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開啟逐利之旅
「這就是教授式的幽默嗎?或者是精神失常?」阿曼達小聲說。
「但是,我給他們的根本不是錢,」托尼固執地說,「只是幾美分而已。」
「你的船票。」阿曼達喊道,「還有護照。」
「我們得快點了。」車子停了下來。阿曼達一下子打開了車門,「搬運工!」
我們匆匆忙忙告了別。阿曼達在步橋收起前的最後一刻下了船。腳下的船突然間動了一下。我的假期就這樣結束了。
他們不再打架了。六個男孩轉過身來看著托尼。他又往碼頭上扔了一枚硬幣。最大的男孩跳起來想抓住硬幣,但沒抓到。他四肢著地落下來,在白色的珊瑚灰塵當中匍匐著,直到他找到那枚硬幣。其他男孩緩緩地向他這邊靠過來。他站起身,突然間朝著他們低吼著,提起上唇,露出犬齒,就像野獸一樣。其他男孩畏縮了。他拔腿就跑。其他人在後面一邊扔東西一邊追趕。在海關小屋的轉角處,六個男孩的身影消失。
「阿曼達……」我開口說,「剛才在郵局……」船發出的尖銳汽笛聲壓過了我的聲音。
「你會在這種拉載乘客的貨船上遇到世界上最奇怪的人。我很高興托尼能和你一起待在船上。」
我開始幫她撿東西。箱子里的東西少得可憐——兩件女裝,幾樣盥洗用品和幾件內衣,就這些。甚至連一本用來打發船上漫長的無聊時光的書都沒用。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私人物品——沒有信件,或者任何自己寫下的隻言片語。這隻箱子是隔間里唯一的行李。
三個男孩爭相追逐著。最小的一個最先得到了獵物。另外兩個立即上前來搶。小男孩挨了棕色皮膚男孩一拳,倒在了地上,嘴角邊掛著一點血跡。大一點的男孩搶走了硬幣。
「哦,非常抱歉!」
「追逐利益的競賽?」阿曼達微微嘲笑道,「開啟逐利之旅的最好方式就是把錢攤在人們面前。任何人,無論他是黑人還是白人;任何一種貨幣,無論是英鎊還是美元。」
剎那間,我幾乎能回憶起所有的事了。之後,記憶又漸漸從意識里溜走了,只剩下一種微弱的莫名的不適感——讓人的內心受挫,本該記起的東西沒有了印象。我知道自己以前從未搭乘過這條船。所以,這種事以前從未發生過……
「我只是想看他們潛水。」托尼的失望令人覺得好笑。阿曼達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你以為他們一周能見到多少現金?或者是一個月內?」
「好了,托尼,你一定聽過或者讀到過,這個世界上有樣東西叫做貧窮。」
「不是,先生。」他的話很簡潔,隱隱有點學究氣,「是血。給吸血鬼德古拉準備的。當然,這是不含纖維蛋白的。九-九-藏-書」
突然間,我聽到了撕裂的聲音。整個封蓋裂開了。信封開了口,裏面的東西散落得到處都是。
我用手胡亂地摸索著。步橋旁一位船員敷衍地朝證件上掃了幾眼,也許是因為他認出了阿曼達。
「好吧——只要我還能找到去隔間的路,並確保我的大箱子別待在貨艙里。」
「您不是乘客對嗎,勛爵夫人?恐怕您得上岸了。我們五分鐘之後開船。」
「為什麼勛爵冬天的時候不讓你來這兒?」托尼繼續說,「這樣你就能待在冰天雪地,讓那些不得不待在北方的傢伙們覺得低你一等了。」
船上熟悉的海水味、焦油味、黃銅上亮光劑的味道,還有消毒水味朝我們迎面撲來,以這樣的方式歡迎我們來到供公眾散步的甲板。一位乘務員接過我手中的包。我把隔間號告訴了他。
「好玩嗎?」阿曼達揚了揚精緻的眉毛。
我忘記隔間的門還半開著。
站在步橋頭的船員親切地和他打招呼:「那是什麼,哈利教授?干紅葡萄酒嗎?」
我用一隻手托著箱蓋,另一隻手抓起了那件包裹。包裹又大又重——足足有五百張列印紙那麼厚,一令紙的三分之二長和寬。包裹外皮是一個又大又結實的馬尼拉紙信封,袋子的一端封著口。奎斯奇亞的氣候嚴重影響了膠水的黏性。封蓋的一角已經不黏了。就是這個沒有封嚴的一角,我剛才從箱子里把包裹猛拉出來的時候,剮在了掛鎖搭扣尖銳的邊緣上。托尼還等著我去喝代基里酒,我已經遲到了。本應該小心翼翼地揭開封蓋,但是時間緊迫,我不耐煩地撕扯著。
