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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布恩樂得紅光滿面。
他們悠閑的吃了一餐,聊了些局裡的小道消息,偶爾交換一下彼此的辦案心得。
「可是那不可能完全是技巧問題,」狄雷尼說。「還有別的因素。」
「我們沒有忘,」狄雷尼說。
「你很行,」狄雷尼說。「你真行。好眼力,好記憶力。」
「我與杰特曼先生有約,」狄雷尼組長說。「我叫——」
「當然。」
他們坐在無庸置疑極為昂貴也極不舒服的淺黃色木質扶手椅上。他們將帽子擺在一張雞尾酒桌上,那張桌子看起來像是飄浮在太空中的一片厚玻璃。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檸檬芳香劑的味道,整個房間就像一間營運中的劇院。狄雷尼原本預期牆上會掛著麥蘭那些搶眼的畫作,他看到一系列的鋼質蝕刻版畫,內容是沿著倫敦街頭叫賣的小販。
「我也希望,隨著我們偵辦的進度,你能好心再撥冗接見我們。有些線索出現,你知道,我們得設法清查。你身為這位偉大藝術家最親近的人,我們仰賴你提供別人難以企及的信息。」
那是小隊長借給狄雷尼的那本麥蘭畫冊,冊子翻開到一整頁的全彩圖版。一個裸女側躺在一根粗糙的木板上,背向讀者。隆起的肩膀、細腰、翹臀一直到勻長的腿部,曲線律動有如行雲流水。那不是畫冊中狄雷尼最喜歡的一幅作品。模特兒的儀態恬靜。麥蘭最出色的裸女圖則是充滿活力,極具動感的,捕捉到的是澎湃、奔放的姿態。然而此刻,狄雷尼組長望著麥蘭太太交到他手中的這一幅畫作,他只看到黃銅色的秀髮如烈焰般由模特兒的頭上傾瀉而下,越過那片粗糙的木板,直到那幅畫作的邊緣。
「你說你不認得那模特兒。」
狄雷尼朝門口走去,然後停下腳步。「對了,麥蘭太太,你先生是如何由這裏前往他的畫室?」
她大步走入房間,翻閱一本大開本的書冊。狄雷尼很佩服她的走路方式:活力十足,非常健康,大腿與肩膀結實有力。她找到她要的那一頁,將書上下倒過來,遞給狄雷尼。布恩起身走到他身後,由組長的肩后望過去。
「她告訴我們,她是他的第一位模特兒。」
「確實如此,」狄雷尼附和他的說法。
「就像書上教的,在剛開始的三或四次對每一位關係人都會派三或四位不同的探員前往,然後這幾位探員會與隊長會商,並交叉比對筆記。然後他們挑出一位查問到最多數據,與關係人的關係最好的探員。那位探員最後再走訪一趟,若有必要就再多走幾趟。」
狄雷尼伸手到上衣的內袋中,掏出一個皮夾,那是蒙妮卡送的耶誕禮物。他掀開蓋子,將裝得滿滿的盒子遞向管理員。
布恩駛往第二大道然後南行。上午的交通繁忙,他們似乎在每個街口都會遇上紅燈。不過狄雷尼不置一詞。他聚精會神翻閱著他自己的黑色小記事本。
「看到沒?」她得意洋洋的說。
「現在?他在學校。」
「你說他已經戒了。」
「他表現的不錯,」他注意到。「售價逐漸攀升,一開始是一百元一幅,最後是十萬元一幅。」
「我打給三個人,其中兩個毫無所獲。事實上,他們口氣不太好。他們說我是在暗示他們的紀錄做得不夠完整,他們疏漏了什麼。我試著解釋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我們只是想將每一位警察在偵辦時都會遇到的那些雜七雜八的小物品再過濾一遍。第三位比較有同情心,他了解我們要的是什麼,不過他說他沒有什麼可以提供的。」
「早,組長,」他說。
「當然,」她回答,被他的慎重其事嚇到了。她帶他們進門,將門帶上。「我想我們應該到起居室去談,那邊較舒服些。」
「不,不。『就是』這樣。情況就是如此。老天,光是回想……當然,你都查證過了?」
「是的,親愛的,」索爾·杰特曼說。「如果你知道怎樣對你有好處,最好就去做……是的……就寫在你那本紫色的小冊子上……六月九日由八點開始……當然……親愛的,不過大家都一樣!……你屆時能賞光嗎?太好了!」他朝電話做了個親吻聲。
「他的兒子曾帶女孩子回家嗎?」
「或許更多一些,或許較少一些。以我們在麥迪遜大道的租金,我敢說三成至五成是合情合理的。」
「你查到了些什麼?」狄雷尼問。
「簡單的答案,」狄雷尼嘆了口氣。「我們早該想到的。」
「令郎也有同感嗎,麥蘭太太?」
「我到了薩克斯、邦維茲、柏朵芙、古奇等店,」她說。「不過我什麼都沒買,我不認為有人會記得我,那些店裡人很多。」
「依照你的筆錄,你說你曾與麥蘭約好在星期五碰面。他與你預計在三點鐘和一位室內設計師碰面,商討下一場展覽的布置事宜。」
「他曾經反對過嗎?想要訂高一些?」
「你剛才想說什麼?」
「那我就不敢確定了,」杰特曼審慎的說。「你知道,大部分的藝術家都是瘋子。他們都是『瘋子』!他們畫完之後就收起來,未雨綢繆以備不時之需。哪天他們生病了,無法工作。也許只是要留給妻小。他們的遺產。」
「管理員證實你先生在那個星期五大約九點鐘離開這棟建築物,不過他沒有要求管理員替他叫計程車;他只是朝西走。我們也找不到一個曾載送乘客到你先生位於莫特街地址的計程車司機,所以或許他當天上午是搭地鐵。他有沒有告訴你,他當天打算做什麼?」
「沒有。」
「偶爾。他說他喜歡看各式各樣的臉孔。」
「你昨晚到哪裡去了?」狄雷尼問。
「你認為麥蘭也會這麼做?」
他們一起離去。蒙妮卡與艾德華在門前台階揮手告別。門關上后,她在屋內自豪的轉身面對著他。
上車后,布恩小隊長說:「如何?」
「有意思,」狄雷尼又說了一次。他往門口走去。「再度謝謝你了,杰特曼先生。」
「不要起身,不要起身,」他快速說著,示意他們回座。「要花五分鐘才能由這些椅子上脫身。布恩小隊長,很高興再與你見面。你想必就是狄雷尼組長了。」
他的妻子溫柔的望著他。
「好吧,組長,」他說。「我懂你的意思了。」
他身材矮小,因為活力十足而顯得高大了些。他老是動個不停:重重的靠在椅背上、坐直、扭動、比手畫腳、手指頭在桌面拍打、翹起腳來搔腳踝、拉耳垂、將棕灰色的頭髮梳攏到寬廣的額頭另一側。
可憐的魚,狄雷尼想。他根本難逃天羅地網。
「她知道他不忠,」狄雷尼說。「每個人都知道只要能動的不管是什麼東西他都想搞。不過她急於創造那位巨人,大人物,毫無瑕疵,純潔正直。她要把那傢伙塑造成一尊雕像。」
「她是唯一不在場證明略顯薄弱的人,」小隊長漫不經心的說著,用手掌摩擦著臉。
「麥蘭太太,」他說。「感謝你珍貴的協助,只希望我不會引發你過度的痛苦。」
書房關起的門傳來清脆的叩門聲。然後門推了開來,蒙妮卡·狄雷尼探頭進來……
「問題多於答案,」他發著牢騷。「我們得再去找他們一趟。不過我比較希望所有主要關係人都先見過一次,然後再進行第二輪。」
「或是到什麼地方去,」蒙妮卡也立刻介面。「旅行或度假。都要『計劃』!」
杰特曼將身體往後靠,雙手托著腦後,盯著天花板。
「真沒有紳士風度。」
「你負責的是誰?」
他抬眼望過去。她的臉色緊繃。狄雷尼覺得,依他看來她那圓滑如寶石般的眼眸似乎乾枯了。
「撰寫偵查紀錄,看了一下電視,翻閱了一些雜誌。」
他轉過身面向他們,眼眶濕了。
「沒有那麼簡單,」布恩說。「我隨口問她在哪裡上班。你準備好要聽答案了嗎?在賽門與布魯斯特律師事務所,東六十八街。她是索爾·杰特曼的律師朱立安·賽門的私人秘書。」
