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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狄雷尼又從別的報告上知道賽門·艾勒比的收費標準按四十五分鐘一節來計算,每節一百元,每一節中間有一刻鐘的休息。黛安·艾勒比則同樣的時間長度,只收七十五元。
這人剛巧又是這一椿謀殺案的證人,也是死者的朋友。
三個人繼續仔細的討論一會工作的調配、車子的運用以及彼此間的聯絡方式。狄雷尼要求他們一有問題或發現,便撥電話給他,不必顧及時間的早晚。
她望看他,正色的說,「艾德華,你是個警察,你就是靠這一行吃飯的,對不對?」
「你的報告應該已經非常完整,不會再有什麼遺漏的地方吧?」
「同時再查她到底有沒有打電話到艾勒比的停車庫。值夜的管理員說『她打了。』可是根本沒人查證這通電話是不是從布雷斯特打的。差勁,真是差勁。」
「如果確實是某個病人做的案,我看對方一定會合作,因為拒絕答覆問題,等於向警方不打自招,反顯得嫌疑重大。」
偏偏狄雷尼是一個最講規矩、秩序的人,這無疑是犯了他的大忌。可以想見,他和那兩名助手有得大忙一陣。
每天有上百,甚至上千的人在戰爭、革命、恐怖爆炸事件中死於非命,許許多多的人在街上,在家裡,在床上慘遭不測。有些純意外,而絕大多數是出自蓄意的暴力行為。
下午三點多,工作全部完畢。所有數據重新回籠。三個人靠在座位上,互相對望。
「很好,謝謝。兩個孩子長大的速度驚人,滿嘴藍球。」
「這個說法倒很有趣——也很合情理。好,現在還剩下三個三明治,冰箱還有啤酒和汽水。乾脆邊吃邊做如何?」
「是的。二樓黛安·艾勒比醫生診所的門也鎖著。四樓的私人住所也一樣。只有死者那一層的門戶大開。」
「好,要是你真這麼以為,那就再見。盤子歸你洗,我要上街了。」
「我怕的就是這個。你會把它們填滿的吧?」
「對?」雙傑森大叫一聲。
一條生命不該在壽終之前被扼殺掉,這才是它的要旨。
「太太,你可真是老了,現在的警察老早不用擊破這兩個字啦。」
最後,本能教他排除了所有這些軟性的哲理,正本溯源只有一個:有人被謀殺,狄雷尼是警察,他的職責就是要找出兇手。這個道理簡單、有力,合情合理,他滿意了。
「晚上想吃什麼?」
狄雷尼雙腳往桌上一擱。
他盯住她一會,然後侮過式的笑了。
經過兩次的細讀,狄雷尼更加肯定他們所謂的協議,非但無稽、還根本無效。他打定主意,一切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要是踩著了誰的腳趾,有人要叫的話,他絕對負責,面對問題。
「我拿人錢財,乾的就是這個。對了,伊伐,我拿的錢財是什麼?」
「是的。樣子很難看。九*九*藏*書」
他聳肩。
「有一樣,局裡有駐看的醫生對不對?」
狄雷尼抽雪茄,兩名警官吸香煙,書房裡煙霧瀰漫,狄雷尼起身打開後窗上的一架老爺風扇。三人一聲不吭的忙了一個多小時,才歇息吃午飯。狄雷尼端出早做好的三明治、兩罐啤酒給傑森和自已。給埃布爾納·布恩的是一瓶汽水。
「想不起有什麼特別的味道,就是潮濕。」
「可以。他可能已經告訴她了。」
「你今天打算做些什麼?」他閑閑的問。
「艾勒比是個精神病科的醫生,一天到晚都跟瘋子打交道。可能是某個病人認為這位醫生看得太多了。」
所以又何必對一個人的死亡熱心過度?這人不過是千百人中的一個而已。不對;艾德華·狄雷尼並沒有扭轉乾坤的力量,他無法改變戰爭,也無法遏止大屠殺。他的專長只在對付一起又一起的凶殺案。
蘇邁可的手下對這件事顯然沒有深入調查,這是另一個待補的大漏洞。
對蘇邁可的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家,狄雷尼由衷的喜歡。可惜,在這件公案上,這人處理得太糟糕。
兩個警官不提任何有關這趟公幹的問題,但是狄雷尼覺得有責任略加說明。
根據記錄:有些病人求診的時間不固定;有些兩、三個月來一次,有些一個月一次,也有些隔周一次,有些每周都來,一周來上兩、三次的很多,更有兩名病人一星期連續來五次!
