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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我們的貝拉不會,」他說。「我告訴過你,她不是視錢如命的人。她想要的只是能夠在稱呼參議員時直接叫名字。」
「完全沒有,長官。我看得很仔細。」
達克喝了一大口喝咖啡,然後蹙眉。
「他送我禮物,是的,」她滿不在乎的說。
「我要謝謝你,莎拉珍小姐,」狄雷尼面無表情的說:「接到通知后這麼短的時間就能見我們。」她站直身軀,雙腿張開約十八吋寬,兩手儘可能伸高在頭頂上擊掌。她開始緩緩往兩側傾身,臀部維持不動,上身往下壓成幾乎水平。
他寫妥並歸檔后,將在維多·麥蘭畫室中找到的三張素描拿出來,擺在牆上軟木板上那幅二五一管區的地圖上面。他用圖釘固定,然後調整檯燈的角度照亮。他坐在書桌后,凝視著那些作品。
一個菲律賓男佣人打開通往第二十九層閣樓的門,他穿著一件顏色頗不尋常的制服:藍灰色中帶著淡紅色。不是淡紫色或紫色或紫羅蘭色,而是某種兼具三種色彩的顏色。狄雷尼環視著那間波斯妓院,看到牆壁上的漆、布幕與窗帘、傢具裝潢,甚至腳凳、靠枕、畫框等,全都是完全相同的色調。所製造出來的效果就像一個紫色的洞穴,只有一種色調的洞穴,連皮膚甚至空氣似乎都帶著這種色調。
「她是嫌疑人嗎?」
那棟建築物高而窄,黑黝黝的,是中央公園南路最古老的建築之一。原本就是設計來當作藝術家的工作室,讓畫家、雕刻家、音樂家、歌手使用。天花板很高,房間寬敞,牆壁很厚。由地板到天花板的落地窗讓北面可以採光,也可將中央公園的景緻一覽無遺,有如鋼筋水泥城市中的一座英國農場。
該案引發媒體爭相報導,他也因此一戰出名。一年後他便擢升為隊長。
桌上電話響起時已近半夜三更。組長用左手拿起話筒,另一手仍在寫著筆記。
「好的,」布恩開心的說。
「他不寒酸,」她承認。
「我,」他說,露出牙齒來。「遮一下;是警察。別打給我們,甜心,我們會打給你。還有,別再吃了。再胖五磅你就死定了。」
「一視同仁,」狄雷尼插嘴。
「為什麼『可能沒有』?」
所有的灼|熱燈光都關了。一位助理上前接過達克的相機。模特兒鬆了一口氣,摘下她的帽子,將金黃色的秀髮甩開。她轉身面向前方,露出一對小乳|房,褐色的乳暈大得出奇。
「噢,是的,」狄雷尼點點頭,低頭看筆記本。「說你因為嫉妒麥蘭的忠於自己而恨他。她的用語『忠於自己』——不是我說的。」
這時陽光正炙烈,雲消霧散得很快,西邊吹來一縷舒服的微風。他們決定將車子停在哥倫布圓環附近,向攤販買熱狗吃,或許也買些冰涼的蘇打水,在中央公園的長椅上吃午餐。然後他們就徒步前往傑克·達克的畫室。
「幾點了?」她忽然問道。
「色情的?」狄雷尼組長問。
「沒錯,組長,」他說。「麥蘭的人格特質中也有這種因子。他喜歡傷害別人,這一點無庸置疑。他稱之為戳破他們自我的氣球,不光是如此,至少我認為還有別的成份。他會變得很惡毒,不肯讓任何人有一絲幻想或自尊,就像他那晚對待貝拉那樣。你會恨那樣的人,將你的偽裝全部剝光,讓你赤身露體。」兩位警官在筆記本振筆疾書。
「你對她不大客氣嗎,艾德華?」
「貝拉太多嘴了,」達克不悅的說。「話一傳出去,我還沒完成大家都在做這種畫了。」
她蹙眉思索了片刻。
「我了解情況。」
「檔案中沒有她涉及毒品的任何數據,」狄雷尼說。「沒有毒品前科。不過像那樣一個女人,過那樣的生活,想必會有毒癮。我敢打賭她必定有嗑藥。在麥蘭的畫室內找到的猛哥或許就是她提供的。」
「我懷疑,」狄雷尼說。「我只是期待機會。一個意外,某種他們無從預期或計劃的事。我認識一個叫艾弗林·福樂斯特的人。他在紐約齊爾頓分局當局長,那是位於西點軍校附近一個迴轉道的分駐所。齊爾頓分局就只有福樂斯特一個人,或者應該說以前是如此。他是個嗜喝啤酒的老警察,我希望他仍健在。
「然後呢?」
「那賤婆娘,」達克說,身體放鬆靠坐回棒球手套上。「羡慕可能有。是的,我想我羡慕他。憎恨?我不以為然,當然不致於會要他死。我聽到他的死訊時還哭了,我不希望他死。無論你信不信,不過我真的覺得很難過。」
「我覺得有可能——如果他威脅到她的自尊或她對自己的觀感的話。顯然她也有那種力氣。」
雙方介紹過後,達克說:「就快拍完了,再幾張照片。隨便看看吧。別絆到電線了。」
她做完觸腳趾運動,將腿曲起,往前傾身不用手支撐就站了起來。狄雷尼組長聽到布恩小隊長佩服的輕嘆一聲。
「快一點的,」狄雷尼說。「簡單一點的。你晚上都吃大餐,對吧?」
「他們也會睡覺,」狄雷尼漠然的說。「他們也會吃飯、拉屎,其中還有一個會殺人。我要說的是,他們之中有一個犯下了一件非常原始的罪行,與一些沒頭腦的窩囊廢一樣愚蠢又漫不經心就訴諸蠻力。別為頭腦而操心。我們會逮到他,或她。」
他們取出筆記本。狄雷尼組長把達克在麥蘭遇害的那個星期五的行蹤紀錄複述一次。達克的接待人員及助理在上午九點左右上班,他們將拍攝時尚照片的布景布置妥當。模特兒在十點左右過來,大約半小時后開拍。貝拉·莎拉珍在十一點半左右現身。中午,她與傑克·達克上樓吃午餐。
「我們能夠從這裏離開嗎?」布恩小隊長若無其事的問道。「或是一定要下樓才能出門?」
「你待了多久?」
「想不起來有那種類型的,」她說。「最近?」
狄雷尼判斷,那種效果是藝術家刻意營造的,藉著將鋁箔緊密壓皺而烘托出這種效果。然後達克在將它黏到畫板上之前先抹平。不過肌膚,未上色的鋁箔,仍帶著細密交錯的紋理,有數百條,造成碎裂的外觀,彷佛肌膚因經年累月的不斷頻繁使用而遭到侵蝕、破壞。這幅畫作似乎呈現的是貝拉·莎拉珍在香消玉殯化為塵土前的一瞬間,他搞不懂她為什麼會對這麼一幅作品感到如此自傲。
他再度讓她措手不及。他認定就該採取這種策略:攻其不備,由一個話題突然轉入另一個話題。如果他依照一般的邏輯思維,她就會比他先想好兩個問題。
「什麼東西?」狄雷尼問。
「我想是她撈來的吧,」布恩說,他往旁瞥了一眼,看到狄雷尼驚訝的神情,不禁笑了出來。「不是亂說的,組長。我直接問她。我說:『你的主要收入來源是什麼,莎拉珍小姐?』她說:『男人給我的禮物。』所以我當然就說:『送錢當禮物?』而她說:『還有別的嗎?』或許她只是和我信口胡扯的,不過我懷疑。她根本不在乎。」
狄雷尼想了片刻。
「有可能,」狄雷尼點點頭。「只不過她們兩人在東六十二街的普羅文克餐廳吃午餐,那距離杰特曼畫廊不遠。如果麥蘭太太與這位蘇珊·韓莉暗中勾結,甚至可能還付錢向她買情報,是不是應該挑比較不會遇上杰特曼的地方用餐?」
「你的情況如何?」狄雷尼問道,凝視著正前方。
狄雷尼與布恩低頭看著筆記本竊笑。
「這個案子?還不明朗。我只是先了解發生了什麼事,以及涉案的關係人。要花點時間。」
他們彎著身子吃著,兩膝張開,避免濺到湯汁。已經打開的罐裝蘇打擺在沒有草的地面上。
狄雷尼與布恩照著他的話找到那幅素描,站在畫前方。畫被撕了兩次,以透明膠帶將四片黏起來,用玻璃罩著。角落有個潦草但可以辨識的落款:維多·麥蘭。
他本人身材高瘦,而他那有如半顆保齡球大的啤酒肚,用皮帶裹著,幾乎將「富國銀行」的標章遮住,也使他的修長優雅略微失色。他的動作不多,不會快速改變姿勢,也不會將腿彎成某種角度,或是雙臂插腰、頭往一側偏、拱肩、充滿藝術氣息的曲膝等等。他是一卷靜態的底片,卡、卡、卡,每一次按快門就顯現出五官與四肢不同的儀態。不過沒有一氣呵成。
他抓起一條髒兮兮的毛巾擦拭臉龐和雙手。
「那位女士有些重量級的友人,她顯然覺得你對她不大客氣。」
「沒有,」她說。「從來沒有。我不是他喜歡的那一型。我是說,他喜歡的那一型模特兒。他喜歡豐|滿型的,豐胸翹臀。他說我是計算機時代的維納斯。傑克·達克就打算將他為我畫的鋁箔裸女圓命名為〈計算機時代的維納斯〉。」