他刻意採取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及措詞,他認為她吃這一套。他的直覺是正確的。
「當然,當然。」
「我會樂意且渴望竭盡所能協助你找到奪走這曠世奇才的人。」她神色凝重的說。
兩人都莞爾一笑;一個異想天開的把戲,不過很有一套。此外辦公室的牆壁就空無一物,沒有油畫、素描、版畫。所有的傢具都是黑色及白色皮革,以及套著樹脂塑料製品的鉻合金與不鏽鋼框架。那張辦公桌看來像是由鍛鐵基座支撐的白鑞(鑲在木材上?)材質。桌上的用品——記事簿、套筆、拆信刀等等——都是古色古香的珠母貝色。房內的一個角落擺著一部老式的保險箱,至少有一百年歷史,底下有大型的腳輪。箱子漆成黑色,刻意做成條紋效果,正面裝飾著一隻美國老鷹,兩翼展開。保險箱上有兩部鎖栓及兩個發亮的銅質手把。
如果麥蘭太太認為她的起居室舒服,狄雷尼真不願意去想象其他房間是什麼樣子。麥蘭太太帶他們進去的那個房間看起來就像是百貨公司的展覽室。整個房間采冷色調設計,布置很精確,一塵不染,在此彈煙灰或放屁似乎都是種褻濱。
布恩取出一本黑色的皮製小記事本翻找。
「花在什麼地方?」狄雷尼問。
「一點也不會,」她說著,顯然很欣慰他要走了。
「他是個偉大的藝術家。」
「他正在學畫要當藝術家?」
「組長,」最後他說道:「或許我不適合擔任這項工作。我打電話給三個偵辦此案的探員。我和他們相識多年了。他們很友善,但也很冷漠。他們都很清楚我出了什麼紕漏,他們不想跟我走得太近。你了解嗎?彷佛我有傳染病會傳染給他們似的。」
「當然可以。」杰特曼說。「你說吧。」然後他匆匆補充道:「或許除了那種不便於向警方啟齒的事情之外!」
「不多,」管理員說。「麥蘭太太是有些閨中密友。他們每年會舉辦一次或兩次派對。不像二樓的那位傑柯森,那傢伙開起派對沒完沒了。」
她消失在那亂成一團的會場中。他們漠然等候著,審視著。牆壁由原來的青藍色重新粉刷成單調的白色,黑白相間的塑料板鋪成菱形圖案。臨時的隔間正在搭蓋中,將整個畫廊隔成數個寬度不同的展示室。牆上也加裝了鋼質珠狀的照明設備。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絲質長袖高領洋裝,襪子或褲|襪是淡黑色;黑鞋。沒有首飾。略施脂粉。全身上下唯一不是黑白兩色的是她黃銅色的亮麗秀髮,編成辮子后盤在頭上,像頂皇冠。她筆挺的儀態有皇后read.99csw•com般的氣勢。
「他們為什麼會讓婚姻維繫下去?」
「你做了些什麼?」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他壓低聲音說。
「就這樣了,」狄雷尼無奈的說。
「麥蘭太太,」他一板一眼的說:「對你先生的慘死,我謹表達誠摯的同情與哀悼。」
「不止,」經紀人說。「我以前也見過他的練習之作,也賣掉了一些:素描、油畫的習作。不過那幾張很特別。粗糙、奔放、強烈,有一股原始氣息。」
「沒有。」
「你知道我們拿到了麥蘭的銀行賬戶複印件,」布恩說:「他留下的不多,我們也沒有發現他租用保險箱。而他尚未賣出的畫作顯然都在杰特曼畫廊。」
「什麼事?」狄雷尼問,納悶布恩是否清醒。
「或許他愛上了麥蘭,無法忍受那傢伙到處拈花惹草。」
「什麼?」
「找到那位親愛的女士了?」他問。
「我們明天早上再談吧。謝謝你打電話過來,小隊長。」
他們圍坐在餐桌旁的木椅上,聽蒙妮卡描述在百貨公司摩肩接踵的人潮中購物有多辛苦。
埃瑪·麥蘭在她位於四樓的住處門外等他們。
「當然,組長。十分鐘。」
「黑白相間,」杰特曼對著電話說。「白色牆壁……不過你也知道麥蘭的色調,親愛的;你無法比擬……對的……親愛的,那交給赫斯頓辦;他知道該怎麼做……是的,『親愛的』!……到時候見啰。拜拜。」
「我希望我可以置身事外,」他神情肅穆的說。
「好……現在我們再回頭談你和麥蘭之間的財務事宜,」狄雷尼說。「我正試著想象是如何運作的。假設麥蘭在他的莫特街畫室內完成了一幅新作品。你會派人去取回來,或是他自己帶過來這裏?」
「那她呢?」狄雷尼問。「對她有什麼好處?」
「我要和蕾貝嘉共進午餐,」蒙妮卡說。
「麥蘭愛她嗎?」
「你真是太客氣了,杰特曼先生,」他輕聲說道。「我非常想來。」他望向布恩。小隊長也點點頭。
「四樓后棟,兩位,」他告訴他們,但狄雷尼沒有動。
「艾德華,」蒙妮卡轉過身燦然朝他說道。「蕾貝嘉和我剛才去購物,她跟我回來喝杯咖啡。我們在伊克萊爾買了一些你喜歡的小甜餅。你跟小隊長要不要休息幾分鐘,跟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就在廚房裡。非正式的。」
「沒錯,我曾將〈藍色書房〉以十萬美金賣出,」杰特曼說。「他帶來給我,我打了一通電話,買主看都沒看就成交了。所以我只打了一通電話就賺進三萬美金。不過我可是花了二十年的工夫才搞清楚要打電話給誰……」
她穿著一件合身的連身洋裝,即使在厚重的衣料下,胸臀仍極可觀。她的臉色如玫瑰般紅潤有光澤,即使不是特別美,她的可愛還是令人賞心悅目,舉止也自然不做作。她說話輕聲細語,如長笛吹奏,不過笑聲夠爽朗開懷。狄雷尼發現捉弄她很有趣。沒有惡意,只是想看看那鈕扣般的眼眸忽然綻放異彩,原本天真無邪的神情變成微腮帶怒,薄面含嗔。
「不,」杰特曼淡然一笑。「我是因為他為我賺的錢而容忍他令人嫌惡的人格特質。十五年前,我在格林威治村的麥克道格街經營一家破爛不堪的畫廊。我販賣一些拙劣的創作賴以餬口,賣的大部分是廉價的複製品,梵谷的向日葵及莫內的荷花之類的。然後維多·麥蘭進入我的生活,如今我已賺進將近二十五萬美金,有三件官司仍在纏訟中,我的前妻威脅要告我未履行贍養義務。功成名就——不是嗎?」
「早,」狄雷尼說。他比了比報紙。「有什麼新聞?」
「盛宴!」蒙妮卡嗤之以鼻。「只是些小點心。」
「當然。等一下我們回到家時跟我一起進來,我也要把麥蘭太太那位朋友的姓名及地址交給你。問問看她們兩人為什麼沒有一起去購物。」
「也很健壯。」
「聽著,組長,」杰特曼說著,再快步走回他的辦公桌后。「我可以在本周內每天與你碰面,星期天還可以與你碰兩次面,悉聽吩咐。只要警方沒有忘了維多·麥蘭就好。」
「與任何人交談過?跟誰碰過面?」
「一次,」管理員低聲說。「只有一次。他老婆氣炸了。他帶回來的那個,如假包換的盪|婦。她來之後五分鐘就落荒而逃了。」
「一般情況下我是會這麼做,」狄雷尼同意。「不過與本案有關的每一個人都早已接受過十多次偵訊了。他們早已做過筆錄,無論說的是實話或謊言。我們出發吧。」
「問題是,」蕾貝嘉嚴肅的說:「問題是如今幾乎不可能臨時起意想要做什麼事。你在傍晚決定你想去看一場百老匯的秀,或看一場首輪的電影。不過這時你才發現想要看舞台劇必須在幾星期前就先買好預售票,或花三小時排隊才能看場電影。你同意嗎,布恩小隊長?」
「寄過信件?」
「沒有。」
「我這麼晚才打電話,是因為她去約會剛剛回家。她那個星期五上午沒有和埃瑪·麥蘭一起去購物的原因,是她無法分身。她在工作,她是個上班族。」
