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她用力的搖頭,頭髮飛揚。
布恩立刻開始嘔吐,食物、液體、膽汁,嘔吐物如泄洪般大量湧出。意大利麵殘渣、肉丸、黏液。臭氣衝天,不過狄雷尼是警察出身,他聞過更難聞的味道。
狄雷尼滿心同情的望著他。
他猛然抬頭,凝視著她。
他走出電梯時,蕾貝嘉在走道上等著,雙手不住的扭絞。她看來很狼狽:臉色發綠、頭髮濕而凌亂、瞳孔放大、抿著嘴唇。他太清楚這些了。
「好,」狄雷尼冷靜的說。「留在那裡。如果他出來,不要試圖搶走酒瓶。輕聲細語和他說話,不要阻擋他,我馬上就到。這段期間四處找找,各個角落都找,找其他的酒,也要找槍。我會儘快趕過去。」他掛上電話下床,邊著裝邊告訴蒙妮卡出了什麼事。她聽了愁眉苦臉。
「如果我不在乎,就沒有人在乎了。」
「那個警探不知道,」布恩說。「他只說那位警察曾提過有兩個女的,說話的是較老的那個。」
「還有另一件事,」組長說。「你認識的模特兒多嗎?」
他們坐著彼此凝視,像兩種截然不同的物種。她散發出身心健全的光彩,他則病懨懨無精打采。
「我所以會問你為什麼成功的畫家不將他的舊作賣出,」狄雷尼解釋:「是因為當維多·麥蘭遇害時,他的畫室內找不到他的畫。」
「韓莉小姐,我向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狄雷尼組長。組長,這位是蘇珊·韓莉小姐。」
「我要闖進去,儘可能出其不意。我會設法先將那瓶酒搶過來,他或許會抵抗。這你了解的,對吧,蕾貝嘉?」
他們在地板上找到她的錢包,就在長沙發旁邊。他有幾張一元小鈔及一張五元紙鈔。
組長迅速彎身找出小隊長的槍,他將槍由槍套內取出,放入他自己的上衣口袋內。然後他收起短棍,插在靠臀部的口袋,看不見。蕾貝嘉由廚房走出來,茫然的拿著一個空酒瓶。她看到布恩成大字形趴著,她哀號出聲。
「老天爺,」伍爾夫說。「我不相信。我到過上百萬個畫家的畫室,每一間都塞滿了各個時期的畫作品。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有人將麥蘭的作品搜刮一空了,或許就是做掉他的那個像伙。他的畫室內至少應當有『一幅』作品,他是個出了名的快手。可是『一幅也沒有』?那不大對勁。」
「你願意嗎?感激不盡。」
「好啊,」狄雷尼說。「首先我們要看看有沒有門可以通往走道——」他突然住口,然後說道:「等一下。」
「恨不得有,」他沒好氣的說。
再度搖頭。
「當然不行,」律師聲如洪鐘的說。「我們都希望能破案,伸張公理正義。」
「好,」他說。「像維多·麥蘭這種成功的畫家會被這麼搞:他早期出售時只值區區小錢的作品,後來以天文數字成交,而他什麼好處也得不到。不過他在其他方面也被剝削了。我們就以一個剛出道的年輕畫家為例,嘔心瀝血的創作,有滿腔的熱忱與滿腦子的點子,不眠不休。如果他運氣好,或許每十張畫作有一張賣得出去,其他賣不出去的作品則堆積如山——對吧?堆放在他的畫室、地下室、閣樓、友人家中——無論何處。或許他會送人,清掉一些。許多這種年輕的藝術家只能以畫作來換取溫飽。隨著時光消逝,那畫家娶妻生子了,他的作品也開始有市場了,而且價格不斷攀升。這期間,他手中仍有一些乏人問津的舊作,可是他想繼續留下來,因為那是他唯一能留給他妻兒的東西。一旦他死了,那就是他們的遺產。然後有一天他真的翹辮子,他留給他老婆幾塊錢及滿滿一畫室的舊作。這時剝削就開始了:美國政府戴著國稅局的帽子,前來鑒定那位畫家的遺產。他們說他的舊作必須依目前的市場行情來核價,無論那是何時畫的。換句話說,如果麥蘭的最近幾幅畫作都在市場上以十萬美金賣出,那麼他所有的早期畫作也都值十萬美金。他們就依此來課稅。紐約州政府則依照國稅局的鑒定價格來估算『他們』的課稅額度,有時候可憐的遺孀為了付這筆稅金而破產,有時她必須將全部作品變賣一空才能繳清稅款。那只是社會如何壓榨藝術家的一個例子。好吧……這些對你有任何幫助嗎?」
「小心一點,艾德華,」她又叮嚀了一次。
「我不想惹麻煩,」管理員說。
「是麥蘭案,對吧?」她屏氣說道。
她帶著他們走進去,再輕輕將門帶上。辦公桌後面那個人起身,面帶微笑迎上前來,手往前伸。
「艾德華,小心點,」她說。
布恩朝他露齒而笑。「你真上道,」他說。
布恩怒吼著沖了出來,雙手往前伸。狄雷尼往一邊閃開,站穩腳!布恩跌跌撞撞經過他身邊時,他將短棍移向布恩的頭蓋骨。不是重擊,只是輕敲,點到為止,幾乎像放在頭上一樣。街警式的輕輕敲打,不會皮破肉綻、腦震蕩或者骨頭碎裂。這是經驗,這一擊會使人膝蓋癱軟、兩眼翻白。布恩趴倒在卧室的地毯上。
「噢?」狄雷尼說。「就這樣?」
高大、修長有如一根馬鞭,蓄著大把絡腮胡。一身深綠色天鵝絨西裝,腰身剪裁得宜,還有華麗的燕尾;深褐色的襯衫,領口敞開,肌肉結實的脖子上裹著條佩斯尼花紋的絲綢領巾。一個皮膚黝黑、引人注目的男人,清瘦精實,眼睛炯炯有神,面帶淡淡的笑容。他全身散發出一股如刀刃般冰冷的帥氣,對全世界的女人及半數的男人都有威脅性。他任他們訝異的望著他,將頭往後仰,展現加州白種人的風采。
「你說對了,」她說。
他清了清喉嚨,然後接電話。
他們一起走入電梯,邊走邊研擬計劃。步入街道時,他親了親她的手指頭,她則撫摸著他的臉頰。
「我們是有找到三幅炭筆素描,」布恩小隊長說。「杰特曼說那應該是麥蘭為試用的新模特兒所畫的練習之作。」
他們依次握手,然後他坐到布恩旁邊的位子。侍者立刻出現,他點了一杯櫻桃白蘭地。他似乎隨時都掛著那玩世不恭的微笑。
「一杯聖母瑪莉亞,」侍者善解人意的點點頭。「也有人稱為血腥瑪莉。」
「金錢,」伍爾夫點點頭。「那是使這個世界運轉的要素之一。由藝術家的觀點?好。一個不成功的藝術家會窮途潦倒,你對那一類的不感興趣。一個成功的藝術家,他的麻煩才剛開始。就以麥蘭這樣的人來說吧,是誰造就他的?十或十五年前,他的畫作只能賣區區一點錢。如今他的作品已水漲船高,或許值二十萬美金。很好,可是他早期沒沒無聞時為了蝴口而賣出的那些作品呢?我告訴你那些作品的結局:那些買下來待價而沽的投機客,錢都是『他們』賺走了。一百元買入,一千元賣出,利潤之高令人咋舌。藝術家則無法分一杯羹,一毛錢也沒有。這樣做對嗎?當然不對。藉別人的心血牟利。令人嫌惡。」
「你要出門?」她說。「那我或許該走了。」
「有可能,」伯納·伍爾夫點點頭。「他們有時會這麼做:為一個新採用的女孩畫幾張草圖,看看她是否能入畫。」
