他們的名字。你試試看能否讓他們回想起一些沒有列入報告中的小事。想必有人曾看到什麼或聽到什麼,一些枝梢末節。事實上,如果很重要,就會列入檔案中了。我想找的是些芝麻瑣事,雜七雜八的小東西。你了解嗎,小隊長?」
那座舊式的浴缸有一個白色的金屬蓋,狄雷尼掀起來察看,然後蹲下身看浴缸底部。
「不掛也罷,組長,」埃布爾納·布恩說。「上次我掛出來,結果輪軸蓋被偷了。」
「噢……」狄雷尼含糊的說。「很難說……」
「我們不都是這麼走過來的,」狄雷尼說。「聽著,我在想……我幹這一行也很久了,我知道,我『知道』有很多東西沒有登記在報告上。負責偵辦的警官無法將『每一件事』都寫下來,否則他一輩子都要用來打字,沒有時間調查了。撰寫報告就是一種篩濾的過程,警官挑出他認為有重大意義的、值得注意的。他不會在報告中寫下他所跟監的那個傢伙在嚼口香糖,或他所訪談的那個女人用的是香奈兒五號香水。他將那些無關緊要的全都刪除,或者他『認為』是無關緊要的。你了解嗎?他只將他認為重要的列入報告中,或是他認為他的長官會覺得重要的。到目前為止,你同意我的看法嗎?」
「沒了,組長。沒有通訊簿。什麼簿子都沒有。流理台下有些舊報紙,一些美術用品社的型錄。電話旁邊的牆壁上寫著幾個電話號碼。我們都調查過了,一個是附近賣酒商店的外送電話,另一個在拉法葉街。還有一個名叫傑克·達克的藝術界友人,我們有他的檔案。就這些。沒有信件,沒有賬單,什麼都沒有。衣櫥的抽屜里有幾件舊衣服,他的私人物品大都放在住宅區的住處。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們踱回休斯敦街,一路無言。布恩繞過他的車子,檢視一番,沒有被動過手腳的跡象。他們上車,狄雷尼點了根雪茄。布恩在車上的置物箱內找來一條橡皮筋綁住那捲素描,他也將麥蘭的畫冊帶來了,用一箇舊的黃色牛皮紙袋裝著。狄雷尼將素描擺在腿上。他沒有打開。
「很抱歉,組長,」他喃喃低語。「我別無選擇。」
狄雷尼組長對麥蘭作品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這一點,而是這位藝術家創作的目的,他對才華的運用。其中有些許狂亂,幾乎是瘋了般。狄雷尼認為,那是一個超人盡心竭力要了解生命,並用冰冷的資料捕捉在粗糙帆布上的一種心理呈現。那是一種狂烈無饜,想要了解一切、擁有一切,並且毫不保留展現戰利品的一種心態。
「亮晶晶?」
狄雷尼沒有回答。他凝視著那些畫作,肅然起敬。麥蘭在平面的畫紙上,用炭筆以蒼勁大胆的筆觸畫出了一具立體的軀體。沒有傳統的明暗對比,只靠線條本身塑造出了血肉之軀。不過他在兩處地方用大拇指或手指頭塗抹過,造成留白與陰影的效果。
「日安,夫人,」狄雷尼彬彬有禮的說著,頂一下他的氈帽。
「屋子裡很多,」布恩點點頭。「到處都是。他不是那種愛乾淨的人。」
「或許略偏向左邊,不過幾乎是正面朝下。」
「沒有暖氣設備,」狄雷尼說道。「在冬天,像這種地方如果便秘的話可就有意思了。」
「噢,是read•99csw•com的。最近才用過。」
「牆邊那種黑色的東西是什麼?麵包屑?」
「蒙妮卡?」他叫道。
「大致同意,」布恩謹慎的說。「不過,有時候某個警探也許會將某些他不認為有太大意義的東西列進去,因為不尋常、很怪異或與眾不同,他揣測他的上級應該知道。」
「他不知道,我想是麥蘭畫得不順手火大了。」
狄雷尼看著他。
「當然,」布恩露齒而笑。「到處亂飛的垃圾。他們從窗戶直接丟垃圾到街上。」
