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通風設備旁邊的對話
「我……」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托尼,「我能做什麼呢?」
回答的聲音低沉而渾厚。那個深膚色的人抬起了頭。一雙顯露著成熟的眼睛冷漠地打量著我,絲毫沒有認出我是誰。又一次,我抓緊那個小架子以支撐自己的身體。無論他是否認得我,我立即認出了他是誰。這就是我在聖安德魯時透過郵局窗子看到的那張臉。我直視著萊斯利·道森的眼睛,這已經是一天中第三次見到他了。
「你會有很多鑽石。」
「他把這個給你的時候,旁邊還有沒有相似的包裹?」
「魯伯特的馬緩緩地朝車道跑過來,上面沒有主人。」我告訴托尼,「馬鞍翻了過來——腹帶橫在馬背上,座位跑到馬肚子下面去了,馬鐙拖在地上。我們在離房子半英裡外的地方找到了魯伯特,他當時已經不省人事了,一條腿被摔斷了,額頭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他從馬上跌下來后,一定是被斜擦而過的馬蹄弄傷了臉。真是僥倖逃過一劫。如果徑直踢上去,他就沒命了。即便到了現在這會兒,醫生還是不能確定到底有沒有骨折。只要他能乘車出去,他就去拍X光片。」
「我沒拿到。我試了,但是沒拿到。」
「我不記得了。」我睜開眼睛,「當然了,當魯伯特拉開抽屜的時候我沒朝那裡面看。」
「他習慣一個人騎馬嗎?」
「難道不會?在這樣風雨交加的夜晚,甲板上空無一人。如果那位事務長很奸詐,讓我消失真是太容易了。魯伯特不能為盜竊案作證,自然也不能為謀殺提供證據。等到魯伯特開始調查這件事時,事務長可能已經帶著錢跳下船逃之夭夭了。如果他沒逃走,他可以一口咬定沒見過這筆錢,這樣就不會有事。誰會去作證呢?魯伯特也不敢發誓說這筆錢曾經在我手裡,不敢肯定我曾把它放進了保險柜,不敢確定我不是從船上掉下去意外身亡。魯伯特只能說『我想我一定是錯把錢當成設計圖交給了她。我猜想她發現這筆錢之後,可能交給了事務長,讓他放進保險柜里保管。事務長可能偷走了這些錢,然後殺了她,因為她是船上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哪個法庭會基於這種猜測性的供詞給嫌疑人定罪?」
「那之後呢——逃跑嗎?去南美洲?」女人的聲音裡帶著不屑,「我們冒著風險、制訂計劃、付出努力,得到的就是住進那個又熱、又臟、又窮的香蕉共和國!住在那種沒地方消費的地方,有再多的錢有什麼用?」
「魯伯特能算是證人嗎?假設確實拿錯了信封,以為交給我的是設計圖。他怎麼向保險公司證明這些錢現在就在船上?如果有什麼人想得到這筆錢——比如說那位事務長或者負責無線電收發報機的接線員——他們在船上解決掉唯一的證人——我——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
「為什麼想讓船停下來?」托尼問道。我只是默默地看著他,沒出聲。
「你也許可以在舞台前的腳燈下不露聲色,」我回答說,「但這是近距離接觸,托尼。你還太年輕。你容易臉紅。」
「我們碰碰運氣吧。我不會告訴他或者讓他猜到你也知道此事。」
「那麼,第一件事就是數一數錢數。」托尼開始用手捧著錢,往沙發上扔。他把錢分成了十摞,分好后,他開始分別數每一摞的錢數。鈔票在這位銀行職員的手裡迅速翻動著,就像一名老練的賭徒在熟練地洗牌。他有些驚奇地看著我。
「是的。你不知道嗎?」
托尼站在門口,兩隻眼睛瞪得像藍色的玻璃彈珠一樣圓。
「那裡有上流社會——說西班牙語的那些人。」
托尼試著轉移話題:「那名負責無線電收發報機的接線員呢?」
「喂,聽著,」托尼局促不安地反駁說,「為什麼不能由我把它送到事務長那去,讓你成為躲在暗處的那個人?我常常送錢去銀行。我不會像你一樣覺得緊張。」
「在錢方面冒險嗎?」
「為什麼?」
「如果你當時不害怕,會有辦法的。現在你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們都在這條船上。這太明顯了。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得被扯進去。」