她起身輕快的向內走入賽門辦公室那道門,裙襬在美麗的雙腿邊飄動著。她敲一下門,將門推開,進門后再將門帶上。有如一場芭蕾舞。
「他在剛好一點半離開嗎,律師?」狄雷尼問。
他走回去,坐在她身旁,再度握著她的手。
賽門動作穩健而充滿自信,他請他們坐在一張綠皮長沙發上。然後他拉過一張有同樣皮套、帶輪子的扶手椅,與他們面對面坐著。他遞給他們一個銀質香煙盒,他們婉謝后,他將那盒香煙再收回他的外套口袋內,自己也沒有點煙。他將身體往後靠,若無其事的翹著腿。
「考倒我了,長官,」布恩一本正經的說,狄雷尼笑了出來。
「這是什麼鬼東西?」他問道。「你昨天晚上寫的,在我扶你上床之後。你昏睡了過去,然後又起床潦草的寫下這字條,隨後又倒頭再睡。『一二清。』那是什麼意思?」
「那是『你』說的,」狄雷尼忿然說道。他才剛剛將布恩罵得狗血淋頭,這下子若不稱讚他一番,也不知要如何替他打氣,因此一時也說不下去了。
布恩醉眼惺忪的抬起頭,神情戲劇性的由驚訝變成憤怒。狄雷尼一手抱住他的肩膀,用另一手在小隊長的臉上打了個耳光。這一掌讓他的頭轉了個方向,身體顫動,滿臉通紅。
他好奇的望著她。
「膠帶,」他說。「我知道我們有一些,不知道擺在什麼地方。」
「全試過了,」他木然說道。「我就是戒不掉。你還是走吧。」
「噢,」他說,擺出無奈的姿勢。「報紙……我相信你也了解。他們喜歡渲染。你替賽門先生工作多久了!」
「噢,沒錯,」她說。「我的動機全是出於自私。不過如果那能讓你戒酒,讓你保住工作,那麼你的動機也是因為自私,不是嗎?」
「他——」她吞吞吐吐的說。
她那部有六個按鈕的話機上有一個光影熄了,她立刻注意到。
「一部空空如也的冰箱,」他說著,起身親她。
他猛然搖頭。「我不喜歡,我發誓我不喜歡。那嚇壞我了。」
他搖搖頭。「我不以為然。看看我,我像個行屍走肉,醉生夢死。」
「當然,」伍爾夫開心的說。「很不錯的小個子。你要與他握手前,記得將戒指取下。」
「如果你能夠愛我……」她試著說。
「沒什麼事,」狄雷尼要他安心。「我像個老太婆,我承認。我喜歡將所有的小細節都查個一清二楚,看看每件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現在read.99csw.com我明白了。你這間辦公室真的很體面,律師。」
「可能,」狄雷尼同意,「有點冒險但有可能。所以,我們又得將另一個不在場證明刪除。如今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是完全清白的了。」
隨後是行禮如儀的感謝與握手。兩人走到外頭的辦公室時,再與蘇珊·韓莉握手道別。走入空蕩蕩的走道后,狄雷尼示意布恩留在原地。然後他走回到那扇毛玻璃門,再度站在一側,將膠帶撕下。他回到布恩身邊,用手指頭將膠帶捏成一團后塞入他的口袋裡。
「沒有畫?」他複述。「沒有剛開始動筆的畫?沒有完成一半的油畫?畫架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整堆已完成的作品?沒有畫掛著讓顏料風乾?牆上沒有他自己的作品?」
「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狄雷尼點點頭,然後招呼侍者過來買單。他付款后,他們全都起身走向門口。到了人行道,他們與隊長握手感謝他的協助。他揮手示意沒什麼,也謝謝他們請的這頓飯。
「混蛋,」狄雷尼說,面無表情。
「搭計程車回去找蒙妮卡,」狄雷尼吩咐她。「到樓下的大廳內讓管理員替你叫部計程車。給他一塊錢。懂嗎?搭計程車去找蒙妮卡,她在等你,聽清楚了?」。
狄雷尼沒有答腔。
她看出他的神情中有絲異樣,因此問道:「你在想什麼?」
「別這樣,再和她吃頓午餐吧,」狄雷尼笑著說。「她不會咬你的。」
「是的。」
「你這兔崽子,」狄雷尼組長沒好氣的說。「你這吃狗屎的王八蛋、小雜種、你這沒出息的窩囊廢。你可以一頭鑽進酒瓶里,再將瓶塞封起來,我也不在乎。可是如果你傷害了一個相信你的好女人,一個我喜歡而且欣賞的女人,那我就非管不可了。你是怎麼對待我老婆的。我們邀你到我們家,你在我們家的餐桌吃飯。還有伊伐·索森,他奮不顧身挺你,不只一次,十多次了。你就這樣糟蹋我們,你這下、不知感恩的賤骨頭。」
他關掉水龍頭,將布恩拉回卧室的地毯上。等他身上的水稍微幹了一些,再將他翻身。這時小隊長開始咳個不停,不過他的氣管還算通暢,帶著濁重、刺耳的抽噎聲喘著氣。
「反正,她已經去找他了。我一告訴她你即將回來,她立刻就趕了過去——看看他是否平安無事。」
「最底下的抽屜,」她說。「與保險絲、電池、手電筒、鐵鎚、螺絲起子、扳手、橡皮筋、強力膠、蠟燭、OK繃帶、油漆刷、一罐——」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組長,」他大聲叫道。「出來,布恩。」
「上車,」司機說。
過了一會兒,她回到他們面前。
「敲我一棍?」小隊長說。「我猜我該打。」
他找到那捲膠帶,撕下約一吋長。然後他從蒙妮卡的小便條紙簿上撕下一張,將膠帶輕輕貼在紙上。
「紓解焦慮,使一切似乎好過一些。這可分兩方面,一種是那使我抱著希望,另一種是如果沒有希望反正也沒什麼差別。無論是哪一種,反正都有幫助。你能了解嗎?」
「因為一個善良女子的愛而獲得救贖?」他苦笑著。「真有你的。」
「噢,不是剛好一點半。」賽門揮手表示沒那麼精確:那無關緊要。「之前或之後五分鐘吧。我最多只能記得如此。」
「隨時樂意協助紐約最出色的警探,」他歌功頌德一番。
「如果我拿到那瓶酒,我會遞給你或丟給你。接著我要處理那把槍。不過你的責任是那瓶酒,想辦法拿到手然後跑開。拿到廚房的洗滌槽倒光,掉到地上也無妨,只要確定全部倒光了就行,倒入洗滌槽,倒在地板上,倒到窗戶外——我不在乎。只要把酒倒掉就好。你能做到嗎,蕾貝嘉?」
「我仍然認為那是個好主意,」狄雷尼固執的說。「還有人尚未聯絡上嗎!」
衣著更是講究!大翻領的灰色鯊魚皮西裝,水藍色的襯衫,領帶有如是由一塊鉻金屬剪裁下來似的。黑色的鹿皮鞋上綴飾著濃密的流蘇,亮得像上過油一般。
他瞄了她一眼,希望她能做得來。他筆直站在浴室門口。
「不會,」他不想多說,「不過如果他故態復萌,可能就會。」
「你說的哦。」她取笑他。「不過我認為或許很難。對你而言,沒那麼容易。你必須努力才行。」
「沒有,」狄雷尼耐著性子說。「一張也沒有。」