他們在狄雷尼的住處附近停車之前,組長說:「你知道,他不像他看起來那麼虛弱。我拿起那本賬冊。很重,不過他拿起來就像根羽毛一樣輕而易舉。還有你是否注意到他扭開保險箱的方式?那道門想必是六吋厚的鋼板打造的,他毫不費力就打開了。」
守門人三緘其口,胖嘟嘟的臉泛紅了。
「不是人還能是什麼?」狄雷尼沒好氣的說。「好吧,算了。你有沒有和偵辦麥蘭案的探員連絡?」
「我目前寧可不要對杰特曼先生表示任何意見,」埃瑪·麥蘭冷冷的說。「只能說我目前正在請教一位律師,設法由杰特曼畫廊取得完整且可靠的賬冊,看看他們還要付給我或欠我多少錢。我是說我先生的財產。」
「哎呀!」她笑了出來,銀鈴般的笑聲響遍了瀰漫著芳香劑的空氣中。「你對藝術家的生活模式有中產階級的看法,狄雷尼組長。我向你保證,對大部分藝術家而言,裸|露的女性胴體令人興奮的效果,與一碗水果或一盆花沒什麼兩樣。」
「我很訝異麥蘭太太會讓你舉辦這場展覽,」狄雷尼說。「讓你賣掉他的最後遺作。」
她帶他們朝後方走。他們步步留神的走到後部的辦公室,總算毫髮無傷。她待在門外,示意他們進門,然後將門帶上。辦公桌后的那個人正在講電話,朝他們微笑並舉起一隻手招呼他們上前。他繼續講電話,一邊揮手請他們坐在他的辦公桌前沒有扶手的椅子上。那種鉻合金上鋪著黑色皮革的椅子,看來像是飛機駕駛員的彈射座椅。不過坐起來還滿舒服的。
「是的,不過看看這些,」杰特曼說著,翻到那本冊子的最後面。「這次他即將展出的新作。尚未售出。看看這一幅。精彩吧!這一幅我要價二十萬美金,我知道。至少。」
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將車子停在狄雷尼家門口,正讀著《每日新聞》。組長上車時,布恩將報紙丟到後座。
「就像我告訴其他人的,他人還不錯。酒癮很大,非常大。」
「有嗎,長官?」布恩說。
管理員非常講究的用指尖捻起一根。
「顯然,」狄雷尼說。「全都有檔案可查。不過或許不像他所說的那麼嚴重。他是有大筆的貸款,不過那些官司只是微不足道的瑣事。有一個人提出告訴是他想要退回一幅作品,因為他的妻子不喜歡,而杰特曼不肯退錢。他似乎收入頗豐,不過銀行存款的餘額卻無法反映這一點。一個打通電話就可以賺進三萬美金的人,想必會暗杠『一些』東西,不過杰特曼先生看來好像手頭很緊。不曉得錢都到哪裡去了?下回我們跟他碰面時,設法安排在他的住處。我倒想要看看他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畫作的價格又是怎麼訂出來的呢?」狄雷尼組長問。
「沒有。完全搞胡塗了。你呢?」
「請先讓我說完,然後我們再回頭挑出你想補充或更動的任何地方。」
「我先生是最親愛、最甜蜜的男人,」她生硬的說著,嘴唇發白。「我向你保證他完全忠實。他愛我,我也愛他。他經常表達他的愛意,向我直接表白以及——其他方式。我們的婚姻很幸福快樂。完美的婚姻。維多·麥蘭是個非常偉大的藝術家,能當他的妻子是一種榮幸。噢,我知道他身邊那些齷齪的八卦傳言,不過我向你保證他不只是個好畫家,也是一個好老公與好父親。我向你保證。」
「西班牙人?」狄雷尼說。「我還以為是東方人。」
「我訂的,不過麥蘭的作品我總是先徵詢過他的意見再訂價。」
「美,」狄雷尼組長喃喃低語。「真的很美,」他很納悶為什麼那是畫冊中唯一沒露臉的裸女。
「我怕你們迷路了,」她說,冷冷的笑著。
「噢,」她說。「噢。請在此稍候。」
「這邊請,」她緊張的說。「杰特曼先生在等你。走路請小心;全都亂成一團。」
「你提供他作品的意見?」
「知道是何時完成的?」
「麥蘭太太,我讀過約談過你的警官所做的筆錄。請容許我將你告訴他們的內容扼要重述一遍,我說完時,你可以告訴我是否正確。你先生是在星期五遭到謀殺,他在當天上午約九點離開這棟公寓。他告訴你他要到畫室去,然後要在下午三點前往杰特曼畫廊赴約,當天傍晚六或七點可以到家。你自己在約十點鐘離開這棟公寓,當天上午你都在採購,下午一點半你與一位友人在東六十二街的普羅文克餐廳共進午餐,餐后你搭計程車回到此地。當天下午四點左右,索爾·杰特曼來電詢問你是否知道你先生在何處。我說的是否正確?」
「錢,」杰特曼說,再度梳攏他的頭髮,往後靠在椅背上。「你想知道錢的問題。首先,讓我告訴你有關買賣藝術品這一行的事情。這一行與其他行業一樣,低價買進,高價賣出,那是基本原則。不過藝術品——我指的是創作的油畫、素描、雕塑等等——與其他行業不同。為什麼?因為凱洛格公司每年可以賣出數百萬箱的薄玉米片,這些產品全都一模一樣,也賺了很多錢。再舉更淺近的例子,某位作家寫了一本書,如果運氣好,可以賣出上百萬本。或是歌手甚至一個小提琴家灌制唱片,或許能賣出上萬張。然而畫家呢?一張。就這樣。一張。噢,像諾曼·洛克威爾以及安迪九九藏書·魏斯那些傢伙或許可以簽約出售複製品,還有素描及蝕刻版畫與石版畫都可以限量複製。不過我們現在談的是油畫。創作。每一幅都是獨一無二。藝術家可能要畫一年,甚至更久。他要為他的作品、他的時間、他的才華取得應得的報酬。天經地義。正常的很。不過這個國家,這個世界,有多少人會買創作的藝術品?創作的油畫及雕塑?尤其是出自沒沒無聞的藝術家?猜猜有多少?」
她是個丰姿綽約的女人,骨架很大,背脊挺直,姿勢有如軍中的教育班長。她坐在鋪著灰色羊毛椅套的沙發中,臀部向前靠在椅子邊緣,而不是讓背部放鬆靠在椅背上。她的雙手端莊的相迭著擺在腿上,兩腳踝交叉,很淑女,兩膝微微偏向一側。
「反正他們只是見個面。無意間邂逅。又不是說他們明天就得結婚了。」
「說吧,」狄雷尼催他。
「那種老式保險箱不是這樣,」狄雷尼說。「不可能。那很費力。」
「我猜不出來,」狄雷尼說。「我敢說不多。」
「你昨晚到哪裡去了?」狄雷尼耐心的再問一次。
杰特曼輕笑了一聲。
狄雷尼默不作聲。布恩瞄了他一眼。
「她告訴我們,她正在與你打官司,」狄雷尼說,盯著他瞧。
「他是什麼樣的人?」狄雷尼問。
他寫完后,又重讀了一遍,做了一些小修正,再附上一份進一步約談時要詢問的問題清單。然後他將報告歸檔,夾入適當的檔案夾中,並思索是否有必要向布恩小隊長借他的報告來看。他決定暫時不要。他上床就寢。
「沒什麼。他們在東河撈起了一部車子,打開後車箱,定晴一瞧,竟然是山姆·祖克曼那老兄,被一把碎冰錐送上西天了。」
「會啊,」布恩笑了出來。「性玩物。組長,你的話我大部分都能了解,唯獨有關杰特曼的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要問那個問題?」
「任何事都行,」她說著,仰起下巴。「任何我能效勞之處都在所不辭。」
「組長?」布恩說。「你還在聽嗎?」
「我!」麥蘭太太自豪的說著,再度昂起下巴。「我為這幅畫擺姿勢,幾年前。還有許多幅。我是維多的第一個模特兒。所以我向你保證,狄雷尼組長,我和你談起藝術家與模特兒時,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曾替許多藝術家擺過姿勢,許多。大家都認為我的身體很古典。古典!」
「謹言慎行的小個子,是吧?」小隊長嘲諷的說。
「拜託,別再採訪了,」她蹙眉。「謝絕拍照。絕對不準拍。記者招待會訂於——」