狄雷尼走到用粉筆在地板上畫成的人形俯視著。人形旁的木材沾著一層深褐色幾乎變成黑色的污漬。「這跟死者當時的情形差不多吧?」他問布恩。
「然而,」狄雷尼繼續說下去,「有些東西從來沒有人會列進去。雜七雜八的小東西,絕大多數對案情沒有幫助,也不應該列入報告中。不過有時候,在極少數的情況下,如果列入報告,或許會更快破案。我曾在二零管區辦過一件凶殺案,一棟大樓內發生了勒斃案件。一層樓有十戶。當然,所有的左鄰右舍都問過了。沒有人聽到任何聲響;走廊上鋪著一層厚地毯。有位老婦人提到,她唯一聽到的聲音是有隻狗在她的門下聞聞嗅嗅,發出細微的哀嚎聲。她告訴那位警察,不過那沒有任何意義,因為那層樓就有四個人養狗,而且他們都會帶狗去散步。那個傻瓜竟然就信以為真,沒有記在報告中。兩星期後我們仍毫無進展,必須重新來過。老婦人再度提起有隻狗在她的門下聞聞嗅嗅,這次記在報告中了,隊長指派我去清查那層樓中所有養狗的人。案發當時他們都沒有帶狗去散步。不過死者有一個很粗暴的男性友人,而『他』就有一隻狗,而且他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帶著那隻狗。就這麼一條線索牽出另一條線索,我們終於逮到他了。如果在稍早的報告中曾經提起那隻在聞嗔哀嚎的狗,我們或許就可以不必繞了一個月的冤枉路。現在有許多探員都辦過麥蘭案,我知道有些東西沒有列入報告中。我不是怪罪那些人員,我知道他們的任務繁重。不過他們在急著想要破案時所忽略的若干東西,極有可能對你或我會有很大的幫助,反正我們如今有的是時間,可以將所有細節調查個一清二楚,沒有人在後頭催著我們。」
「收音機開著?」
布恩四下張望。
「沒錯,長官,」布恩佩服不已。「地下室的門,就是通往後院那道門,是上鎖的,有鐵閂及鏈扣。沒有人動過。兇手沒有從那道門出去。此外,管理員與他老婆當時都在他們的住處。他們說如果有人在地下室,他們會聽見。但他們沒有。」
布恩將大拇指與食指張開。
「我們『就是』警察,夫人,」布恩輕輕說道。他讓婦人看他的證件。「別擔心。我們只是到樓上再看一次。」
「為什麼?」
布恩立刻介面。「你要我做什麼,組長?」
「他說不認得。他說那些素描在他看來只是草稿,麥蘭在試用新模特兒時畫完就丟的玩意兒,藉此看看他能否捕捉到他所想要的靈感。」
還有許多技巧的形容狄雷尼無法完全理解,不過不難了解畫評家對麥蘭畫作的欣賞及「仰慕」。評論中用的就是「仰慕」這個字眼。狄雷尼深表認同,因為那正是他在麥蘭畫室中看到那幾張潦草的素描時的感受。不只佩服那個人的才華,也因為得以見識到前所未見的美而感到由衷的讚歎及敬畏。
「杰特曼說麥蘭自己裁製油畫用的帆布。他買整卷的,做好木框后,再將帆布鋪上去裁剪下來。拔釘爪用來撐緊帆布。這些小木楔要釘入畫框的內側角落,同樣可讓帆布繃緊。」
「變化還不算太大,」他說。「我第一天來執勤時就讓航空郵件給擊中了。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沒錯。」
「那棟公寓有十戶住家。每一戶不是在上班就是出門購物去了,只除了三樓有一個重聽的老婦人,還有二樓一個上大夜班的正在補眠,管理員和他老婆在地下室。他們都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也沒有看到什麼。他們說的。」
鐵門內那道門也沒上鎖,連把手都不見了。
「為什麼碎成那麼小塊?」
「你知道他的皮夾放在何處?」
布恩點點頭。「有些黑人,還有不少波多黎各人。不過大多數是由運河街搬過來的中國人。桑樹街仍然是義大利小區,餐廳很正點。」