埃布爾納·布恩縮著身體坐在馬桶蓋上,酒瓶就湊在嘴邊,一時反應不及。狄雷尼一把搶走那瓶酒,往身後丟,聽到酒瓶掉到卧室地毯發出的砰聲,也聽到蕾貝嘉驚叫了一聲。他沒有回頭看。
「噢,是的,」狄雷尼點點頭。「可能。」
管理員伸手接住遞過來的十元紙鈔。
「蕾貝嘉?」他說。「好一點了?」
「她每隔五分鐘就想打電話,」蒙妮卡說。「她很擔心你會傷害他。你沒有吧,艾德華?」
他回到車上后,向布恩小隊長展示那張浮貼著膠帶的便條紙。
「可以,」她說。
「確實準時,」她說。「事實上,稍微早了一點。賽門先生在講電話,他一掛上電話我就通知他你們來了。」
他朝他們兩人露齒而笑,狄雷尼與布恩都在動腦筋。
「我不想,」他說,「不過你只管將威士忌倒掉就行。好嗎?」
「你這間辦公室真漂亮,」組長說著,環顧四周。長沙發後方有一道玻璃門,距離太遠,從他們所坐的位置看不清楚。
他帶她到浴室門口,一手扶著她的手肘。他叫她站在他身後,他的右側。他設法將皮套內的短棍移到上衣的右邊口袋。他不認為她看到了。
「我打電話給以前曾辦過麥蘭案的一個警探。他剛結束一項跟監任務,與兩個哥兒們在約克鎮一家廉價酒館內輕鬆一下。距離這裏不遠,我覺得那是與他聊聊的好機會,於是就過去找他。他們剛喝完威士忌正在喝第二攤的啤酒,不過沒有人醉了,還沒醉。所以我就跟他們坐在一個包廂內,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了,我早已忘了那是多麼美好,四個警察聚在一起吞雲吐霧,談笑風生。過了一陣子他們注意到我沒有喝酒,於是說我太掃興了。我不怪他們,沒有人逼我。所以我就喝了一杯啤酒,那是我喝過最美味的一杯,沁涼暢快,凝結的水珠沿著瓶身往下流動,杯子上層有乳白色泡沫。那股濃烈的麥芽酒味。過了一陣子,我也跟著他們喝第二攤了。然後我們都爛醉如泥,我不記得是怎麼回家的,我記得蕾貝嘉來過。」
他起身,走進客廳,拿著那張便條紙回來。他遞給布恩。
狄雷尼到廚房內找了些紙巾,儘可能將卧室浴缸內的嘔吐物清乾淨,再將那些穢物沖入馬桶中。他探頭查看布恩,沒有動靜。於是狄雷尼穿著內褲沖了個熱水澡,用肥皂將全身上下清洗了一番。他將內褲擰乾,掛在一格毛巾架上;用布恩的一條浴巾擦乾身體,然後將毛巾裹在腰際,打著赤腳回到卧室。布恩在打鼾,嘴巴張開,眉頭緊蹙。
「好了,好了,」他溫柔的又說了一次,扶她進公寓,將門帶上。「他仍在裏面?」
他在她身旁坐了片刻,直到她的呼吸緩和了,也不再顫抖了。他到廚房倒了杯水給她。她瘋了似的一仰而盡,水溢出流到她的下巴。他進入卧室走到浴室門口,將耳朵附在薄薄的木板門上。他聽到囁嚅自語的聲音,幾句顛三倒四的話。他輕輕試著扭轉門把,門仍然反鎖著。
「他是——?他會——?」
布恩小隊長起身,走到洗滌槽一口氣灌了兩杯水。他端著第三杯到桌邊,再度坐下來。
「你不想再見我了?」
「我會叫蕾貝嘉回到這裏來,」他說。「搭計程車,好好照顧她。我可能要在那邊待一整晚。我會打電話給你,告訴你情況。」
「這外頭的燈光很亮,」他告訴布恩。「如果那是賽門的私人辦公室,我們應當能夠由室內看見這塊膠帶。如此我們就不會與其他通往洗手間或倉庫的門搞混了。走吧……」
「好了,好了,」他柔聲說,伸出一隻手臂輕輕攬住她的肩膀。「現在沒事了。沒事了。」
「噢,組長!」她說。「這真是——我受寵若驚。我讀過好多關於你的報導,你偵辦的案子。你真是大名鼎鼎!」
新鮮麥酒端給狄雷尼及伍爾夫,隊長喝了一大口,然後身體靠近桌子,湊向組長。他的黑色鬍髭上沾著白色的冰泡沫。
她點點頭,茫然的神色又回到了臉上。他將她的皮包掛在她的手臂上,輕輕推著她走向門口。她出門后,他將門鎖上,扣上門鏈。再搜尋是否還有另一瓶酒、另一把槍,毫無所獲。布恩開始有動靜了,呢喃自語,發出濁重,哽咽的聲音。
「由索森決定。」
「好。現在我要採取行動,不過我需要你的協助。你覺得你可以幫我忙嗎?」
「你打電話給她,」狄雷尼說。
「我剛才說的聽懂了沒?叫部計程車,蒙妮卡在等你。」
「當然會,」伍爾夫說。「抗議好處全歸他們了,低價買進,高價賣出,但是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不準如此。那是第十一誡。如今他們開始採取行動了。他們說如果你買了一個畫家的作品,你應當簽一份同意書,表明如果你日後要轉售圖利,藝術家可以分享利潤,例如利潤的百分之十或二十。而向原先的買家買下畫作的那個人,如果他後來也要轉售,他也必須與藝術家分享利潤。諸如此類的。」
「要查查畫室內沒有畫這一點,」他說。
「當然。我可不想替你掩飾,我會一五一十全告訴他。」
她的手不自覺的抬起來,指頭撥弄著金色鬈髮,黑九九藏書色玳瑁眼鏡後方的眼睛綻放神采。
「是的,長官,」布恩小隊長說。「組長,那麼說我還可以留下來了?」
「好的,」他說。
他帶頭往前走,在進入辦公室時摘下他的寬邊草帽。這時是六月一日。
「不。」。伍爾夫說。「我想我還是回頭喝麥酒,比較潤喉。你不喝酒,小隊長?」
布恩轉頭望著他。
「口音呢?」
待他洗過澡、颳了鬍子、穿上乾淨的亞麻布衫及他最偏愛的法蘭絨長褲(腰際還有雙層的褲褶),蒙妮卡也正好將他遲來的早餐準備就緒:炒蛋、洋蔥及腌鮭魚、烤甜甜圈加乳酪,還有不像是直接由水龍頭熱水沖泡的咖啡。
「什麼,長官?」
「大部分的過程都記不清了,」布恩坦承。「老天!」他說著,輕輕撫了撫他耳後的後腦勺。「腫了一包。痛得要命,我一定跌倒了。」
「律師、藝術品業者、三個基金會,」他說道。「一家商業雜誌、一個修理小提琴的技|師。諸如此類的。訪客不多,我想。」
他們握手致意,狄雷尼想起了林肯曾說過「前名縮寫,使用中間名」的男人那一套說法。
「槍?」
「是嗎?」他說。「你真的相信這一點?兇殘的殺人犯與連續強|奸犯呢?炸掉飛機殺害嬰兒的人呢?他們也應該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好,」她低聲說。「請別傷害他,艾德華。他病了。」
「不會吧,」狄雷尼說。「也是這副德性?好吧,反正,杰特曼告訴我一些有關經紀人與藝術家如何合作的事。就是畫廊這一行的運作方式。我希望你能提供的,是由藝術家的觀點來進一步了解美術界。那些從中牟利者如何運作。」
最後,小隊長說:「你收到日內瓦的通知,說有人在當地兜售那些真跡?」
「他是有可能溜到走道上,」布恩最後說道。「而不讓韓莉看到。」
