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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九年四月四日至十五日 第八章

二〇〇九年四月四日至十五日

第八章

「別擔心,我會評估她的長處和短板,制定令人興奮的核心課程……」我胡言亂語片刻,才意識到他已經掛斷了。
我撳下門鈴,在寒風中又等了幾分鐘,克萊爾身穿系帶比基尼來開門。她的頭髮非常直,顏色非常黃,眼睛非常藍,小小的鼻子在雀斑雙頰之間只是微微隆起,還有一張小小的滾圓嘴巴。比基尼包著的身體(說是包著比基尼的身體更準確,因為比基尼的三小片三角形只遮住了最有必要遮住的地方)嘛,呃,屬於十四歲的少女:沒有脂肪,沒有皺紋,沒有任何化妝品。她就像還沒從盒子里取出來的洋娃娃。她是全新品。
事情並不簡單。優秀的作品從來不簡單,還有那份質樸,想顯得自然而然就需要真正的好手藝。比方說海明威,他用匕首削鉛筆,還有穿睡袍的福樓拜,搜腸刮肚尋找一個合適的字眼。那就是我,苦思冥想《如果我是麥克白(或麥克白夫人),我該怎麼做?》。訣竅在於成績要好得恰如其分,比方說B+:好得足夠讓父母開心,但還不至於讓教師起疑心,琢磨一個打曲棍球的屎腦殼或者吃信託基金的大麻滑板阿飛怎麼會突然獨佔鰲頭。
我做家庭教師的時間里其實無事可做,克萊爾和我成了好夥伴,隨隨便便靠著聊「隨便」。她聽我說完我寫過哪些書,得知我的稿酬是多麼可憐,她氣壞了。那會兒我剛好要續簽兩本佐格系列和三本莫爾德凱,日後的西碧萊恩系列的第一本也蓄勢待發。
「你到得太早,在外面凍得發抖,但還是等到五點整才按鈴。」
「有那麼慘?」
「哦。」我們站在大理石門廳里,大樓梯通向二樓,鏈條花紋彷彿銀盤上的開胃小吃。我的手套掉了,我彎腰去撿,看見地上有四根橡皮筋,說不定是從幾捆鈔票上掉下來的。我不由自主地撿起橡皮筋。
「呃……」這個https://read.99csw.com名字不知怎的冒了出來,「布萊德利學校的那位女士?」
星期四,我出現在那個地方,寒風冷得似乎刺穿了我的內衣。我明白了她沒有告訴我按哪個門鈴的原因:這個地址只有一戶人家。從上到下五層樓都屬於他們。我來得太早,頂著他們家的燈光瑟瑟發抖,前後踱步,區區五十塊收費的荒唐感讓我臉紅。儘管已經不是新聞了,但某些人比我有錢得多的事實還是讓我驚愕感嘆。
「你怎麼看出來的?」
「很抱歉。為什麼?」我邊問邊掙扎著脫下圍巾、帽子和大衣。
「真的?」
我還能怎麼說?我答應了,雖說不是立刻答應的。她花言巧語哄騙我,請我喝雙份卡布奇諾,終於說服了我,我花了半個晚上寫論文,然後去她打曲棍球的球場,在灌木叢背後碰頭交貨。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已經在替她寫所有的論文了,同時還「輔導」她的幾個同學。我們玩得天衣無縫:孩子向父母吹噓我,父母歡天喜地掏腰包,孩子的成績越來越好,我的收費也越來越高。
「對不起。」
就這樣,到了最後,我的所謂人生的每一幕都有克萊爾聯合出演。她一次又一次冒出來,顯得她有多麼必不可少。為什麼?我說不上來。她不像我那樣在乎她的同輩人。她母親不知去向。她父親是個混球。估計我填補了什麼空缺。至於她在我的世界里填補的空缺……唉,這個傷口我就不往深里戳了。但我必須承認,她的高中馬上就要進入最後一年,我已經開始驚慌,等她不可避免地離開,以後我該怎麼辦?