「為什麼?我告訴你為什麼。因為他無法忍受虛偽,無法忍受虛情假意與偽君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長官。我們得查一下。假設有的話,他們在十二點離開畫室,上樓,打開那道門,下樓走到他們的車子。或者甚至——,你看如何?——他們開車或搭計程車到雷克斯街與五十九街,然後再搭通往市中心的地鐵。在春天街有一站,距離麥蘭的畫室不到兩個街區。他們搭地鐵可以避免塞車的風險。我想他們這樣來回一趟可以在九十分鐘至兩小時之間完成,還有五或十分鐘可以殺死麥蘭。」
「那我就不懂了,」狄雷尼組長說。「你擔任過維多·麥蘭的模特兒嗎?」
「隨時都行,」她說。「我都在這裏。」
「我沒有,」狄雷尼說。「你呢,小隊長?」他正色問道。
距離他們與傑克·達克約定的時間還早,因此他們討論起午餐。
「我沒這麼有名,」他不動聲色的說。
這句話讓他們一愣。他們不曉得她是說真的或只是打個比方。狄雷尼決定不去追問。「布恩小隊長告訴我,你承認與維多·麥蘭很親密。」
「你認為其中一人在包庇另一人?」
「傑克?」她說。「傑克·達克殺害麥蘭?」
「那位郡檢察官一年後也退休了,移居到法國的里維耶拉海岸風景區。」
「照我平常的程序,」他冷冷的說著,對她的輕浮感到厭煩。「首先,我會調查你先生當晚是否真的與哥們外出喝酒。或者是他跟別的女人在一起?如果當晚沒有,那麼其他的晚上呢?他的生活中是否有別的女人,或不只一個女人,讓你醋意大發,以致於沒有朝闖入者大喊『是誰』,或高聲尖叫,或朝天花板開槍把他嚇跑,而是直接朝他開槍?」
「誰買的?」布恩小隊長迅速問道。
「什麼東西?」
「嗨,傑克,蜜糖,」達克下樓時她叫道。「你是當真的嗎?這真的是要拍來做一副撲克牌的?」達克沒有回答。兩位警官無法看到他的臉。他帶他們走到倚著牆壁放置的一堆畫。他在其中翻挑著尋找他要的那一幅,抽出來后擺在附近的一座畫架上。他們湊近去看個仔細。
這位失蹤的達基保了兩萬元的人壽險,積欠地下錢莊一大筆債,而且是個出名的游泳健將。當他的妻子幾乎立刻申請保險理賠時,狄雷尼揣測這可能是一樁詐領保險金的案件。他破案的方式是說服那個妻子,說她失蹤的丈夫有一個女朋友,甚至還拿出一幀假造的相片給她看。
「模特兒?一次或兩次。他大都是自己找,人高馬大、肌肉結實的婦人。不是我偏好的那一型。」

一

「暫時不用,伊伐,」狄雷尼說,口氣也九九藏書緩和了,心懷感激。「不過謝謝你的提議。」
「噢,老天,是的,」她說。「和紐約的一半人口一樣。貝拉到處留情,無論種族、宗教、膚色或哪個國籍。」
「這你告訴過我們了,」狄雷尼低聲說道。「再回頭談貝拉·莎拉珍,你能否向我們透露她與維多·麥蘭的關係?」
狄雷尼呆坐了片刻,盯著手中的話筒,然後緩緩抬起眼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釘在牆上的幾張素描。被害人的最後聲明。他的遺言……
狄雷尼思忖著,問題是他開始覺得同情。不只是為了受害者——那是天經地義的事——也為了那些被捲入謀殺案的所有人。他深信他們當中有一人犯下了此案。問題在於他喜歡他們——喜歡麥蘭太太、索爾·杰特曼、貝拉·莎拉珍、傑克·達克。還有,他也懷疑當他與麥蘭的兒子、母親及姊姊碰面時,他也會喜歡他們。感到憐憫。
「瑜伽,」她說。「試過嗎?」
「繼續說,我在聽。」
達克突然停了下來,盯著空畫板。他的眼睛瞇起,彷佛在凝視釘在上頭的什麼東西。然後他嘆了口氣再繼續說下去……
「或者兩人一起涉案。聽著,組長,那些時間都是約略的估計。你也知道證人總是很難精準的估算時間。或許他們離開畫室的時間不止九十分鐘,或許長達兩小時。」
「我早忘了,」狄雷尼說。
「車庫也查過了嗎,組長?」布恩問。
「我不指望你能破案,艾德華,」索森趕忙說。「需要花多少時間都隨你。不急。」
「於是那位與繼女有染的教授精心策畫了謀殺他妻子的計劃,計劃得很周詳。他在其中一棵蘋果樹下埋了一顆露出一半的石頭,每個人都可能不慎被絆倒的石頭。有天傍晚他帶妻子到那邊散步,到達那顆石頭時一槍就將她斃了。他戴著手套,將那把獵槍放入她的手中以便留下指紋。隨後他跑回屋子,將手套藏起來,再打電話聲嘶力竭的求救:他的妻子絆了一跤,獵槍撞擊到地面走火,她的胸部被炸穿了,真是恐怖的意外。這位福樂斯特分局長到場查看。他覺得事有蹊蹺,不過他又無法推翻教授的說詞。直到一位當地農人帶著他那個被嚇壞了的孩子去找福樂斯特,全盤托出他的證詞。那孩子目睹了整個過程,他就在樹上偷摘蘋果。儘管精心策畫……」
他們彆扭的坐在一張狀似嘴唇的紅紫色小型沙發上。傑克·達克懶懶的坐在他們對面一張狀似棒球手套的軟皮椅內。
上樓后,他問他們要不要喝點什麼。他們婉拒,但他堅持要替他們現煮一壺咖啡。他使用一隻特殊的玻璃容器,有一套類似活塞的裝置,可以將研磨咖啡的濾網推送至熱水中。
他的同情心令他不安。警察領薪水不是為了要悲天憫人的。警察看事情必須黑白分明。「必須」如此。解釋與辯護是醫師、精神科醫師、社會學家、法官、陪審團的事,他們領薪水是要看出灰色地帶,了解並施捨同情心。
她聳聳肩。「我只是順道過去,打發幾個小時的時間。在我赴約之前。」
「她可能會這麼想。」
「那就多謝了,」狄雷尼說。「你呢,小隊長?」
「告訴我,艾德華·X·狄雷尼,」她嘲諷的說:「如果是由你來偵辦那件案子,你會怎麼做?」
「偶爾,」她臉色鐵青。「而且我不是『供應』模特兒;我是向他『推薦』女孩子。」
他也逢場作戲的笑著。「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對吧?」他說。
「不,兩位或三位,我想。」
但是警察則必須是非分明。因為……呃,因為必須有一個固若盤石的標準,一道鋼鐵般的法律。警察依此行事,不能任由自己好言勸慰、拍拍肩膀、拭掉淚水。這很重要,因為那些其他人——那些可以施捨同情心的人——他們修正標準,撫平盤石、融化法律。不過如果毫無標準,如果警察棄守職務,那麼除了修正、撫平、融化之外將一無所有。全都只是甜蜜的人情。社會將淪為一種溫暖的稀泥:沒有盤石,沒有鋼鐵,誰能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中?無政府。叢林。
「達克先生,」狄雷尼說:「你是否曾為麥蘭提供或推薦模特兒?」
傑克·達克擁有坐落於四樓及五樓的雙拼式公寓。下層改裝成接待室、工作室、模特兒的更衣室、攝影用暗房、道具間及儲藏室、一間洗手間,以及一間小廚房,有冰箱、流理台、瓦斯爐以及一部製冰塊機,每隔一陣子冰塊滑入冷凍櫃時就會卡啦作響。
隨後是一陣沉默。狄雷尼知道接下來索森想說什麼,但不想替他解圍。
「就我所知沒有,我看到他時他很清醒。」
達克停下來搔他那件緊身工作褲的胯部,若有所思的仰頭望著天花板。
「沒錯!不過他仍健在時,貝拉是華府最活躍的女主人。八卦雜誌曾經報導,『約翰·甘乃迪曾享受過她的熱情款待』。反正,在那位國會議員魂歸離恨天之後,她來到紐約。仍然在政治圈中長袖善舞,八面玲瓏。」
「喔,老天,不是,」索森匆忙說道。「不是這樣。我只是要你了解情況。」
傑克·達克拿起他的一部佳能相機,移動著找角度,蹲伏下來……
「我不知道,」狄雷尼半信半疑的說。「無法令人信服。」
他緩緩駛入車陣中,往北開向八十五街,通過中央公園前往西區。空氣中有一股暖和的霧氣,他們將窗戶搖開。陽光在灰濛濛的薄霧中散發出淡淡的光輝,看來到中午霧氣應該就已消散了。
他撥那個電話。鈴聲一響再響,他聽了許久。不過,當然沒有回應。
「臀部再翹高些,親愛的,」他叫道。「精彩。靠在傘上。正點。側面朝向我。對了。性感的笑容。太好了。重心在那隻腿。臀部再翹一點。太好了。要拍了……」