「我只是想要說明『每個人都應該有改過自新的機會』這句話並不是對所有情況都適用。聽起來很善良而且具有基督精神,不過我可不想看到它成為我國的法律。此外,布恩已經有過一次、兩次、三次以上改過自新的機會了。索森已經給過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而且還不止一次!」
「我沒有這麼說,」她生氣的說。「你早已擁有我的愛,你心裡有數。但是那並不能讓你免於……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對我的愛。以及知道如果——如果再發生一次——你就會失去我。那或許有用——如果你能愛我。」
「每個人都應該有改過自新的機會,艾德華。」
「他說他原本以為沒有什麼事,以為那兩個女人真的是去找清潔工作的。後來,他聽說那個案子的偵辦毫無進展,他就認為那或許會是有利的線索。」
他仍然裹著浴巾,再度檢查公寓,找遍各個角落都找不到其他的威士忌或槍枝,只除了幾瓶刮胡水及按摩用的酒精。他將這些全倒入洗滌槽內,空瓶子丟入廚房的垃圾桶。他也找看看是否有錢,不過只在布恩濕透的長褲后口袋找到一個皮夾,裡頭有五元及一元紙鈔共十八元。狄雷尼將皮夾塞在客廳沙發的座墊底下。
「我不怪你,」布恩懊惱的說。「我那麼說的話就是在說謊了,我無法做出那種承諾。」
「等一下無妨,」他說。「我想和你談談。我對昨晚的事感到很抱歉。『抱歉』。無論那是什麼意思。蕾貝嘉,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再見面了。」
「沒錯!」伍爾夫說。「他們收了五千美金進行這場假搶劫,不過隨後他們一想——這麼一來就錯了,因為他們都是笨蛋,根本不會想通這其中的道理。他們認為,為什麼收了五千美金就算了事?他們可以和保險公司聯絡,或許還可以再多撈個一、兩萬美金。保險公司應當會樂於付錢贖回來。於是他們就這麼進行。安排了一場會面,保險公司的人帶著一位藝術品鑒定專家同行,以確保他買回來的是真跡。那個藝術家只看了一眼就大笑。因此保險公司人員掉頭就走,並通知我。我們循線追查,將他們全部一網打盡。好了,你正在辦的這件麥蘭案,我能幫上什麼忙?」
布恩無法端起整個杯子,他俯身吸了幾口熱咖啡。這時咖啡的高度已遠低於杯沿,於是他用一雙顫抖的手捧起杯子,小心翼翼的將杯子移向嘴邊,頭低垂著湊過去。
「管區警察為什麼等了兩天或三天才向那位警探透露這件事?」
「我需要你的姓名,」管理員說。「我必須先按鈴通知,照規定來。」
「他會採納你的建議,」布恩充滿期待的說。「留下或淘汰。」
布恩黯然點點頭。
她將頭髮往後攏,用雙掌將額際的頭髮撫平。
「兩、三天後——告訴我的那位警探說或許是星期三或星期四,他記不得了——星期一時曾在麥蘭畫室門口站崗的那位管區警察去找他,說星期一上午有兩個女人曾走到通往麥蘭畫室的最後一段樓梯。他問她們要做什麼,那個較老的女人說她們要找清潔的工作——你知道,掃地、除塵、清洗窗戶等等的。那位警察告訴她們不能上樓;住在裏面的那個人死了。所以她們就走掉了。」
「我知道,」他神情凝重的說。「他會病得更嚴重。你覺得現在應付得來了嗎?好。來吧。」
「直到我有機會向索森副局長報告為止。你這混蛋!」
「到東八十五街算五塊錢,」狄雷尼說,晃晃那張鈔票。

一

「好,」狄雷尼說:「接下來你就這麼辦:到莫特街的分局查看他們的勤務簿,跟他們要在那個星期一上午在麥蘭畫室外站崗的那位警察的姓名、住址、臂章號碼。別施壓,我要親自出馬。你先確認是哪一個即可,然後再回去麥蘭位於莫特街的畫室。白天去,然後晚上大部分住戶下班回家時也去。問問他們是否有人曾經去找過清潔工作。在麥蘭遇害的那個星期之間,或前後的任何時候。今晚打電話給我。全都記住了?」
電梯下樓時,還有另一個乘客在場,因此他們沒有交談。走入街道前往他們停車處時,狄雷尼說:「我不認為他對午餐如何送進內側辦公室的那段話是在說謊,不過為了確認,你去查一下那家外賣店。看看當時那個外送人員有沒有看到杰特曼;也向蘇珊·韓莉查證一下,是她將三明治送入內側辦公室,還是像賽門告訴我們的那樣?若真如他所言,門打開時她是否看到杰特曼?也許你最好再和她吃一頓午餐。」
她點點頭。
「我是艾德華——」狄雷尼再度開口,然後將他的右膝抬高,幾乎靠到下巴,然後右腳朝門踹過去,就踹在門把上方。浴室門傳來碎裂聲,門也應聲彈開,撞向鋪著瓷磚的牆壁再彈回來。不過這時狄雷尼已經一個箭步沖了進去。
「我就是不在乎,我什麼都不是。」
「你說得對,」狄雷尼朝布恩低語。「是這個方向。」
「不記得。之前及之後都不曾見過他。只說是個黑人,他只記得這一點。」
「我想也是,」布恩傷心的說。「我也隱約記得你來了,我有打電話給你嗎?」
「你和杰特曼叫的外賣,三明治。當餐點送來時,是不是蘇珊·韓莉拿進你的辦公室!」
「好人,」伍爾夫說。「我有一半的時間花在展覽的預展及雞尾酒會上。經常要不斷仰頭猛灌,傷肝啊。不過那全都是為了局裡——對吧?」
「我考慮考慮,」他勉為其難的說。
他立刻由門口退回卧室內,全神戒備的等著。兩膝微曲,右手握著短棍,擺在背後。他聽到廚房內傳出水流聲,聽到蕾貝嘉大聲嗚咽。
「是嗎?」她說。「不盡然,我只是個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且設法爭取的女人。我昨晚整夜沒睡一直想著這件事。值得一試。你不覺得那值得一試嗎?」
她這才展露笑靨,眼神亮了起來。
「你是對他感到失望,」她說。當她看到他的表情時,匆匆補上:「我也一樣。可是你就不能讓他繼續待下來嗎,艾德華?我知道——我想——我是覺得如果你現在對他棄之不顧,他就沒有翻身的機會了。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沒有任何希望了。」
「你為什麼會這樣,布恩?」
「過獎了,狄雷尼組長,」賽門很得意。他滿意的看著他的鑲板牆壁、書櫃、裱框的版畫。「沒有什麼比橡木及皮革更能讓客戶印象深刻了——叫什麼來著,衣食父母?」他開懷大笑,他們也客套的跟著笑。
「沒有,他根本不當一回事,只當事實就像那個女人說的:她們是去找清潔工作。」
「不能,」她說。「我不懂。」
「但是你沒有,」蒙妮卡溫柔的說。「他的表現真的那麼惡劣嗎?那會妨礙到他的工作嗎?」
「聰明。」
「樂意之至,只要告訴我地點和時間。我常在辦公室內進進出出,不過你隨時可以留言。」

四

「大約那個時間,」律師糾正他。
「一個女人接的,」他狐疑的說。