我正要跟隨他走下船艙時,阿曼達大聲地喊道:「托尼!」
甲板上太陽高照,船裏面光線暗了許多,非常涼快。我向一名乘務員詢問我的隔間在哪。他告訴我向上走到主升降口扶梯處,沿著第一個長廊一直走,直到走到十字迴廊路口。我的房間在左舷方向的最後一間。我從來也沒有真正理解過航海術語。我一定是轉到了船的右舷一側。因為最後一個隔間的門開著,裏面已經有人了。
「你還有其他行李嗎?」我問道。
即使當我現在正用筆記錄著那件事,我仍能清晰地看到那個畫面,她當時正用如同海星一樣短小而粗壯的手在箱子里翻找著。突然間,我有種大家偶爾也會有的奇怪感覺——好像這件事以前曾在我身上發生過。緊張忙亂、到處翻找的雙手——黑眼睛中的懷疑和謹慎,舷窗旁炙熱的陽光——這一切都曾以這種方式發生過,最細小的細節也絲毫不差——甚至是太陽下她不停轉動的眼睛里閃爍的光芒都一模一樣。
她繼續整理
九_九_藏_書著東西,我來到走廊的另一邊,進了自己的隔間。這間房比她的那間大,而且出奇地舒適,清一色的金色楓木傢具和淡綠色的軋光印花棉布傢具套、帶軟墊的扶手椅,還有一個可以當床用的長沙發,白天這裏完全可以做起居室使用。隔壁的浴室甚至還有一個淋浴器。
我並沒有看見這一切——只是憑記憶記住了。我不是在預見——只是意識到它的確發生過。
「不會開船的,除非所有人都上了船。」托尼又一次揚起了一隻手,硬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一次,錢幣在地上轉了一大圈,然後和一枚戒指一起掉在了珊瑚岩質地的碼頭上。
「但是,現在,你即將要去華盛頓面對整個暑期的工作了。」托尼補充說,「而且是在沒有空調的辦公室里。」
銀行的工作並沒有明顯改變他隨和的性格,倒是聖安德魯四季如夏的氣候特點幫助他提高了打網球的技巧,他的頭髮由於那裡火辣辣的太陽照射而褪了色,短平而向上翹的鼻子被晒成了櫻桃紅。
她皺著眉頭:「我正在找我的護照。剛才上船的時候還在。」我回過頭,仔細地打量著她。她的膚色介於象牙色和琥珀色之間。眼睛很大——明亮的黑色虹膜附在由於焦躁而不停移動的白眼球上,眼神中帶著在母鹿眼睛里也能找到的那種無言的焦慮。她穿著玉米亞麻質地的運動女裝,但衣服生硬的西式線條與她胸部和臀部的曲線並不搭配。她應該穿哈萊姆女褲或者沙麗。她的舉手投足帶著東方舞者的優雅。她的頭腦,比感覺官能更具洞察力,似乎可以捕捉到廟宇中任何細微的聲音。
她驚嘆地轉過身,我也一樣很吃驚。她的突然轉身使行李架上一個開著的箱子掉在了地上。裏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男孩子們好像根本沒聽到他的話。他們扭打在一起,又踢又咬又抓,好像他們就是以這種方式謀生的。
法國心理學家給這種經歷起了個名字——似曾經歷過的感覺,好像以前見過類似的事。他們過去認為這種感覺是由於大腦兩部分在時間上的不同步造成的,而為什麼大腦會發生不同步的情況,原因誰也不清楚。現在,他們了解到時間只是表面現象,這個解釋毫無依據。也許當那個似曾相識的感覺來臨的時候,人體用來感知時間的機制暫時處於焦點沒有對準目標的情況,就像眼睛產生了雙重視覺。未來最短暫的一瞥會使當下看起來像是過去,這樣的經歷總是一閃而過。
「是嗎?」托尼向後推了推那頂淡黃色的巴拿馬草帽,像這樣一頂帽子,要花掉一名普通的銀行職員大概兩個月的薪水。
