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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他哭了。
「聽到他笑了,我還是很高興。」加馬什說。
安妮看到了。從那天起,安妮從未提起過這件事。
克萊拉鬆開手,手提包吧嗒一聲落在地板上。不過包里幾乎是空的,只有一管口香糖,還有祖母送她的第一套幼兒畫具里的小畫刷。
她又舉起報紙。他從對面可以看到報上的一個個標題:加元堅挺;冬季坑窪地面仍然沒修好;政府賄賂案調查。
「深吸氣,」她聽到,「深呼出。」
安妮盯著波伏瓦,搖了搖頭。
不像模特兒。沒有人會把他們錯認為是模特兒。阿爾芒·加馬什並不笨重,但是很結實。陌生人拜訪這個家庭,可能會認為加馬什先生是位學者,蒙特利爾大學的歷史學或者文學教授。
奧利維耶停了下來,在兩英尺的地方盯著門。
加馬什回到家后把當時的場景都描述給蕾娜·瑪麗聽了,但他知道,不管蕾娜·瑪麗想象人們如何欣喜若狂,實際的激動場面都甚於想象,至少對於加布里來說。其他村民也都非常高興看到奧利維耶,但是——
我無所謂。
謀殺類圖書。加馬什的書房裡充斥了此類圖書。
現在,她的藍色雙眸轉向了他,「實際上,我想的是克萊拉的畫展開幕式。」
她的手曾經放在他的手裡,只有一次。
波伏瓦點點頭。他當然會去,探長讓他做任何事情他都會去做,儘管他自己並沒有這種懷疑。他深信有罪的人就在監獄里,但是他做了調查,發現了一些真正讓他震驚的東西。
加馬什伸手去拿啤酒,將《觀察家》雜誌放到膝蓋上。妻子蕾娜·瑪麗坐在他對面。在6月中旬這少見的熱天里,她手裡也拿著一杯冰啤酒,目光投向遠方,面前的《新聞報》合起放在桌子上。
哦,不,不,不,克萊拉心裏喊道:
一動不動。
「三松鎮的人都會去的,你知道。」
在位於偏遠小村莊的小小畫室里,她和彼得每天都在工作,恬靜地過著小日子。雖然幸福,但他們仍渴望更多。
他是什麼意思呢?
「我真希望能看到加布里當時的表情。」蕾娜·瑪麗說,想象著那個表情豐富的大塊頭男人看到他的伴侶回來時的樣子。
「沒錯,但他在監獄度過的時間並不能因此而變得愉快起來。」加馬什想了片刻,目光從妻子溫柔的臉上移開,望著公園裡的樹木,那裡一派自然風光。他多麼渴望這一切啊,因為他的生活中總是充滿了追蹤那些非自然的東西。兇手,那些奪取別人生命的人,而且作案手法通常兇殘可怕。阿爾芒·加馬什是魁北克警察局刑事調查組探長。他很稱職。
喜悅。
「會很有趣的。」彼得說,臉上帶著鼓勵的微笑。
自從與伊妮德分居之後,波伏瓦就主動拉遠了與別人的距離,冷漠離群。雖然他從未熱情洋溢過,但這些天他更加沉默寡言,就好像他加厚加高了與外界之間的牆壁,同時又抬高了通往自己內心世界那窄窄的弔橋。
「混亂,缺乏安全感,神經質而又自負?」加布里問道。
「你真的認為我不願意去參加畫展開幕式嗎?」他問。
安妮點點頭。
「深呼吸。」他耳語道,聲音平靜。這是他們自己的私人危機,他們自己的私人救援。
現在,距離旅途終點還有幾英尺的時候,她想做的一切就是逃回三松鎮的家裡,推開那扇木柵門,沿著兩側開滿蘋果花的小路飛奔,把前門砰的一聲關上,然後反鎖上門,身體倚在上面,把整個世界關在門外。
人們恰恰吃這一套。感謝上帝。正因為此,桌上才能擺有食物,而三松鎮那些不停地圍繞他們小房子轉悠的狼群才能被擋在門外。感謝彼得和他的藝術。
死者依舊躺在地上呻|吟。
聽到客廳里傳來的笑聲,加馬什笑了,把頭轉向他們,「他們終於和好了,你覺得呢?」
這就是他對她所擁有的一切。頭兒那已婚的女兒。
波伏瓦想過去打開門,但加馬什把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在刺骨的寒風中,他們一起等著,等著,等著奧利維耶邁開第一步。
他努力,努力,再努力。最後——
波伏瓦就給了奧利維耶這樣一個道歉。奧利維耶看起來並沒有接受,卻最後說出了真相。他受到的傷害太深了,還沒有做好準備寬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們倆在那幹嗎?」加布里注視著克萊拉以及自己的同性戀伴侶九九藏書奧利維耶,「我知道奧利維耶那個姿勢通常是在做什麼,但我希望不是。」他轉向彼得,「儘管這也許說明了笑聲的原因。」