「是啊,」他說。「我太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不過實在很難眼睜睜看著這些老地方就此成為過眼煙雲。雖然我想有些很好的新店家也不斷冒出。這座城市的福氣,不斷的自我修復。好了……我們的飲料來了。伍爾夫呢?」
「賽門先生現在可以接見你們了,兩位,」她爽朗的說。
「你結婚多久了?」狄雷尼問。
「湮滅證據,」他說。「重罪一條。」
到了布恩住的大樓,有一個值班的夜間管理員坐在一張高高的櫃檯後面。九-九-藏-書他望著狄雷尼大步走進來。
「這位在東區擁有一棟頂樓華宅的暴發戶,顯然腰纏萬貫——反正,他經營過很多種行業。你知道,進出口、大賣場,諸如此類的。突然間,他缺錢用了。誰知道,或許他投資了一家經營不善的公司或什麼的。反正,他湊不出錢來,需款孔急。銀行不願貸款給他,而他對地下錢莊也懷著戒心。這位老兄收藏了很多馬蒂斯及畢加索的名畫,絕對合法。真跡,至少曾借給三家博物館展示過,真偽無庸置疑,而且還投保了巨額的保險。但那對他而言還不夠;他需要的錢數目更大。你得知道,現代畫,在白紙上畫簡單的黑色線條,是全世界最容易仿造的東西。照相製版、臨摹,任何方式都行。我的意思是如果想偽造林布蘭的作品,就不一樣了,而偽造畢加索的塗鴉之作,水電工人也做得來。好,我們這位心懷不軌的老兄僱用一群蒙面歹徒來搶走他自己的收藏品,搜刮一空。這起搶案是這位老兄在舉辦晚宴時發生的。四個人在燭光下用餐,蒙面歹徒闖了進來,掏出槍,將牆上的畫全部搜刮一空,揚長而去。目擊證人——對吧?他估算那可以讓他領取十萬美金的保險理賠,他也知道那些畫永遠找不回來,因為他告訴那些蒙面歹徒,將那些狗屎東西全部燒掉。那真的是狗屎東西,因為他們搶走的都是他偽造的贗品。真跡已拿到日內瓦出售——就是在瑞士。所以那老兄打算藉著保險金賺一筆,再加上他在歐洲販賣真跡的所得。偵辦?好,各位同學,老師是怎麼破案的?」
「誰結婚了?」伍爾夫問。「不過我們仍是好朋友。藕斷絲連。」
「我們得拿走他的威士忌,」他耐心解釋,看著她的眼睛。「以及他的槍。你了解嗎?」
「我沒這麼說,不過我們不會有結果的。昨天晚上就足以證明了。」
電梯很小,但很有效率,安靜無聲。他們在六樓跨出電梯,仍未遇見任何人。布恩沿著走道走過去,他在懸挂著「賽門與布魯斯特律師事務所」金質招牌的胡桃木門外頭停下腳步。他帶著詢問的眼神望著狄雷尼,組長揮手示意他沿著鋪著磁磚的走道再往前走一段路,然後停下來。他將嘴巴湊近布恩的耳朵。
「兩位,」他說:「我能幫什麼忙嗎!」
狄雷尼悄悄走進去,將布恩的雙腳扶到皺巴巴的床單上,再替他蓋上毛毯。布恩一身惡臭。狄雷尼拿著那張小紙條進入浴室,打開電燈,讀布恩潦草的字跡。他勉強辨識出上頭寫著:「一二清。」狄雷尼將紙條收起來,熄燈,再躡手躡腳的走回長沙發,躺下來就寢。
「是的,」狄雷尼說。「所以查一下他的紀錄,好不好?或許他有前科也不一定。」
狄雷尼跪在他身旁,剝下他濕淋淋的衣服。那費了他好一番工夫,等到布恩身上只剩下一條已沾污的內褲時,他已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他將布恩扛到床上,躺在一條皺巴巴的床單及薄毛毯上。他觀察布恩的呼吸還算順暢,不過偶爾會喃喃自言自語,不斷抽搐,頭左右晃動。
夜未央,還不到半夜,或許他們想再聊聊,甚或再下樓吃頓宵夜。總之,當床邊的電話響起時,房內的燈仍亮著,他們意識清醒的躺著小憩。
他走入廚房,裡頭的用品及設備寥寥無幾,令他一陣錯愕。這樣要怎麼過日子!高級公寓中竟然只有屈指可數的幾件傢具,冰箱內只有一些厚片乳酪、一包已開封乾乾癟癘的香腸、兩粒快爛了的西紅柿。
「快六年了,」她說。「他真是個讓人愉快的人。」
「你將他的槍還給他了?」
他出門后停下腳步,直到聽到門鏈已扣上的喀嗒聲才走開。然後他盤算著怎麼前往比較快,搭計程車或走路。他決定搭計程車,於是快步走到第一大道。他等了約五分鐘,然後在一部亮著「下班」燈志的計程車迎面而來時,跨入它的車道內。計程車緊急煞車,保險杠距他僅一呎遠。憤怒的司機探頭出來。
「是的,」他說。「是的。當然。到這裏來坐下,一下子就好。靠在我身上。對了,就是這樣。現在深呼吸就好。閉住氣。好,好。」
「原因很多,」伍爾夫說。「或許他的風格變了,對他而言那些舊作就像廢物,他引以為恥;或許他的經紀人叫他不要讓那些作品在市面上流通。因為物以稀為貴,那是經紀人索取高價的一個手段。如果那傢伙有滿倉庫的作品,價格就會下跌。如果市面上只找得到少數幾件,價格就會上揚而且會居高不下。你想想畢加索死時為何有那麼多未賣出的作品?此外,有許多藝術家對遺產稅毫無概念,他們不是精明的生意人。可憐的笨蛋以為自己留了一窩的蛋給妻子兒子,沒料到還得課稅。還有,或許那個畫家畫出了一幅他愛不釋手的傑作,他不想割愛,掛在牆上自己欣賞,可能在幾年間還會再略做修飾。這裏亮一點,那邊陰影深一點。不過他會保留個幾年,也可能永遠不會出售。聽著,組長,當你談論的是藝術家時,你面對的是一群瘋子。不要期待他們會有合理的行徑或常識,他們沒有。如果他們正常的話,就會去當卡車司機或推銷鞋子了,這一行不好混,大部分的人都會半途而廢。」
管理員拿起話筒,撥了一個三個號碼的內線。「有位狄雷尼先生要找布恩先生,」他說。
他不作聲。
他信步逛了一下,布恩小隊長也跟上去。組長檢視牆上的畫作,撫摸著橡木書櫃,觸碰一座小櫥櫃的大理石面板,然後瞄向玻璃門。布恩也跟著望過去。他們兩人都清楚的看到那片小膠帶,在走道的燈光照射下顯現出輪廓。
「那不難,」他很有風度的說。
隔天他一早就醒來,沒好氣的瞪視著陌生的環境。他嫌惡的想起了前一晚的手忙腳亂,也慶幸情況沒有更惡化。他搖搖晃晃起身,往房內探視布恩。小隊長睡在床的中央,頭垂下,弓著背,膝蓋收縮,如腹中胎兒的睡姿。
她伸出手,狄雷尼與她握手並彬彬有禮的欠身鞠躬致意。
「我也不想,」狄雷尼說。「我會安安靜靜的帶她離開,你什麼也沒看到。」
「沒有。蕾貝嘉打的。」
「你知道,」他淡然笑著說:「我不要我所愛的女人向別人搖尾乞憐。」
「那麼說是外送人員送進來的啰?」
「我了解,」他說。「好,我們不會花太多時間,只待一下子,可能比你整理你那迷人的秀髮還快。」
「感謝不盡,」狄雷尼組長突然將筆記本合上,倏然起身。「你一直很合作,我們很感激。」
裏面傳來喃喃的低語聲,然後是含糊不清的:「去你的。」
他掛上電話望著組長。
狄雷尼在洗滌槽上的柜子內找到一罐速溶咖啡。他自己泡了一杯,懶得煮開水,直接用水龍頭流出的熱水沖泡。
