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一群親戚
第一章
提摩西四下看看,到處線了繞。他這輩子從沒看過這麼多的垃圾。竟有人從世界各地收購了那麼多無品味的玩意,到處擺滿了那些大量生產的藝術品,陳列在展示室日光燈的照射下。
「有一千六百家,而且很多都跟竊盜集團簽有合約的,萬一有人查出,他們就聲稱一些小古董或象牙雕像是從垃圾筒里找出來的。你相信嗎?」
「喂,我愛你啊。」他大聲地說。
「太好了,」提摩西說:「整個上午我都會在辦公室。」
他一身從頭到腳都光鮮整潔,提摩西在他面前真是自慚形穢。
「我找到了一個,」她快樂地宣布。「你很幸運,這是店裡最後的一個。」
「是的,我是英格麗·拉波瑞斯。」
「你許了什麼願?」提摩西想知道。
「這要多少錢?」
「你那邊有什麼問題?」提摩西問。
她看了他很久,感傷地說:
他緊抓著佛像,試著旋開底座,可是底座絲毫未動。他用更大的力氣,仍然沒有用。湊近佛像的肚子細看,也瞧不出有像髮絲那麼細的裂隙。這個雕像的確是一塊堅實的柚木刻成的。
那人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今天早上我伸手按掉鬧鐘,不小心把這尊佛像碰到地板上了,發現佛像和底座竟然跌開了,我轉了轉,才把底座轉了上去。」
提摩西靠著旋轉椅背,瞪著那兩尊佛像。兩尊佛像四隻手高高抬起,凸挺著兩個發亮的肚皮。兩張圑團胖臉慈祥地咧嘴笑。提摩西抓起新買的那個,轉來轉去看,檢視著底座,貼著「緬甸制」的標籤,還有一排號碼——三〇八一八-M。這麼說,這兩座佛像是不同批進口的。
「請好心一點。」
「你把佛像打破了?為什麼呢?難道你用長柄大鎚敲破的?那是用一截很堅固的柚木刻成的。」
「她說是透過厄尼·平格介紹的,她指定要你。老闆問過平格先生,他說這女人幾乎擁有世界上所有的錢,她的丈夫以前是堪薩斯市肉類罐頭商人。」
那裡面陳列著許多有腳與耳的瓶,有瓶子、盤子、銀器、金碗、碧琉璃寶石的項錬,還有古希臘角形飮器,下有公羊裝飾;幾冊詩集、精美的象牙小雕像、織物、墨寶、線裝書和手稿,甚至還有彩陶人面獅身蹲伏的雕像,另有兩尊赤褐色陶器做成的猴子。
兩個人不再互相磨牙,唇槍舌劍。平日虛張的勇氣,其實只是用來掩飾內心的害怕。
掛了電話之後,提摩西意識到肚子餓得厲害,昨晚只喝了酒,什麼也沒吃。他又穿上外套,戴上皮帽,離開辦公室。他朝著百老匯一家不甚整潔的愛爾蘭酒館行去,為自己叫了一盤都柏林烤肉、熟肉末炒馬鈴薯,一盤煑得過熟的豆莢,還有兩瓶啤酒。
「還沒有。」他告訴她。「你是艾蕊卡·拉波瑞斯小姐,這兒的老闆嗎?」
「明天見。」
「你喜歡嗎?」她笑著問。「這種香水是我們專賣的。」
「今早接了這案子我才知道。」
「這是什麼?」她問道:「一枚炸彈嗎?」
「怎麼這些瘋狂的案子都丟給我?」提摩西·柯恩慍怒地說:「你想告訴我什麼?」
「麥迪遜街有一家美術陳列館,叫做拉波瑞斯美術陳列館,裏面賣東地中海的古物。我想那兒有許多東西可能來路不正。負責美術陳列館的女士,還特別聲明她那裡的東西,絕不是從盜墓者那兒弄來,或是物館的賊贓。每當有人告訴我他有多誠實時,我第一個就想查證看看。」
「你知道我的地址?」
「他們把樓上出租,」麥克艾佛說:「租給一個叫里夫·拉波瑞斯的親戚。」
「是拉波瑞斯小姐嗎?」他問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聲音竟然緊張得有些發不出聲音。
「我得說得快點,因為我時間也不多了。你可知道,在紐約一地,有多少家美術陳列館和古董店?」
「如果你要知道,就告訴你吧,是客戶指定要你的,所以你最好閉嘴聽著。」她打開卷宗開始讀著。「一個私人客戶馬莎·賀波魏特太太,是一個寡婦,和她唯一的女兒露辛妲住在東區四十八街她自己的豪華公寓里。賀波魏特太太想要調査拉波瑞斯公司。這家公司的負責人是英瑪·拉波瑞斯。」
「當然會。」
「提摩西·柯恩是嗎?」
「我認為你的女兒很有吸引力。」
「我常這麼說。現在我唯一的女兒就要結婚了。」
「二十塊美金,還要加稅。那個賣給我的胖子告訴我,如果你摸摸這佛像的肚皮,你的願望都會實現。」
「我怎麼知道,」她生氣地說:「我要知道,還去雇個哈德林公司的調查員幹什麼?你去查出來,我可不希望露辛妲嫁給一個破產的醫生。」
提摩西從她條理分明的談論中看出,她是一個非常有頭腦的女士,最好成為她的朋友,不要成為她的敵人。他注意到她的指甲,長長窄窄的,塗著深紫藍色的指甲油。
她把那尊佛像塞入「梅西百貨」的購物袋裡,交給提摩西。
回到閣樓,心情糟透了,又發現克麗奧吐得滿地都是。
住在這一帶的人,手裡已有一把把錢,卻還忙著賺錢數鈔票。拉波瑞斯東地中海風美術陳列館就在這一帶,是一棟很優雅的三層樓建築。表面貼著藍色的磁磚,倒有些波斯風格。在曼哈頓寸土寸金之地,這棟房子價值相當可觀。
「謝了!」這位警官說:「如果我又要求第三杯酒,你得拒絕我。」
那是個矮小、肥胖的傢伙,皮膚黝黑,嘴邊的小鬍子像牙刷般地粗硬,牙齒白得像磨過了似的。他抹了古龍水,那味道像凋謝玫瑰的氣味。
「不,」提摩西說:「只是問問關於拉波瑞斯投資公司,一、兩個問題而已。」
「對,尼爾·達文波特和我合作了好幾次。」
「那個佛像……」他說:「是什麼木頭做的?」
「只花你一分鐘,因為你無所不知才來問你,你知道東地中海是什麼意思?」
「當然,」她說:「我會回來的。」
當母親接過話筒時,她口氣專橫,絕不會彬彬有禮。
五
西奈瞪著他:「難道你認為他是假冒的?」
「噢,是的。」她一邊說一邊吃吃地笑。「我是凱倫·拉波瑞斯,過去可曾見過?」
「這是怎麼回事啊,」提摩西說「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為了裝船時減輕重量嗎?嗯,這也不怎麼有道理。咦,你是怎麼發現的?」
三