「我們需要她的時候她又在哪裡了?」狄雷尼咕噥。
「很多,」布恩說。「當天是溫暖、濕濕黏黏的周日。」
「我沒看到,組長,」他說。「做什麼?」
兩人在驅車前往住宅區的漫長路上都沒有說話。到十四街附近時,狄雷尼說:「小隊長,我很抱歉剛才因為https://read.99csw.com那支安全別針的事,對你大吼大叫。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
「不好。自從我戒酒後,煙癮就更大了。」
「沒有,可惡,檔案里沒有。」
布恩匆匆轉頭,朝他露出孩子氣的笑容。
「車水馬龍,」他說。「熙來攘往。」
「索森副局長有沒有告訴你,要私下向他回報我的偵辦進度?」他問。
「我們也來玩玩,」他像說著夢話一般,沒望向布恩。「試著評估這種情況……麥蘭釣到了一個小妞。在街上、酒吧或任何地方。或許他認為她可以成為很好的模特兒——,那些素描里的身材真不是蓋的——也許他只是想要來段一|夜|情。總之,她在星期五上午出現在畫室。她脫掉衣服,他畫下素描。我不曉得他本人對那些素描有什麼看法;我認為那些畫很出色。他畫到第三張時炭筆斷了,就將他手上的斷筆丟向牆壁。或許他是因為筆斷了而光火,或許他只是想宣洩旺盛的活力。誰知道?他給那位小妞一杯酒,就在流理台與行軍床附近,所以酒杯上才會留下她的部分指紋。或許他們談到了錢。他逗她開心,或者沒有。她離去。他將門鎖上,拎著那瓶威士忌走回那個木箱,望著他的素描。有人敲門。是誰?有人回話,是他認識的人。他將酒瓶擺在木箱上,走到門口將鎖打開。門開了。那個傢伙進門來。麥蘭轉身走開。『結束』。你認為如何?」
然而只是曇花一現,狄雷尼黯然想著。然後他站了起來,這是觀賞畫冊作品較好的角度,他開始慢慢逐頁翻閱維多·麥蘭的作品。
「噢,見鬼了,」布恩說。「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畫室為什麼要選在這裏?」狄雷尼搞不懂。「照理說他可以租得起更好的地方,不是嗎?他那麼有錢。」
布恩看著他,對組長也會說這種輕浮的話感到訝異。他們走到維多·麥蘭畫室的門口,門上有一副嶄新的搭扣與掛鎖。門上也貼了一張告示:「本建築由美國政府所屬國稅局查封」。告示上用較小的字體詳細說明闖入者可能會遭到監禁、罰款或連關帶罰。
「如果你想吃三明治,有火腿及乳酪。不過別碰牛肉,那是今晚要用的。」
「沒有畫?」
「這裏。仍然在架子上。」
狄雷尼笑了笑,然後緩緩環顧四周。他告訴布恩二十年前他在這個管區執勤。
「一般,長官。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壞。」
「當然。還有浴室的排水管,以及抽水馬桶和沖水用的水箱。」
「當時窗戶開著嗎?」
「或許他換過了,」狄雷尼溫和的說。「或許有人將新的也撬壞了。」
「經紀人說那是擺姿勢用的伸展台,模特兒站上去讓麥蘭畫素描或油畫。」
「晴朗,陽光普照,不過氣溫比現在低了約十度。星期六有雨。我們星期天到現場時天空灰濛濛的。一個又濕又黏的陰天。」
「我看到你們盯著這棟房子,」她指控他們。「想幹什麼?我要報警了。」
這是個溫暖、有霧的五月早晨,天氣正要開始回暖。不過在紐澤西上空籠罩著一團黑雲,空氣中有雨的味道。
走到外頭的街道后,埃布爾納·布恩說:「如果國稅局過來詢問的話,她會指認我們。」
他在狄雷尼的褐石住宅讓他下車。組長繞過車子,俯身湊近布恩搖下的車窗。
「愛怎麼吼就怎麼吼,組長,」他說。「更凶的叫罵我都見識過了。」