「別讓我的打扮給騙了,」他說。「那是我的工作服,我在布魯克林的家中時都穿著邋遢的斜紋棉褲及籃球鞋。你想必就是狄雷尼組長。我是伯納·伍爾夫。別起身。」
他來了,就站在他們的包廂旁邊——不過他們無法置信。
「我了解,」她神情黯然的說。
「沒有,他在那個星期五大約十點至一點半那段期間不曾離開過我的視線。噢,等一下!」他清脆的彈了一下手指。「他是有上過洗手間,後面那邊。」他以大姆指往他肩后比了比,指向兩座橡木書櫃之間的一道堅固木門。「不過他只去了二或三分鐘。」
「當然,」狄雷尼說。「市警局買單。再一杯櫻桃酒?」
「他掛上電話了,」她說。「我去告訴他,你們來了。」
「兩位,」小隊長說。「我今晚再試試。一個剛放假回來,另一個出外跟監埋伏,他的同事不肯向我透露地點。我們現在要前往賽門的辦公室了嗎?」
布恩於是開車前往市中心的賽門與布魯斯特律師事務所。他們最後終於找到一個計時停車位,在三個街區外,將車停妥后再走回來。
她再點點頭。
他點點頭,將床邊茶几內他放裝備的那個抽屜的鎖打開,裏面有他的槍、子彈及清槍工具,還放著一條配槍腰帶、兩個槍套、手銬、一條鋼鐵鏈條、一組開鎖工具。不過他只拿走裏面一根套著皮套的短棍。約八吋長。他將棍子插在褲子的后口袋,露出一些來,不過被西裝的下襬遮住了。他仔細的鎖好抽屜。
「當然,」伍爾夫說。「麥蘭就是面對這種處境。我曾跟他見過一次面。他是個混球,不過他這一點的看法是對的。那令他氣得快撞牆。我能否再來一杯,組長?聊了這麼多,我口乾舌燥。」
她陪他坐在橡木餐桌旁,一起吃著甜甜圈,喝咖啡。她告訴他,她和蕾貝嘉前一晚所碰到的問題。
狄雷尼訝異的瞄了他一眼。
「什麼?」她說。
「他不知道。」
他替她將門拉開,她躊躇了一下才進門,坐在長沙發的一端。他坐在房間的另一頭。
布恩仍在卧室內睡著,輾轉反側。打鼾、抽搐、翻轉身體。狄雷尼任由他去睡,自己從衣櫥裏面找著了一些沒燙過的床單與枕頭套。他拿了條床單鋪在客應的長沙發上,再用一個空的枕頭套鋪在沙發的扶手上,再用另一條床單蓋住身體。他安頓妥要就寢前,先將他那支用皮套套著的短棍及布恩的左輪槍塞到沙發底下,就在他伸手可及之處。隨後他將頭枕在沙發硬梆梆的扶手上。他可以聽到布恩在卧室內的動靜,鼾聲如雷,喘著大氣呻|吟著,偶爾咳幾聲,嗚咽聲。
「我根本不在乎,」她在他身後大聲叫道。
「他的所有法律事務都是由你處理嗎,九九藏書先生?」布恩小隊長說。「包括畫廊在內?」
狄雷尼打電話給蒙妮卡,向她簡短說明經過,吩咐她照顧好蕾貝嘉,如果她在二十分鐘內尚未到達就打電話給他。然後他將所有的百葉窗都拉下,他脫下衣服,只剩一條短褲。布恩發出乾嘔的喘息聲。他提起布恩的頸部:揪住襯衫的衣領及夾克的衣領,將他拖過卧室地板,拖進浴室,小隊長的腳趾在地毯上拖行,形成一道凹痕。他將布恩的臉抬高再放入浴紅內,布恩的頭、手臂、肩膀、上身都在浴缸內。然後將他的腰部靠在缸緣來維持平衡,臀部與腿部在浴缸外。
布恩想了一下,轉了轉身,試著搞清楚方向。他朝走道的盡頭比了比。他們朝那個方向走,經過一道裝著毛玻璃的門,門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燙金的門牌號碼。他們再往前走,又找到完全一樣的另一道門,不過號碼變大了。狄雷尼望著布恩,可是小隊長也無奈的聳聳肩。
他下車回到屋內,進入廚房。蒙妮卡坐在流理台旁的一張高腳凳上,喝她當天上午的第三杯咖啡,列出當天的採購清單,收聽廚房內的收音機內播放的WQXR節目。他進門時,她抬頭看著他。
「那些蒙面歹徒想將那些贗品在本地脫手,而不是燒掉?」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
「原因很多。我告訴組長是因為我在擔任警探時看到了太多的齷齪事,那是原因之一,也是事實。跟我前妻仳離是另一個原因,那也是事實。還想聽另一個原因嗎?我喜歡威士忌,還有啤酒及烈酒。我喜歡那種味道,我喜歡酒精對我產生的作用。」
他們上車坐了片刻沒發動,車窗搖下,等車子降溫。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忙著重新整理事證。
「不能用電話嗎,組長?」布恩問。
她說:「還是徹底毀滅比較吸引你?」
「你到底是怎麼又把持不住的?」
「你倒說說看。」
「你像個猶太耶穌會的教友。」
「很抱歉要再度為了麥蘭案的幾個問題來打擾你,律師,」組長說:「我們不甘心就此罷手。」
「錢,」他耐心的再說一次。「你的錢包呢?」
「不是,情況不是這樣,」賽門說著,鎮定了下來。「韓莉小姐以對講機通知我外送人員已將午餐送到外頭了。所以我走出去,付錢給他,再將午餐拿回來這裏。不過我看不出來——」
布恩站了起來,朱立安·賽門也跟著起身。律師對這次的偵訊這麼出其不意就結束了似乎感到很訝異,驚喜的他露出笑容,笑容越來越燦爛,就差沒有敞開雙臂攬住兩位警官的肩膀。
他將椅子往後挪,翹起腿來。他點一根雪茄,享用今天早上的最後一杯咖啡。他吐了一口煙,然後望著蒙妮卡。她悶悶不樂的望著她的杯子。
「是的。」
「什麼?」賽門吃了一驚說道。「我不懂。」
「白人?黑人?西班牙人?什麼樣的?」
「狄雷尼。」
「小隊長,」狄雷尼像說著囈語:「我是個偏執狂。」
埃布爾納·布恩在將近一個小時前打電話給她,顯然是喝醉了。那是訣別的電話,他說他要用他的警用配槍轟掉自己的腦袋。蕾貝嘉當時已就寢了,接完電話后匆匆換了衣服,搭計程車趕過去。布恩已經醉倒,爛醉如泥。他喝了幾乎一整瓶,正在喝另一瓶,嘴裏機哩呱啦說個不停。當她要搶走他手中的威士忌時,他沖入浴室,將門反鎖。他仍在裏面,不肯出來,不肯應聲。
「大約那個時間,」狄雷尼同意。
「如果我告訴你不會再犯了,」小隊長說:「你會相信我嗎?」
他就這麼坐著,慢慢啜著咖啡,一肚子悶氣的沉思著,這時布恩走了進來。小隊長披著一件破舊的浴袍,打著赤腳。兩人都默不作聲,也沒有望向對方。布恩也和狄雷尼一樣,直接用水龍頭流出的熱水泡了杯咖啡。他另外由洗滌槽上的柜子內取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兩粒阿司匹林,沒配水直接吞服。然後他坐在那張搖晃晃的桌子旁,面對狄雷尼。
狄雷尼再度打電話給蒙妮卡,他們談了一陣子。她已經讓蕾貝嘉平靜下來並在客房中就寢。他告訴她一切都在掌控中,他一早就會回家。他們談了一會兒,滿心憂戚,兩人在掛上電話前都說了聲:「我愛你。」那是一定要的。