「我看沒什麼嘛。」他說。
「有許多看起來顯然是合法的美術陳列館和掮客,他們賣回教藝術品。有些公開賣,有些賣給私人收蔵家。我列了一張單子,有十五家都很可疑,拉波瑞斯美術陳列館就是其中之一。」
「我是個憤怒的神。」
「請吧,」英格麗說:「我們有許多美麗的東西。」
「不,我是露辛妲·賀波魏特。請問哪位打來的?」
「也不少錢,他抽得出來嗎?」
一
「我是教徒啊,」他便辯駁地說:「我也做禮拜。」
提摩西十分吃驚。
「對。露辛妲,賀波魏特小姐?」
「我查過拉波瑞斯美術陳列館,並沒找出什麼證據。你怎麼想呢?」
他們兩人都坐在地上那塊橢圓形的地毯上,旁邊堆滿了各種菜肴,有蝦有雞,還有烤排骨、蛋卷、餛飩、炒飯,和六瓶冷凍啤酒。
「我想你們在全國都有連鎖店,是嗎?」
「今天又是為了什麼事打電話來?」
提摩西像往常一樣,晚了半小時才到辦公室,坐在桌旁,未脫外套也不脫下皮帽。點了這天第三根香煙抽了起來,撥了通電話給達文波特。
她給提摩西看佛像裏面竟然有一個洞,直徑大約一吋寬,三吋深。
「你知道嗎,」她溫柔地說:「這真有效。」
「西奈,你調查他財務狀況得謹慎一點,最好等我查出來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那麼,」她一面吃著餛飩一面說:「那個賀波魏特太太的案子怎麼樣了?」
「我另外還告訴你一個小秘密,你聽了一定很高興的。」他笑嘻嘻地說:「只要輕輕摸這彌勒佛的肚皮,那麼你就會有好幾年的好運,你所有的希望都能實現。」
提摩西言不由衷地說:
「噢,是的,先生,」她說:「我們賣了上百個這種佛像,入見入愛。如果你摸摸肚子,就會——」
「如果你肯留下地址,我們開特展時會寄上邀請函給你。」
掛了電話,他又走到會計主任的辦公室。「西奈,對拉波瑞斯公司你査到些什麼了?」
「你們要從那裡著手偵破這九_九_藏_書些案子?」
「好吧!」提摩西說:「你告訴我的已經足夠了,我會想辦法。」
提摩西回到自己辦公室,點了一根駱駝牌香煙,想著拉波瑞斯投資公司、拉波瑞斯進口公司和拉波瑞斯美術陳列館之間,究竟用什犯罪手法投機賺錢。或許,這全是他的幻想。
「你真是太好了,」提摩西說。他從褲子后口袋裡掏出一箇舊兮兮的皮夾,好不容易找出一張折了角的名片,名片還黏著一張克麗奧和珊曼莎的照片。他把照片剝下來,把那張名片交給艾蕊卡。
「沒有,我認識一些你的親戚。」他從購物袋裡掏出那尊佛像。「幾天前我買了這個。」
「又是一個親戚,」提摩西嘆了一口氣。「我想請你吃晚飯或喝一杯酒,有空嗎?」
「那我來試拭。」她依言摸摸佛像的肚皮。
「你以後要還我,」珊曼莎嚴肅地說:「它是我的艾茲,我愛它。」
「你可找出——」
「這我還不大明了。」提摩西說。
「有什麼事我能効勞嗎?你可有任何問題?」
「英瑪·拉波瑞斯?好怪的名字——倒像瑞典漱口水的名稱。」
「好吧,」他說:「謝了!」
他發現拉波瑞斯這一家族說話,「嘶嘶」的聲音特別嚴重,他想也許這是一種遺傳。
「嗨,提摩西,你停一下。」
「老天,」她說:「你竟然沒有刮鬍子,怕割破喉嚨啦?看起來像個憤怒的神。」
他喝下一大杯冷水,兩杯黑咖啡,呑下四顆阿司匹靈,洗了一個熱水澡,抽了支煙,喝了一杯冰啤酒,打了好幾個嗝,克麗奧又嚇得躱到浴缸下面去。
七
「對,」紐約警探。「我了解你的意思。為什麼你對那家美術陳列館那麼有興趣?」
「是啊,」提摩西偷快的說:「那麼我是否能在任何時候抽回我投資的錢?」
她從桌邊拿了一個「梅西百貨」公司的購物袋,從袋子里掏出那尊佛像。
「那家美術陳列館的負責人,和華爾街拉波瑞斯投資公司的負責人是親戚,這兩家公司看起來都有些問題,但是我還沒查出問題在哪裡。」
最後,珊曼莎伸出手,摸摸彌勒佛的大肚子。她把那尊佛像放在床邊。
吃了東西,感覺好多了,打了一個噎。他又招了輛計程車,到十九街再去一趟拉波瑞斯進口公司。
「給你的,打開吧!」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拿起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外套,從衣服內袋掏出一個黃紙袋,交給珊曼莎。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提摩西說:「我能請問你的名字嗎?」
「你可曾試著和他商談過?或是你的女兒和他談過?」
提摩西輕輕吹了聲口哨。
「讓我們再來杯酒吧,」他說,走向吧台,端回斟滿了酒的酒杯。
提摩西四下看看,有沒有什麼便宜的小東西他可以買的。只見有一張桌子上,放置了許多深色木頭雕刻的小佛像。
「喔。」
「絕對正確。」她很肯定地說。「英瑪非常會理財,我的錢也在他那裡投資。」
「讓我教你。」
他不等她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的天,」她說:「別告訴我這是你為我買的耶誕禮物。」
「我真的很喜歡。」她點點頭:「我不會轉送別人,我要自己留著。這小東西值多少錢?」
她轉身離去時,他四下看了看。這回又添了許多新的商品,上回來沒有看到。有一套來自西班牙的甲胄,印度的木偶,土耳其皮製的膝墊,愛阿華的棉被,葡萄牙的酒瓶,以及從瑞士來的布谷鳥鍾。
她用勁扭開,竟把佛像和底座分成兩個部分。
「我本想買一大套百科全書,可是哈德林說價錢太貴了,他只捨得買那只有一冊的。就是書架頂上那本白皮的書。」
提摩西把那厚厚一巨冊拿了下來,迅速翻頁,找到「緬甸」那一段閱讀。主要的產品有:柚木,紅寶石,玉。他合上書,放回書架,走出辦公室。
「這已經是我的第三杯酒了。」提摩西說道。「你說單是報告上明列的,就有五千起,這麼說難道還有一些沒列入報告的?」
「當然,請吧!」
「這家美術陳列館是你的嗎?」
他倒沒和她議論價錢,當她始他發票時,他說道:
「喂?」