「達克工作室那場攝影活動有多少位模特兒參与?」
「我的一個朋友,」她說著,啜了一口酒。「一個重要人士。」
「如果不能名揚四海,乾脆就惡名昭彰,」狄雷尼神色凝重的說,幾乎像在自言自語。「只要世人知道有貝拉·莎拉珍這號人物就好。由那幾本剪貼簿就可看出端倪。她必須自我證明她的地位。有些人就是如此。他們對自己毫無自信,因此必須藉著別人的眼光來塑造另一種自我的形象。她是個鏡子似的女人,她望著鏡子,看到一個性感美女臉孔似乎不曾留下歲月的痕迹,身材也不曾走樣。那本剪貼簿告訴她,她是誰。不過如果沒有名氣,沒有世人對她的觀感,她看著鏡子時就會覺得一無是處。那也是為什麼她願意不惜一切為那些大人物鞠躬盡瘁。她必須與那些地位舉足輕重的人為伍,如此才能證明『她』也是號人物。可憐的盪|婦。」
「試著一笑置之,」達克聳聳肩。「她還能怎麼辦?不過她氣得咬牙切齒,我看得出來。當時就恨透他了。可能會殺了他。我知道她絕對不會釋懷的。」
「有進展嗎,艾德華?」
「或許四位?或五位?」
「沒有,完全沒有。」狄雷尼不喜歡這個角色;他不是布恩的監護人,也不喜歡報告他的行為。
「不過維多·麥蘭不是個偽君子?」埃布爾納·布恩輕聲的說。
「最後我受不了了,於是說:『你這王八蛋,我聽夠你的狗屎屁話了。我的技巧比你高明一倍,為了證明這一點,我要畫一張原創的維多·麥蘭畫作,全世界所有藝術專家都會發誓那一張是真跡。』他笑了出來,不過我抓起一張素描紙、一支炭筆,開始模仿他的畫風作畫,不過我畫得更快。我是最棒的。我只花了不到三分鐘。然後我把畫拿給他看。他望著那幅畫,我以為他會宰了我。我真的嚇壞了。他的臉色慘白,雙手開始顫抖。我真的以為他要訴諸暴力了;他一向動不動就發火。我環顧四周想要找東西來砸他。我赤手空拳一定打不過那瘋狂的王八蛋;他會把我碎屍萬段。」
布恩瞄了手錶一眼。
他們在工作室內等達克——櫃檯的接待人員有一堆留言要轉達,助理在他們的燈光后,一個模特兒坐在一張高腳凳上。她穿著一件單薄的印花長袍,嚼著口香糖,翻閱著《哈潑雜誌》。助理們在她身後的舞台搭起了一座閨房的布景:一張鋪著錦緞的躺椅,旋轉檯上有一扇高大的窗間壁玻璃,一張擺滿了化妝品的梳妝台,一張呈黑檀木色的銅床架。
「我不記得了。」
「達基案?」他說。要他叫她貝拉,他實在叫不出口。「那是你搬來紐約之前許久的事。你想必曾查過我的背景。」
他們拘謹的坐在面向法式門的寬大扶手椅上,椅子上有圓滾滾的紅色坐墊。那個女子位於逆光處。她身旁看來有一團光暈,一種光輝;五官難以辨識。
「好主意,」狄雷尼點點頭。「兩趟都要在星期五的十點至三點之間,如此車流狀況與地鐵的班次才能與當天大致吻合。」
「你說莎拉珍有舉足輕重的份量,」狄雷尼說,沒有抬頭。「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走入一道通往內室的門。他們不自在的站著,帽子拿在手上,環顧這個有特殊色調的房間。
「得下樓了,」他匆匆說道。「行嗎?」
「原本可以稍後再打的,組長,」他承認。「不是真的那麼重要,不過我覺得很興奮。那是我們所說到的第一個『新』線索。那沒列入檔案中,有嗎?」
「麥蘭為什麼要這麼做?說出這些事?」
「好吧……繼續努力。倘若有進展或需要什麼就打通電話給我。剛才我說的就別放在心上——關於對那位貝拉·莎拉珍不大客氣的事。」
布恩點點頭。他們看著她按下一個鈕,朝床邊茶几上一部小型對講機說話。三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到男管家端著銀盤進來,上頭擺著咖啡壺、糖碗及奶精、兩個杯子、碟子、湯匙。她替他們倒咖啡。兩人都婉謝加糖及奶精。狄雷尼傾身向前端詳著盤子。
「當然可以,如果他想的話。不過他幹嘛這麼做?傑克畫自己的作品其實也混得不錯。」
「據她所說,是的。很多。他們曾一起嘿咻過嗎?是的。她愛他嗎?天啊,不,她說,他是個野蠻人。不過她認為他挺好玩的。她的措詞:『挺好玩的』。」
「艾德華·X·狄雷尼,」她說。「幸會。稻草人,很高興再見到你。這香檳與柳橙汁是我為自己準備的,慰勞我的辛苦。口味淡了點,很適合小女孩在早上喝。你們男生要來點什麼?咖啡?」
「我費了一番工夫保養,」她簡潔的說。
這是一幅令人屏息的精心傑作。藝術家的技巧或他匠心獨具的效果無庸置疑。不過畫中傳達出一絲令人不安的氣息,一種冷漠而死氣沉沉的氛圍。女人肌肉結實的軀體有腐敗的況味。
「快十點半了,貝拉,」他說。
「發生了什麼事嗎?」她說。
「總之,這位福樂斯特告訴我一個被他逮到的仁兄。這位退休的教授,他的第二任妻子以及他的繼女,在齊爾頓附近買了一座老農舍及若干土地。那位教授正在撰寫作家梭羅的傳記,不過他仍有餘暇與他的繼女暗通款曲。於是他決定將老婆做掉,並安排成有如一場意外。他有一個絕佳的情境:他們的土地上有一座小蘋果園,當地的兒童與流浪漢總會溜進去偷摘蘋果。許多蘋果。不是撿拾掉落在地面的,而是由樹上摘下來的。於是這位教授買了一把二十口徑的獵槍及射鳥用的小彈丸,每次他們看到或聽到有人read.99csw.com偷摘蘋果時,就衝出去大聲吼叫並以獵槍朝果園掃射。距離夠遠,不會有人受傷。只是想嚇嚇小孩子。
「我相信你,」他說。「畢竟,那是六個星期前的事。」
「這是我對她的看法:一個出身名門世家,嬌生慣養的女孩子,嫁給一個有錢的老頭。豪宅、馬匹、大莊園的女主人——享盡榮華富貴。如今她已經『是』有地位的人了。不過他出軌了,她有自尊也有脾氣。所以就將坎菲德給轟掉了,因而名噪一時,報章媒體都有她的名字及照片。她喜歡這樣。然後她遠走高飛前往巴黎,開始揮金似土,感覺很爽,一個心狠手辣、聰明機伶的小妞,殺人之後還能逍遙法外。不過歐洲遍地豺狼,更心狠手辣,也更聰明機伶,五年內那些錢就花光了,誰在乎來自弗吉尼亞州勒坎弗的貝拉·莎拉珍?如果她留在歐洲,她就得在跳蚤市場靠倚門賣笑討生活了。所以她回國,嫁給國會議員柏勞夫。這下子她又成為有地位的人了:全華府最長袖善舞的女主人。盛大的宴會,總統還是座上賓。那花不了柏勞夫太多錢。我知道華府如何運作;如果她邀對了客人,或許也在某項重要法案投票時助一臂之力,自然就會有遊說團體或公關人員來替她買單。後來柏勞夫暴斃,她又喪失了權力舞台。華府的國會議員遺孀滿街都是。於是她搬到紐約,也涉足藝術界及美術界。與她的政壇友人保持連繫,幫他們找高級妓|女,若有需要或許也提供毒品。將她的住處借給他們吃喝玩樂,接受禮物當這些服務的酬勞。除了金錢的禮物外,也獲得高層人士的保護當回報。對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她是社會版的常客:派對主辦人、交際名媛、知名藝術家與時尚攝影師的模特兒;她仍是個『有地位的人』。」
「是的,這一點我在你的報告中讀到過。你是在何處查出她的其他數據?背景資料?」
「不,」布恩也低聲回答。「每個房間都有不同的色調。卧室是血紅色。我跟他們借過浴室,是暗黑色的。我用過的那一間是如此,她說這房子有三間浴室。」
「是的,她是這麼想。而且還打電話給幾個朋友抱怨。她說……」索森的聲音越來越小聲。
布恩轉頭朝狄雷尼無奈的笑了笑。
「沒有,」他搖頭。「沒有那一類的,近六個月都沒有,或許一年了。怎麼了?」
「你告訴過麥蘭你把他的畫賣掉了?」
「差不多,」他說,試著擠出一絲笑容。「非常接近,我拒絕了。要不要四處看看?在我們上樓之前?」
「你知道,」她說:「你不會相信的,不過我記不得了。我真的記不得了。」