「伊伐一切照準。車子沒問題,布恩和雙傑森,也供我差遣。這會兒他們正在拷貝數據,大概中午以前就會送過來。」
「瘋子還那麼懂事啊?」
「對,華莫瑞醫生。很積極很新派的一個人,精通精神病理學。」
看報與抽煙幾乎在相等的時間結束。報上有一欄提到艾勒比的兇案。大部分是艾勒比的父親和艾勒比太太抱怨警方拖延塞責的言辭。
「華莫瑞,」狄雷尼一邊念,一邊筆記在桌曆上。
「你一定會擊破它的。」
「小組長,」狄雷尼說:「你一方面協助我調查,一方面要和蘇邁可的人手隨時聯絡。記住,他是這件案子的總指揮——我只是一個顧問身分的老百姓。傑森,你的職務是屬於機動性,哪邊需要你,你就去哪。總之,這隻是一趟暫時性質的公差,等案子一了,或者我在中途走人,你們倆就得回到原來的崗位。有問題嗎?」
狄雷尼推開資料,靠在轉椅上,兩手托在腦後。他向來討厭律師和醫生。服務於警界這一段漫長的生涯里,這兩種人老是妨礙他,有時候根本阻撓他的偵查工作。記得以前曾對第一任妻子芭芭拉說過:
不過,他還是不喜歡這兩種人,他叫他們做「食屍鳥」。
兩名警官走後,狄雷尼回書房,撥起電話,接通伊伐·索九*九*藏*書森副局長。
「我?我什麼都有了。」
「擊破?」他笑起來。
「坐啊!」他說「小組長,我們十天前才見過面,對你的近況十分清楚。蒙妮卡今天和貝嘉一道上街花鈔票去了。傑森,大概有——兩年——沒見到你了。有沒有瘦一點?」
「傑森,」狄雷尼粗厚的食指指向雙傑森,「寡婦由你負責,查證那兩通從布雷斯特撥出去的電話;順便問問那邊的警察局,看她查詢車禍一節是否屬實,再問她當時的口氣如何——是歇斯底里,還是冷淡,或者生氣。小組長,你負責山穆森那方面,查一查案發當時,有誰能證明他確實在音樂廳。」
「上街,」蒙妮卡答得很快快,「跟貝嘉一道去,逛一天,中飯在外面吃。買耶誕卡,還有替孩子們帶些禮物。」
他粗略的核算一下,按每周五十個病人來計算,這一對夫婦每年的收入約在四十二萬左右。相當可觀的數字,不過這筆錢還無法解釋他們能夠有一幢大樓,一處鄉村別墅,和三輛名牌汽車。
「你上樓,」狄雷尼不放棄,「進接待室的時候,可曾聞到什麼氣味?」
中午剛過,兩位警官攜著四大紙箱的資料來到。狄雷尼直接引他們進了書房,把紙箱堆高迭好,彼此握手寒暄。那兩人穿著便服,狄雷尼替他們掛好衣帽回來,見他們仍站著。
埃布爾納·布恩作一次深呼吸。
「我可不可以跟貝嘉提起布恩的事?」
「哇賽!」雙傑森大笑。
「過節你想要些什麼?」
他覺得最有趣的是這位山穆森醫生以大紐約精神病協會理事長的身分出面,據理力爭。
「去他的勳章,我只要威士忌。」
「你很樂嗎,艾德華?」
他擱好話筒,轉向蒙妮卡。
「你們對目前調查的情況有什麼看法?」
「不,我待在家裡。蘇邁可說會來電話,我得等著。」
「沒什麼特別的味道?像香水,煙味,菜味等等?」
在他的辯詞中,找不到一絲他個人對於為追查兇手,而必須調查病患的觀點。
「謝謝。」
再回書房,索然無味的望著那幾箱資料。分門別類的工作大可以叫布恩或雙傑森來做,但是他不願意拿這種刻板的作業來磨掉他們生龍活虎的鬥志。
「等於度假,」埃布爾納·布恩說,「只對付一件案子。」
他花費五分鐘時間找出兩份文件:山穆森醫生與警方的法律顧問討論醫生與病人關係的記要,以及艾勒比醫生的記事歷。
狄雷尼絕口不談局裡高階層之間的權術鬥爭,和種族隔閡一類的事情。埃布爾納·布恩與雙傑森對他這一番有所保留的解說,似乎已經心悅誠服。
「你打算怎麼個做法?」布恩好奇的問。
這不能說是挑戰——這不止是挑戰!