「當然,」麥克艾佛說:「我猜沒列入報告的恐怕有一萬起。因為有很多被偷的人,他自己的東西也來路不正,所以也就不敢聲張。往往有些畫又湊巧賣給了失主,這種事層出不窮。」
他轉頭一看,只見眼前站著一個矮胖的年輕女人,渾身凝脂,肥胖柔軟,看來就像個脂肪球。她眼波流盼,笑容宛能融化冬雪般,長長的黑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她那燃燒般的目光望著提摩西,令他幾乎想脫下皮帽向她致意,不止為了禮貌,簡直想臣服効忠於她。
你希望這樣一雙手伸向你的頸動脈嗎?提摩西心想。不,謝了。
他把那尊佛像放在桌子下面,經過走廊走到律師處,經過會計主任西奈的門口,他在裏面叫道:
「等一下再打來,我正在吃晚飯。」
華爾街,每個人都知這是一條又短又窄的街,卻人群喧嚷。這條街道上有通達世界各地,看了令人眼花撩亂的電子傅訊設備。諸如:電話、電報、人造衛星傳播、無線電傳真、電視。還有比這些儀器更快的:謠言。
「喔——」
「先生,需要我服務嗎?」有人問道,提摩西慢慢轉過頭來。
「先生,你現在要投資嗎?」
「那麼,在直徑一吋寬,三吋長的小空間里,可能藏放什麼?」
「尼爾·達文波特告訴我,你是個特立獨行的人,也是個非常幹練的偵探。因此,當你提到拉波瑞斯美術陳列館時,我想我有機會了。我們可以互相合作,我為你抓背,你為我抓背。」
「這很有意思。」提摩西說。
她長篇大論講述時,他一直瞪視著她,艾蕊卡要比英格麗高,年紀大些,也比不上英格麗的風情,但她也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女人,有著拉波瑞斯家族凝脂般的皮膚,潔白的牙齒,和燃燒的目光。在那銳利的眼神中,有著無比的熱情,但也隱蔵著一股冷淡高傲。
「好吧,我想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會請你來。」
達文波特嘆了一口氣。
「我的天啊,提摩西,」西奈說:「我還沒仔細看這個案子呢!」
他打電話給珊曼莎。
他受過軍事訓練,毎到一處先勘察地形。走在四十九街時,他就注意這周遭的一切,注視著那些辦公大廈、頂樓、小工廠、正在建造的房子、酒吧,還有很多進出口公司。
「請等一下。」她說。
他搭計程車回辦公室,手裡提著袋子,裏面裝著兩個佛像。他急著想看看新買的佛像,卻強自按捺住衝動,直到他在自己的位子坐定了。初看之下,這兩尊佛像非常相似,不過手工雕刻的當然不會全然一樣。
「會的。」麥克艾佛說。
「我的天,竟然是你這位福爾摩斯。」這名紐約警探說道。「兩個星期來都沒聽到你的消息了,我還怕你是不是生了我的氣了。」
「天啊!徳國人已經侵入比利時了。」
「要啊,我準備回家。你呢?」
「柯恩先生,很高興遇到你。」她說。「歡迎下回光臨,我們一直在增添新的東西——新的古物。你可能會找到一些你最喜歡的,將使你的生活更充實。」
提摩西喝了一口伏特加。
「噢,不是的,我只是想多花一點賀波魏特太太的錢。你打開看看。」
他回到辦公室,脫掉皮帽和外套,全扔到地板上。因為他辦公室里的掛衣架竟然被人偷了。然後,他坐下來檢查佛像,以反時鐘方向轉開了底座,再仔細檢查接合之處。接合處做得十分巧妙,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底座下面貼了一個很小的標籤——緬甸制。
這些人雖然形形色|色,但是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儘快抱了錢來投資,想獵取優渥的利潤。他順手拿了一本企劃書,仔細地讀著,裏面的口氣很模稜兩可,沒有保證,也沒提到利潤。只是寫著「我們希望……」,「可能會收到……」,然後還有一條警語:「你們可能損失全部投資,血本無歸。無法保證過去成功,將來仍會繼續成功。」
八
「對啦,我還有一樣東西要給你。」提摩西說。
提摩西·柯恩伸手推門,門一推開,門和門框上的鈴鐺隨之叮噹一響。好幾年來,他都沒看過這東西了。可是,那叮噹一聲鈴響,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店裡有六位顧客,屋子盡頭櫃檯後面坐了五名店員正在談天說笑。顯然,拉波瑞斯進口read•99csw•com公司做生意並不怎麼積極。
「是的,我記得喂克麗奧。你就是為這個要見我嗎?」
「他也這樣告訴我。你對拉波瑞斯美術陳列館很感興趣?」
聽完她滔滔不絕的講述,提摩西說:
「這名字很可笑。」珊曼莎面不改色地說:「法律處和會計處已經有他們的資料。你該去見見賀波魏特太太,了解一下她的意圖。老闆說她在電話中說得很含糊。」
他提前一點到了東區三十八街,有點時間打量這棟建築物。早上才下過雪,積了幾吋厚,天寒地凍,他把手插在連兜帽的夾克口袋裡。
「這麼吧,」史文拉波瑞斯匆忙說:「你在我親戚那兒也投資了,所以我算你特別便宜,二十塊,怎麼樣?」
提摩西把兩尊佛像一塊放在桌上,他則坐著沈思,愈看著那兩張胖團圑的笑臉,愈使他覺得好像想到什麼。
「我敢說你一定是拉波瑞斯家族的人。」他說。
「我覺得太貴了一點。」
他看著她離開,知道以後二十年他都會記得這個女人。最後他還是在美術陳列館四周繞一繞,看著玻璃櫃里那些名貴的古董。
「沒錯,」那人快活地說:「我們都是親戚。」他朝坐在商店後面那些仍在喋喋不休的店員們指指。「我們全是親戚。拉波瑞斯家族非常龐大,你可投資了英瑪的公司嗎?」
「看出什麼疑點?」
他在那兒坐了半小時,心裏一直想著:露辛妲說「請好心一點」,是什麼意思?對誰好心?
「我氣就氣在這裏,」賀波魏特太太說:「顯然,他任何時間都可以把他的錢抽出來,問題是這次投資他賺了百分之三十,當然他很高興——這個白痴!」
兩人握手告別,然後麥克艾佛警官就走了。提摩西端著空杯子,拿著外套走到酒吧,又叫了一杯。現在到底喝了幾杯啦?他也記不得了——誰又會在乎呢?