「這是一個老一輩的竊盜大師教我的小訣竅,」他解釋。「假設你有許多扇毛玻璃,你想要在其中一扇上做記號。以他為例,就是他想要切割下來的那一扇。當光線照射玻璃時,它們看起來全都一模一樣。如果你能到屋內,在一個角落貼上一小片膠布,沒有人會注意到。當你在外面時,隨著光線照射,就可以輕易挑出你要的那扇玻璃。如果朱立安·賽門有一扇門可以由他的私人辦公室通往走道,我們就將這一套獨門絕招反過來使用。我到時候再教你怎麼做。」
他匆匆親了她一下,然後再度出門。
「天啊,」她大叫。「別說這種話!」
「那你到底決定怎樣?」
這時他們已經開始喝咖啡吃甜點了。狄雷尼及布恩點的是美國咖啡與新鮮草莓,伍爾夫則是點蒸餾濃咖啡與櫻桃酒。
這一餐每個人都是一份三分熟牛排三明治,狄雷尼與伍爾夫另外點了以白鑞大酒杯盛裝的啤酒。伍爾夫興緻高昂,一直談個不停,他們也樂於聽他活力十足的談話。他說,他剛破了一個有趣的案子。
「律師,杰特曼先生在那個星期五的十點至一點半之間,曾離開過你的視線嗎?」
「我了解,」她低聲說。「我不會說半個字的。」
「你看,」她說。「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
「他曾試著去調查嗎?找出那兩個女人?」
狄雷尼走入浴室,用冷水抹把臉,摸到了鬍渣子。他望向鏡子,看到一個老人的鬍渣子。布恩的刮胡用具置於醫藥櫃內,不過組長沒有動用。他在食指上擠了些牙膏,開始刷牙。他也用布恩的梳子梳頭髮。
「忘了什麼東西,親愛的!」她問。
「我同意,」狄雷尼點點頭。「藝術家都不吭聲嗎?」
「午餐送來時,是韓莉小姐拿進來的嗎?」狄雷尼冷不防追問。
「太好了,」他說,環視著熏黑的牆壁及褪色的回憶。「我想點一份烤乳豬。你們可相信,上一次我來這家店是我求婚的時候?」
「是的。他是個正在執行勤務的警察,需要配槍。那沒有什麼差別,如果他真想自殺,就會想辦法,有沒有槍都一樣。蕾貝嘉應該離他遠一點,跟他分了吧。他不是好東西。」
「你會告訴他?」
「我不知道。如果我將他開除,要求索森替我另外再找一個人,他會徹底放棄布恩。」
「較老的女人!」狄雷尼說。「那麼說,還有一個較年輕的了。多年輕?年紀多大?」
「一二清,」他複述,然後抬頭看。「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剛到那邊時,在我們還沒發酒瘋之前,我問那個曾辦過麥蘭案的警探,有沒有什麼事情沒有寫入他的報告中的。他聽過、看過或發現或猜測的任何事情。他說沒有。然後,過了將近五分鐘,他彈了一下手指頭,說是有一件事,一件小事。這件命案是星期天發現的——對吧?所以他們當然就將那棟房子封鎖,當地分局派了兩位巡邏警察去防止好奇的民眾進入。然後,到了星期一,他們開始讓住戶進出,不過麥蘭的畫室仍然禁止進出。有幾位實驗室的人員在裏面工作,樓梯口也有一位管區警察在把關。」
「好了,好了,」他笑道。「我保證會把東西整理好,也一定會。」
「跟我一起下樓,我出門后將門鏈扣上,」他吩咐蒙妮卡。「只有蕾貝嘉來了才可以開門。替她煮些熱咖啡,或許給她一杯白蘭地。」
「不會。」
「算了吧,」他說著,聲音微弱,差點咳出來。「你只是在發脾氣。你根本不懂。」
「我只是——」她囁嚅的說,然後恢復正常。「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是否沒事。」
「那我可沒把握,」布恩愁眉苦臉的說。
「好,」他平靜的說。「那就好。你看起來也好多了,你有找到其他的酒嗎?」
「他沒事,」狄雷尼保證。「她是個傻瓜。沒有辦法保證他不會故態復萌,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
「那位警探不知道,管區警察沒有說明。」
「我出局了?」他聲音嘶啞的問道。
「沒有,」狄雷尼說:「你沒有跌倒,我敲了你一棍。」
布恩這才抬眼看他。兩眼無神、眼袋浮腫,眼角有許多白色的眼屎,眼眶下有黑眼圈。
「什麼事!」他說。

三

「沒錯。那位警探可記得管區警察的名字?」
然後他環視著溫暖、香氣撲鼻的廚房:舊餐具閃閃發光,長桌上有麵包屑,一整個柜子的食物、存糧。家中最好的一個房間內溫馨、熟悉的景象全映入眼帘。弔橋拉起來,護城河放滿水。
「還有一件事,」他說。「拜託千萬不要替我向組長求情。他若想開除我,就讓他開除,就這樣。」
「我女兒,」狄雷尼冷冷的說。
「這——呃——不,不是她。」
「她嚇壞我了,」小隊長坦承。
他是個體面的人,打扮得很光鮮,彷佛全身都散發著光採。一頭銀髮梳得如鏡子般光潔,白色的鬍髭修剪得很整齊,白裡透紅的膚色顯示健康良好,牙齒太過潔白整齊不可能是真牙,眼眸如蔚藍的蒼穹,塗上透明指甲油的指甲閃亮耀眼;金錶、金領帶夾,金戒指上還鑲著一顆四方形鑽石,有如一顆小冰塊。
「好了,好了,」他誦念著。「沒事了,現在沒事了。不會有事的。深呼吸。九-九-藏-書來,做個深呼吸。再一次。就是這樣。很好。」
「我沒有,」她語無倫次。「他不願,我不能。」
「韓莉小姐,」他說。「幸會。現在我明白小隊長為什麼會那麼迫不及待了。」
「哇,」埃布爾納·布恩說著,望向頭頂上放置客人煙斗的架子。「這地方想必有一千年歷史了。」
「這是我的專業機密,」他擺出高傲的模樣。「我守口如瓶。」
「沒那麼久,」狄雷尼說。「不過他們也不是昨天才開張的。」
「當然,組長,」布恩點點頭。「此外,管區警察或許也認為,如果他告訴那位警探,那他就沒有責任了。接下來是那位警探的問題,與他無關。」
「有辦法,」她說。
「幫助非常大,隊長,」狄雷尼說。「你讓我們有很多事情可以好好想一想。不過告訴我這一點……你說當藝術家成名了也開始以較高的價格賣出他的作品,既然仍保有許多他早期乏人問津的畫作,那麼為什麼不趁著價格看漲時脫手?為何不變賣成現金而要留著成為遺產?」
這家律師事務所位於一棟十層樓高的現代化辦公大樓第六樓。大廳很乾凈,沒有管理員,自行操作的電梯。狄雷尼組長環顧四周,然後檢視牆上的名牌。
他的舉止也和外表一樣講究,一絲不苟。嘹亮的聲音如潺潺流水,笑聲震耳欲聾,一舉手一投足都和深海潛水員一樣悠緩。他的眼神顯得真摯熱忱,燦爛的笑容顯得誠懇篤實。他揚起一道白眉或隨意將翹起的腿放下,都可看出他的優雅。總而言之,他整個人如玉樹臨風,不可思議的一件「產品」。
朝陽在她潔亮的頭髮上映射出閃亮的光採。他看著她頸部與臉頰甜美的曲線,結實的身軀端坐著,渾身散發出女人味。生命力!