「呃,組長……」他壓低聲音。「呃,我有一套萬能鎖。可以嗎?」
「畫完就丟的玩意兒?不會吧。我要帶走,以後我會交還給遺產繼承人。第三張呢?」
「本來有,不過因為被撬壞了好幾次,管理員就不再修理了。每個人都可以直接上樓。」
埃布爾納·布恩顯得困惑。
「運氣好嗎?」
「蟑螂,」他表示。
「木箱上的素描本還有一張,」布恩說。「尚未完成。旁邊還有半根炭筆。經紀人說照他看來麥蘭好像正在畫第三張素描,炭筆斷成兩截,接著麥蘭就把他手中的斷筆擲向牆壁。」
「絕對是女人用的,」狄雷尼說。「麥蘭用它做什麼——掛他沒穿的內褲?不,當天上午有個女孩在現場。」
「老天爺,」狄雷尼低聲說道。「我不在乎那傢伙是什麼樣的人,他不該就這麼死了。」然後,他稍微抬高音量問道:「那個經紀人知不知道這是何時畫的?」
「耶穌基督,小隊長,我甚至都還沒『開始』想到那些呢。我知道得還不夠多。我只是想試著推敲出那個星期五的上午發生了什麼事。這個過程。聽起來如何?」
「他說他會換一個,」布恩說。
「樓上,親愛的,」她回應道。她走到樓梯口。「你吃過午餐了嗎?」
「將近十點半,」他說。「六個星期前想必https://read.99csw.com看來也像這個樣子。你說當天是個陽光普照的晴朗日子,所以他不會開檯燈。當然,目前太陽的位置高了些,不過應該和當時差不多。」
麥蘭所有的黑白及彩色畫作印在光面紙上,有一些簡短的介紹文字,還有一篇作者小傳、他的全部作品列表,以及一篇畫評家對麥蘭作品的分析。狄雷尼組長對那個畫評家的名字不熟,不過從資歷看來倒是令人覺得真有那麼回事。狄雷尼讀了起來。
「狗屎!」婦人不屑的將門砰然關上。他們聽到門上鎖及扣上門閂的聲音。他們繼續往上走。
「這種格局很熟悉,」狄雷尼說。「檔案里沒有記下這一點;我見過數百棟類似這樣的廉價公寓。每一層樓有兩戶,從正面直通到後面都是同一戶公寓。管理員住在地下室。他可以由台階下的氣窗進入,不過他通常都會鎖上,由走廊後方的樓梯走下地下室。地下室除了是他的住處之外,還擺著鍋爐、暖器設備、保險絲盒等等,也是一間貯藏室。還有一道後門往外通到一座小中庭。麥蘭的畫室在五樓,空間很大——整層樓都是他的,有流理台及浴缸,馬桶則是在樓梯頂層的一間小廁所內。怎麼樣?」
他露齒而笑時,蒙妮卡所提到的孩子氣就更明顯了。他有像馬齒一樣的大門牙,不過在他瘦長光滑的臉上看起來倒也不會太突兀。他的眼眸是淺藍色,小而炯炯有神。他走起路來就像腳上裝上了彈簧,邁著大步相當靈活,比狄雷尼沉重緩慢的步伐年輕了許多。
「沒有,關掉了。另一端那些東西,他的資料與畫筆及畫紙全亂成一團,那不是原來的模樣,因為我們翻找過了。不過就我所知,沒有什麼東西被拿走。我們將所有物品都留在這裏。」
「我們判斷是在右後方口袋,左後方口袋內有把梳子。他的妻子及經紀人也證實了這一點。」
布恩的手掌來回翻轉了幾次。
布恩垂下頭,再度面紅耳赤,雀斑不見了。
狄雷尼緩緩走向畫室前面,在天窗下的平台前佇足。
「今天下午。能否麻煩你先載我回家?我今天有得忙了。你可以開始跟那些曾經辦過麥蘭案的同事聊聊,同時你也不妨到實驗室走走,查查看為什麼那支安全別針沒有列入他們的證物分析中。或許有,我沒注意到。不過我不認為如此。我想應該是一時疏忽,那嚇到我了,因為或許不止這一件,還有一些我閱讀檔案時無從得悉的其他事物。所以我很高興你和我搭檔。」
「安全別針,長官。在行軍床附近的地板上。檔案里沒有提到嗎?」
他們將門鎖扣上然後走下樓,那個紅髮婦人的臉又從門縫裡露出來。