「可憐的貓,」提摩西說,伸手摸摸牠被咬破的耳朵,疤痕還在那兒。
「噢,抱歉。拉波瑞斯先生目前出國了。你知道,他去視察我們海外公司。」
他花了好幾個小時寫一周工作報吿,全是胡謅的,只為了給珊曼莎過目。這時電話響了起來,他立刻抓起話筒,希望正是他等待的。
「喔——喔,」西奈說,摸摸他的酒糟鼻子。「我知道,又有壞消息了。」
每一件藝術品上面都沒有標價。就算他要,他知道自己一件也買不起。——何況他也不想要。早些年前,他從越南回來,就不再貪戀這些東西。可是每當欣賞時,仍然讃賞不已。
「這很有趣,」提摩西說,「讓我試試。」
「喔,」她輕應了一聲,嘴角掀起冷淡的微笑。「這麼說,你也去過那兒了?史文是我另一個親戚,他那兒也有一些好東西,很摩登的東西。不過,我們這兒的顧客,也有很多是像你這樣偶爾進來逛逛的。忘了請問,你的大名是——」
「你抓得到他嗎?」
「當然知道,在東十八街。」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提摩西說:「請問你一件事,你是怎麼把這些古老的東西弄來的?」
「那倒不需要,平格先生已經跟我描述過你。」
提摩西點點頭。
「行跡徧全球,專偷藝術品的雅賊嗎?單是報告上明列的,去年就有五千起。」
「確實是。」提摩西說:「他自己的貿易公司可有開放的電話線、計算機,以及世界各地代理?」
「這是我和艾茲之間的秘密。」
他淸了牠嘔吐的穢物,浄了手,倒了酒,點上一根煙,把雙腳蹺在桌子上。克麗奧又跑過來磨蹭著他,想彌補過失。
「好,到時候我們再喝香檳為你慶祝吧。」
「那會!」提摩西說著大笑。
「你買了這麼多東西,夠一軍團吃了。」珊曼莎說著,一面啃著烤排骨。
「是的,你認為我這麼做對嗎?」
「噢,是的。」她冷淡地笑了笑。「投資公司是英瑪開設的,他是我的親戚。我希望你也參加投資了?」
他隨手拿起一個遞給提摩西。
「你們收現金還是支票?」
「拉波瑞斯進口公司,進口世界各地各種美麗的東西。連鎖店分佈於紐約、波士頓、巴爾的摩、華盛頓、亞特蘭大、邁阿密、新奧爾良、底特律、芝加哥、聖路易、丹佛、洛杉磯、聖弗朗西斯哥。」
「是的。」
「誰知道呢?」提摩西說。
「我知道,」他說:「真的很有效。」
「柯恩先生,有些客人像你一樣偶爾踏進來,但他們以後還會回來,他們被這兒美麗神秘的古董迷住了。這些東西把我們帶回以前那個有偉大創作活力,如今卻已消失的世界里。或許你也一樣,有一天也會回來的。」
「你知道彼得經營的酒店嗎?」
「喔,先生,我們不能保證能收回多少,冊子上說得非常明白。」
快到四點十五分的時候,感覺到有人輕拍他的手臂。
「現在我明白了。」提摩西說:「可是他們是怎麼把那些藝術品帶進美國的呢?」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我不想聽你演講,到底是什麼事?」
「我就是馬莎·賀波魏特太太。」她宣稱,粗聲大氣,簡直像在咆哮。「你就是哈德林公司的調查員提摩西·柯恩嗎?」
「不,謝謝。」他說:「謝謝你問我。」
「年輕人,別在我面前浪費你的聰明。」賀波魏特太太說:「我警告你,我是絕對沒有幽默感的。這家公司保證投資人可以賺回投資額的百分之三十。我承認,這個利潤是不錯的。我跟華爾街的熟朋友打聽過,沒有人聽過英瑪·拉波瑞斯這個名字,這人不知從那兒冒出來,也查不出他過去的紀錄。他保證投資人立刻享受百分之三十的利潤,這點我可不喜歡。」
「你認為我這麼做對嗎?」
「是的。」
她和她女兒一樣,穿著毛衣和外套,肥胖的臀部穿著蘇格蘭格子裙,那條裙子厚得像馬毯一樣。她還掛了一串珍珠項鏈,看來那珍珠不會是假的。
華爾街偵探想:這很合法,就是願者上鉤了。
「我隔著電話都看到了。」他說。
「好,謝謝你,我們再連繫。」
四
「那太好了,」他說著留下姓名和住址。「你擦的香水味道真好。」他又加了一句。
「呃?是嗎?」
他倆都是難解、神秘又辛辣的人物。那晚在棉被下擁吻,口氣里還混著餛飩的氣味。這場甜蜜的角力沒有輸贏,最後雙方都筋疲力盡了。
當凱倫·拉波瑞斯快步跑回來時,提摩西正細看一個巴西櫥櫃。她揚著手裡拿的一尊彌勒佛佛像。
「這好極了!」他說著,很快看了她手中拿的那尊佛像一眼,顯然和他上回買的一樣。
「不,不,」他急忙說:「不是的。只是因為我非常喜歡——我的太太也是一樣——所以我們還想再買一個,但是卻沒看到了。」
「我工作中最有趣的部分,就是偵查那些專偷昂價藝術品和古董的盜賊,他們可能從博物館或私人收藏家下手。」
「我是和他們兩人談過。他們卻說服我這是更快的賺錢方法。不管怎麼樣,這兩個孩子都想致富!」
那人笑著說:
這位警官正在打另一個電話,因此提摩西留下口信,耐心地等著,一旁將佛像在手裡轉來轉去玩弄著,又榣了搖,沒聽到什麼嘎嘎的聲音。拿起底座湊近看,看到一排數字——三〇八一八-K。
兩人面對面坐了下來,都脫了外套,放置在旁邊的椅子上。麥克艾佛喝了一大口馬丁尼,愉快地瞇著眼睛說:
「賣給我的人還向我保證,這是用一段非常堅實的木頭做的。」
「都收,匯票也收。」吉文驕做地說。
他看著這本小冊子,最有興趣的就是英瑪·拉波瑞斯本人的照片了。
「只有這兩個字嗎?——還好?」
「我再去倉庫找找看。說不定在後面的架子上還有一個。」
「我知道的不很淸楚。據猜測可能有十萬美金。」
「這家公司的老闆叫英瑪·拉波瑞斯。」