我把口袋裡的甜姜都倒出來,放在一個花瓶里。商店的店主管這種紙信封叫九-九-藏-書「禮品包裝紙」——粉紅色的,上面印著鍍金的小天使。
窗子開著。柵欄後有一個深膚色的人正埋頭處理著賬簿上的工作。
聽著我突然間迸發出的長篇大論,托尼的臉拉得長長的,面無表情。他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
我轉過頭,看著托尼。
「當然不是。大概兩三千美元。但是,不久前,他和西方企業中的合作夥伴有點法律上的糾紛。他親口告訴我的。他說他註銷了幾個個人支票賬戶,因為他的合作夥伴威脅他說會在錢上找他的麻煩。這筆錢一定是從那幾個賬戶上取出來的。他必須找個地方把它放起來。只有等訴訟結束了,他才能把錢再存進銀行。」
「有點心不在焉?」托尼又笑了,「一個人如果能把十萬美元放在哪兒都忘了,可不只是有一點點心不在焉——他簡直就是瘋了!除非……你確定這件包裹和他給你的包裹是同一件嗎?」
托尼走進屋來,關上了房門。他把大約一萬五千美金往旁邊推了推,自己坐在另一張扶手椅上。
「這是我身邊唯一的一個大信封了。」我向托尼解釋說。他覺得挺好笑,「如果你不把真相告訴事務長,他會以為這裏面裝的是糖炒栗子或是香奈兒五號香水。」
「都是一百美元一張的鈔票。每一摞中有一百張。」
「但你是我的丈夫。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們為什麼不能住在紐約或者好萊塢——那種適合二十世紀的人生活的地方?我們有足夠的錢花,不是嗎?」
「好吧。」我朝門口走去,盡量使自己看上去顯得慵懶而冷漠……
「有點嚇人,」他回嘴說,「最好裝出一副看上去很心煩的樣子。」
托尼搖了搖頭。
「就像是習慣一樣。他偶爾早上和我們一起騎馬,不經常來。」
我們把鈔票分成兩摞,然後並排擺好。袋子大小正合適。我用透明膠帶把封蓋粘好,整件包裹乾淨、平整。
「這些人並不是生來就是殺人犯和竊賊——他們是因為遇到了類似現在這種情況才變成罪犯的。你不會了解堆在沙發上的那些綠顏色的票子對人們來說是多大的誘惑。我可以把希望牌鑽石或者有關原子彈的設計圖放在口袋裡,大搖大擺地四處走。那些偷東西的生手很難把這麼名貴的珠寶或者軍事機密兌現成錢。這需要專業技術和黑道的幫忙。如果是支票,兌換成現金需要簽名。付款委託書不能當錢花,需要通過銀行兌換。債券也要經銀行家或者經紀人之手才能變現。但是現金不一樣——它是流通的、可轉讓的、不用署名的——現金可以是任何人的。即使是傻瓜也會偷錢。百元大鈔可以在任何一家大賓館或者百貨公司里花掉。花這些錢和花五分鎳幣、便士這樣的零錢一樣,追蹤不到它們的線索。幾千美元就可能對一個男人,或者女人產生誘惑。這麼多錢在我手裡,我怎麼能相信別人呢?即使他是事務長也不行。」
「是嗎?」我的回答憤憤不平,「我甚至不知道這裏面有多少錢。」
我經過一扇開著的門,從外面暖洋洋的甲板上飄進來的夾雜著鹹味的海風和暖意使我恢復了一點活力。船突然間向前傾斜。我抓住窗子旁邊的架子站穩了腳步。
「我可能會那樣做。如果我別無選擇。」
周圍異常的寂靜。之後,腳步聲漸漸在遠處消失了。我發現了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門上面的通風設備旁連接著一個嵌著鐵絲網的通風口,它穿過船艙壁,也被漆成了白色。我已經忘記了暈船的事。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我和托尼以為情況安全、肆無忌憚地談論著秘密的時候,有人站在通風設備下在走廊里偷聽嗎?
「大驚小怪的女人、放蕩的男人和為數不多的幾名教士!他們都是活在十六世紀的人!在那種地方生活我會死掉的!」
我閉上眼睛,試著回想當時發生在一樓卧室里的場景,魯伯特受傷之後一直住在那。床罩上有一些文件,但是……還有一件包裹嗎?一個厚厚的、密封好的馬尼拉紙信封嗎?