「請問是哈利·布洛赫嗎?」
「我們告訴老爸你是每小時一百塊,他根本不可能記得,還有你需要每周來兩次。誰知道呢,要是順利,我可以把你介紹給我的朋友們。」
「你至少也該開一百的九-九-藏-書。」
「你怎麼收費?」
「呃……對。」
「興奮,」我說,「非常興奮,極其興奮。」
「什麼?」
「給你,」我很可笑地說,「橡皮筋掉了。」我遞給她,她勉強收下。
「呃,不一定非常像樣。」
就這樣,在我的伺候之下,查德·希克斯利三世總算明白了副詞是什麼,但過去式、現在式和未來式還是一團糟,都怪他抱著水煙袋吸了太多的大麻;還有達科塔·施坦伯格,他老爸大概是我家那片土地的主人,在結構和例證方面突飛猛進,搞清了「它的」和「它是」之間的區別,但還是喜歡使用俚俗口語,就像他的論文題目《最終論文,有除互聯網之外至少三個信息來源》,他在論文里評論書籍「超級牛」(《華氏四五一度》)、「有點隨意」(《一九八四》)和「尖酸」(《美麗新世界》)。克萊爾打理一切,只收百分之十五的手續費,很快「家教」成了我的收入大頭。當然了,要是按單詞計算稿費,這些是我這輩子最掙錢的作品。
「對。」
「讓我看看。」我垂死掙扎道。我汗流浹背,好像快要交不上論文的是我,而她坐在那裡,完全無動於衷,彬彬有禮地聽我說話,用鉛筆的粉色橡皮輕叩牙齒,眨著美麗的藍眼睛。「你知道怎麼寫大綱嗎?」我問。
我一陣眩暈。我每小時從沒掙過二十塊以上。我吞下一大口空氣。「五十?」我嗓音嘶啞,「通常收費五十,但如果……」還好他在我出賣自己之前打斷了我的話頭。
「同意。從原則上說是作弊,但請讓我們從現實角度研究一下情況。論文明天要交。我已經讀過這本書——至少讀了一部分。我對它有感覺有看法。非要我寫也寫得出。可是,每天只有二十四個小時,我又不能雇你替我打曲棍球,對吧?」
「哦。」
「對。你本周有時間嗎?」
https://read•99csw.com「每個小時多少錢?」
「但我好像不該這麼做吧,這是作弊。」
「合同簽了嗎?」克萊爾問,躺在靠背椅里,兩條腿放在扶手上,就著彎曲麥管喝健怡可樂。
「我們這兒針對個人制定教學計劃。自己設計課程表這樣的想法難道不讓你興奮嗎?」
「五十?」
「嗨,請進。抱歉,我在曬太陽燈。」順便說一句,她完全沒有曬出顏色。實話實說,她的膚色白得讓靜脈透出了藍色。我之所以看得清靜脈,是因為她真的很瘦,我一隻手就能握住她的大腿。她領著我離開刺骨的寒風,走進她溫暖舒適的家裡。「我心情不好。」
「哈。不,應該不行。」她的話有道理。
「不,只是普通的慘。還算可愛。你聽了別生氣。」
「你出版過小說?」
她仁慈地笑笑,像是我又回到了她家門口,慘兮兮地打著寒戰。「這些交給我來擔心吧。你去寫我對《殺死一隻知更鳥》的個人感想。走的時候留下夾克衫,我讓管家修理拉鏈。」
「謝謝,」她朝左手邊的雙開門打個手勢,「那是書房。我換身衣服,馬上就來。要杯卡布奇諾什麼的嗎?」
離開時我基本上斷了這個念頭。幾個月後我接到一個自稱彼得·納什的人打來的電話,這時我已經完全忘了這件事。
「哦,」我說,「我明白了。」
「讓我替你過目一下如何?」
「我說不準,克萊爾。我是說,這些是成人讀物出版社,不是出少兒讀物的。再說我已經同意了,反悔好像不太好。你說呢?」
絕望。她要交一篇關於《紅字》的小論文,包括引用必須湊滿十頁,得用三個例子證明結論,截止期是明天,但她一個字還沒寫。什麼都沒有。沒有草稿。沒有筆記。我甚至不確定她有沒有讀過那本書。
「不用,謝謝。」我說,儘管我非常需要。
「對,我是。有何貴——」九-九-藏-書