「就是他。我們的這位貝拉就是手持那把十二口徑獵槍的女人,大型獵槍,將他炸得血肉模糊,屍塊飛散在卧室的牆上。她當時是貝拉·坎菲德。老夫少妻。他是個繼承人沒錯,不過他們不准他介入煙草業。酗酒又嗜賭。以前曾有人試圖闖入他們家,這一點無庸置疑。事實上,就是他替她買那把獵槍自衛,還教她怎麼使用。然而,她知道他當晚與一些哥兒們外出,卻連問一聲『是你嗎,親愛的?』都沒有問,就扣下扳機。驗屍陪審團——不管當時陪審的是什麼樣的人——,稱之為『悲慘的意外』,她就這麼帶著將近兩百萬美金遠走高飛。」
「他的『經紀人』?」達克說,出人意表的笑了出來。「那是你對他的稱呼?」
「帶過來吧,」他提議。「我倒想瞧瞧。或許我可以認出那個女孩。我用過很多模特兒,拍照及插圖用的。當然,也有油畫。不過那種的我越來越少做了。真正有利可圖的是廣告攝影。我也開始拍影片了,廣告片。那個領域的利潤優渥。」
「我告訴莎拉珍小姐你們來了,兩位,」男管家說,他咬字不清,幾乎說成「刷拉娟小覺」,不過還沒那麼嚴重。
「今天?」
「那就好。他沒再酗酒了吧?」
年輕。活力。朝氣蓬勃,神采飛揚。一個渴望這一切的狂熱藝術家揮灑著炭筆捕捉了下來。渴望擁有這一切,並展現出來。傑克·達克說,麥蘭好像受到逼迫。狄雷尼相信這一點。他由這些約談、晤談、對話中,開始清晰的看著那位過世的人。那位畫家、藝術家,維多·麥蘭。才氣縱橫的手如今已腐朽,然而不久前仍充滿著渴望與貪慾。他或許曾是個卑鄙的人,惡毒、愚痴,或許殘酷無情。不過,沒有法律規定只有聖人才可以才華洋溢。
「那倒是與眾不同了,」狄雷尼說。「你是我們訪談過的麥蘭親友中第一個表示哀傷的人,或許除了他的經紀人索爾·杰特曼之外。」
「你有經紀人嗎,達克先生?」布恩小隊長問。「或是藝術品業者?」
她開始將手伸高到頭頂,然後彎腰觸碰地板。不過她不是用手指尖觸碰,而是用手掌。他可以看得出來她的身材有多麼纖細、苗條。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有贅肉。他想起一部他喜歡的老電影中有句精彩的對白。史賓塞·屈賽望著凱瑟琳·赫本說:「她的身上沒多少肉,不過有肉的地方,都是精肉。」
「那麼,午餐后,你和達克下樓到工作室,他在大約一點半再度開始拍攝工作。對嗎?」
「他們可能沒有搭計程車。我們說過在那個星期五的十點至三點間,曾在莫特街附近下客的數千部計程車。但如果假設他們有自用車等著呢?我想他們當中的一個,或兩人一起,可以在九十分鐘或稍微久一點的時間內,往返達克的住處及莫特街。」
他們坐在布恩的車上,停在組長的褐石住宅前面。兩人都將他們的黑色筆記本打開。「我大半夜都醒著,試著要推敲出來,」小隊長說。「然後我想,見鬼了,她們兩人只是朋友,如此而已。麥蘭太太為什麼就不能和杰特曼律師的女秘書交朋友?她們或許就是透過這層關係才認識的。然後我想起在你提到杰特曼時,麥蘭太太是多麼充滿敵意。因此或許她是利用那個秘書當網民,讓她掌握那個矮冬瓜的動向。你認為呢?」
「你認為兇手留下了蛛絲馬跡?」
「拉皮條,」她說。「我不喜歡那種字眼。我偶爾會向他推薦模特兒。我認為他會採用的女孩,他那一型的。」
「那倒也是,」布恩嘆了口氣。「目前看來完全說不通,怎麼想都想不透。」
「是的,我知道這件事。」
「這個,呃,情況有點敏感,艾德華。」
「你工作很賣命啊,達克先生,」狄雷尼說。
「她們替什麼產品代言?」
「大部分。有一次是一幅小油畫,我賣了一萬元。」
「至少,」布恩附和。「不過身材看起來像是才十八歲。你看了就知道。」
「原來如此,」狄雷尼點點頭。「我總算了解為什麼那份檔案的措詞如此字斟句酌了。不過她沒有使用她夫家的名字;或許因為如此我才沒辨識出是她。」
那女孩維持姿勢不動,達克不斷的起身、蹲下、彎腰、伸直、向前挪、向後移、快門、扳轉底片。他迅速的交替使用兩部相機,調整他的角度,不停的變換著姿勢,卡、卡、卡,最後終於伸直身體,將肩膀往後拱,下巴抬高讓脖子伸展活動。
「對了。」
他吃了一驚。達基案發生在二十年前。在紐約當然曾上過報,不過他懷疑勒坎弗鎮或整個弗吉尼亞州,有人曾讀過這則報導。
「我依我自己的方式辦案,」狄雷尼語氣嚴苛。「就是這種狗屁事讓我決定退休的,我如今不需要再聽這一套。」
她不再做運動,而是走向他們。她扭開落地燈(有血紅色燈罩),傾身向前與組長握手。
「然後他將我的畫撕成四片,朝我扔過來。然後我灌了他更多酒,當晚稍後我們用膠帶將我的畫黏好,他也在上頭落款。然後他認為那是一個天大的笑話。那真的是我的畫,不過他承認他不覺得在上頭落款有辱他的名聲。狗屎,那幅畫比他的許多作品還要高明。而且我也沒有依照片摹繪,我只是信筆揮就。他沒有那麼偉大。我原本可以……每個人都認為……好吧,我們上樓輕鬆一下。再過一個小時左右我還得再拍一組照片。得不斷做下去才行,不能歇手。」
「錢?」
隆諾·達基是紐約市皇後區的一位汽車技工,他在某個星期六清晨到長島海灣釣魚,雖然當時已發布天候惡劣及小型船隻要注意的警報。他到半夜尚未返家,他年輕的妻子心慌意亂,於是向警方報案。找到達基的船時已經翻覆,在岸邊幾百碼處漂浮。沒有隆諾·達基的蹤影。
「要不要我來測時間,長官?」布恩說,對他自己的構想有點激動。「我就由達克的住處開車到麥蘭的畫室再折返,然後我再搭地鐵走一趟。兩趟都計時。」
「見鬼了,沒有,」達克迅速回話。「做什麼用?我自製自銷。客戶直接來找我,我不需要去找客戶。我為什麼要付百分之三十的酬勞給那些不能替我代勞的吸血鬼?聽著,我的作品供不應求。我是最優秀的。」
「那是十二點?或大約?」
「帶過來,」她建議。「我看看,或許我可以認得出她來。我認識維多用過的大部分女孩子,還有許多沒用過的。」
他們不說話,專心吃著滴著汁的熱狗。因為餐巾用完了,兩人都用手帕擦沾得髒兮兮的臉和手指。
「他們全都是嫌疑人,」狄雷尼冷冷的說。
「噢,大概一個小時。我與髮廊有約。」
「他有何反應?」
達克突然直起身體,杯中的咖啡溢出一些濺在他的牛仔褲上。
「差不多了,」她說。「那是我每天用在健身的時間。」
「不是想去看看那些模特兒吧?為你的朋友們?那些大人物?」
他將黃色的拍紙簿拉近,戴上厚重的閱讀用眼鏡,開始做今天的筆記:追查殺害維多·麥蘭兇手的待辦事項。
狄雷尼想,她那種姿勢幾乎像是一頭獵犬面向獵物:背部拱起僵硬,頭部抬高保持警覺,前肢僵直,大腿前伸。藝術家沒有使用肌膚的色調,而是讓未上色的鋁箔勾勒出肌膚。模特兒及身軀的陰影以紫羅蘭色快筆揮灑出來,臉部五官只可意會而未工筆細描。
一陣沉默,短暫而沉重。
狄雷尼悶不吭聲。
「她也有可能這麼做,」狄雷尼面無表情的說。「她已經有一次逍遙法外的紀錄了。他們在做過那種事之後,就會認為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目無法紀。」
他沒有追問這忙是怎麼幫的。
「當然。她提起達基案是她最喜歡的一個案件時就露出馬腳了。我們偵破那個案子是靠著在一個嫉妒的妻子身上下工夫,一個認為自己被丈夫背叛的女人。貝拉對此感同身受;她自己也曾經是個受到背叛的女人。」
「求財若渴吧,」布恩脫口而出。「為錢不擇手段。」
「那得假設他們沒有經由樓下的畫室出門,樓上有門可以通到室外嗎?公寓外面?」
「我知道,」他說。「你不致於捲入那麼明顯又粗俗的勾當。」
「令你擔心?」
「有可能,」她說。「那很重要嗎?。」
「鐵卵蛋!」索森笑著掛上電話。
「傑克·達克,」她複述了一遍。「呃……傑克是藝術家。」
「他把整個派對搞得天翻地覆,」達克露齒而笑,回想著。「我們忍不住笑個不停。他就是這麼一個口無遮攔的王八蛋,說話真的很毒,不過同時也真的很有趣。放蕩不羈。有時候。」
「如今在哪裡?」她說。「那些素描?」
「她想必快四十read•99csw•com了吧,」狄雷尼說。「至少。」
「由我保管,」狄雷尼說。