「放在事務長的保險箱里怎麼會消失呢?」
舷窗外的地平線有節奏地一會兒升起來,一會兒又落下去。
「我盡了最大的努九*九*藏*書力。我是按照你說的去做的。」
「我都在休息室里等煩了。所以過來看看你是不是忘了……你難道不知道帶這麼多現金外出很危險嗎?」
「但是你應該知道的,」他極為耐心地說,「一個人如果擁有這麼多錢,他肯定知道。」
「無線電收發報機接線員不會把他們發送的信息泄露出去。」托尼反對說。
我仔細琢磨了一會兒。
我回過頭看了看,真不敢相信,我已經對如何處置這筆錢作出了決定。我的腦子一方面催促我把錢快點交給事務長,一方面告誡自己要更加謹慎。
「他們不會這麼做的。我自己就是銀行職員。你告訴魯伯特消息的時候可以不用『錢』這個字眼兒。只說『設計圖』。或者你不用通過無線電收發報機把消息告訴魯伯特,等你安全到達紐約之後再說。直接把包裹交給事務長,你就可以脫身了。」
「事務長不知道你清楚這筆錢的事,」我回答說,「他以為他和我是船上唯一的兩個知情人。如果我告訴他你也知道這件事,他也會殺了你。如果我不告訴他,你的證詞會幫助魯伯特拿回這筆錢,但是救不了我的命。」
我屏住了呼吸。托尼會不會堅持和我一起去事務長那兒?他剛才還認為殺掉兩個人會比一個人難度大,也許那個人會因此而猶豫。但是,托尼的頭腦不夠聰明。也許是因為我的挑剔太過尖刻,他一直為此煩惱,以至於根本沒把整件事想明白。
「不會什麼?」
「我會看著你的,」托尼回嘴說,「不要半夜一個人到刮著暴風的甲板上對著星星說話。不要在其他人吃午飯的時候一個人在太陽下坐在氣墊椅上打盹兒。」
「我的臉怎麼了?」
「因為我不會讓你那麼做。為什麼你總是懼怕別人?就沒想過怕我?」
「人們總是做不該做的事。」我回答說,「醫生們會談論他們的病人,律師們談論他們的客戶,銀行職員討論賬戶。」
「哦,托尼!」我癱坐在扶手椅上,「有沒有什麼辦法讓這艘船停下來?」
我來到沙發旁,上面堆著我從包里倒出來的東西。裏面有一個結實的大信封口袋,是用來裝甜姜的。阿曼達把它當成禮物送給我,希望我旅途愉快。
「是養馬的僕人的錯嗎?」托尼問,「他一定是沒把腹帶系好。否則我怎麼也想不出什麼理由會使馬鞍那麼松。」
「這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我簡要地回答說,「而且,我不會把它夾在胳膊下面。」
「把錢放在另一隻信封里,送到事務長那裡保存。」托尼說,「然後用無線電收發報機如實地告訴魯伯特事情發生的經過。告訴他你是怎樣發現信封里的錢的。然後告訴他你一到達紐約,會立刻就近找家銀行把錢存進他的戶頭。」
「怎麼樣,托尼?」我神氣活現地問托尼,「我像一個帶著十萬美元現金在身上的人嗎?」
「為什麼?殺死兩個人要比殺死一個人困難。如果他知道我知道這件事,他也許會知難而退。」
「就像在聖誕節的包裹上捆了枚定時炸彈。」托尼咧著嘴,淘氣地看著那個胖胖的小金人。他現在正值喜歡冒險的年紀。我對冒險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麼,我猜這次——意外是在下午發生的?」
「數量跟這個一樣龐大嗎?」
他皺了皺眉頭。
「你認為我是故意帶這麼多錢出門的?」我沖他怒氣沖沖地說,「我根本不知道信封里裝的是錢。」
說話的男人聲音更加低沉:「你把所有事都搞砸了——和平時一樣。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讓你去做那件事。」
「那我自己去那兒。」
托尼想到了個主意:「我怎麼樣?現在,我也是證人了。」
「別犯傻了。這筆錢是魯伯特的。我猜是他拿錯了包裹。」托尼笑了笑,「讓我們來分析分析,即使魯伯特用不著這筆現金,他會不會把十萬美元錯給你或另外什麼人呢?」
我的包是那種可以挎在肩膀上的大包——白色牛皮做的。我把包里的其他東西都拿出來,鼓鼓的信封放在裏面剛剛好——有一點緊繃,但是從外面看不到裏面的東西。我把護照和旅行支票裝在書桌的抽屜里,把錢包放在口袋裡。然後照著玻九_九_藏_書璃看了看。
「事務長必須得知道,」我告訴托尼說,「因為如果出了什麼事,航運公司得對這件事負責,支付高昂的賠償金。我可沒有什麼東西值十萬美元。我還不起這筆錢。魯伯特可能需要這筆錢。」