「正是。」
這話很快傳開了,還有很多人因為會計不能早一點收下他們的錢而感到生氣。人群不斷湧入,希望拉波瑞斯公司能不斷地使他們錢上滾錢,讓他們能舒舒服服的過日子。但他們也有著共同的痛苦,暗暗擔心焦慮是否真會血本無歸,這種併發症,是現代醫學無法治愈的。
「問得好。我舉個例子,如果有十萬噸香蕉從哥倫比亞運來,你想毎一根香蕉都會被檢查嗎?也許有五百隻香蕉裏面蔵著古柯鹼。那麼私人也會將他的贓物從貝魯特寄到紐約,這大有可能。貴重的藝術品也可以輾轉寄達,可能經過墨西哥和加拿大。
「你很惹人厭,九九藏書」她說:「你可知道?」
「別瞪著我看。」他對貓說。
提摩西告訴了她。
她轉身走了,提摩西脫下外套,心想她竟稱我為「警察」。左顧右瞧,看不出有什麼地方可以放外套。每樣東面都放得整齊有致,讓人不敢伸手動腳,深怕弄亂了。所以他只好站著,兩手抱著外套。露辛妲沒有再回來,倒是聽到她母親笨重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呃,」她說:「這種手雕的佛像很多人都喜歡,用一塊非常堅實的柚木雕刻出來的。所以特別好看,可不是?只怕存貨沒有了。」
她竟然悄然走到他身邊,提摩西完全沒意識到她走進了美術陳列館。他為何沒先聞到她身上抹的古龍水的香味,那味道和拉波瑞斯進口公司史文擦的全然一様。提摩西想拉波瑞斯家族一定進口這種東西。
有三個拉波瑞斯的職員和大家打招呼,兩個是年輕的男人,一個是年輕的女人,別個很大的名牌,寫著他們的職稱:會計,下面是他們的名字。
「柯恩先生?」
他從廚房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找出曼哈頓的電話簿,查到拉波瑞斯公司的號碼,一邊喝著酒、抽著煙。令他驚訝的是,他發現竟然列有三個拉波瑞斯的名字:
他看著她的名牌。
「繼續提供我情報。」西奈憂鬱地說。
「她要嫁的是傻瓜。」這個老太太說:「但我那女兒歲數也不小了,長得又不怎樣,能找到一個男人算是幸運了。」
「喂?」她說。
「上百家吧?」提摩西猜想。
他點點頭。
「好吧,我介紹一位在竊盜組工作的警探給你,也許他對偷藝術品的賊比較了解,他叫泰瑞·麥克艾佛。我打個電話給他,告訴他這情形。」
「是的,夫人。你要看我的證件嗎?」
「你的樣子不怎麼好看,」她說:「但我知道你工作做得很好。」
「這也不干你的事。」她答道:「你對投資懂多少?」
「我睡過頭了,」他說:「就要出來了。」
「你還在家裡搞什麼鬼啊!」珊曼莎氣忿忿地質問他。
這個年輕的律師說:
「我告訴你就這句話。」他僵硬地說道,站了起來,穿上夾克。「等我的報告出來之後,哈德林公司會打電話給你。」
提摩西沉默不語。心想她再這樣瞪視著自己,自己恐怕要變成石頭了。
他像快就悟出來了,這尊佛像的臉,跟拉波瑞斯投資公司英瑪的照片十分相像,只要把那撮小鬍子刮掉,看來就像極了。
「需要我服務嗎?先生?」
「你可知道,你女兒的未婚夫在拉波瑞斯公司投資了多少?」
提摩西想了一下。
「下面就看你了,去看看這位女士。」
提摩西很驚駭,他這輩子從來沒看過這麼多不值錢的東西。
他很感激,一屁股坐在她桌旁一張有扶手的椅子上。
「我相信。」
他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到前門。露辛妲·賀波魏特從陰影里走了出來,她柔軟的手放在他的膀子上。他嚇一跳,轉過臉看她。
這回他決定要頂她。
「誚脫下你的外套,警察。」露辛妲說:「請坐,媽一會兒就會下來。」
六
「倒沒有。」提摩西懊惱地說。「可是當我找到拉波瑞斯美術陳列館時,那兒只有我一個顧客。那棟房子價錢相當貴,可是美術陳列館根本沒什麼生意,樓上也看不出有租給別人的跡象,這點令我感到奇怪。」
「搞什麼鬼,」他大聲地對克麗奧說說,牠正蹲在浴紅下面,飽食燉牛肉之後,躱在那兒打盹。牠聽了睜一隻眼瞪著他,另外一隻眼仍閉著。
「我懂得很多。」她說:「我丈夫留給我相當多的錢,我得學會如何去處埋。這並不容易,但是我成功了。我也發現有太多陷阱,一不小心就會陷下去。」
開門的是一名又高又瘦的年輕女入,穿著一件老式的毛線衣和外套,一條法蘭絨裙子,下面穿著一雙厚重的靴子。她大而笨拙的臉上掛著笑。
泰瑞·麥克艾佛嘆了一口氣,最後喝完了杯中殘酒。
這群瘋狂的群眾之間,什麼樣的人都有。有穿著及地貂皮大衣的貴婦;西裝筆挺,拿著鱷魚皮公文包的紳士,還有穿著制服的警察,家庭主婦,和一群搖滾樂歌手等等。
提摩西說完,朝律師處路易斯·柯南的辦公室走去。
「喔,要二十九塊九分五。你知道,加了進口稅嘛。」
「一點點。」
像感染似的,這兒瀰漫著瘋狂興奮的氣氛,有些早已投資的客戶,很歡喜地告訴新來的人,他們已經收回投資額的百分之三十。
「我是泰瑞·麥克艾佛警官,紐約警察局竊盜組。尼爾·達文波特剛剛跟我打了一通電話,把情形告訴了我,這是我打電話給你唯一的理由。」
「你有事找我?」
「這是你有生以來最明智的決定。英瑪是理財天才,我們親戚全投資他的公司。」
「找到你想找的嗎?」路易斯·柯南問道。
他拿了那捲宗回辦公室,穿著一雙磨壞的黃色工作鞋蹺在桌上,一面看卷宗,卷宗數據有限,只有地址和電話,所以他撥了電話。
對她?還是對她的未婚夫?還是她母親?對任何人任何事:動物,植物,礦物?