她嘆口氣,翻個白眼,說:「你有兩個哥倫比亞大學的學位,對吧?GRE考了八百分?」
「我跟你實話實說,我已經找到辦法在網上買論文了,而且價錢比你開的還要低,但我更願意麵對面做生意。另外,你看起來……呃,有點慘。」
「聽著,我跟你實話實說,」她說,「大體而言,我讀書寫文章都沒問題。但我要上學,要打曲棍球、跳芭蕾、搞年鑒和各種不做就進不了像樣大學的志願者工作,我認為要我寫一篇關於《紅字》的小論文實在不切實際,我自己寫頂多是馬馬虎虎過關,而我相信你睡著了都能寫一篇非常像樣的。」
儘管我在所謂職業生涯中如雪片般出版書籍,但綠色的票子見的可實在不多,所以我一路上也曾委身於各種其他工作,其中包括家庭教師。錢掙得不算多,每小時十塊二十塊,幫助歸化入籍的新美國人提高書寫速度,教習公共學校的「特別」、「天賦異稟」或「非同尋常」的孩子。我有常春藤聯合會的畢業證書(我知道,我知道,別說了),還有僥倖在GRE口語上得到的八百分(別太吃驚,我的數學才三百五十分),我向上城的貴族私立學校申請擔任課外教師,身為皇後區子弟,我只在電影里見識過這些學校的風采。大多數學校對我的電子郵件置之不理。少數幾個回信的對我的電話又置之不理。只有布萊德利學校打電話叫我參加了一場壓抑的面試,某位行政人員滔滔不絕地講述他們的學生多麼了不起,大多數都去了她堅持稱之為「常青兒」的大學,還有他們多麼不需要校外輔導,因為教職員「熱愛幫助」孩子。我卻不熱愛,我一邊點頭贊同一邊默默對自己承認。我甚至不喜歡孩子。我只喜歡交房租。
「好,只要這不是非常規收費就行,哈!這樣吧,我讓克萊爾打電話給你商量時間安排。我處理大事read.99csw.com,她處理小事。哈!」
「讓我看一眼時間表。」我說。我在廚房裡正準備吃午飯。我看著碗里的番茄湯。寒冬臘月。我的日程表接下來三十年都有空。「我看看啊,星期四五點鐘怎麼樣?」
「太陽燈應該能改善心情。總之他們是這麼說的。」
「似乎有印象。」她說,「你向我老爸收多少錢?」
幾小時后,我收到克萊爾的留言。她要不是先自報家門,我多半會誤以為對我說話的是她的母親。她說話時泰然自若,完全沒有青少年的猶豫。她確認了我隨便報的時間,說出她在上東區的地址。我發現她沒有留下公寓號碼,不過我覺得到現場看看信箱應該就能知道。五十塊!難以置信的好運氣,我不敢打電話回去,害怕毀了這個天賜良機。
「你認識莎莉·舍爾曼嗎?」
「唔。」我花了一分鐘才想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你看見我了?」
「季節性情緒失調症。」
對了,繼續往下說之前,我似乎有必要先解釋一下克萊爾是怎麼回事。
「從日光浴室看見的。你不停抬頭張望,表情像是迷路的小狗。好像是被遺棄的小狗。」
書房,如你所料,就像邦德電影里的紳士俱樂部:高聳的書架上擺滿皮面精裝書,巨大的火爐呼呼燃燒,帶裝飾扣的翼狀靠背椅,斯諾克球台。一段長得誇張的等待之後,克萊爾走進房間。她換上了羊毛格子呢短裙、白色長筒襪、黑色漆皮鞋、高領白襯衫和紅色毛衣。她的頭髮挽成馬尾辮,戴著眼鏡,手捧一摞書本和一把尖得危險的鉛筆。換言之就是徹頭徹尾的學生裝。她走到我旁邊,在書桌前坐下,脊背挺直,兩膝併攏,打開課本,取出一張白紙,拿起鉛筆,全神貫注地盯著我。
「好,我女兒的考試成績不如預期。」
「呃,還沒有正式簽字。合同在郵箱里。」
「有你這樣的簡歷,你知道事務所會收多少錢嗎?至少一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