我掙扎著站起身,打開了房門。
「騎馬是他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嗎?」托尼問道。
現場沒有其他人了。
「也許他是想,沒有人會懷疑一個普通的密封信封里會裝這麼多錢。如果不是信封封蓋剮在箱子上裂開了,我永遠也不會產生懷疑。我會把這件包裹扔進書桌的抽屜里,和我的旅行支票放在一起。」
「我們的錢不夠。你知道的。在紐約,我們永遠都是背井離鄉的外地人,可幾年之後,我們就可以回南美我們的家了。」
「為什麼當你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脅、內心恐懼的時候還在擔心魯伯特?」托尼靜靜地審視著我的表情,「你喜歡魯伯特,對嗎?」
「阿曼達想要解僱那個人。魯伯特不聽。他更關心的是這次受傷會讓他錯過在華盛頓的約會。他問醫生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他這周能否乘飛機到華盛頓。醫生的答案當然是否定的。魯伯特知道我要回華盛頓。於是開始向我暗示。終於,一天晚上,只有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他來到戶外對我說,如果某位朋友能替他參加約會,他睡覺也能睡安穩了。結果,我答應他親自為他去送那個封好的包裹。就是這件包裹。他說裏面裝的是設計圖,所以——他肯定是拿錯了。也許腦震蕩讓他有點心不在焉。」
「哦。」托尼紅著臉,垂下了目光,他以為他的問題會讓我有些尷尬。可我一點也不覺得尷尬。我似乎對魯伯特曾經愛過我這件事有些任性的得意,儘管那段愛情那樣短暫。
他被我的坦白逗笑了。
「但是……一位事務長?」托尼反駁說,「如果一個人當初是殺人犯或者竊賊,他是不能成為事務長的!」
「太遲了。」
「魯伯特的錢不要緊。他有很多很多的錢。」我搖了搖頭,「沒有人願意丟掉十萬美元——即使是魯伯特。」我的腦海里出現了奎斯奇亞那棟漂亮的房子——當地的僕人,鑲著馬鞍的馬匹,航海的快艇,還有機動大舢板。這一切都意味著財富。然而——這些光鮮的外表通常是以龐大數額的銀行借款來支撐的。魯伯特的合伙人把他告上了法庭。我住在他那裡的時候,他總是為這件事或其他什麼事而擔心。無數次,他的舉止神態表明他在擔憂——他長時間待在書房裡面孤獨地處理工作上的事,意外之後他為不能到華盛頓赴約而焦慮不安,他因為失眠而無精打採的眼睛,還有一絲笑容也沒有的嘴。他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現在所擁有的財富嗎?來得容易,去得也快。這筆錢可能只是魯伯特全部財產的一部分,但在眼下這個特別時期流動資金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缺少了這筆錢就像諺語中所說的,如同一個王國缺少了馬掌上的釘子一樣。
過了一會兒,我也走到那個地方,發現自己來到了主升降口扶梯的一端。靠著船的左舷和右舷各有一段樓梯,在樓梯中間部位的平台處交會成一條樓梯,向下通往主休息室。樓梯靠上面的位置,環形的欄杆圍繞著樓梯井。我沿著欄杆朝外面裝有鐵柵欄的窗口走去,窗子上寫著:事務長。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不再打擾你了,」他十分大度地說,「如果你肯聽我的——越快甩掉那件包裹越好。我在休息室里等你。」
「他總是喜歡冒險。」
「太女孩子氣了。你的臉會泄露秘密。」
「是這個嗎?」托尼拾起那個裂開的信封,把它翻過來看了看,「沒有地址。沒有標記。挺有意思,在沒有任何記號的信封里放這麼多錢。」
居然從這樣一個稚氣的人嘴裏聽到長輩一樣教訓人的話,我終於忍無可忍了。
「那麼,你越快甩掉這個麻煩越好,」他乾脆地說,「為什麼不把封好的信封交給事務長,但別告訴他裏面裝了什麼?讓那個傢伙以為裏面裝的是設計圖,你最開始也是那樣猜的。告訴他這裏面的東西只值二十五美元。這樣的話,他就不會想著要打開信封,就像魯伯特九_九_藏_書把它交給你的時候你也沒想打開來看一樣。這樣你就安全了。」