「有一樣東西很久沒吃了,奶油子雞配九-九-藏-書全脂餅乾和——」
狄雷尼瞪著他。
「嗯,氣色真好,家人都好?」
「艾德華·狄雷尼,」他接起。
這項作業相當費時,全部登錄完,已超過一點鐘。看著這份表格,也不知道是否有用。
刑事組代理組長蘇邁可表示,警方正循「有力的線索」調查中,可望在短期內有「重大的發展」。這種措辭看在狄雷尼眼裡,等於是「警方目前一籌莫展。」
「樂?」他對這個字眼有些驚訝。
狄雷尼喝完已變溫的啤酒,進廚房準備碗盤,一心希望蒙妮卡別忘了他的全脂餅乾。
「嗯,很滿意。應該是。有人來請你出馬,總是一椿樂事。」
「再說,」狄雷尼略過雙傑森的這一問。
「小組長,」狄雷尼的大轉椅轉向埃布爾納·布恩,「你對死者眼睛上挨的那兩鎚子有什麼看法?人死了還錘那兩下。」
「氣味?呃,那天下大雨,潮得很,整幢房子都是一股潮濕的氣味,甚至有點霉味。」
「你說得對極,我真是個白痴。」
「我是對事不對人,」他說,「我覺得,蘇組長沒有仔細約束他的人手。譬如,在陳述書里,黛安·艾勒比說她在凌晨一點十五分左右撥電話給山穆森醫生。他只去山穆森那兒開門見山的問,『黛安醫生是不是在一點十五分打電話給你?』對方說:『不錯。』這算哪門子的辦案手法?搞不好這兩個人早串通好的。她說電話是從布雷斯特打的,那是算長途電話,為什麼不找個人去電話公司查通話紀錄,徹底證實一下?」

一

黑大個眉毛一蹙。
「很多漏洞。」
「我?我要仔細研究山穆森與警方爭辯的記錄報告。他爭的是病人和醫生之間的關係問題。很有意思,這一項是受法律明文保護的。但是這樁案子偏偏是醫生被人殺死,現場勘察小組取得了醫生的行事曆,因此知道了那些病患的姓名。山穆森強調病歷是機密文件;警方的法律顧問卻不以為然;既然發生了謀殺案,理當查問他的病人。據我了解,目前雙方已經達成協議:可以查問,不過必須在病家首肯的原則下進行,不得強逼。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查證死者遇害時,那些病人的行為,可是對方如果不同意,就不得調查病歷檔案或是追問。這豈不是白搭?」
「是的,組長……早……真的?他的反應呢?好好。他應該會願意的。好,我等他們。謝謝,組長,回頭再跟你聯絡。」
「都是好孩子啊。」
還有一些名字只出現兩、三次便消失。門診的時間一般是從上午七點到下午六點。一周五天。有時候時間會延長,有時候星期六也照常。
「不打包票的。我事先就對伊伐和蘇邁可說過。」
「他們少不九九藏書了你。」她的口氣非常肯定。
「絕對。艾德華,資料都看過了?」
「他肯合作嗎?」
「有理,」狄雷尼不表反對。
「拜託,千萬別又是從藥店買的香水一瓶。你也要上街?」
「沒有。」雙傑森毫不考慮。
「度假,說得好!」狄雷尼嗤道:「到時候要你們跑斷腿!眼前一件大事,我們三個必須把全部的報告、照片、數據看完。中間休息一個鐘頭左右,我準備了一些三明治和飲料。然後繼績工作,把紙箱全部出清為止。出清以後,再決定下一步。」
「很簡單,兇手要他看不見。」
「你認為這兩個人有說謊的嫌疑?」雙傑森問。
「啊呀,」布恩吃了一驚,「你總不至於懷疑這些人也有前科吧?」
「很好。」
他考慮。
「第一,我們並不知道他那些病人瘋到什麼程度。第二,瘋歸瘋,他們照樣有思想。記得以前我們逮過一個精神病患,他居然是個計算機專家。所以千萬不要以為艾勒比的病人全是一票漿糊型的白痴。」
「從這四箱資料里,我發現沒有一個人調查過死者、他太太、他父親還有山穆森醫生的檔案。」
更耐人尋味的是,黛安·艾勒比,死者的遺孀,她對這方面的看法完全不見提起。不錯,她是心理學家,不是精神病學家,但沒有意見仍然表示她樂於看到那些病患受警方調問。
「一箱格侖費治威士忌,還有一枚市長頒發的勳章。」