那是一棟髒兮兮的紅磚建築,與街上的數十棟建築沒什麼兩樣。爬上九級的灰色石階就是大門,一樓的兩戶公寓在滿布灰塵的窗戶外都加裝了已鏽蝕的鐵窗。
「動機呢?」
他在書桌上攤開那幾張素描,畫紙的角落用重物壓著攤平。然後他將布恩小隊長那本維多·麥蘭的畫冊由牛皮紙袋中取出來。他坐在旋轉椅上,戴起閱讀用的眼鏡,迅速瀏覽畫冊。
各樓層間有兩段短樓梯,他們慢慢走上樓。當他們到達三樓的平台時,一道門猛然打開,推開到門鏈的盡頭,一個兇巴巴的婦人將臉湊近往外看著他們,艷紅色頭髮上纏卷著像啤酒罐般的髮捲。她穿著俗傖的寬鬆便袍,領口緊緊拉向枯瘦的頸部。
「怎麼樣?」她質問。
「那他就是個好警察了,因為那正是他應盡的職責。即使最後會不了了之。如果後來證明事關重大,那也不干他的事,因為他已將之列入檔案中了。對吧?」
他走到流理台,檢視骯髒的水槽及瀝干板。
組長站起來,膝上沾了灰塵。
「大部分是義大利人,」他注意到。「一個西班牙人,一個中國人,一個『史密斯』,那可能是任何國籍。」
他對藝術是個門外漢,他承認這一點。不過他喜愛繪畫與雕刻,以及美術館那種靜謐,有條不紊的氣氛,還有金框的富麗、大理石基座的優雅。他曾試著藉由閱讀藝術史籍與藝術評論來自我教育。不過他發現那種語言深奧晦澀,他搞不懂是不是刻意設計來讓初學者困惑費解的。不過,他承認,錯可能在他自己:他無法掌握藝術理論,無法理解立體派藝術家、達達主義者、抽象派以及不斷推陳出新、快得令人目不暇給的各類「流派」的誇張風格。
他轉身走向住處的台階。布恩看著他將門關上。
「我正試著戒掉,」他告訴狄雷尼。
「炭筆的碎片。經紀人幫我們辨識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麥蘭似乎是用炭筆畫素描,大部分的畫家都用鉛筆。」
布恩笑了笑,收起鎖撥,將門推開。他們進門,將門帶上。
「這是什麼東西九_九_藏_書?」他問。
「你們抓到他了沒?」婦入追問。
狄雷尼撿起地板上的兩張素描,用手指頭拎著畫紙的邊角,拿到前面的窗戶仔細看著。
「不知道,長官。可能是當天上午,也有可能是之前一個星期。他從來沒有見過。」
「當然,」埃布爾納·布恩說。「你要我什麼時候開始?」
「沒有,長官。關著,就像現在。」
「沒問題,長官,」布恩遲疑的說。「你怎麼說我怎麼做。」
「應該有的,組長,」布恩輕聲說道。「一支安全別針,打開著。實驗室人員拿去檢查過了,與其他的幾億萬支沒什麼兩樣,在數百萬家店裡都有得買。」
「多長?」
「他認得畫中的模特兒嗎?」
他們默默坐了片刻,現在彼此都更為自在了。布恩點了根煙。他的手指頭有黃色漬痕。
「氣味呢?」他問。
「瞎說,」狄雷尼說,聳聳肩。「她沒有真的看到我們走『進』那個地方。別擔心,有必要的話,索森會幫忙善後。」
「那也是個問題,」布恩說。「忙得沒有人看到任何異狀。管區派了會說義大利語及西班牙語的警察挨家挨戶查訪,沒有人提供線索。我不認為他們是知情不報,而是真的什麼都沒瞧見。或許有個傢伙在五分鐘之內進門又出門了。誰會注意?」
「站在這裏別動,」狄雷尼下令。「好好觀察一下。看看是否和發現屍體時完全一樣。有沒有什麼東西不在原處?有沒有什麼東西不見了?慢慢來。」
「你還記得那個星期五的天氣嗎?」狄雷尼問。「就是麥蘭遇害當天?」
「沒有。維紀人說他剛完成一個系列,也將最後一幅作品送到杰特曼畫廊了。地板上倒有幾張素描。經紀人想拿走,不過我們不準。他說那幾張可能是麥蘭的最後遺作,屬於遺產的一部分。」
狄雷尼猛然坐直,轉過身來盯著布恩。