「他和阿曼達結婚之前,我們曾經訂過婚。只是這次訂婚從未對大家提起過。」
「我是不是表現得不太自然?或者穿得太寒酸?」
「我不要!為什麼總是由你來決定我們應該去哪兒,應該去做什麼?我也承擔了一半的風險。為什麼不能分享一半的錢,想在哪花就在哪花,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但是像數量這麼大的一筆錢!」托尼反對說,「竟然不放在保險箱里!」
「這麼說,你確實去搶銀行了。」
托尼的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
「你拿著包裹?」我喊出聲來,「我要自己一個人把它送到事務長那去。如果你去了,他就會知道你也知道這件事。」
他怒氣沖沖地走出房間,關上了房門。我決定等上一會兒,直到他離開走廊。
「阿曼達和我過去常常在早飯前一起騎馬,」我繼續說,「那時,魯伯特已經開始在書房裡工作了。他通常五點鐘左右結束工作,然後在晚飯前獨自去騎馬。」
我跟隨著他的眼神望過去。舷窗外,覆蓋著綠色蕨葉的白色沙灘滑向一邊。我認出了魯伯特家的房子——就在聖安德魯港最後面那處孤零零的居住區。一會兒工夫,所有景色都被拋在了船后。我們已經行駛在海上了。
「不,托尼,這個辦法只能應急的時候用。如果你躲在暗處會更有幫助。你可以盯著事務長的一舉一動,而他卻不知道你在有意這樣做。如果我真的出了什麼事,你還可以幫上忙。」
「居然把十萬美元藏在這麼奇怪的地方。」托尼又開始飛快地數著錢,好像他希望自己原來數錯了——真實的數額要少得多,「如果我們不是住在西方,住在這個由西方企業供電的國家裡,我會猜這筆錢可能是用來支付魯伯特電廠里所有工人工資的。但他並沒在東方國家建電廠,更不用說在加勒比海地區了。他不會把全部用來支付工資的錢帶回冬季供休養的家裡。而且我懷疑,像處理工人工資這樣的事,魯伯特是否會親自處理。」
「那事務長本人呢?我讓他把包裹放進保險柜的時候必須要告訴他裏面裝的是什麼。」
「船上也許有人會去撬保險箱。或者事務長自己就會為這麼一大筆錢動一動腦筋。如果是那樣的話,航運公司永遠也不會知道這筆錢的事了。」
我點點頭:「就在日落之後。」
「沒有人知道詳細的過程。出意外的時候現場就他一個人。」
「如果他不誠實呢?」
「信封是封著口的,」我解釋說,「他一定是給錯了信封。」
托尼驚得呆了:「那……你的意思是,如果錢消失了,你也會跟著消失?」
他的臉立刻變得通紅,證實我的判斷沒錯。他有點受傷,更有些生氣——正如我所希望看到的那樣。托尼是家中的獨子。如果他因為我而出了什麼事,我不知道如何向他的父母交代。這就是我為什麼不能把托尼也知道這筆錢的事透露給事務長的原因。
「你的表情。誰看到你都能猜到你在試圖隱藏什麼。」我勉強地露出笑容,「現在好些了嗎?」
「是的!哦,是的,我已經開始害怕了!天哪,我當初怎麼會嫁給你呢?」
「和裝著一磅巧克力薄荷糖包裹的大小形狀差不多,」他喋喋不休地說,「如果我把它夾在胳膊下,有人會來要糖吃的。」
「會發生什麼事呢?你不會……」
「天哪……」我的聲音有些嘶啞,「一共是十萬美元!」
「在這裏說話安全嗎?」她微弱的聲音有些顫抖,「如果有人聽到我們的談話……」
「現在你知道這筆錢的事了——打算怎麼辦?」
「托尼,別傻了!如果事務長不知道這件包裹有多貴重,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和魯伯特怎麼要求航運公司對這件事負責?也許我們什麼都做不了。航運公司肯定上了保險,事務長會負責這件事。但是,這筆錢數額太大了。很可能超過了他們所能支付的最高賠償額度。如果只有你我兩個人知道,而連事務長本人都沒看到包裹里裝的是什麼,無論哪一家保險公司都不會因為事務長把別人交給他保管的包裹弄丟了,而願意向魯伯特支付十萬美元的九*九*藏*書賠償!」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不,我不了解。」托尼扔下手中的鈔票,「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當他不設防的時候?」