「是啊,」狄雷尼組長說:「不過他沒有畫出她的臉,為什麼他不畫?」
「那是麥蘭偉大的天賦之一,」杰特曼點點頭。「每個人對他的畫作是見仁見智。他反映出你帶著什麼心境去觀賞他的藝術,也認同了你的秘密夢想。」
「只是附和,」他平靜的說。「只是附和。」
「沒有,我沒有。我沒看到我喜歡的。」
「噢,是的,」杰特曼點點頭。「還有很多因素。不要試著將麥蘭的作品理智化,我想顯然他可謂是將感官精神化了。或者也許另一種比較妥當的說法是他將肉體的激|情概念化,所以你欣賞他的裸女畫時就跟觀賞〈米羅的維納斯〉一樣,絲毫不會產生淫念。」
狄雷尼組長翻閱他的筆記本。他的眼淚絲毫沒有打動他。他記得曾有一個持斧頭殺人的被告在被控以這種駭人聽聞的罪名時,在驚恐與絕望之下竟然拿頭撞牆。當然,後來他也俯首認罪了。
「你說對了,」杰特曼說著,將雙手托在腦後。「三千人,或許四千人。全世界就這麼多人肯出高價購買原創的藝術品。這時就有賴經紀人了。一個優秀的經紀人。他認識這三千或四千人。當然,不是每一個都認識,不過夠多了。你了解嗎?經紀人也會打造自己的名氣。收藏藝術品的富商巨賈信任他,他們很少相信他們自己的品味,所以他們信賴經紀人。或許他們想買藝術品只是為了投資——很多人如此;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令你『難以置信』的一本萬利的故事!——或者他們想買些藝術品來搭配他們的窗帘,其中只有少數人;像我一樣真心喜歡藝術。我是說他們只因為『喜愛』藝術。他們要在家中擺設藝術品,他們要每天都能看得見,他們要與藝術品生活在一起。一個優秀的經紀人對這幾種藝術迷要有所了解才行。他就是賴此維生,這也是他為所代理的藝術家提供的服務。百分之三十,那是我對維多·麥蘭所抽取的傭金。」杰特曼開心的露齒而笑。「前面講了一大堆,如此一來你就不會覺得抽成太高了。我抽售價的三成。對我簽下的菜鳥藝術家,或許會抽五成。有多有少,要視那傢伙做的是哪一類的、批評家的評語如何、他有多少作品等等而定。」
「大約一年前。我來之後就只遇上這一次。到七月我就做滿七年了。」
當晚,晚餐之後,狄雷尼組長獨自在書房內,仔細的撰寫他當天行動的完整報告:偵訊麥蘭太太與杰特曼。他用以前學過的硬筆書法清晰漂亮的慢慢寫。他曾兩度起身調了杯裸麥威士忌,不過大部分時間都坐著文風不動,努力的將約談過程寫下來,偶爾會參酌他的筆記本查閱正確的引述,不過一般而言都是靠他對那些約談的內容、情緒、言外之意的記憶。
「沒有,」索爾·杰特曼搖搖頭。「我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嗯,」他說。
他穿著一件裁剪得宜的褐色諾克福西裝,裏面是高領有光澤的針織毛衣。小腳丫子套著古奇牌便鞋,狄雷尼組長注意到他細細的手腕上垂掛著一副厚重的金手鐲。
他們花了幾分鐘待在狄雷尼的書房中,布恩小隊長將姓名及住址抄在他的筆記本中,組長則翻閱著『他的』筆記本,費心推敲著他與埃瑪·麥蘭及索爾·杰特曼訪談時所做的速記密語。
「很高興聽到這句話。」杰特曼將兩根食指相抵著,輕輕拍打他的雙唇片刻,然後坐直身子,嘆了口氣。「可憐的傢伙。」
「我們找到她了,」狄雷尼說。「告訴我……你說麥蘭在那個星期五上午九點左右出門,他通常都在上午什麼時間出門?」
「那是一種內框,木製的,畫布鋪在上頭撐緊后再固定起來。麥蘭都自己製作撐畫框。」
他們離開那棟公寓時,那位管理員站在門外,雙手反握在背後。他朝兩人點頭致意。
「什麼樣的人?」杰特曼重述了一次。他說話速度很快;偶爾會唾沫四濺。「就人而言,是個很糟糕、可怕、惡劣、卑鄙、殘忍、冷酷無情的王八蛋。就藝術家而言,是個巨人、聖人、神,我從事這爛行業近二十年來所見過唯一真正的天才。一個世紀后,兩位和我都會與草木同枯,化成塵土。不過維多·麥蘭則會留芳百世,名垂千古。他的畫作會存放在美術館里,有撰寫他的專書。不朽。像十八、十九世紀的法國大師戴維及魯本斯。我是說真的。」
「那好啊,」狄雷尼組長說,一邊將一篇「通勤族專輯」夾入他正在閱讀的《紐約時報》中。
「誰不可能?」布恩小隊長說。
他唉聲嘆氣。
「我相信,」狄雷尼說。
他的頭與他的五短身材相較之下看起來大得不成比例,而五官與頭相較又顯得太小了。臉很大,但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小,像是一個大南瓜用小刀挖出來的一些小洞。不過這位平易近人、其貌不揚的矮冬瓜所發出來的聲音卻充滿溫暖、推心置腹,包括自我調侃的幽默感。
「狄雷尼,」他說。「艾德華·X·狄雷尼。」
「祖克曼?我不認得他。」
「哈啰,親愛的,」她跟他先生說。「蕾貝嘉和我正要——布恩小隊長!真高興能再見到你!」
過了一陣子,咖啡喝完了,小甜餅也一掃而光,蕾貝嘉於是起身。
「這些卡路里!」蕾貝嘉說。「布恩小隊長,幸會了。」
杰特曼笑了出來,再走回他的辦公桌,一屁股坐入他的旋轉椅內。
「或許那道門做得很平穩而且經常上油,組長。」
「這裡有一幅我們稱為〈紅色罌粟花〉,一九七一年三月三日送達。這是拍立得拍的照片。尺寸。售出日期。價格。支票。來,看一下。我就是這樣處理我的所有商品。」
「繼續說,親愛的,」他說,翻閱著中美洲的政客打算賣一萬支半自動機槍給黑社會的計劃已胎死腹中的新聞。
面對街道的店門上了鎖了。一張手寫的小紙條註明,送貨者可以由大樓的大廳進入,再按畫廊側門的門鈴。狄雷尼與布恩走入大廳,發現側門開著,工作人員忙進忙出,抬著石膏板、打光設備、一箱箱十八吋的黑白相間樹脂塑料板。他們跟著工作人員進門,環視著亂成一團的現場:有人在大吼大叫、有人在敲敲打打、一個頸部系著一條薄絲領巾的少年腋下夾著一卷藍圖跑來跑去。他們遲疑著佇立了片刻,然後一個纖細的少女匆忙走向他們。
「算是,」她簡潔的說。「平面設計。」
「得走了,」她表示。「有一隻狗、兩隻貓、三株紫羅蘭,還有一隻脾氣暴躁的小鸚鵡要養。蒙妮卡,艾德華,謝謝你們的盛宴款待。」
「原本在畫室中的那三張素描——它們的下落呢?」
「噢,老天,不是!」杰特曼說著,再度恢復活力。「我怎麼敢!我對麥蘭的作品有一套標準的評語,我會說:『維多,這是你最好的作品。』然後我們或許會討論如果要展示的話應該如何裱框,或者我們是否不要加框,就擺在撐畫框上。」
「這些全賣完之後呢?」狄雷尼問。「再也沒有麥蘭的作品了?」
「為什麼不?他有人幫忙煮飯及調數據,到商店去跑腿買東西,宿醉時還有人可以照顧他。此外,他還可以擁有一個免費的模特兒。她擁有他所喜愛的胴體,對他而言這筆交易很划算。」
「發生過幾次。我從來不與他爭辯。有一次他想要訂高一點,我們也確實賣到更高的錢。其他時候他都會採納我的建議。」
「不會,不會,杰特曼先生,」狄雷尼說。「繼續說下去就行,或許會有幫助。告訴我們你和麥蘭之間的財務協議吧。怎麼運作的?」
杰特曼畫廊位於麥迪遜大道一棟現代化辦公大樓的一樓。大片的玻璃帷幕,就在人行道邊,正面是一間狹長的房間,高度足以加設半座躍層,由迴旋鐵梯可以爬上去。油畫與雕塑都依慣例展示在一樓,版畫與素描則在躍九-九-藏-書層展示。辦公室與儲藏室在一樓後方。畫廊入口面對街道。