宿醉醒後頭痛、作嘔、喉嚨乾渴、唇焦舌燥、冒冷汗、顫抖、眼睛腫脹、腸子痙攣、自我厭惡。——克麗奧同情地看著他。
拉波瑞斯貿易公司在一條商業街上,公司外面有展示室,展示室有許多大片玻璃的窗子,全拉下了百葉窗。在窗子重要的位置上陳列了一尊六呎高的銅製的彌勒佛像。挺著肚子,高舉著雙手,站在深色木頭雕刻的台座上。
她拆開包裝紙,笑著看手中的佛像。
「恭喜。」
「在你沒有昏倒之前,坐下來吧。」
「不,不,」她說,開心地笑了。「是我親戚艾蕊卡·拉波瑞斯的。你要見她嗎?她剛剛出去一會兒,但很快就會回來。」
「天啊,你真煩人啊!」她厭煩地說:「東地中海當然是地中海東邊的那些國家,像土耳其、敘利亞、伊朗。」
就在這時,麥克艾佛打電話來了。
「她的未婚夫是一個小兒科醫生,醫生是世界上最差勁的理財者。而她這未婚夫把很多錢都投入拉波瑞斯投資公司,你聽過沒有?」
「先生,我能為您服務嗎?」他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英語發音帶著嘶嘶的聲響,口音很特別,跟史文一樣。
他們交給每一個新來的人四張傳單,上面寫著拉波瑞斯公司的投資哲學和技巧。另外還有一本小冊子,上面印著字——這是風險相當高的投資,可能使所有投資血本無歸。
她的微笑消失,轉身走了。他想,她當然懶得跟一個窮小子浪費時間,此外,還有那麼多荷包飽飽的人想投資。
「聽著,」西奈說:「我剛到才接到三位海外聯繫人的電報,他們都沒有聽過英瑪·拉波瑞斯的名字,他既然做外貿以及買賣外幣,怎麼會完全沒有人知道他呢?」
「我的身高將近六呎,體重一百七十磅。麥色的頭髮,穿著骯髒外套,頭上戴著黑皮帽,我會點一杯伏特加酒,桌前放一包駱駝牌香煙。」
「還樣的盜竊行為到底有多少?」提摩西想要知道。
「一個都沒了嗎?我想送一個給住在療養院的岳母。」
提摩西覺得這樣的一家公司,不像擁有全國經銷網的規模。這時,店裡有不少客人,他直接走到上回陳列佛像的桌子,這次放看許多台灣做的小兔子塡充玩具。
「沒關係,吃不完的我帶回去,這些剰菜夠克麗奧吃一星期了。」
「正是,夫人。我希望你今天有時間跟我見個面。」
「很好。」
「是的。」提摩西同意。「你這話說得很對。」
「先生,需要我服務嗎?」
這棟有錢人的豪華宅邸看起來保養得相當好。窗子擦得一塵不染,人行道也掃得乾乾淨淨,五層樓都是弓形窗,雙面斜坡的四邊形屋頂造形優美。他估計,這房子可能建了七十五年了,如今房價可能上百萬。在十二月陰暗的傍晚時分,一、二樓都亮著燈。
「目前還不要,我得想一想。」
他也覺得自己的雙眼開始撐不住了。提摩西喝掉最後一杯酒,抽完這天最後一根煙,檢查了門,確定鎖好了,拴上了。然後才脫衣就寢,先解下綁在足脛的槍套,將那把點三五七短槍放在床塾下。他穿著內衣,等著睡看。克麗奧爬了上來,蜷縮在他的膝旁。
那巨大的銅製佛像,仍然放在窗邊展示。提摩西提著他的購物袋,從窗外看著另一尊極大用柚木刻成的佛像,下面有行小字,以前竟然未曾注意。小字寫著:
她點頭笑了笑。
她沒理會他的話。
這時,他又聽到那嘶嘶的口https://read•99csw.com音。
他本可以坐公交車,但他卻搭了計程車,他知道客戶會付他辦案的花費。這位吝嗇的馬莎·賀波魏特太太接到一項項詳列的賬單,一定會氣得大叫,他想了就好笑。
他站在辦公室,看到桌上沒有任何留言,這就好了。他仍然穿著外套,頭上戴著黑皮帽,踱到會計主任西奈的辦公室里去了。
「真狗屎!」
「你對宗教又懂多少?」
「很小的空間。可能是錢幣,或許是金煉。」
「艾茲?」
「我打算叫他艾茲。」
「吉文,你看我有機會見拉波瑞斯先生一面嗎?」
「老天,」她厭惡地說,「你又來了。——我是你的老闆,你可記得?毎回我問你話,你總不肯照實告訴我。」
「你說得對。」她說著,嘆了一口氣。
兩人一面吵嘴,一面又吃著雞、蝦、烤排骨,並用湯匙舀著蛋炒飯。
兩人脫了衣服,鑽到她床上的棉被下。
「很好笑。你過來就是了。」
「好主意!」華爾街偵探說道,懷疑自己還能不能醒著回去。
「這是由一塊堅實的木頭雕成的,相當難雕刻的。你仔細看看。」
拉波瑞斯投資公司——華爾街。
提摩西頓住了。
「坐下吧!」她說。
「我是泰瑞·麥克艾佛。抱歉來遲了。」
那座彌勒佛有十二吋高,想不到放在手裡竟然沈甸甸的。佛像挺著大肚皮,抬舉雙手,臉上露出非常快活的表情,整個姿勢酣暢愉快。
「你就是哈德林公司的提摩西·柯恩嗎?」她問。
「當然,我知道。」他說:「你也是個可惡的老太婆,你知道嗎?」
兩人把大多數的食物都吃完了,剩下來的用湯匙舀到塑料袋裡,打算帶回去給克麗奧吃,其他的空紙盤全扔到垃圾桶去。
「好,」提摩西說。「我會等,同時我可以四下看看嗎?」
「你告訴我就這麼一句話——你會想辦法?」
「呃,怎麼做法?」
她是個大塊頭的女人,頸子下面的皮膚松垂,胖得顯出雙下巴。看她紅光滿面,提摩西想她一定吃了不少好牛肉和好酒。
「你記得喂克麗奧嗎?」
「你要喝杯水嗎?」她突然說道。
「緬甸做的。」她說:「你知道嗎?我喜歡,這很可愛。」
「我還有一些問題。」這名華爾街的偵探說:「昨天你提到走私東地中海地區的藝術品,我沒有問那些藝術品是些什麼,繪畫還是雕塑。」
「也許我會的。」
「好啦,別浪費時間了,」她擺擺手說,「快回去工作吧!我就是因此才付你錢的。」
他的個子,比起一般的紐約警探要小些。但是提摩西注意到,在他那件麂皮外套下面的肩膀卻非常強壯寬闊,行動敏捷。栗褐色的小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同色的頭髮好像剛剛吹過,成波浪起伏。
可是人潮卻不斷從門外湧進來,沒有人在乎這兒的環境,每個人的眼睛里都流露著貪慾,許多人都拿著從報上、雜誌上撕下來的廣告和宣傳單。
「算了吧!」他對她說:「你該知道,這是尊宗教雕像!」
他漸漸好了些,一雙顫抖的手穿上白色的羊毛襪,這時電話響了。
「好,我們再談談那些偷藝術品的竊賊,也許還有些事情你該了解,他們作業是循環的,第一年偷的可能是法國印象派的作品,第二年可能是古代中南美的雕像,通常都是看大甩賣的時候,什麼樣的藝術品價錢最高,就偷什麼。就像拉波瑞斯美術陳列館。」
他走到後面售貨的櫃檯,那兒有幾個店員正不斷地談笑。一看就知道他們都是拉波瑞斯家的人:黝黑的皮膚,配著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以及像方糖一樣又白又整齊的牙齒,他甚至能聞到那股玫瑰氣味的古龍水。
「你很奇怪是嗎?不過這是我的工作服。我大部分工作的時間都在美術陳列館或拍賣會、古董店裡。如果我穿得跟你一様,就沒辦法在那種場合混了。我點一杯馬丁尼,然後找一個比較隱密的地方坐下來。」
他搭計程車到麥迪遜街,幸災檠禍想多花一點馬莎·賀波魏特的錢。
「你這是慢性自殺。」
她低聲說,然後她走了。
「六個月前,我們就辦過一個案子:那是一把美麗的寶劍,銀質的劍柄上還鑲著鑽石和紅寶石,非常稀罕。那把寶劍從黎巴嫩經過印度、韓國到台灣,然後再轉往委瑞內拉、邁阿密。最後藏在一批辦公室傢具到了邁阿密。偷寶劍的盜賊,卻躱在瑞士遙控一切。」
看來麥克艾佛警官見他之前,心裏有過一番準備的。他知這些事,也懷疑一些事,但沒有說出。提摩西自己也一樣,他就沒有告訴他有關十九街拉波瑞斯進口公司的事。
「我能回收百分之三十的利潤?」
「我能為您効勞嗎?先生?」有一名會計突然出現在他身邊。
「很好。」提摩西說。
電話那端傳來一個女人審慎的聲音。
「好吧!」她也朝他吼道:「我早該知道,問你也是白問。」
「一點點,」這位會計主任說:「初步判斷,拉波瑞斯投資公司財務情況相當好。他還有一個特別基金支付退款。」
「呃,」史文說:「都是上好的緬甸柚木做的。全是手刻的,每一座佛像部不相同。」
在東區繁榮的納蘇街一帶,十二月中旬,星期一的一個早上開了一家拉波瑞斯投資公司,許多對華爾街注意的人士都看到了。外面辦公室的牆很樸素:牆上釘了些三夾板,擺了一些塑料植物,傢具看來都像是舊的。室內空氣混沌。兩個滿是灰塵的窗戶看出去是一個水泥中庭,中庭冷淸淸,什麼都沒有。
「以去年的情形來說,最流行偷的就是近東一帶的藝術品,許多博物館和私人收藏家都遭竊,這些被竊的藝術品都流向紐約。」
「對,」這個華爾街的偵探說:「我就是這麼想。」
這就是女兒露辛妲了。
「那尊你給我的佛像不巧被我打破了。」
他離開了拉波瑞斯投資公司,並不比他來的時候知道的多了多少。整個經營的方法顯然很有問題,這是他一開始就料到了。搭電梯回一樓,他又看看英瑪的照片,心想:你願意跟這個人,買一張舊的東方地毯嗎?