「忠於自己,」她說。「這是老掉牙的字眼了,不過我想你應當會對老掉牙的字眼情有獨鍾吧,艾德華·X·狄雷尼。論畫畫,傑克比維多略勝一籌。聽著,我了解繪畫,真的。天曉得,我搞過的藝術家真是夠多了。傑克比麥蘭優秀。我是說,就技巧而言,而且動作一樣快。不過維多根本不甩流行、風潮,什麼好賣。我告訴你這一點,我也知道那是事實:如果維多·麥蘭這輩子不曾賣掉一幅畫,他也不會改變他的風格,不會做他不想做的事,他會做他認為必須做的事。傑克完全不同,也永遠不會如此。他痛恨維多的忠於自己。痛恨!但他自己也想要這麼做,強烈的渴望,這讓他快瘋了。我了解這一點。他有一次曾告訴我,還哭了出來。傑克喜歡被人打耳光。」
「這地方有空調,」他說:「不過一打光就根本感覺不出來。」
「太神奇了,親愛的,」他說。「性感卻又純潔。格雷全會將支票交給你。」
「性關係,」他說。「你在他的住處時?在午餐之前,期間或之後?」
她按鈴召喚那位菲律賓人過來帶他們出門。他們走到卧室門口時,她叫著狄雷尼的名字。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面向她。
「我的技巧?」狄雷尼笑著說。「這下是你讓我覺得好玩了。」
這些生活空間五彩繽紛,舒適又引人入勝,融合了主人對各種流派轉瞬即逝的熱忱:包浩斯派、瑞典現代派、立體派裝飾藝術、紐約維多利亞派、新藝術派,還有諸如將牽引機的鐵制座椅裝設在基座上,以及用電話纜線的滾動條改裝的木質雞尾酒桌這類令人費解的現代裝潢。
「有麥蘭寫的信嗎?或是與麥蘭有關的?」
「非常老練、非常能幹。算你們警方運氣好,他不想製造仿冒品。傑克可以仿冒『任何人』的風格。林布蘭、畢加索、安迪·瓦荷……隨便你挑。」
「貝拉,」布恩說:「你曾說你供應麥蘭模特兒。」
「你會喜歡這種煮法的,」他向他們保證。「比用滴的好喝。而且是我自己在東區一家很棒的小店裡買的豆子,用摩卡咖啡、爪哇咖啡以及哥倫比亞咖啡親自調製的。我每天一早現磨現煮,濃郁香醇,有一股微妙的香氣。」
「你想要知道維多·麥蘭的事,」她說,是陳述而不是詢問。「又問一次?」
「艾德華,我是伊伐……」
「不是才怪,」達克熱切的說著,撫摸著長滿鬍渣子的下巴。「聽著,維多·麥蘭是個很粗魯的傢伙。我是說,如果他認為你說的是狗屁,他會當面就說出來,立刻說出口,無論是誰在聽。我記得有一次被拉在她的住處辦了一場大型派對,有許多重要人士到場。麥蘭在稍後才現身,或許他沒有接到邀約,極有可能沒有。不過反正他聽到有派對,於是就趕過來了。他不在乎。他知道他們不願意讓他到場,因為他老是會惹事生非。我告訴你,他會動粗。他會揍藝評家,還會砸東西。拿食物、飲料來砸他不喜歡的人,諸如此類的事。總之,貝拉正在舉辦這場精心籌劃的派對,而維多出現了,和往常一樣酩酊大醉,不過一直悶不吭聲,只是盯著那些俊男美女。然後貝拉開始談起她在華府時是多麼風光。你知道,款待過總統,與各國大使翩然起舞,與參議員打網球,教國會議員的夫人們做瑜伽,這類的狗屎。每個人都在洗耳恭聽貝拉吹噓,不想打岔。畢竟,她有舉足輕重的份量。然後麥蘭插嘴了,聲如洪鐘,每個人都聽到了。他說貝拉是全世界最會吹牛皮的人,他說她打爛了她老公的頭,在歐洲花光了一大筆錢,最後還把最高法院搞得雞飛狗跳。」
「坎菲德?」狄雷尼重述一次。「他不就是繼承了煙草商大筆遺產,結果被打得腦袋開花的那個人?他老婆說她以為是在朝一個闖入者開槍?」
「還有一件事,」狄雷尼組長說。「貝拉·莎拉珍告訴我們,你在為她畫一幅畫。畫在鋁箔紙上的一幅裸女圖。」
「達克可不可能殺害麥蘭?」狄雷尼開門見山就問。
「你自己的車子?」狄雷尼問。
「你們有關係嗎?」
「這一行說得出名堂的工作我都做,」達克說。「我什麼都做;時尚、書籍封面、唱片封套、油畫、雜誌插畫、海報、廣告。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今天上午有個傢伙打電話來,要我做一副撲克牌。你相信嗎?」
他帶他們走上迴旋梯前,從凌亂的工作桌上抓起一頂栗色的圓扁帽,帥氣的斜戴著遮住一邊的眼睛。他們看著他將帽子戴上,不置一詞。他們是警察;什麼怪胎都見過了,見怪不怪。
「如果時間許可的話。先找貝拉·莎拉珍,十點鐘。然後是今天下午兩點找傑克·達克。我們先看看有何進展。你知道貝拉·莎拉珍住在何處?」
「那麼……」他說。「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你不是真的認為我在開槍時知道那是我先生吧?」她問,輕佻的笑著,近乎賣弄風情。
她的身材像個舞者,腿部修長、強壯,沒什麼贅肉,大腿肌肉結實、臂膀強健有力、胸部小(乳|頭挺出)、腰與胸腔處曲線分明。她的體操很費力——在場兩位男士都認為他們做不來——不過她說起話來臉不紅氣不喘,狄雷尼也沒看到白色連身運動衣上有任何汗漬。
一般人想要爭取時間思考時就會這樣:將問題複述一遍。
她坐在他們腳前的地板上,坐下時也沒有用手撐地。她盤腿而坐,背部挺直,腳掌幾乎整個朝上。坐下時,手上的那杯香檳一滴酒也沒有溢出來,她啜了口香檳。
「有沒有建議過很年輕的女孩子?」布恩追問。「或許是波多黎各人?義大利人?拉丁血統的?」
「你與她關係親密嗎?」

二

「我們能否瞧瞧?」狄雷尼問。「我們不會向任何人提起。」
「聽著,組長,」小隊長猶豫的說。「依我看起來,她有那些女孩子及那些大人物朋友,她有很好的機會做政治勒索。」
他察覺到布恩在隔壁的椅子內扭動不安。他轉向他。
「小隊長?」他說。「什麼事?」
「全認識,」達克說。「差勁的朋友也是爛敵人。看看那一幅。窗戶旁邊那幅素描,裱上金框的那一幅。那應該會令你感到興趣。」
「大約在他遇害前幾個星期,或許一個月。」
「沒有,」她斷然說道。「我至少有半年沒有向維多推薦過女孩子了。她是誰?」
在一座隆起的舞台中央,一位擁有少女胴體的模特兒倚靠在一整面紫色的壁紙擺姿勢,她背對著達克的兩位助理所操控的燈光及打光板;穿著艷紅比基尼泳裝的下半截,上背一|絲|不|掛;頭上戴著一頂有紫羅蘭色絲帶的寬邊白色大草帽。她擺出臀部翹高的姿勢,兩隻手臂在同一側,雙手靠在一把收起的粉紅色洋傘把手上。
「這……你知道,」達克說。「政治的影響力,她真的認識很多政要,知道很多秘辛。此外,她在紐約藝術界也有呼風喚雨的能耐。她可以幫名不見經傳的漫畫家推薦到畫廊開畫展,或者慫恿她的有錢朋友去買某個傢伙的作品。擅長做宣傳與促銷,經常辦派對,交遊廣闊。她對藝術家來說,可謂彌足珍貴;對業者、對收藏家而言亦然。」
「是嗎?」
「噢,艾德華·X·狄雷尼,」她說。「你真狡猾,真的。好吧,我記得那難吃的藥草蛋卷,卻記不得我們是否曾搞過。可能沒有。」
「或許他不想讓你誤解,」達克聳聳肩。「不過我向你保證,藝術品『業者』才是他們想要的稱謂。就像清垃圾的人喜歡清潔工程人員這種頭銜。」
「讓脊椎保持彈性,」她說。「使骨盆充滿能量,改善動作。」她朝他們擠擠眼。
「你要我放手不辦此案嗎?」狄雷尼漠然說道。
「我或許會這麼做,」狄雷尼說。他站起來,同時合上筆記本,布恩也照著做。他們對貝拉·莎拉珍的合作表示感謝,並問她若又發現更多問題能否再過來。
「我想也是,小隊長。應當就是那一棟建築物了——林肯中心對面那棟高樓。聽著,我注意到我們與麥蘭太太及杰特曼訪談時,你都沒有開口。有話就說,別擔心。如果你想到什麼我沒有觸及的,儘管提出來。」
「你最好相信,老兄。如果『哈得遜河學派』再度流行,傑克會坐在帕黎賽斷崖上,畫那條河與樹林及白雲以及獨木舟中的印第安人。」
在畫桌后,面向一扇窗戶處有一張堅固的工作台。有個奇特的裝置夾在桌面上,以鉻合金焊制的長架尾端有一具稜鏡。那套裝置就架設在一面垂直畫板與一面水平畫板之間。
「夠出名了。我是你的粉絲,你知道。我想我知道連你都忘了的事。」
「連他的繪畫也是?」