他掛上電話,小心翼翼的再翻身回到被窩裡。不過蒙妮卡已經被吵醒了。
布恩默默坐了一陣子,用他的筆記本拍打他的膝蓋,凝視著前方。
「我已經見過布恩小隊長了,」她說。
他們在第三大道的莫里亞帝餐廳用午餐,坐在前廳。布恩環顧著第凡內台橙、桃花木製的長吧台。
布恩小隊長苦笑。
「這件麥蘭案的受益人是誰,長官?」小隊長問。
狄雷尼點點頭。
他將畫冊合起,擺在一邊。他拿起氈帽站了起來。
「從來沒有人指控維多·麥蘭『那種』罪名!」
話題如天馬行空,沒有什麼藝術家在莫特街的廉價公寓橫屍血泊中之類的。只有天氣、狄雷尼家的瑪莉與希薇雅最近對宇宙的高見、蕾貝嘉與上司的持續不合(她在一家私立託兒所任職,一個星期工作四天)、比目魚切片價格貴得令人咋舌,以及百老匯熱門舞台劇一票難求的問題。
「我沒看過。或許有一兩個人會跟他一起回家。不曾見過單獨一個女孩子。」
「通常他會搭計程車送過來,然後我們會加以討論。」
他們跟著他開懷暢笑;很難不笑。
「很有創意。另一種可能性。那正是此案的問題:全都是捕風捉影,沒有任何真憑實據。我們明天先與傑克·達克及貝拉·莎拉珍碰個面。那就只剩下麥蘭的兒子了,還有他那個住在南亞克的母親及妹妹。我們和他們全都談過後,再坐下來設法——」
「對他們而言,軀體只是一種素材,一種物體。我拿個東西給你看。不要起來,我拿過來給你。」
「行。」
「我在家裡,長官。」
「你是如何進行偵訊的?」他問布恩。
「不在場證明就跟指紋一樣妙用無窮,」狄雷尼組長說。「如果確有其事而且可以徹底查證,那就沒有問題了。不過大部分的情況都只能證明其中一部分;既不能證明是,也不能證明不是。或許埃瑪·麥蘭確實曾去逛街購物。只不過女性通常會約好了一起去,然後一道用午餐。或者她們會先約好一起用午餐,之後再結伴去購物。她說她自己去逛街,再跟她的朋友碰面用午餐,然後回家。那令我感到困惑。我的檔案中有她那位友人的姓名與地址。你能否去查證一下?只要問她為什麼那個星期五沒有和麥蘭太太一起去購物就行了。」
「我說過了,隨時候教。我現在可以問一個問題了嗎?」
狄雷尼沒有理會這個冷笑話。
「還有一件事,麥蘭太太……你個人對索爾·杰特曼有什麼看法?」
「電梯客滿,」狄雷尼說著,摘下他的氈帽。「麥蘭太太?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組長,這位是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
「當然,我認識他,」管理員說。「聽著,我已經向十幾個警察說過了,也回答過上百個問題了。」
「沒有。一個也沒有。」
「問得好。他沒有留下遺囑。我得向局裡的法律顧問請教,我想扣完遺產稅後應該是全歸遺孀所有。我知道她絕對可以擁有半數。我想知道他的兒子是否也有份。」
「來根雪茄吧,」他說。
「你認識他嗎?。」狄雷尼問。
「噢,你也注意到這一點了?是的,一個塊頭大且強壯的女人。她可能是兇手嗎?」
「不過我不知道,」狄雷尼半信半疑的說。「就如你說的,每樣細節都無關緊要。不過或許全湊在一起就有重要意義。那我們就得問我們自己:『那又如何』?」
「地鐵?他常搭地鐵嗎?」
幾分鐘后那個女孩子回來了。
「曾看過他喝酒嗎?」
「我明白了。請你了解,麥蘭太太,我們的所做所為全都是為了清查疑點。依我看你的表現很正常。我相信你不會因為這些問題而感到不悅?」
「她必須搞清楚狀況,」他開心的說。「藝術家的老婆與遺孀——我這一行的罪魁禍首。如果我們這一行也可以稱為一種行業的話。她們都認為我們在壓榨她們那可憐、涉世未深的老公。好,賬冊在這裏。我告訴埃瑪,隨時歡迎她帶她的律師來檢查。我將所有交給麥蘭而且已銷賬的支票全都記錄得一清二楚。當然,她擔心會查出來的,而她也『會』查出來的,是他曾經畫一些沒向她提過的作品。那些支票都是親自交給他或寄到他位於莫特街的畫室。她完全蒙在鼓裡——但她在懷疑。他自己把那些錢花掉了。」
「什麼?」管理員訝異的問。「當然,我抽雪茄。」
「對了!」那位經紀人說著,彈了一下手指頭。「我在開幕前會舉辦一場大型招待會,既是記者會也是一般派對,我想應該算是造勢活動吧。會有許多重要人士。俊男美女。喔,耶!當然,還有重要的客戶。你和小隊長可願意賞光?六月九日八點。帶老婆來或女朋友。有很多吃的喝的。怎麼樣?」
「那段期間打過電話?」
「我和四位偵辦麥蘭案的人員談過了。沒什麼收穫,不過他們至少還算友善。但那不是我打這通電話的重點。我終於連絡上蘇珊·韓莉了,她是麥蘭太太的友人。就是那個星期五與她共進午餐的朋友。」
「算了吧,」狄雷尼說。「如果你是一個藝術家,與一個一|絲|不|掛的尤|物在畫室中獨處,你會將她看成是物品嗎?」
「告訴『我』,」狄雷尼說。「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組長。她是個美人兒。」
「好地方,組長,」他說。
「組長——」布恩開口,然後又停了下來。
「我們目前不對外開放了,」她氣喘吁吁的說。「展覽會的開幕要等到——」
「抱歉,」她說,聲音低沉沙啞,出奇的冷淡。「狄雷尼組長,我想你們應當查證過我的說詞了?」
麥蘭的住處位於第一大道與蘇坦廣場之間的東五十八街,是一棟雙拼式複合公寓的上面兩層樓,那原本是在鄉間另有房舍的人在城內的住宅。一棟典雅的建築,有一個穿著制服的管理員,保全嚴密。布恩報上姓名並出示證件。管理員按對講機通報他們已到達時,他們在一旁等候。待管理員獲得許可后,便指示他們搭小走道旁邊的唯一一部電梯。
狄雷尼組長與布恩小隊長吃過午餐走過去時,他們發現高大的玻璃帷幕由內側用牡蠣色的粗麻布遮住了。一張告示說明杰特曼畫廊正在籌備維多·麥蘭未曾展示的遺作紀念展,暫停營業。告示請訪客於六月十日再蒞臨,屆時「我們將很榮幸能展示這位美國首席藝術家的最後創作。」
「必定遲到。」
「我們在辦麥蘭案,」狄雷尼說。
「回答就是。」
「售出的價格由誰訂定?」
「羊會有羊騷味嗎?當然,我見過他喝醉酒,許多次。他爛醉如泥時,我會攙扶他下車,走入電梯,上樓到他門口。然後我替他按門鈴。隔天他總會賞我一點小禮物。」
「她需要震撼教育,」狄雷尼忿然說。「她在演戲。你沒搞懂?他活著時她扮演的是丈夫背叛她的深宮怨婦。如今他死了,她又扮演哀慟欲絕的貞節寡婦。你這輩子有沒有聽過這種狗屎?噓,她來了。」
「喔,」杰特曼說著,身體突然往前傾。「這又是另一個新話題了。那傢伙有沒有名氣?畫評家對他的評語好不好?他是粗製濫造還是精雕細琢?有沒有美術館買他的作品?他有沒有表達出什麼主題?他有沒有新的手法來表現這個主題?有沒有什麼重量級人士買過他的作品?他身後有沒有優秀的畫廊撐腰?他有沒有一群迷哥迷姊,無論他推出什麼作品都會購買?諸如此類的沒完沒了。那不只是一個因素;要考慮很多。我開出的價碼是我在考慮過所有上述因素后,認為可以有這個行情。」
「麥蘭曾帶女人回家嗎?」
「你要說什麼嗎,親愛的?」她問。
管理員身材高大肥胖,滿臉紅光。制服或許在幾年前還很合身,如今那件外套已經綳得銅鈕扣都快迸開了。
「組長,我是布恩。很抱歉這麼晚了還打擾你。我希望你還沒睡。我真不願意——」
「所以你因為他的才華而容忍他令人嫌惡的人格特質?」狄雷尼問。