「如果我讓船上的無線電收發報機接線員幫我把這條消息告訴魯伯特,十分鐘之後,所有人都會知道在這艘船上有筆現金。即使我不提錢的數量,他們也會猜到是筆巨款。人們不會為一點小錢而大費周章的。」
「也許另有原因。」我努力思考著,「你了解魯伯特的為人。」
「在那個和皮特維亞差不多大小的鎮子上把那群印第安文盲晃得睜不開眼嗎?真是令人興奮!」
「意外?」托尼重複說,「我聽說前些天他從馬上摔下來了。我不知道這麼嚴重。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邊看著托尼胖胖的、稚嫩的臉龐,一邊為他的單純而驚奇。
「但是有證人。」托尼大聲說,「你和魯伯特。」
就在那個時候,我聽見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聲音很低,但是很清楚。
「你是事務長嗎?」
托尼固執地搖了搖頭:「還是讓我替你把包裹送給事務長吧。我會演戲。我原來是普林斯頓大學業餘戲劇社的成員,而且——」
我來到大走廊,這裏的燈光更加昏暗,因為它不像那個有十字路口的走廊擁有通往甲板的出口。僅憑這點微弱、昏暗的光,我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正朝遠處走去。在那個距離、那種光線下,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個沒有細節的黑影——根本認不出是誰。我看著那個影子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托尼站起身來,孩子氣的臉上充滿了迷惑,兩隻攥緊的拳頭插在褲子后袋裡,淡褐色的眉毛緊鎖著。
我好像又一次看到了淡淡的風信子顏色的天空,上面點綴著斑斑點點的玫瑰色的雲,就像一群火烈鳥飛過長空留下火一般的羽毛。海港和天空一樣平靜、素雅,水中的倒影被染成了淡淡的玫瑰紅。那是一個風平浪靜、有些幽怨而又令人陶醉的黃昏。之後,馬蹄聲踏入了這份寂靜。
「這次你算對了,只對過這一次。」托尼咧著嘴笑了,「最好離那些推銷的、玩牌的和外表光鮮的男士遠點兒,直到把錢送到安全的地方。」
「大概是吧,雖然我不太了解。我是說他騎馬的時候喜歡冒險。游泳的時候也一樣。他做每件事都這樣,就像大多數暴富起來的窮人一樣。他喜歡支配金錢——也許是因為他年輕的時候沒有錢。他應該會喜歡維多利亞時期的歐洲,那個時候人們會向周圍拋撒金子。他也會喜歡中世紀,人們只需要拿匕首從金鏈上弄下一點金子,就可以扔給那些暴民,作為給他們的施捨。他手邊總是有大筆大筆的現金。」
現在,這裏再沒有人會見證我的冷靜和堅毅了。我默默地埋怨著魯伯特的粗心。
「但是,這筆錢不是我的。」
「就像你所說的,到達紐約之前,我不用通過無線電收發報機把消息告訴魯伯特。這樣一來,船上只有三個人——你、我和事務長知道這裡有筆巨款。如果事務長為人誠實,我們就很安全。」
船上的海水味、焦油味、黃銅上亮光劑的味和消毒水味很難聞,甚至令人噁心。我咬緊牙關。沒有時間暈船了!
「我身邊只有這一個馬尼拉紙信封。」
「我只有晚上的時候到過他家,白天沒去過。」
「魯伯特一直在生病。」我儘力讓自己和托尼相信,在這種瘋狂的事件中也是有邏輯可循的,「那次意外之後,他的腦部受到了撞擊。」
「但是魯伯特怎麼辦?萬一出了什麼事,他就沒辦法拿回那些錢了。他只能得到二十五美元。」
「是的。他是從床邊一張桌子的抽屜里取出這個信封的。」
「真是個膽小鬼!還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嗎?從這能看到朝我們這邊走的任何人。這麼炎熱的下午,所有人都會待在甲板上。現在,告訴我——以上帝的名義,為什麼不趁機把東西拿到手?」
走廊里空無一人——兩排長長的白色的房門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出口,從那裡可以看到蔚藍的海水。我踉踉蹌蹌地往前走,雙腿用力地撐在傾斜的地面上,好像自己走進了一個鏡子映出的影像世界,而對面的鏡子會使這種景象無限地放大。就像進入了一個顛倒、雜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