我對托尼的感覺,一直都像對待read.99csw.com弟弟或侄子的感情。我們的父母多年前在韋斯切斯特居住時是鄰居。我九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他,那時他還是一個光著頭、藍眼睛、待在搖籃車裡的嬰兒。現在,他已經長大了——成為一個天真直率的男孩,世間的美好品格在他身上都有體現。他很年輕,這樣的年紀正好使他不必在這次戰爭中服兵役。當一場大學里的嬉鬧聚會突然間給托尼在普林斯頓的學生時代畫上句號的時候,是魯伯特幫他找到了美國銀行奎斯奇亞支行的工作,使他成為銀行的一個新手。
「你在幹什麼?」阿曼達問道。
「也許護照在你錢包里?」
「他們並沒有笑。」
托尼看著那兩個人走上了甲板。阿曼達聳了聳肩膀。
一個黑人青年抓起我的兩隻箱子。我們踉踉蹌蹌地跟在他後面,穿過了一間空蕩蕩的溫熱的海關小屋,來到了炙熱而又炫目的碼頭。
我轉過身。托尼·布魯克正倚靠著甲板上的圍欄,向下望著碼頭。他揚起了一隻手,他拋出的銀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六雙棕色的小腳在風中飛過,六個黑人小男孩一齊從碼頭跳到水中。
為了找一條幹凈的手帕,我把箱子里的東西都倒了出來。我正要扣下箱蓋的時候,一件已經被我遺忘的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魯伯特的包裹,在箱子的側袋裡凸出來。該死!我難道從來沒學過不要主動替別人干雜事或零活嗎?當然了,這一次無論如何推託不掉。魯伯特一發現我要回華盛頓,就開始向我明示了。
船員朝我們走過來。
突然間,幾乎就在我的耳邊,有人吃驚地說:「上帝啊!你去搶銀行了嗎?」
「這是個不錯的假期。」我嘆了口氣說。
「難過嗎?」
我靜靜地站在那,一隻手停在空中,手裡依舊拿著那個被撕裂的信封。另一隻手緊緊地抓著箱子蓋。信封里的東西並不是設計圖或者工程計劃資料——這些紙片就像紛紛落下的巨大五彩紙屑,箱子上,沙發上,扶手椅上,地板上,到處都是。全都是一張張的百元美鈔。足有上百張。
我好像又一次看到幾個棕色皮膚的孩子為了幾枚銀幣又踢又咬又抓而弄得灰塵四起的場景。我好像又一次聽到阿曼達的冷嘲熱諷。
「找樂子。」托尼咧著嘴朝我們笑了笑。
「住手!」托尼又喊了一遍,「如果你們停下,我願意付一個先令。」
她把手提包口朝下打開來,把所有東西倒在床上。東西不多,只有一方手帕——鑲著機器制的蕾絲花邊,香味很濃——還有一個粉盒,一支口紅,一個裝硬幣的錢包和幾美元零錢。那本找不到的護照就在那些東西之中,護照紅色的封面上印著一隻鍍金的
https://read•99csw•com美國鷹。「也許……」
「對他來說這隻是個抽象的概念而已。」阿曼達說,「就像你和他說土星上的圓圈標記或是地球與太陽之間的距離有多遠一樣。他知道那個東西確實存在,只是不願相信而已。」
從碼頭裝卸工人群中傳來了叫喊聲,他們正用貨物吊索吊起一個又大又重的箱子。箱子是木頭做的,外面的深綠色像是不久前剛漆上去的。箱子的一側開了一條小口,上面蓋著粗粗的鐵絲網。透過鐵絲網,我看不清裏面裝了什麼東西。但就在箱子搖晃著往船邊的間隙上方移動時,鐵絲網後面有什麼東西如同搖曳的火焰一樣突然間動了一下。
我依依不捨地看著淋浴器,還是決定不洗澡。我不想讓托尼等太久。我只洗了洗臉和手,用梳子理了一下剪得很短的頭髮。敞開的舷窗旁,白色的窗帘隨著船的移動懶洋洋地微微搖晃著,房間里依然很熱,為了通風,我讓門半開著。
我點了點頭。我在華盛頓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財務部戰時財政部門負責公關關係,這份工作看上去挺有意思,是戰爭時期令人興奮的為數不多的事之一。現在,我是一家廣告公司的撰稿人,華盛頓已經恢復到了正常的狀態——成了一個小小的、相當於省級區劃的「公司城鎮」,和好萊塢很相像,只是「公司」的「業務」不是電影而是政治。