布恩抬頭看他。
「我打過電話給麥蘭的遺孀及索爾·杰特曼,也跟他們約好今天要碰面。麥蘭太太是第一位,今天上午十點。地點在東五十八街。你知道這地點?」
「『他』說他已經戒了。你真的要讓你的閨中好友和一個酒鬼相親?」
「杰特曼先生,」他說。「我知道你曾接受過多次偵訊了。我只想簡短的重述你由星期五麥蘭遇害當天,直到你在星期天發現屍體這段期間的活動。可以嗎?」
「當然,當然。」
「我的兒子還年輕,狄雷尼組長。他正面臨自我認同的危機。等他年紀大一點,更有經驗了,他就會了解他的父親是何等的一個巨人。」
「不知道。最近吧,我想。或許就在他遇害前。」
狄雷尼組長緩緩轉身朝經紀人笑著。
「他們有很多朋友嗎,麥蘭夫婦?」狄雷尼問。「客人?他們經常招待客人嗎?」
「是啊,」狄雷尼組長神情凝重的點頭。「計劃……」
「你和賽門討論個人事務——稅金,你仍在纏訟中的官司等等。直到一點半。大約一點半。你直接回到這裏,忙著處理郵件、電話、一般的業務。那位室內設計師三點準時抵達,不過麥蘭沒現身。你並不擔心;他經常遲到。」
她快步走進來。埃布爾納·布恩趕忙起身,握住她伸出來的手,幾乎像在鞠躬。
「什麼事?」她喃喃說道。
「還有,」她下結論:「我知道你一定很樂於聽到這一點,親愛的,我們什麼都沒買。我們有買嗎,蕾貝嘉?」
「目前由我保管,」狄雷尼說。「最後會歸還給麥蘭太太。」
「然後我們可能會回來這裏,」蒙妮卡說。「喝一杯咖啡。三點鐘。」
「身材太豐|滿,不會是東方人,組長。我敢說應該是拉丁民族。不過也許是義大利人或希臘人。」
剛過了半夜,床邊的電話驟然響起,狄雷尼立刻驚醒,他在第二聲鈴響結束前就拿起話筒,然後小心翼翼的挪動身體,不想吵醒蒙妮卡。
「關於安全別針……」他說。「就我所查到的,實驗室的人當時正在列出證物清單,這時他接到兇案組的隊長打電話來,問起那支別針。實驗室人員說那只是一支尋常的別針,無從追查,上頭也沒也沾到纖維或頭髮,什麼都沒有。他們談論那支別針大約兩分鐘后便掛斷。然後那個實驗室人九*九*藏*書員被打斷了。他是這麼說的,我引述他的話:『然後我被打斷了。』他沒有說他是去吃午餐,或是接到老婆的電話,或上廁所,我也沒追問。在中斷之後,無論是為何中斷,他繼續列出那張清單。不過因為和那位隊長的談話仍清晰的留在腦海中,所以他認為他早已將安全別針列入了。當然,就這麼漏掉了。」
「抱歉。」
「接著有什麼情況,在你們討論過框架之後?」
「什麼時候的事?」
在開往住宅區的路上,狄雷尼說:「你會再多找幾位曾辦過麥蘭案的同事查證一下吧?看看他們是否記得沒列入報告的任何事項?」
狄雷尼翻閱那本冊子,每一頁一幅畫作,他主要是在瞄售價。
她的身材略顯矮胖,神情開朗,胖嘟嘟的臉蛋搭配著柔和的眼眸。膚色白皙的近乎彈指可破,亮麗飄逸的黑色中分秀髮直達肩下,她的身材雖然豐|滿,不過手腕與足踝細長,雙手與雙腳也很纖細,動作優雅而有活力。
「有錢、寂寞的寡婦,」他無奈的說。「我這一生的故事。」
兩人都點了牛排三明治、家庭號大包炸薯條,狄雷尼叫了一杯拉巴特牌麥酒,布恩點了一杯冰茶。
她朝他們伸出一隻冷冰冰的手。
「最偉大的,」她高聲說,抬起眼直視著他。「《時報》的訃聞稱他是他那一代最偉大的美國畫家。」
「有沒有提起要為某個特定模特兒作畫?」
「好,」布恩說。「不過我認識的已經不多了。你可以從檔案中提供我幾個嗎?」
「我將那幅畫登錄在簿子上,我代理的每一位藝術家我都有做紀錄。我一再告訴他們應該自己記錄:將自己的作品列成列表,何時開始動筆、何時完成、標題、尺寸、簡述等等。若對畫作的來源有任何問題或發生偽造的情形時很有幫助。不過大部分的藝術家都沒有什麼生意頭腦,也不會做完整的紀錄。麥蘭就沒做。所以當他拿新作品過來時,我就會用彩色的拍立得相機拍張照片,將照片貼在他的登錄簿上,標示送達日期、標題、以公分計算的尺寸等等。待畫作售出時,我就加註售出日期、買主的姓名地址、收到的價款以及我寄給麥蘭的支票號碼與日期。來,我拿給你看……」
「——艾德華·X·狄雷尼,」他以低沉的語氣說完。「紐約市警察局刑事組組長。我與索爾·杰特曼約好了一點鐘碰面。」
「我也要走了,」他說。「我的車子就停在外面,我能否順道送你?」
「訝異?」杰特曼說:「你為什麼會覺得訝異?」
「不,不,」布恩抗議。「你聽我說下去。第三位在大約一個小時后回我一通電話。他說他一直在想我所說的,也記得他所看到的東西中有一件沒有列入報告。他是曾約談麥蘭的藝術家友人傑克·達克的探員之一。這位達克是個有錢又很講究排場的人,在中央公園南路有一間工作室。他甚至還聘請了一名秘書。這位探員去找達克,那位秘書帶他到工作室內,並說達克過幾分鐘就到。那位探員在等待期間,在工作室四處看看。達克的工作室牆壁上掛滿了素描與油畫,顯然都是達克的朋友們畫的。這位探員看到其中有一幅素描有維多·麥蘭的落款,畫框上還加裝了玻璃。不過他記得那幅素描被撕破了,由中央撕裂,然後兩邊也都各撕成兩截。不過這四部分已經拼湊回去並用膠帶黏住,然後裱框。向我提起此事的這位探員不知道那是否意味著什麼。我也搞不懂。」
「你抽雪茄嗎?」狄雷尼問。
「當然。在十點至一點半之間曾遇到任何你認識的人嗎?賣場人員、熟人、朋友?」
「我的天,」他哀聲嘆氣。「快三點了。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你能否載我回家?」
「沒錯,狄雷諾組長,」她說。「我想——」
「不完全正確,」他告訴他們,說話速度快得有時候會結結巴巴。「關於麥蘭是我的搖錢樹而容忍他令人嫌惡的人品這一點,有一半是正確的,不過不是『完全』正確。我的錢大都是靠他賺來的;這一點我不否認。不過我也是其他藝術家的代理人。我做得還不錯。如果麥蘭與我拆夥了,我也不會餓肚子。他遇害了,不過我還可以在這行做下去。我承認我喜歡錢。不過還有別的……我小時候,我想當個小提琴家。」他舉起一隻手,手掌朝外。「對天發誓。我想當曼紐因第二。所以我就不停的學習、練習、練習、學習,有一天當我正在演奏巴哈的協奏曲時,突然停了下來,收起小提琴,從此就不曾再碰過。我不是說我拉得不好,但是我根本不是那種料。至少我還有自知之明,懂得這一點;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光是學習不夠,練習也不夠。如果你缺乏天分,永遠只是個二流角色,無論你如何強迫自己苦練。麥蘭則擁有這種天分。不只是才華——天才。嘿,天才與天分!這兩個字眼就是這麼衍生出來的,不是嗎?我得去查字典。不過麥蘭確實有天分,而且天才實在有如鳳毛麟角,很難因為那傢伙曾經公然羞辱你,把你當成垃圾看,就這麼任他溜走。我也是許多其他藝術家的經紀人,優秀的藝術家。不過麥蘭是我唯一擁有過的天才,或許也是唯一能擁有的一位。好吧……你不想聽我嘰哩呱啦說個沒完。你想知道什麼?」
「你這麼一說倒提醒了我,」狄雷尼說:「我們該上路了。我們可以用走的,就在附近,不遠。」
「也好,」布恩點點頭。