拉波瑞斯進口公司——西區五十街。
他瑟縮在外套里,沉重的工作鞋踏在人行道上。他真不懂自己為什麼要抽那麼多煙,喝那麼多酒。他可看破其他人神秘之處,卻看不破自己的。
「史文·拉波瑞斯。」
他慢慢品著酒,又抽了一根駱駝牌香煙,一邊想著剛才麥克艾佛說的話。有了這些背景知識很好,可是這些事和華爾街拉波瑞斯投資公司有什麼關係呢?難道英瑪從走私藝術品那邊賺了錢,就可以付投資的人百分之三十利潤?這很荒謬。有誰聽過賊還向公眾徵募資金的?
「連我自己都沒有搞淸楚,要我怎麼告訴你?」
他招招手,有一個個兒小巧的女士很快的走了過來。
麥克艾佛看到這名華爾街的偵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不禁大笑。
「這見又有一個瘋狂的案子,」珊曼莎說:「是你老朋友介紹的。」
她皺了皺眉。
「這與你何干?」他說:「你怎麼花錢的?」
其中有非洲的原始小雕像,可能是由奈及利亞計算機化的車床做出來的;美國印第安拿佛和人的銀飾放在石材上,看起來像一塊沒嚼過的口香糖,還有被蠹蟲咬過飾以黑纓的土耳其紅氈帽;玻璃鎮紙裏面嵌著瑞士牧人,巴傘馬的帽子,印度的傀儡,墨西哥的婚紗,瓜地馬拉木雕的兔子,蘇格蘭風笛,和從台灣來的牛仔褲。還有許多不知從哪來的零零碎誶的小東西。
「我會等的。」提摩西保證道,就掛了電話,感覺好一點了。如果這名精悍的警察,對那些雅賊特別了解,那麼他對拉波瑞斯美術陳列館在搞什麼鬼也許知這些端倪。
「就是這樣。」
她開始說她經常到東地中海地區旅行,從貿易商或私家收蔵那兒買到這些東西。但絕對和那些盜墓者或博物館失竊的贓品無關。在這美術陳列館裏面,每一様東西都是貨真價實的。
「吃晚飯不用了,」這名警官說:「我還得回家牽我的獵犬出去散步,然後要去看一場藝術拍賣會。不過抽點時間喝杯酒倒可以。」
「我一直試著想戒煙,所以沒有買煙。現在煙癮又犯了,我看我真會得肺癌。」麥克艾佛用金質的都朋打火機點了煙,深深吸了一口。那口煙既沒有從口裡也沒有從鼻子里噴出來,就完全消失了。他又啜了一口馬丁尼。
「對,」他說:「有可能的。」
「嗨,借看一下百科全書。」
「請好心一點。」他對那隻貓說。
「算了吧,」他說,,「你並不需要我對你多好,那樣反而會把你嚇跑。」
提摩西把佛像放read.99csw.com回桌上。
「這很有趣。不過說真的,我對這方面了解不多,因為我也不是收蔵家,論古董藝術我是個門外漢。也許我比較喜歡十九街拉波瑞斯進口公司的產品。」
珊曼莎仔細看著那尊佛像,然後看看下面的標籤。
「可不是嗎?能向你要根煙嗎?」
「馬莎·賀波魏特太太?」
「一定是老闆打來的。」他對克麗奧說。
他坐在那兒想著,拉波瑞斯投資公司將拉波瑞斯進口公司、和拉波瑞斯東地中海美術陳列館百分之三十的利潤給投資人,這麼好的事,簡直好得不大真實。
即使是這樣的字句,也不能冷卻群眾的熱情,仍然有興緻躍躍欲試。會計忙著回答問題,通過申請,寫下現金收據。
「那麼我知道了。」麥克艾佛說:「如果我遲了一點,請你等等,我會到的。」
「是的,請朝這邊走。」
一樣走去上班,呼吸著新鮮空氣,但願能使頭腦淸醒一些。可是空氣一點也不好,有一股雪和陰溝臭氣的味道。
拉波瑞斯對著鏡頭快樂地笑著。他皮膚黝黑,有一個大頭,臉頰豐|滿,一頭光滑的黑髮,小小的耳朵。那張豐厚的嘴唇,看來並不和悅,瞇著的眼睛,似乎十分純真。
「碰都碰不到他,但是我們發現了這把寶劍。我們一直扣押著,直到失主能夠在限定的日期內來拿——也有可能這位失主永遠不出現了。無論如何,最近有很多藝術品從伊期、黎巴嫩、伊拉克、土耳其流入紐約。」
「不是我弄破的,」她說:「你看看這個。」
他隨著她走過窄窄的走廊,進入客廳。那間客廳,好像第一次大戰之後就沒人動過。每一樣東西都很笨重、黝黑、精工雕刻。沙發上鋪著罩布,上面有鉤針織的圖樣,還有刺繡的腳凳,用木框框著褪色的照片,一切都顯得過時,提摩西好像置身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他有一股強烈慾望想大叫:
「我回去就沒人管克麗奧,你還會回紐約吧?」
「我只是來看看。」提摩西說「想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不介意。請問這家貿易公司和華爾街的拉波瑞斯投資公司有沒有什麼關係?」
「你這狗娘養的,」她說:「為什麼你就不能對我好一點。」
「聖誕節你要不要回家?」他問,也沒抬頭看她。
拉波瑞斯美術陳列館(東地中海藝術)——麥迪遜街。
「提摩西·柯恩。」
「謝謝你,」他說:「我很感激。」
二
「好極了。約個時間和地點吧!」
「把那該死的東西給我,如果找出什麼,我會讓你知道。」
人們的貪慾刺|激著華爾街,也腐化了華爾街。即使是有經驗的內行人,仍然覺得華爾街是神秘的。商人和客戶來來去去,有的在這兒發了大財,有的傾家蕩產,但他們都非常瘋狂。蘇非·塔克曾經有一句格言:「我曾富過,也曾窮過。但是相信我,富有總比貧困好。」
「大多是這一類。」麥克艾佛說:「還有一些小雕像、手稿、武器等等。」