「看出什麼沒有?」
「傑森,」他說:「保持地毯上濕腳印的工夫你做得真不賴。」
「那,我們現在該走哪個方向?」布恩問。
「我沒有懷疑他們——不過世事難料,對不對?再重新去問問艾勒比夫婦的兩名接待小姐,樓下藝品店的兩位老太太,以及頂樓的房客。這些,小組長,全部由你負責,一樣要調查是否有前科資料。集中注意力在這幢樓里的每一個人,另外再加上山穆森和艾勒比的老爸,亨利·艾勒比。這些人徹底查清楚之後,再延伸到他的朋友、同行和病人身上。」
「真是!一個人怎麼會想去當律師、醫生,——甚至於去開殯儀館,這三種行當賺的都是別人的悲苦錢——對不對?我是說,人只有在出問題、生病或是死亡的時候,才會去找他們。」
艾勒比的記事歷很值得再看。那是一本一年份的記事簿。狄雷尼決定照著上面的登記列出一份表格。他拿出長形的黃色拍紙簿,整齊的畫好格子,清楚的抄下姓名、看病次數等等。
難怪八月一整月都用粗筆杠掉,寫上「度假!」兩個大字。

二

「一樓的藝品店——門鎖著?」
「他仰面躺著?」
他們在進早餐,洋蔥熏魚片炒蛋。狄雷尼啃著一個塗滿牛油的卷餅。
https://read•99csw.com「請你給他一個電話,就說我要登門拜訪,行嗎?」
他把杯盤清理好,便進書房抽雪茄看報,不過片刻,卻又推開報紙出神的回味起蒙妮卡的話來。
「據山穆森說艾勒比遇害的時候,他在聽音樂會。方才翻遍四箱的資料也沒發現有誰查證過這回事。他是一個人去聽音樂會,還是有伴同行?如果是一個人,有沒有誰看見他,票根在不在?音樂廳的人能不能證明他那晚確實在場?蘇組長說他有意把艾勒比太太和山穆森醫生兩人踢出嫌犯之列,真是胡扯!不過不能完全怪蘇組長,他手上不止這件凶殺案。只是我同意;到目前為止,這件案子的調查工作簡直是一團漿糊。」
「只幾磅而已,看不太出來。」
「沒——,」雙傑森答得很慢,「應該是沒什為了。」
「伊伐,我們已經開工了。」
「別約束他們,」狄雷尼忠告。
「可是你最喜歡接受挑戰。」
他扼要的解釋代理組長蘇邁可公務太忙,分身乏術,伊伐·索森副局長遂請他復出幫忙查艾勒比的案子。主要因為局子里受死者的遺孀還有他老爸——兩個有領有臉的人物——炮轟得太厲害。
「我同意,」狄雷尼一旁附議。
「可是人死了還看得見什麼?太狠了。」
「話不是這麼說,」狄雷尼回道:「每個人都會說謊,你,我,布恩都會。這是人性的一部份,常常,說謊只是一種善意的欺騙——可以讓我們日子過得舒坦輕鬆一些。這件案子情況不同。艾勒比的遺孀和山穆森也許有說謊的可能——即使不是因為犯罪,也可能有別的理由。去查個清楚。」
「感謝上帝,」伊伐·索森說「需要什麼,隨時通知我。」
「不壞,舊的那隻都散了。黑的摩洛哥皮不錯。你想要什麼?」
「薯泥加豌豆泥,」她笑著接下去,正熱鬧著,電話鈴聲也響了。
「看了。一遍。」
他再度拿起報紙,起伏不定的思潮令他懷疑起自已的動機,可能與蘇邁可決定請他幫忙之初,同樣複雜。
但是死者是亨利·艾勒比,曼哈頓大財閥的兒子,那就另當別論。再者,也許黛安·艾勒比本身也有錢。狄雷尼對她的背景一無所知。
「那什麼時候開始查病人的名冊?」
掛斷電話,他開始收拾殘局,把食盤、啤酒罐和汽水瓶都送進廚房。
「花錢享樂去吧。」
「沒問題。」
「你看病人肯合作嗎?」布恩問道。
「說得好聽。來一隻登喜路的雪茄煙盒怎麼樣?」
說做便做,三個人立刻動手開紙箱,將所有的瑣碎數據全數傾倒在書桌上。由狄雷尼先看一份,交給埃布爾納·布恩,布恩看過後再傳給雙傑森。數據中大部份是簡短的備忘摘要,進行得很順。驗屍報告與犯罪現場勘察報告比較繁複,相當費時。
「怎麼樣?」狄雷尼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