「不過到了四點,你開始憂心了。那位室內設計師另外有約,無法再等。你打電話到莫特街麥蘭的畫室,沒有人接。你打到他家,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在何處。星期五你又打了五通電話,然後依你估計,在星期六至少打了十多通電話。這時你也開始打電話給麥蘭的親朋好友,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在何處,沒有人有他的消息。星期天早晨你再打電話到他的家中,他們也沒有他的消息。你再度打到他的畫室,沒有回應。於是你搭計程車親自走一趟,發現了他。時間是星期天下午一點二十分左右。有任何需要補充、更正、評論的嗎?」
「不,我不認識。很年輕,依我看像是西班牙人。呃……波多黎各人或古巴人。拉丁民族。」
狄雷尼組長沒有向布恩追問這幾個證人的反應,小隊長也沒有主動說明。
「我不知道,」杰特曼說,一臉疑惑。「他從來沒說過。有一次我開門見山問他,不過他只笑了笑。所以我不大清楚。」
「什麼都沒買,」蕾貝嘉·赫許發誓。
他放下報紙,盯著她瞧。
「當然。你的員工看到你在九點至十點之間在這裏;你的律師說你從十點至一點半之間都和他在一起;你的員工與顧客都看到你從一點半到當天傍晚六點之間都在這裏。你提起曾打過電話的人都證實你確實打過電話,我們甚至找到星期天載你到莫特街的那位計程車司機。是的,我們全都查證過了。我只希望你有什麼要補充的。」
「噢,我不知道,」狄雷尼說。「有幫助。我們打聽到了很多。」
一陣沉默。
「沒有,」杰特曼簡潔的說,臉色蒼白。「大概就是這樣。」
即使他賞她一個耳光,她的反應可能也不會更戲劇化。她的身體猛然往後傾,滿臉通紅,雙手抬高。
她猛然起身,匆匆離席。布恩小隊長一臉驚嘆的望著狄雷尼。
「我覺得非常好。」
「女傭說他沒有。當然我不在家。」
「杰特曼提到他的財務狀況,」他說。「他所積欠的錢、官司,等等……那合理嗎?」
「沒有。我猜他要工作。」
「相信我,麥蘭太太,」他繼續說,口氣也恢複原來那種柔和得近乎諂媚的語調。「很遺憾必須刺探你的私生活,以及你與你先生之間的隱私。不過你想必也了解這也是情非得已。」
「我們就從那個星期五開始。你在大約九點到達這家畫廊,或許稍早一些。你與你的職員談過話之後,叫人替你端來咖啡,然後打電話談了些生意。查閱當天早晨的郵件。大約十點時,你繞到街角前往你律師的辦公室,賽門與布魯斯特律師事務所。你的律師是朱立安·賽門,你與他約好在十點鐘碰面,你們談到一點半左右。你們沒有外出吃午餐,大約十二點半時訂了外賣三明治。全麥麵包夾烤牛肉。」
「謝了,」他感激的說。「你相信嗎,這是我這輩子破天荒第一次有警察送東西給我。」
狄雷尼上車后瞄了手錶一眼。
「你能證明嗎?」
「哇,」他說。「你真有一套,組長。軟硬兼施。你真的震住她了。」
他掛上電話,朝兩位警官扮了個鬼臉。
「我讀過報導,說麥蘭的作品曾以十萬元售出,」狄雷尼說。「他有何過人之處?我碰巧也很喜歡他的作品,不過為什麼會那麼值錢?」
「狗屎!」索爾·杰特曼火冒三丈的說。「在她之前他已經找過好多模特兒了。他跟每一個都搞過:老的、少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他來者不拒。那個人是匹種馬。他在和埃瑪結婚後,跟每個人說她是他搞過那麼多人中最難搞的一個。」
「可以。噢,我們的餐點送來了……」
「我們不妨說『我』可以吧,」他說。「對我而言,麥蘭的作品毫無情慾的成份。我看他的畫作時基本上毫無性的色彩,頂多只是性的理念,一種概念的具象化。不過我承認,那是我的個人反應。你所看到的或許會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幹嘛?」
「杰特曼先生,」狄雷尼問:「你個人對麥蘭太太有何看法?」
「沒錯,如今已成為紀念展了。那位設計師就是穿的像個牛仔到處跑的那位男同志。」
兩位警探環顧著辦公室。格局方正,漆成灰白色。最搶眼的設備是杰特曼辦公桌後方的那扇玻璃。他們透過那扇窗戶可以看到驚濤拍岸的畫面。他們花了一兩秒鐘才回過神來,那是一幅精彩的錯覺畫,一扇真實的木質窗框架設在牆壁上。窗格都是玻璃,上頭布置著白色尼龍質的薄綢紗簾。海岸是一幀大型幻燈片,由後方打光。製造出來的效果栩栩如生。訣竅就在於窗戶的下半部要略為提高,有一部隱藏的風扇將紗簾吹得像巨浪翻湧。
「金梭魚,」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突然開口,隨後因為其他兩人都詫異的望著他而滿臉通紅。
「是的,是的。一個巨人。確實如此,麥蘭太太,說得好。對了,令郎呢?我希望能跟他見個面。」
「我本人?我與麥九*九*藏*書蘭太太談過一次,與杰特曼談過一次,與貝拉·莎拉珍談過兩次,她是麥蘭的情婦。然後我就被調離這個案子了。」
「我了解,」狄雷尼說。「那是自然反應。我以前也見過。」
他在他的旋轉椅上轉動著,直到他面對那幅維妙維肖的驚濤拍岸圖。他看著靜止不動的波濤,微風拂弄著他的頭髮。
「那麼你可以在三點左右帶他回家嗎?」她問。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問。「那個人是個酒鬼,一個『非常』嚴重的酒鬼。」
「我知道。」
「想必花了不少錢,」布恩說。
「我能說些什麼?」他哽咽說道。「我對他的看法很矛盾。我恨他的膽識。不過如果我有錢,我會買下他的全部作品,為我自己而買,在我的住處牆壁掛滿他的作品,將門鎖上,就這麼坐著觀賞。」
「聽起來滿不錯的,」狄雷尼說,盡忠職守的按照劇本演下去。「你呢,小隊長?」
「我們查過了,」他神情肅穆的點點頭。「值班的管理員證實了你離開的時間,你的友人證實她在你所說的時間及地點與你共進午餐,餐廳的紀錄也與此相符。遺憾的是,我們找不到你十點到一點半之間採購時的證人。」
杰特曼的雙手在半空中晃動著。
「當然。組長,你怎麼會先打電話給他們?突然登門拜訪不是更合理,如此他們就沒有機會串供?」
「有許多小細節,」布恩蹙眉。「每一件都無關緊要——不過全部湊在一起或許有特殊意義。他『乾淨』的離譜;還有手鐲;還稱那個室內設計師是男同志。根本無此必要。除非想要證明自己的男性氣概,認為我們也會這麼想。他有一個前妻,他說。還有他撫弄自己的方式。他說也曾愛過埃瑪·麥蘭。然後又補上:『曾經』。還有那扇假窗,那太娘娘腔了。」
「是的,」狄雷尼說。他的態度很氣派,幾乎像在擺架子。他的聲音洪亮。「你能在接到通知后這麼快就答應見我們真是太好了。我們由衷感激。我們能進來嗎?」
「他通常搭計程車,有時候搭地鐵。」
「謝謝你,」她低聲說。「你人真好。」
「酒、女人,還有嫖妓。嫖妓很快就會把錢花掉。」
「你的先生是否曾對你不忠?」他劈頭就問。
「親愛的埃瑪?我是在格林威治村認識她的,你知道。二十年前。她曾作畫過一陣子,不過最後放棄了。她畫得糟糕透了,真的是差勁透頂,比我拉小提琴還不如。所以她決定藉著當模特兒來為藝術界奉獻心力。我得承認她的身材真不是蓋的。骨架大,丰姿綽約,法國雕塑大師馬約爾也會愛上她。不過你可知道我們當時在格林威治村內怎麼稱呼她?冰山處|女。她不肯搞。她就是不肯搞,我常懷疑她是不是個不肯出櫃的同性戀者。所以麥蘭就和她結婚了,那是他唯一可以搞她又不會被她告強|暴的方法。」