達克點頭。「實在是浪費錢。我通常都搭計程車,想要在曼哈頓鬧區停車簡直要命。我大部分時候都將車子停在車庫,位於西五十八街,要車庫的地址及名稱嗎?」
「是的,」狄雷尼說。「他們唯一掌握的紀錄是他在當天傍晚開車出門。不過應該再去查一遍。」
「你最近曾替他推薦過任何人嗎?一個很年輕的女孩?波多黎各人或拉丁民族的?」
「貝拉·莎拉珍的檔案數據很有限,」狄雷尼說。「依我看每個人好像都是臨淵履冰,措詞字斟句酌的。你說你跟她談了兩次。有何收穫?」
「你不喜歡?」
「當然。」
他與布恩慢慢走回他們停放的車子。他們望著人行道沉思……
「不會,那不會令我困擾,」小隊長說。「令我困擾的是別人拿此開玩笑。你知道,朋友和電視上的搞笑藝人都會拿他們喝多少酒及酒鬼鬧的笑話之類的事來開玩笑。我不再覺得那很好笑了。有一陣子我設法在一個小時內不要喝酒,如今我正設法在一天內滴酒不沾,所以我猜應該是有所進步。」
「那麼是為了什麼?」
狄雷尼撫摸著他的下巴,瞇起眼望向法國式門外。霧已消散,他可以看到鋪面露台上有模糊的陰影。
「謝謝你的合作,達克先生,」狄雷尼說。「我們很感激。」
「當然。我想應該可以。有何不可?來吧——在樓下。」
「只看一下子,」狄雷尼說,上前檢視牆壁上裱框的藝術品。「你這裡有不少好東西。這些藝術家你全都認識?」
「看到那個沒?」達克說:「那稱為照相機描圖器,一般就稱為『描圖器』,一種模擬縮圖的工具。假設你想畫一張裸女圖,你就先拍一張裸女照片,選好你想要的身體及姿勢,沖洗成一張八乘十的照片。將照片釘在垂直的畫板上。然後你由支架尾端那具稜鏡來觀看,你可以同時看到照片影像以及攤平的畫紙。你可以用筆、鉛筆、炭筆、粉蠟筆,各類的畫筆來摹繪出那張照片。維妙維肖,幾可亂真。」
「一幅麥蘭的原作,」狄雷尼說。
風情萬種的接待人員請兩位警官進入工作室內。傑克·達克趨前迎接他們時,頸上還用皮帶掛著兩部照相機,狄雷尼組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兩撇斯大林式的鬍髭,極為濃密,接著看到的是虎視眈眈的眼睛,眼神遊移不定。他的鼻子尖而挺,牙九*九*藏*書齒方正,有如用小型墓碑雕鑿出來的一般,略帶黃斑。深陷的兩頰看得出凹痕與陰影;鬍子沒刮乾淨。黑色的頭髮剪成最新流行的髮型,梳理妥當,噴上髮膠,蓋過耳朵。他和索爾·杰特曼一樣戴著金手鐲。不同的是,她看來一點都不整潔,或特別愛乾淨。不過狄雷尼善解人意的認為,那可能是因為工作室內的燈光溫度過高。
「好了,去找傑克·達克吧,」狄雷尼說。「走過去就行……」
「或許會,」他承認。「假如她將整個評議委員會搞得雞飛狗跳,我也絲毫不覺得意外。如果我今晚接到索森的電話,我就知道我們踢到鐵板了。你對她的動機有何看法?」
狄雷尼組長覺得那可能是他有生以來喝過最難喝的咖啡,他由布恩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來兩人對此是所見略同。不過基於禮貌,他們還是繼續品啜。
「噢,我不知道,組長,」布恩說得很慢。「你就幫過忙了。」
「做掉麥蘭?」
他原本以為他問倒她了。他看到她的頭忽然往後仰,薄唇微張露出牙齒來。他認為他聽到一聲微弱的悶哼聲。不過她強作鎮定,冷笑了一聲。
「你常擔任模特兒嗎?」狄雷尼問。
「是嗎?」狄雷尼說。
「他付你錢?」
他突然搖晃了一下站起身來,栗色的扁帽偏斜至腦後。
達克有點訝異。
「沒有,」狄雷尼說。「沒有,沒列入。我今天早上就查過了,以防我漏掉了。」
「噢……我不知道,」達克支吾其詞。「他是個他媽的爛畫家,沒有我行。我是說,就技巧而言。不過他有某種我不曾擁有的東西,或者我曾擁有過卻喪失了,我不知道。不過他沒有像他期待的那麼優秀,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那麼賣力,畫得那麼快。好像有人在逼迫他。」
「據我所知是的,」她輕描淡寫的說。「我老爸說是托馬斯·傑佛遜的——不過誰知道?只要聽聽弗吉尼亞州人的說法,就會發現托馬斯·傑佛遜想必曾經擁有六千個銀質托盤。」
狄雷尼組長告訴他在麥蘭的畫室中找到的素描。達克很感興趣。
「那幅畫?我喜歡。一幅小靜物畫,一朵罌粟花擺在一個水晶花瓶里。不過我比較喜歡那種長梗的綠色植物寫生。」
「然後傑克讓我上樓到他的住處。他有一棟雙拼式房子,你知道。傑克為我們弄了頓午餐。他自認為是個美食料理達人,他的手藝爛透了。我住過巴黎,我『了解』。他做了一份藥草蛋卷,真難以下咽。不過他做的西班牙冷凍白肉還算不錯,我就是吃那道菜填飽肚子的。」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他說。
「不,先生,」傑克·達克說。他們轉身望著他。「一幅『署名』麥蘭的畫作,是達克的創作!」接著他看到他們瞠目結舌的表情,他再度露齒而笑,一幅贗品。「到這邊來,」他說。「我向你們解釋。」
他們坐在布恩的車上,比對筆記,吞于吐霧。
「你會對待她——」
「不是,不是。謀生。她過的那種生活。」
「不用了,謝謝,達克先生,」狄雷尼說。「我們有那份數據。貝拉·莎拉珍呢?」
「當然。別擔心,艾德華·X·狄雷尼;我聲明那全都有報稅。我是清白的。」
「恨他,」達克回答得很快。他將咖啡擺在一旁,只喝了一半,身體癱斜在他的皮製棒球手套內,手指頭交叉擺在他圓滾滾的腹部上。「憎恨他的膽識。你知道,維多討厭虛偽,討厭各式各樣的虛情假意與偽君子。而貝拉是個中翹楚。」
「這個……」狄雷尼嘆了口氣:「有時候人們會將毫不保留的坦率,當成虐待別人的借口。」
「他能仿冒維多·麥蘭嗎?」
「麥蘭給過她錢嗎?」
「隨時候教,」那位藝術家說,誇張的揮揮手。「你知道,你的臉滿有意思的,組長。很厚實。我很想找個時間畫一張。或許我會——當你帶麥蘭的素描再過來時。」
兩個警察互望了一眼。狄雷尼微微點了點頭。他們將筆記本合上,起身。
「非常好,」他告訴達克。「確實非常好。」
「沒有,如今她只是尋常百姓貝拉·莎拉珍,來自弗吉尼亞州勒坎弗的一個半老徐娘。不過她仍然長袖善舞,出手闊綽。索爾·杰特曼所謂的俊男美女之一。常搭私人飛機四處旅行的富婆,舉辦奢華的派對,與藝術界及美術館交情匪淺,民主黨的金主,也替慈善時裝秀及時裝雜誌當模特兒,有時候也擔任藝術家及攝影師的模特兒。」
「呃……艾德華,」索森支支吾吾的說:「你今天約談了貝拉·莎拉珍?」
「可以嗎,傑克?」她問。
「他會為這種——這種服務——付你錢嗎?」
「是的,長官,」布恩蹙眉說著。「我不習慣這種人。到目前為止,我掌握的資料都與藝文界人士有關。狂熱份子、話中帶刺、專業人士。你知道嗎?我沒有應付這種人的經驗。我是說,他們會『思考』。」
「就是這個女人,達基太太。很美吧?我們認為他跟她私奔了,我很抱歉要這麼說。顯然他是在午餐時及下班后和她幽會的。他偶爾會工作很晚才回家,對吧?我們有她鄰居的證詞,他們也指認了你先生。他經常去找她。我實在不願意由我來告訴你這件事,達基太太,不過我們認為他們兩人私奔了。佛羅里達,極有可能。太遺憾了,達基太太。人們總是說,妻子是最後才知道的一個人。」
「貝拉?」達克複述了一次。「喜歡她?這……或許吧。物以類聚,我們兩個都是偽君子。我原本可以……唉,談這有什麼用。貝拉和我,我們都知道我們是誰,我們是什麼樣的人。」
「也不盡然,」狄雷尼組長說。「我想打聽傑克·達克的事。你個人對他有什麼看法?」
「他覺得那太好笑了。他說我賣的價格可能比杰特曼賣的還要高。」
就這樣,一個星期後她崩潰了,狄雷尼在拉瓜迪亞機場附近的一家汽車旅館內逮捕隆諾·達基,他留起了鬍子,正耐心等待他的妻子提領保險金後去與他會合。狄雷尼對他自己在這個案子中所扮演的角色並不特別感到自豪,不過辦案總得臨機應變。