她點點頭。
「謝謝你,不用,」狄雷尼說。「心領了。然後你們用完餐再繼續討論?」
「我們來了,韓莉小姐,」布恩面帶微笑。「準時到達。」

二

「你為什麼不在乎?」
「好吧,」他點點頭。「不過先說好,你想走隨時都可以走。可以嗎?」
「組長,」他說。「小隊長。我是J·朱立安·賽門。」
「沒錯,我是,」狄雷尼堅持。「我有兩個無法理喻的偏見。第一,我討厭芽甘藍,第二——」他戲劇化的停頓片刻,「——我不信任小指上戴著戒指的男人。」
埃布爾納·布恩洗過澡也刮過鬍子,蹙眉怒視著他空洞的眼睛及深陷的臉頰。他著裝,檢查他的證件與配槍,然後出門。他將門打開時,發現蕾貝嘉·赫許站在門外,正抬起手準備敲門。他們凝視著對方,她的手緩緩垂了下來。
布恩看著那張紙條,然後以手朦住眼睛。
「你不喜歡她?」他問。
「我覺得很合理,」布恩說。
「這個藝術界,」組長懊惱的說。「我們所知有限,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索爾·杰特曼,也就是麥蘭的經紀人——對了,你認識他嗎?」
組長走回第一道毛玻璃門,站在一側以免室內的人看到,他將小膠帶由便條紙上撕下來,再輕輕黏貼在玻璃的窗框邊,約與眼睛同高的位置上。
「是該打,」狄雷尼冷冷的說。
伯納·伍爾夫隊長吃了一驚,他的身體往後仰,訝異的望向狄雷尼與布恩。
「我一,我想我可以。你不會——不會傷害他吧?」
「昏過去了,」狄雷尼說得乾脆。他由她軟弱的手中接過空酒瓶,丟到長沙發上。「你做得很好,可圈可點。你身上有錢嗎?」
「我是說真的,趁早分了吧。」
「噢,那個,」布恩咯咯笑著。
「他不能——」她哽咽著。
兩人默默坐著。過了一陣子,狄雷尼又替自己泡了一杯咖啡。他再度坐下時,布恩起身也同樣泡了一杯。這次他可以將咖啡捧到嘴邊了。
「當然合理,」伍爾夫忿忿不平的說。「現今的制度太荒謬了。藝術家費盡心思才畫出作品來;如果他成名了,他至少也應當分享這筆利潤。可是經紀人、畫廊及美術館都反對。老掉牙的故事了:錢,錢,錢。如果藝術家可以分享,他們的獲利就減少了。真是一派胡言,我告訴你。一個藝術家若在十年前以五千元賣出一幅作品,如今在報上讀到那幅作品剛以五十萬成交——你認為他有何感想?」
狄雷尼打著瞌睡,時睡時醒,保持警覺。許久后,他聽到房裡傳來一些動靜,還有呻|吟聲。狄雷尼伸手拿起短棍,腳移到地板上。她躡手躡腳走到卧室門口,往內窺探。在小夜燈昏暗的燈光中可以看到布恩坐在床沿,拿著紙筆在床邊的茶几上摸黑寫著,自言自語,有著喝醉酒的人想聚精會神時會誇張吐著舌頭的動作。仍在自言自語,然後再躺回床上,又開始打鼾。
「戒酒協會呢?」她說。「服藥?咨商?治療?」
「只有今天,」狄雷尼說。
「我想你們是來打聽索爾·杰特曼的事,」律師說:「因為那是我與此案唯一的關連。我以前就曾說過了,他在維多·麥蘭遇害當天上午大約十點鐘來到我的辦公室,就這一間。索爾和我都是大忙人,我們會面的時間已經延過太多次了。」
他們在基恩英式排骨店內等伯納·伍爾夫隊長,組長訂了一間包廂。穿著古裝的侍者問道:「要來點什麼嗎,先生們?」組長點了一杯不含甜味的吉伯森啤酒,然後望向布恩。
「這我就可以貢獻心力了,」伍爾夫露齒而笑。「要我瞧瞧那些素描,看看我能否認出她來?」
「對你有什麼作用?」
「蘇珊·韓莉往內走入賽門的辦公室時,」他低聲說道:「她朝哪個方向走?」
「我只要一杯蕃茄汁,」小隊長漠然說道。
「今天不喝,」布恩淡然一笑。
他打開蓮蓬頭,讓一股強大冰涼的水柱噴洒在布恩的頭部與肩膀上,同時也將嘔吐物衝到排水管,排水口幾乎立刻堵住了,黏稠的穢物開始迴流。狄雷尼抓住布恩的右手腕,那隻手軟弱無力。他使用已麻痹無知覺的手指頭當耙子,將塞住的排水口清理乾淨,直到黏液排流出去。那沒有令他作嘔。
「其實,我們是邊吃邊談,當然。這次會談一直持續到約一點半索爾才離開,就我所知,他是回到杰特曼畫廊。我能提供你們的就只有這些了,兩位。」
「我要到埃布爾納·布恩的公寓。」
「白忙一場,」布恩黯然說道。「他們都說他們所看到、聽到或知道的,全都寫在報告中了。我們在這方面可能是毫無所獲了,組長。」
「朱立安·賽門?」布恩難以置信的說。「有前科?」
「你在做什麼?」她好奇的問。
星期二上午,布恩將車子停在狄雷尼住處外,狄雷尼坐在他的車上。小隊長向狄雷尼報告,他向辦過麥蘭案的警探打聽,希望從他們的回憶中找到蛛絲馬跡,但徒勞無功。
「你沒看到——」他開始咆哮。
「除此之外,他在剛才指明的那段期間內的每一分鐘都在你的視線內?」
「什麼?」她說。「他是否會——」
「我知道你不會懂的,」他說。「我不期待你懂,也不會怪你。是我的錯,這我很清楚。」
蕾貝嘉·赫許打來的,她語無倫次,聲音尖銳,高亢,幾乎要倒嗓了。他試著打斷她,讓她平靜,不過她太激動了,停不下來,然後開始啜泣,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最後他乾脆任她喋喋不休說個沒完,直到她抽噎著說不下去。他這才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正在發生什麼事。
「沒錯,」賽門點點頭。「此外,我還幫他處理稅務問題及財產規畫,偶爾還對他的投資理財提供建議,不過我得承認他有時候根本聽不進去!」嘴巴張開,瓷牙閃閃發光。「所以那個星期五上午我們終於能會面時,有很多事情要討論。我再重複一次,他在上午十點左右抵達。我們討論很多話題,快中午時我打電話叫三明治與飲料。這倒提醒我了:我這個主人真是怠慢你們了。我這裡有一套設備完善的小吧台。兩位要不要來點什麼?」
「那就是麥蘭的處境嗎?」狄雷尼問。
「不是,」伯納·伍爾夫隊長說。「跨國合作還不成熟,不過我們已在朝這方向努力了。如果偷的是達文西的畫,他們可能就會提高警覺。不過現代畫則不同。你的高見呢,組長?」
他慎重其事的點點頭,伸出食指貼在緊閉的雙唇上。
「如果這家店關門大吉了,」狄雷尼說,看了看四周:「我就玩完了。我是說,我指的是像二十三街的史都賓酒館、藍帶、柯隆尼斯這些店家。美味、豐盛的菜肴,斜面玻璃、第凡內檯燈、桃花心木吧台,全都沒了。還有格林威治村的恩里柯及派格黎里那種店家;第二街的莫斯科維茲與路波維茲,那種料理!你不會相信的。如果你想廣為宣傳的話,那是真真正正的警察餐廳。像燉牛肉沾山菜根辣醬、腌牛肉配包心菜、當令的鹿肉,我有一次在史都賓酒館吃野豬排。你能想象嗎?喝最純正的飲料,知道怎麼招待客人的侍者。都在消失中,小隊長,」他悵然做了結語。「這家店是那些頂級餐廳之一,也是碩果僅存的一家。如果它也消失了,你在曼哈頓要到什麼鬼地方去吃羊排?」
「我沒事,」他點點頭。「進來吧。」
「你別這樣行不行?」她忿忿不平的說。「布恩不是那種人,你也知道。」

五

她木然點點頭,開始發抖,柔軟的身軀震動著。他離開她站在一旁,不過仍以手安撫她:拍拍她的肩膀,撫摸著她的臂膀,輕輕按按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