他們吃力的拾階而上。樓下的鐵門不僅沒有鎖上,也沒有關好,留下數吋的縫隙。狄雷尼停下來看著信箱上的名字。
他進入廚房打開冰箱,取出一罐啤酒,拉開封口。肥美的烤牛肉用鋁箔紙裹著,吸引住他的目光。他看了許久,然後毅然決然將冰箱關上。他走到書房,猶豫了一下,停下腳步,轉身走到走廊,偷偷往樓上瞄。沒有見到蒙妮卡的身影。他回到廚房,拿起一把尖利的切肉刀,迅速將牛肉端出來,撕開鋁箔紙。結果發現上頭用牙籤插了張小紙條:「只准做一份三明治。蒙。」他笑出聲來,替自己做了份三明治,連同啤酒端入書房。
狄雷尼繞著地板上亂七八糟的物品移動,停下腳步,往下俯視。
他們悠蕩到莫特街,然後往南走。狄雷尼抬頭看著那些紅磚廉價公寓。
他耐心等候布恩檢視畫室內部。陽光由上方的天窗潑灑了進來·有一面玻璃破了,用藍色的碎布塞住。天窗上有一層鐵絲網。沒有通風孔。房間聞起來有股發霉,腐敗的味道。
「不,不,」狄雷尼說。「我是說,有沒有人俯身聞他身上的氣味?」
「噢,他錢是很多,」布恩點點頭。「無庸置疑。據他老婆說,他花錢和賺錢一樣快。我們也問過他的經紀人同樣的問題——他為什麼在這裏工作。答案不大合理,不過我想如果考慮到他是什麼樣的人,就說得通了。這裡是他當初來到紐約市闖天下時居住和工作的地方,也是他畫下第一幅作品並賣出去的地方。他很迷信,認為這個地方帶給他好運。所以他在結婚並搬到住宅區后,就將原來的租處保留下來當作畫室。此外,這裏比較偏僻。那傢伙很孤僻·他厭惡格林威治村那種狗屁藝術家小區。當畫廊朝蘇活區發展開來,越來越多的藝術家開始進駐休斯敦街南邊的拉法葉街甚至包瓦立街的閣樓時,他就一肚子火。他告訴他的經紀人,那些渾蛋圍繞在他四周,如果再惡化下去,他就得另外找一處那些藝術界的屎蛋尚未發現的地方。那是麥蘭的用語:『藝術界的屎蛋』。這裏,就是這一棟,組長。」
「還沒。」
「我看不出來有什麼東西不見了或不在原位,」布恩說。「我覺得瀝干板上的杯子好像比目前更靠近流理台,他們在除塵之後移動過了,行軍床上的床墊也拍打過了。上層沾有精|液,是舊跡。沒什麼新增加的。依我看來完全一樣。」
他們在休斯敦街停車後下車。「你不掛上『執行勤務中』的牌子嗎?」狄雷尼問。
他們在樓梯盡頭停了下來,兩人都氣喘如牛。狄雷尼看著廁所,只有一個污穢不堪的馬桶。沖水用的水箱在靠近天花板處,有一個木質把手系著一條已無光澤的銅鏈,一拉便可沖水。有一面毛玻璃的小窗戶,玻璃裂開了。
「他的臉正面朝地板?」
那是少女的胴體,嬌嫩欲滴、含苞待放,令人幾乎可read.99csw•com以感受到由紙上散發出的那股熱氣。她俯身站成一種扭身的姿勢,肌肉鼓起、乳|房突出。麥蘭勾勒出俯撲式的背部、烈焰般的臀部、曲線玲瓏的肩膀和手臂。側臉幾乎看不出輪廓,看起來像是東方人。畫到膝蓋為止的胴體栩栩如生,躍然紙上。黑色的線條似乎具有生命,扭動翻騰著。你不會懷疑她的體內有一顆心臟在搏動,呼吸在吐納,血液在循環。
「像這樣,大約一吋。上頭沒有纖維或頭髮。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麥蘭曾經用過,也不能證明是某個小妞的東西。」
狄雷尼將氈帽掛在衣帽架上,把畫作及畫冊直接拿入書房,擺在書桌上,然後再回到走廊。
「他死後沒留下遺囑,」狄雷尼說。「沒有遺囑。這意味著國稅局想要確保能分到一杯羹。同時,國稅局對他多年來奮鬥的所得也有追討權。這下子……我們要怎麼辦?」