「可是她可能做掉麥蘭嗎?」
「你保養得很成功,」他向她保證,也是肺腑之言。
「可是『為什麼?』」布恩想要知道。
他轉身面對狄雷尼與布恩,坑坑疤疤的臉上有汗水的油光。
「或許,」她說。「他們曾是朋友,不過維多擁有傑克永遠都得不到的某種東西。那逼得他快抓狂了。」
「一位?」
他們跟著他到工作室的一個角落,那是一個以夾板隔出的三角形區域。牆上釘著照片、密觸版印、速寫、剪報、各式字體表、照片的扭曲插圖以及各種紙張及布料的彩樣。小隔間被一張斜面畫桌佔滿了,桌上有一把T型尺、一桶桶的筆、鉛筆、炭筆、粉蠟筆、塑料制的三角板及曲線板、黏著劑、一個老舊的水彩顏料罐以及四處亂擺的煙灰缸。
傑克·達克爆笑出聲。
「還可以,」狄雷尼說。「我喜歡他。」
「當你和別人在一起時,別人點酒,會不會令你困擾?就像昨天,我午餐時喝麥酒,你喝冰茶?」
他略感欣慰的注意到,她有點意外。他讓她措手不及。
「我希望我們會成為朋友,」她說,仍從容的做著伸展操。「我真想跟大名鼎鼎的艾德華·X·狄雷尼交個朋友。」
「隨便坐,親愛的,」她招呼他們,沒有中斷她緩慢、穩定的動作。「雞尾酒桌上有香檳及柳橙汁。如果想喝烈一點的,或是淡一點的,就單擊床邊茶几的對講機按鈕。」
過了片刻那個菲律賓人回來了,帶他們走過一道走廊,牆壁上掛滿了加框的簽名照片。他領著他們進入一間卧室,將門帶上。又是一間單一色調的房間:血紅色的牆壁、布幕、窗帘、床單、地毯、傢具——全都同樣色調。唯一搶眼的例外是在寬敞的法式門邊做運動的那位女子所穿的白色緊身運動衣、銀髮、柔嫩的肌膚。那扇法式門通往一座鋪著地磚的露台,可以欣賞景觀,遠眺中央公園及東區的高樓。
「然後你去了傑克·達克位於中央公園南路的工作室。你當時有為那幅鋁箔裸女圖擺姿勢嗎?」
一道內部迴旋梯可以通至五樓藝術家的生活空間:一間寬敞的客廳,有足夠的沙發、椅子及坐墊,可以容納一場各路英雄好漢齊聚一堂的狂歡派對。兩間卧房、兩套衛生設備、一間設備完善的大廚房——牆壁上掛著銅底鍋皿,一個大型的調味料架——還有一個用餐區,有玻璃桌面的餐桌,長度足以坐得下十二個人。
「知道,『長官』!」布恩說,露齒而笑。「等你看到她的住處就知道了。一座波斯妓院。」
「或者只是為了找刺|激,」布恩困惑的說。「或許她那麼做只是為了找刺|激。」
「現在我想起來了!」狄雷尼說。「俄亥俄州的柏勞夫。那傢伙在發表反對公費醫療制度的演說時突然暴斃。」
「這我們知道。」
他們將車子開入圓環附近一個「不準停車」的禁區,布恩將「執行公務中」的牌子擺在車窗后,期待能夠過關。他們在「緬因紀念碑」附近找到一處攤販,各買了一份熱狗,夾了甘藍菜、腌菜、調味料、芥末、洋蔥,以及一罐野櫻桃蘇打。狄雷尼堅持要付賬。他們拿著用餐巾包著的午餐進入公園,最後總算在一處長滿了雜草的小土堆上找到一張沒人坐的長椅。
「我有嗎?」狄雷尼開心的說。「很高興聽到這句話。」
布恩望向狄雷尼。組長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告訴貝拉·莎拉珍他們為何對此感興趣。他描述他們在麥蘭畫室內找到的那三張素描。他說相信那是在麥蘭死前不久完成的,或許就在他遇害當天上午。
「通常如此,」布恩說。「醫師開給我一份高蛋白質的飲食,我大都是自己在家裡下廚。很簡單的菜色,像是牛排、魚、漢堡之類的。」。
「他畫的是什麼?」
「當然。你似乎也沒有隱藏任何秘密。」
「老天,艾德華,你的脾氣真硬。我沒辦法讓你回心轉意。聽著,如果那位女士有罪,我很樂於看到她被倒吊起來剝皮。我不是要求你掩飾事實,我只是要求你謹慎一些。」
「你認為她知道什麼是好作品嗎?」狄雷尼問。「我是說,她對藝術有好品味嗎?」
「依我看,」布恩小隊長說,滿口的食物。「莎拉珍與達克互相證明對方有九十分鐘不在場。我們有達克的助理及模特兒的證詞,可以證實莎拉珍及達克在十二點之前及一點半之後是在樓下的畫室。不過有九十分鐘的時間只有他們兩個人在樓上。他們說的。」
他將鋁箔貼在一片畫板上,並將表面處理過以便使用蛋彩作畫。背景漆黑,靠近中央處顏色漸亮呈深紅色,色澤亮得宛如古代的漆器。貝拉·莎拉珍在畫的中央部分,她趴跪著,隱約可看出她是趴在一張覆蓋著布的長椅上。
「我不同意,」狄雷尼很快回答。「那對索爾·杰特曼或許說得通。對了,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提到他所售出的藝術品時稱之為『商品』?不過我認為那對莎拉珍這個女人而言不適用。錢,當然,她需要錢。我們都需要錢。不過只是為了達到一種目的的一個手段;不是為了屯積金錢而賺錢。」
「她怎麼了?」
「不過你喜歡她?」狄雷尼問,面無表情凝視著達克。「你喜歡貝拉·莎拉珍?」
她的銀髮相當柔細,剪短后在左側分邊。髮型是read.99csw.com往側邊梳,像男生頭。頭髮服貼的鋪在頭型勻稱的頭蓋骨上:沒有波浪、沒有捲曲、沒有任何霧鬢雲鬟。有如戴著一頂頭髮做成的頭盔,像金屬般緊密潔亮。
達克想了一陣子。
工作室內各種設施一應俱全:一卷卷的大開數畫紙及畫布,連接著高壓線的大型電池及聚光燈、一座舞台、擺姿勢用的平台、劇場式的聚光燈照明設備、鏡子、布景、不鏽鋼及白布的反光板、畫架,工作桌上擺滿了顏料、調色板、攪拌皿……。牆上掛滿了裱框的油畫、版畫、蝕刻板畫、石版畫、素描。大部分畫作上都有畫家的落款。
「正點,」他說。「歷史很久了吧?」
「就像你查我的背景一樣,親愛的,」她說。她的聲音輕快,帶著笑意,只有一絲弗吉尼亞慢條斯理的口音。「你查過了,沒有嗎?」
「沒有,傑克正在進行一場攝影活動。他也是攝影師,你知道,而且技術高明。大都是拍時裝照片。他的作品經常刊登在《時尚》、《城鄉》等雜誌。我也在一旁提供意見,直到他們休息用餐。」
「這整個地方都像這樣?」狄雷尼低聲問。
「有可能,」布恩說。「或許也會和她的大人物朋友們做點交易。你對她狠了點,組長。你認為我們會不會被叮得滿頭包?」
「噢,是的,」她說。「我最喜歡的就是達基案了。」
那是一個跑步女人的露骨速寫。側面。快速的一筆S勾勒出圓滾滾的裸胸與臀部,只有一條炭筆線條。抬高跨步的膝蓋、飛揚的頭髮皆呼之欲出,充滿了生命力、律動、年輕的魅力、活力,載欣載奔。
她笑了出來,笑聲尖銳。
「還是讓你來運球吧,長官。第一,他們對組長會比對小隊長更敬重些。此外,我也在研究你的辦案技巧。」
「很正點的卷餅,」達克補上一句。
這位集各類裝潢藝術於一堂的主人,全身的裝扮也是集各式流行時尚於一身。他穿著褪色的藍色牛仔褲,束著一條寬邊皮帶,有亮晶晶的銅製扣環,上頭有富國銀行的標章。與這些粗獷陽剛氣息大異其趣的,是他那雙修長的腿上所穿著的黑色柔軟平底便鞋。他所穿的上衣是印第安綿織品裁製,長達臀部,肩膀上有玫瑰花環圖案的刺繡,誇張的寬鬆水袖足以令吉普賽人也忍不住想拉小提琴高歌一曲。這件透明襯衫的對襟處,有一隻用沉甸甸的金煉懸挂的太陽光芒型的徽章。
他們望著他,他笑了出來。
「喔,不用,」達克說:「你可以從這裏出門,那邊那扇門。通往五樓的樓梯與電梯。」
「因為助理和時裝模特兒都在樓下等他,而且那些模特兒是按鐘點計費的。傑克很會精打細算。」
「別批評這種畫法,」他說。「採用老式的畫法花太多時間,太大費周章,姿勢還要擺好久之類的。即使藝術家或插畫家有繪畫的才華也一樣,而他們大都只是濫竽充數。總之,有天晚上我正在用那部描圖器摹繪一張全家福照片時,麥蘭爛醉如泥的現身了。他開始數落我太過匠氣,將我批評得體無完膚。說我不是藝術家,我無法自己作畫,說我真是丟人現眼,諸如此類的。真的是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記得坎菲德案嗎?」布恩問。「在弗吉尼亞?大約十或十五年前?」