那個男人身材矮小,說話聲音圓潤,穿著很隨意,和那個女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滿是褶皺的亞麻套裝隨著他肥胖身形的曲線橫向延伸著。他懷裡抱著一個黑色的瓶子,在陽光的照射下很顯眼。
托尼的洞察力讓我很吃驚,不過,要想在如此熟悉你的人面前隱藏起自己的真情實感真的很難。
「哦!」她如釋重負的笑容似乎有些誇張,「非常感謝!」
航行中我是否應該把包裹交由事務長保存?它看上去沒那麼有價值,應該不需要。包裹裏面只是一些和西方企業的最新工程方案有關的文件。這些文件對魯伯特來說肯定非常重要,但對於其他人來說沒什麼用處。他對待這種事也是糊裡糊塗的。也許是因為他意識到,任何設計圖對我來說都是天書,所以才讓我代勞。
「沒有了。就這個,一隻箱子。」
「我知道你需要什麼!」托尼就像一位發現了驚人新觀點的發明家一樣欣喜地喊出聲來,「一杯喝的。在這樣的船上沒有通常我們去的那種酒吧,但乘務長通常會放幾瓶散裝的瓶裝酒在休息室。飯前來一杯代基里酒怎麼樣?」
「住手!」托尼憤然喊道,「那個小傢伙先得到的。」
「開啟逐利之旅的最好方式就是……」
「唉,我從沒想過要他們為此而打架!」
「https://read•99csw.com我知道,但是……打成那個樣子,只是為了區區一個先令,大概二十美分,就像是一場……一場……」
「那就是錢——對他們來說,」阿曼達回答說,「錢的數量多少是相對的。你往周圍扔一千美元鈔票的時候,我們大家都會匍匐在那裡爭搶。希臘神話里那個引起糾紛的蘋果難道不是用金子做成的嗎?」
接著,她又說道:「發動機就要啟動了,螺旋槳……」
我的回答很尖刻,連我自己也沒想到。
那兩個人朝我們這邊走過來,我們誰都沒再說話。那個女人走到休息室高高的門檻旁時,第一次朝我們這邊看過來。她那雙又圓又大的眼睛里露出的虛假單純不禁令人聯想到波斯貓。那張撅起的嘴和小小的下巴也會讓人產生同樣的聯想。她看上去不再年輕了。如同她手鐲顏色的那種銀灰色的頭髮經人工捲曲后,平整地壓在深紅色的帽子下。有那麼一瞬間,我聞到一種很特別的檸檬馬鞭草的清新香味。她走進了休息室,那個男人跟在後面。
「航海旅行的人覺得這樣做很有意思。」阿曼達是想說,一方面,冬季這裏的居民瞧不起「旅行的人」,另一方面,來此度假的美國人也厭惡「當地人」。
在船與碼頭之間清澈碧綠的淺灘處,黑人男孩兒們正在水裡游泳,他們光著身子,只系了條土人的腰帶,法國人認為這種東西就像三角褲一樣會讓人難為情。在白色的沙灘上,有兩個人聚在一起,他們起了點爭執。打贏了的那個得意揚揚地站起身來,牙齒間緊咬著一個顏色鮮艷的東西迅速穿過了水面。他不遺餘力地朝碼頭的方向走去。
他後悔的表情令我禁不住發笑。
阿曼達在拐角處來了個急轉彎。整個海港呈現在我們面前——兩條長長的綠色海岸線環抱著蔚藍的海水,小小的浪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盡情地舞著。
一個女人走上了步橋,後面跟著一個男人。那個女人體態嬌小,身體渾圓,肌肉結實,光滑的皮膚被晒成了餅乾色。她穿了一件精心挑選的巴里紗。兩隻寬寬的墨西哥銀手鐲上鑲嵌了石榴子石,像手銬一樣緊緊地鎖在細長的腕上。她戴了一頂深紅色的草帽,寬寬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臉,她正停下來等著後面的男人。
我決定把包裹和我的護照、旅行支票一起放在書桌的抽屜里。這樣的話,我們在美國靠岸的時候我就會看到它,記起我曾答應過魯伯特,到了華盛頓,最遲星期五晚之前把文件送出去。
「在那個季節,阿曼達有她自己的朋友。我很高興她和魯伯特今年六月份都待在這裏。否則,我可能根本不會接到邀請。一年中無論什麼時候,只要能從辦公室溜出來一個月,我都覺得非常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