「我記得,」狄雷尼說。「我可以拼著命吃甜卷餅,就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組長點點頭,將頭往後靠在椅背上。他隔著車窗往外望,有人在晌午時分的休斯敦街車陣之中玩著軟式棒球。
「那很容易脆裂。不過牆壁上有一個污跡,在那上面,你的右邊。看來好像是麥蘭將炭筆丟向牆壁。杰特曼說他就是會做這種事。」
狄雷尼拍拍他的臂膀。
「想想看還有其他的事情嗎?」他問。
「很好,」狄雷尼說。「我想這是你第一次幹這種事。」
他看了兩遍,再重頭細細回味令他特別感動的幾幅作品。然後他輕輕合上畫冊,由書桌上拿開。他看到他的三明治與啤酒,原封未動。他端著三明治及啤酒走到沙發椅,坐下來開始慢慢享用。啤酒已經不冰了,泡沫也沒了,不過他不在乎。
「是有可能,」布恩說。「符合所有的基本事證。他們或許鬼混了一或兩個小時。命案發生在十點到下午三點之間。」
他們穿越王子街,慢慢走著,四下張望。
「不過沒有證據顯示她當時在現場。那些素描或許是麥蘭遇害之前一個星期畫的。沒有化妝用的粉底、沒有髮夾、酒杯上也沒有沾到任何口紅印。只有那支安全別針。」
狄雷尼組長端詳著木箱上那幅靜物寫生:松節油罐上擺著素描本、半根炭筆、威士忌酒瓶。他先看著威士忌再望向畫室入口,然後再將視線拉回來。接著他將第三張畫作從素描本上撕下來,再翻閱簿子內其他的畫紙以確定沒有其他的畫。沒有了。他小心翼翼的將三張素描捲成緊密的圓筒形,然後再看看四周。
「排水管清查過了?」
「對,長官。這一點我同意。」
「還有一件事,」狄雷尼說。「我打算將今天上午查探麥蘭畫室的事寫一篇報告。我看到的、找到的、拿走的。我每天都會就我的偵查進度寫一份報告,就如同我還在當差。我要你也每天寫報告。你會發現那有助於讓案情步入正軌。」
「小隊長,」他說:「依我看來,你是越來越出色了。當然可以。」
「終於,」畫評家結論:「美國擁有一位出類拔萃的畫家,將他的藝術奉獻給對生命的謳歌。」
狄雷尼喜歡一目了然的畫作。裸體就是裸體,蘋果就是蘋果,房子就是房子。他覺得好的技巧也令人樂在其中;十八世紀的英國畫家安格爾作品中那種綢緞的縐褶就很賞心悅目。不過光是技巧還不夠。要讓人真的心滿意足,畫作必須要能「感動」他才行,讓他在看著畫中所揭示的人生時,能夠令他內心悸動。畫不一定要美,但一定要真。真則是美。
「公寓樓下的大門沒鎖?」
布恩小隊長也很高興,他眉開眼笑的。
他嚼著涼掉的烤牛肉,喝著已變溫的啤酒,回想著維多·麥蘭大部分的作品都很真。狄雷尼不僅看到了,也感受到了。有幾幅靜物寫生、幾幅肖像畫、幾幅街景。不過麥蘭畫的大都是女性胴體。少女與老婦,女孩與老太婆。許多題材當然都不美,不過所有的畫都體現了那位畫評家所謂的「對生命的謳歌」。
「這條街闖空門的頻率高嗎?」
「走吧,」狄雷尼說。
最後,他被迫回頭訴諸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品味:也就是那句陳腔濫調「我看到時就知道我喜歡的是什麼」,並認為不管是喜歡在黑色天鵝絨上畫夕陽的屠夫,或是對那些刻意寫些「不對稱張力」、「卵形沉滯」、「外生僵化」等深奧專業術語、最意識形態挂帥的藝術專家,這句話全都適用。
畫家小傳與索森副局長送來的官方紀錄所列的數據相去無幾。畫評家所寫的文章雖然試圖客觀,不過也只是在歌功頌德。據作者所言,維多·麥蘭將偉大的義大利大師們的技巧賦予新氣息,對當代藝術的新潮流不屑一顧,堅持走自己的路,為傳統的、具象派的風格注入一股已失傳數世紀的熱情及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