「嗯。」
「我不知道,」他說。
「你想他會不會是個沒出櫃的同性戀者?」
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們兩個人。一對瘋子。
「『我』做得到嗎?」狄雷尼故作正經的說。
「幸會,夫人,」他低聲說。
「好,好,好,」索爾·杰特曼說,搓著雙掌。「我保證你們會收到邀請函。還有,如果你們喜歡的話也可以穿制服來。如此一來,我就不會折損太多煙灰缸了。」
狄雷尼好奇的望著他。「怎麼說?」
管理員看著他,然後緩緩的,刻意的眨眨眼。
「當然。」
「少來了,組長,這一點你應當很清楚。他或許跟她說他愛她。他為了要將一個女人搞到手,『什麼話』都說得出口。當時他正要竄紅,因此我猜她認為他是個金龜婿。所以當然他讓她很悲慘。他讓每一個人都很悲慘。她不相信他夜不歸營竟然是為了在外飲酒,或者與一個比她老又比她丑的女人胡搞。她要他的全部,我說的是他的『全部』。不過我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呃……或許不怎麼有趣。如果他是個好老公,不曾劈腿,也發誓要戒酒,她仍然不會滿足。她會永無饜足的要求他,直到她擁有他的一切。然後,我想,她會移情別戀投入別人的懷抱。」
「三成至五成,」狄雷尼複述一次。「那對大部分畫廊而言算是正常的抽成傭金嗎?」
「我也沒概念,」狄雷尼組長說。「目前還沒有。不過我希望能找到的就是這一類的線索。繼續下去,小隊長;或許我們可以再多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那是人人都會犯的錯,組長。」
她的五官在狄雷尼看來可以算是美但不算迷人。線條太利落也太精確,就像雕像般光滑得太過完美。在那樣的臉蛋上,一顆小粉刺也會讓她大驚失色。她的膚色有如上過釉的搪瓷般潔白無瑕,一雙大眼睛宛如寶石。神情內斂得近乎面無表情。黑色洋裝下可隱隱看出豐胸翹臀呼之欲出。然而那臉龐、姿勢、儀態,全都毫無幽默感。她絕對不會用一根牙籤插在烤牛肉上留字條給老公。
「滿不錯的臀部,」埃布爾納·布恩說。
「一點都不會,狄雷尼組長。」
他一躍而起,匆忙繞過辦公室走向他們,伸出手來。這時他們才發現他有多麼矮小。
「不過你的先生則『是』一位藝術家,麥蘭太太,專長是女性胴體。他會與一|絲|不|掛的模特兒長時間在畫室中獨處。那不會令你困擾嗎?」
「他在西區擁有好幾家馬殺雞店,我猜有人想買下來,而山姆不答應。我們跟他纏鬥好些年了。就算逮到他,牢門還來不及關上,不到一個小時他又逍遙法外了。他想必花了大把鈔票請律師。當然他有的是錢。如今山姆已經到天國的豪華馬殺雞店報到了。」
狄雷尼與布恩小心翼翼的壓低身體再度坐回那有點傾斜的椅子內。
狄雷尼組長看著他的妻子展現令人難以招架的魅力時對小隊長所造成的效果,極力忍住不笑出來。真是凡人無法擋。
「沒有什麼花俏之處,」狄雷尼組長說。「料理真材實料,飲料地道。你喜歡什麼就點什麼,反正局裡買單。」
「撐畫框?」
狄雷尼嘆了口氣。
狄雷尼停了一下,思索片刻,盯著褐色的地毯。
「這……」他說。「那也是正常反應,我想。我早該料到的。所以你一無所獲了?」
「原來如此,」狄雷尼輕聲說道,「再次謝謝你了,麥蘭太太。」
「沒有。」
「麥蘭太太,」狄雷尼組長開口:「很遺憾必須再次叨擾,平添你的哀慟。不過麥蘭先生命案的偵查行動仍在進行之中,我相信如果早日將犯下此惡毒犯行者繩之以法,你應該會願意容忍若干不便。」
他們走回布恩停放在雷辛頓大道的車子。
「我會的。」
「他一能出門就會出門,」他說。「他一能出門就會出門。」
「然後我們可能會去逛街,」蒙妮卡說。
「一個人?」
杰特曼一躍而起,大步走向他的老式保險箱,扭動兩邊的鎖栓,將笨重的櫃門打開。櫃門內還有另一道上鎖的門,這道鋼鎖是用鑰匙開啟。那位經紀人取出一本布面精裝、邊角飾有紅色薄皮的記賬簿,接著拿到他的辦公桌上。狄雷尼組長與布恩小隊長費了一番工夫才由他們那種座位深陷的椅子中起身,站在杰特曼的兩側,也使那位五短身材的經紀人相形之下更像個侏儒。
「是的。謝謝你在接到通知后那麼短的時間就能見我們。你顯然很忙。」
「在那之後我將那套技巧靈活運用,」他告訴布恩。「效果好得很。我原本可以用這一套更進一步向麥蘭太太套話的,不過她提供給我們的已經夠我們有個開始了。接下來我會問杰特曼對她有何看法。到最後他們會互相緊咬著對方,我們或許可以從中找到蛛絲馬跡。你對麥蘭為她畫的那幅作品有何看法?」
「我在聽。你有什麼想法?」
「有意思,」狄雷尼敷衍的應了聲。他將筆記簿迅速合上,費力的由那張該死的椅子內再度掙脫出來。布恩小隊長也跟著掙扎著起身。「真謝謝你,杰特曼先生,提供我們這麼多寶貴的時間。我希望如果有必要的話,你還能再和我們見個面。」
狄雷尼告訴他以前在小義大利區那位老刑警埃布爾托·狄路卡的故事,以及他如何藉著讓嫌疑犯互相猜忌而偵破倉庫搶案。
「完全正確,小隊長,」杰特曼親切的說。「一尾美麗的金梭魚。不過維多可不會上當。他知道她貪得無厭,不過他不會被吞了。至少,那是我的看法。」
「你相信她所說的藝術家與模特兒那一套嗎?」
「還加了無糖的胡椒博士調味料,」杰特曼一本正經的說。狄雷尼沒有理會。
「你得記住那位冰山處|女是個很美的女人,非常美。很多男人愛她,或許認為他們愛她,我自己也這麼想過。曾經。她喜歡這樣,喜歡有男人瘋狂愛著她。她在各場宴會中都是眾人注目的焦點。一個專業的處|女。我想那讓她有一種大權在握的感覺:我們全都『性致勃勃』在她身旁垂涎三尺。她不相信有人不愛她。她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
「『大概』就是這樣?」
「還在辦?」那人說。
「是沒有人記得,」他說,頓了一下,然後很誠懇的朝她靠近了些。「不過,麥蘭太太,那很正常也可以理解。你什麼都沒買,沒有試穿衣服,沒有特別詢問任何商品;沒有人對你出現在這些店家有任何印象也是很正常的。你沒有試穿任何衣服吧?」
「你對它們有什麼看法?」杰特曼問。
「他當天曾打過電話回來嗎?」
「要回答你的問題,」他面向牆壁說著。「他為什麼值那麼高的價碼……維多是讓時光倒流,走回頭路。一頭恐龍。他知道這個國家在五零年代與六零年代的畫壇流行些什麼。抽象的表現主義、普普藝術、極簡抽象派、歐普藝術、簡約美學、單調風格,諸如此類的前衛愚痴行徑。不過麥蘭毫不在乎。他走自己的路,回歸傳統,具象派。他如果畫乳|頭,就是『乳|頭』。你會很訝異有多少人希望看到他們能看得懂的畫。麥蘭畫得很美,一個擅長用色的傑出畫家,一個傑出的素描畫家,一個傑出的解剖家。」
「那是一點,」布恩說。「另一點是他們都知道我和你在辦麥蘭案。我不認為他們會樂於見到我們偵破此案。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費了好大工夫,結果徒勞無功。然後我們接手——就這麼中獎了?那讓他們覺得很不是滋味。那會使他們顯得窩囊無能,所以他們不是很熱心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