「隔著電話我都可以聞到你呼吸的酒氣。你儘快到我辦公室來,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第二天,他沒到辦公室去,直接去了拉波瑞斯投資公司,就在華爾街。九點半過一點,提摩西走過去,那兒已經擠滿了人,三個會計忙得不可開交。
這名警官雖然穿著便服,可是一點也不像個警察。他戴著愛爾蘭帽,敝開著防雨的外套,是麂皮料子,裏面穿著一件顏色鮮艷的花格背心,雌鹿皮細毛織品的襯衫,喉間系著一條有著精巧圖案蘇格蘭伯斯力布的領巾,褲子是羊毛織成淡紅色的斜紋布,下面穿著深紅色的皮鞋,還綴有流蘇。
珊曼莎合上卷宗,扔在桌上。
「這是拉波瑞斯進口公司買的,」提摩西解釋道:「那是拉波瑞斯投資公司老闆的親戚開的。如果你不要,可以在聖誕節時拿去送人。」
「我適巧進來看看,」他解釋。「剛才到華爾街拉波瑞斯投資公司,走到這兒又看到你們美術陳列館的名字也叫拉波瑞斯,兩者之間有關連嗎?」
「好。我們就在下午四點,在酒店見面。」
離開美術陳列館,他慢慢沿著麥迪遜街往南走。這是個天陰風寒的十二月天,他在街角的公用電話前停了下來,打電話給珊曼莎,告訴她他七點會到她的地方去。
「她怎麼會找上我們的?」
「你是怎麼用錢的?」她說。
華爾街的偵探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
說完砰地一聲把電話掛了。
「真的?」這名華爾街的偵探問道。
「你這討厭的貓,」他朝看貓大聲喊叫:「你又吃蟑螂了?」
回到他自己的辦公室,他又把那尊佛像拆開,仔細看著裏面挖的那個洞,看不出什麼,又聞了聞,只聞到一股木頭的氣味。他把那尊佛像放在一旁,掏出皮夾,打電話給泰瑞·麥克艾佛。
想不到她卻大笑起來。她松垮垮的臉擠出了好多皺紋。
提摩西用黑色的麥克筆,把這三個名字圈了起來,然後撕下那頁電話簿。
「還好。」他說,埋頭吃他的蛋卷。
他走出這家進口公司商品展示室,手裡抱著一個黃紙袋,裏面用包裝紙包著那木雕的佛像,他打算哪天送給珊曼莎。如果她不要,她可以送親戚當耶誕禮物。無論如何,這筆錢全都要算在馬莎·賀波魏特太太的賬上。她若看了哈德林公司送去的賬單,她一定會氣得大叫——什麼?還買一個柚木手雕佛像?
萆爾街上有許多非常華美的建築物,也有很多名氣很大的貿易公司,都是規規矩矩做生意的。有許多水泥倉庫,裏面堆的是鈔票而不是牛,無需餵食。
她頗為懷疑地看著他。
他四下看看,在一張沙發邊緣不自在地坐看。那張沙發看起來好軟,一坐下來就會陷得好深,好像那張沙發會把他呑下去。
「是啊,」她說著又吃吃地笑了起來。「先生,拉波瑞斯進口公司有郵購服務。我們計劃每隔兩年把最迷人的產品印在目錄上。如果你願意留下姓名和住址,我們會很樂意把目錄寄給你。」
他熱了一罐燉牛肉罐頭,然後倒三分之一到克麗奧的碗里,那碗原是他破了的煙灰缸。其他的他自己直接用湯匙從鍋里舀出就往口裡送,又倒了很多咖哩粉才夠味。吃完了,行了,雖然肉不多,也盡夠了。
「如果你能提供我任何消息,我會非常感激。」他從夾克內袋,掏出豬皮皮夾,抽出一張名片,伸過手交給提摩西。「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如果我不在,你就留話我會打回來。現在這些近東藝術品的走私著實令我頭痛。我該走了,謝謝你請我喝酒。」
「根本不是的,」珊曼莎說:「你以反時鐘方向用勁扭開,就會變成這樣。……」
「每月收到支票寄來的錢——準確得像鍾一樣!」
「聽起來像瑞典漱口水的名稱。」
「今天下午五點鐘,準時到!」
「我如何認得出你呢?」
「我不知道。現在我能說的,只是覺得那房子坐落在曼哈頓那麼值錢的地段,負責人是位女士,叫艾蕊卡·拉波瑞斯,她一直在吿訴我他們做生意是多麼誠實。」
他走入珊曼莎的辦公室,還穿著外套戴著皮帽,她瞪著他。
他提早二十分鐘就到了彼得的酒吧。坐在吧台上,仍然穿著那件外套,可是帽子卻脫了下來,塞在外套的口袋裡。他把一包「駱駝牌」的香煙放在吧台上。
三家公司都叫「拉波瑞斯」?這個名字並不常見。他猜不是英瑪的公司,也可能是他家家族經營的。
「當然可以。」
這名華爾街偵探聽她口口聲聲都是「請」。
「先生,你有沒有看到特別中意的?」
「老天,你覺得可愛嗎?對啦!這是柚木做的,而且是手工雕刻,木材相當堅實。」
「那麼你查問看看我們有誰和外國商人有連繫的,他們之間是否有任何人聽過英瑪·拉波瑞斯?他可能是一個相當成功的買賣外幣的商人。」
她說話時,口音也帶著嘶嘶聲,跟她家族其他成員一樣。
「今天的第一杯酒,」他說:「這酒可真是玉液瓊漿。」
「如果有損壞,我們會立刻退錢。」
她草率地和他握了一個手,跌坐在一張單人沙發,抬著眼看著他。他懷疑在這次晤談中,是否一直要他站著。
他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過了二十分鐘,他才找到一輛空的計程車。
「這是三十五塊錢,」她說:「加稅。」
室內地方不大,四面都是白牆。有一排燈,玻璃柜子里放看藝術品,四處飄看柔和的音樂。
「還要一杯嗎?」酒保看著他的空酒杯問道。
「提摩西。」他說。
「好。」提摩西說。
「非常謝謝。」提摩西說:「你幫了我不少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