「瑜伽與冥想,」她說。「有二十分鐘我們是光著身子坐在地板上說:『唵』。」
「顯然麥蘭出手很闊綽。」
「我們與杰特曼長談過有關藝術經紀人的事,」狄雷尼仍不願改口。「他們賺多少錢、他們的義務與責任,諸如此類的事。杰特曼不曾反對過我稱他為麥蘭的經紀人。」
「你替麥蘭拉過皮條嗎?。」
「組長,你真的認為她在開槍時知道那是坎菲德?」
「一本平裝書的封面,」他解釋。「不能露兩點,不過風姿撩人則無妨。」
她茫然望著他。
「他是麥蘭的經紀人,不是嗎?」
「噢,我根本沒有秘密,」她說。「對任何人都沒有。」
「內衣。」
隨後靜默了片刻,狄雷尼與布恩翻閱著他們的筆記本。他們聽到樓下傳來的聲音,以及達克的助理在布置下一場攝影所需的布景時發出的聲響。
「什麼好賣就畫什麼。膚淺的東西。非常時髦。只要某種東西看起來有利可圓,傑克就會投入。抽象畫、書法、普普藝術、歐普藝術、照相寫實主義——他全都曾投入過。你可知道他目前在做什麼?你永遠猜不出來,猜一百萬年也猜不到。用鋁箔畫我的裸體畫,叫他拿給你們看。異想天開。還沒完成,不過已經有人預購了。」
狄雷尼再度點頭,沒有笑容。
「她說『那種話』?」他說。「我不相信。」
「『與維多·麥蘭很親密,』」她模仿這句話。「你聽起來就像個老爸。我一向對年長的人有偏愛,我的精神科醫師全都說我有戀父情結。當然,我搞過維多。我希望他能更勤于洗澡,不過有時候那也滿好玩的。好一個野蠻人!」
她坐在地板上,雙腿往外張開、伸展。她俯身以右手觸碰左腳趾,然後以左手觸碰右腳趾,沒做動作的那隻手就在空中晃動。她穿著一件白色緊身運動衣,高叉開到髖骨處,胯部緊繃,隆成柔軟的一團。那件衣服沒有袖子,有腰帶——一件背心連身韻律裝。
「行了,」他朝助理們吆喝。「收工。」
狄雷尼這時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瓜子臉了。高顴骨——有印第安血統?——皮膚緊實,一雙丹鳳眼,眼距很寬。眼睛瞪得大大的,如同受到驚嚇。薄唇用口紅描得稍高於唇線,烘托出柔和飽滿的感覺。下巴結實。貼平的銀色短髮下露出一對小耳朵。細小的鼻子,有貴族氣息,橢圓形的鼻孔。沒有皺紋、斑痕或一點點瑕疵。她察覺到狄雷尼的凝視。
「大約。」
「叫我貝拉,寶貝,」她說。「我的朋友都叫我貝拉,連稻草人也叫我貝拉。不是嗎,稻草人?」
「錢從哪裡來?」狄雷尼問。「辦豪華派對及政治獻金的錢?」
當天傍晚,兩個女兒在朋友家過夜,說要舉辦什麼「枕頭派對」,蒙妮卡與狄雷尼在廚房裡吃了一頓冷冷清清的晚餐。她試著使氣氛熱絡些;隨後,她知道他心情不好,因此不再試著跟他說話,在他告退進入書房並關上房門時也沒做任何表示。
他們在一點半左右下樓,貝拉·莎拉珍一個小時后離去,或許還不到一個小時。下午三點前不久完成拍攝,模特兒離去。達克留在住處,直到當天晚上七點才與友人同行驅車前往河谷街參加一場晚宴。
「我確信你是,」他和藹的說。「我們談談他遇害的那個星期五吧。你說你大約十點半離開這裏,去上了一個小時的瑜伽課。」
「不是,」達克斷然說道。「他的毛病很多,不過他不是偽君子。那可憐蟲。他悶悶不樂,你知道。他也有壓力。他和我們一樣貪婪,不過他追求的是不同的東西。」
她點點頭。「大都是裸體的。我喜歡。畫家和攝影師。」她低頭望著她的身體,撫摸著小而挺的胸部、肋骨、腰、臀、光滑的大腿。「對三十五歲的熟|女而言,這樣的身材算不錯了——對吧,男士們?我有一個朋友想要用我的身體塑造一尊石裔像。全身上下。但我尚未決定。我知道石膏在變硬時會?得要命。對吧?」
布恩小隊長為了他前一晚深夜打那通電話致歉。
「好的,」小隊長說。「你知道,這些人令我擔心。」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布恩笑著說:「不過坎菲德家族幾乎『擁有』那個郡,弗吉尼亞州有半數的財產都在他們掌控之下。莎拉珍家族不是大富豪,不過他們是望族:州內最古老的家族之一。貝拉將老農場及馬匹悉數變賣,移居至巴黎。她在歐洲各地招蜂引蝶。法國詩人、英國賽車手、義大利王子、西班牙鬥牛士,我想或許還有一位波蘭的舉重選手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那筆錢供她揮霍了五年及三次婚姻。然後她回到美國,嫁給一個國會議員。」
狄雷尼將話筒掛上,一時心血來潮,在電話簿中查維多·麥蘭位於莫特街的畫室電話號碼。沒有登記,不過在警方的命案報告中有列入。
「沒有,長官。」
「有件事可以確定,」狄雷尼臉色凝重的說。「我們得找朱立安·賽門和那位蘇珊·韓莉談談。」
傑克·達克好奇的望著他。
「我知道,艾德華,」索森嘆了口氣。「我知道。好吧……就依你的方式做。要炮轟就由我來擋,設法擋。你有什麼需求嗎?局裡的配合?背景資料?或許再加派一名或兩名人手?」
「有宿醉的跡象?」
「她說你恨維多·麥蘭,」狄雷尼不動聲色的說。
狄雷尼搖頭。
索森副局長閑聊了幾分鐘,問候蒙妮卡及孩子們,然後隨口問道:「布恩的表現如何?」
「他們會『思考』,」布恩小隊長這麼說。不僅如此,他們也是精力充沛、聰穎、貪得無厭的人,他們的渴念與妄想會直觸人心。他無法憎恨任何一個人。沒有一個人是他期望中的兇手,然後被逮捕歸案,鋃鐺入獄。
他感到歲月不饒人:動作遲緩,步履蹣跚,有點笨手笨腳。他的衣服濕黏黏又笨重的貼在皮膚上,他的關節劈啪作響。他似乎是癱陷在旋轉椅內,全身麻木,精神萎靡。他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少女傾靠在粉紅色洋傘上的影像,裸|露的背部晒成褐色的皮膚。他遙遙沉重的頭,打起精神開始撰寫與貝拉·莎拉珍及傑克·達克約談的詳細報告。
「酗酒?」布恩冷靜的說。「還好,到目前為止。我無時無刻都想要來上兩口,不過可以忍下來。忙著處理這件麥蘭案也有幫助。」
「撈的倒真不少,」狄雷尼喃喃說道。
「是的。」
「好品味?」他笑岔了氣。「貝拉·莎拉珍?算了吧!她會在格林威治村中找個滿頭長發的孩子,將他的作品拿來給我看,說:『他是不是才華洋溢?他是不是很棒?』我就說:『貝拉,那孩子沒有天分。他不是那塊料。』一個月後那孩子在麥迪遜大道的一家畫廊開畫展,然後再過一個月他就銷聲匿跡了,從此沒有人聽過他的消息。那樣也好,因為他根本就沒有什麼才華。全是貝拉在操弄。她相中了那個傢伙,替他辦一場展覽會,然後同樣迅速的甩掉他。在教他幾招連《欲經》中都沒有的體|位之後就甩了他,然後她又去勾搭別人了,原先的那傢伙就回到格林威治村,三餐不繼,納悶到底出了什麼差錯。對貝拉而言,藝術只是一場規模浩大的遊戲。」
「是嗎?」他問到,有點不自在,也了解到他已經喪失了控球權。
「她的剪貼簿。她有三大本與她自己新聞有關的剪貼簿,剪報及雜誌文章,還有與名人的合照,政治人物及皇室成員的書信。她讓我翻閱,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貝拉·莎拉珍如何看待此事?」狄雷尼問。
狄雷尼點點頭。「我知道說這些話聽起來很愚蠢,不過這事你得自己來。沒有人能替你做,甚至不能幫忙。」
「那麼你知道我殺了我先生,」貝拉·莎拉珍若無其事的說。「我的第一任丈夫,距今的前四任。一場悲慘的意外。」
「艾德華·狄雷尼,」她說。「好一個艾德華·狄雷尼。我可不是經營應|召站的,你知道。」
「你為什麼會加入?拍照通常很無聊,不是嗎?」
「呃……是的,我想是,」達克說,仍帶著笑容。「不過他們不喜歡被稱為『經紀人』,他們比較喜歡『藝術品業者』這種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