她看到的,是三松鎮的朋友和鄰居,奧利維耶·布呂萊。他在她身旁跪下,注視著她,善良的目光就像救生衣投向了即將溺死的女人。她抓住了它們。
他感覺那種痛似乎令人很舒服。也許如果他強迫她使勁傷害他,他反而不會有痛感了。
「不知道他的朋友對此是什麼感受。」蕾娜·瑪麗最後說道。
這句話在她耳邊已經縈繞一整天了,出現,消失,周而復始。應該是來自一首詩,但她想不起全文。零散的詩句時而浮出水面,時而又沉下去。她怎麼也回憶不起詩的主體部分了。
這隻手要大一些,堅定而溫暖,在邀請他回來。
固執己見,意志堅定,體格健壯。掰手腕他能勝過她,因為他們比了好幾次,不過他真要費點勁。
但是,即便到處都是關於死亡的書,他還是騰出了一些空間來擺放哲學圖書和詩集。
他們的女婿已經遲到了半個小時,加馬什朝屋內看了一眼。他隱約看到女兒安妮坐在客廳里讀書,對面是他的副手讓·居伊·波伏瓦,正在揉捻著亨利的耳朵。加馬什的牧羊犬能一整天那樣待著,臉上帶著傻傻的笑容。
她探尋地看著他,眼神頗似她父親,然後點了點頭。
這首詩其餘的內容是什麼?她為何想不起來?
因為她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沒有其他病床可坐。
「但是你逮捕了奧利維耶之後也回過三松鎮,」蕾娜·瑪麗說,「這也不是你第一次與他們見面。」
「真難以想象他會是什麼感受。」
波伏瓦努力睜開眼睛,看到安妮臉色悲傷。他的心碎了。然後,他看到了別的什麼。
「讓我想想,」她說,「這句話不是你創造的吧?」
訪客馬上會意識到這不是什麼退休法國文學教授的家。書架上擺滿了醫學和法醫學圖書,大部頭的拿破崙法和習慣法法典,還有關於指紋鑒別、遺傳密碼、創傷及武器類圖書。
波伏瓦和安妮一直相互漠視。加馬什面露微笑。至少他們沒有爭吵,或者更糟的是,隔著房間大聲咒罵。
我即將遠離我的生活
彼得在說話,但是他的聲音縹緲而遙遠。她腦中的尖叫聲和胸口的心跳聲淹沒了他的聲音。
「那個小村子,在東部鎮區那兒,」他大概指了指窗外,「蒙特利爾南邊。」
她想了片刻,「我不確定,只能說你看起來好像並不著急去。」
「沒有。你記得幾個月前那座工廠里的襲擊案嗎?那時你父親剛回到魁北克市。」
沿著這條長長的白色大理石走廊,克萊拉又走了幾步。
「我們何不再給他幾分鐘的時間。」
現在他馬上就40歲了,而她也接近30歲。律師,已婚,不過還是那樣笨手笨腳卻又愛發號施令。他如此努力讓自己喜歡她,以至於看到了一些過去不曾看到的東西。他看到她發自內心的大笑,看到她仔細傾聽那些無聊人們的絮叨,彷彿他們說的事情非常有趣。她看起來就好像真心高興見到他們,似乎他們是很重要的人物。他見到過她跳舞,手臂胡亂揮動,頭向後仰,眼睛閃閃發光。
「你知道,那幾乎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波伏瓦說,「有人死在了三松鎮的一家小酒館里。我們做了調查,證據確鑿。我們發現了指紋,兇殺武器,還有從死者位於林中小木屋的家裡偷來的東西。所有這些東西都藏在小酒館里。我們逮捕了奧利維耶,他受到了審判並被宣判有罪。」
因為她的父親死了,在一家廢棄的工廠被槍手射殺了。波伏瓦親眼目睹到了那一幕,看到加馬什被射中,看到他抬起腳,卻倒在了水泥地上。
這就是「更多」。穿過那些門就可以走到她一輩子努力的終點。
「他不能寬恕你父親,至少現在還不能。」
其餘的詩句是什麼呢?這似乎很重要。哦,不,不,不。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但也許就是心跳幾次的工夫,奧利維耶邁開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後打開門。
安妮想象著當時的場景,「爸爸是什麼反應呢?」
她仍面無表情。
亨利很困惑,波伏瓦不再揉捻它的耳朵,而把一隻手放在了另一隻手上。這是一種習慣成自然的姿勢。
「我read.99csw.com只不過走神了。」
她遲疑了一下,抓住彼得的手。他們一起走過走廊,響亮的腳步回聲遮住了另一頭的歡笑。
「那就走吧。我無所謂。」
奧利維耶和善的臉龐消失了,她再次看到了自家的花園,就像那天早上看到的一樣。薄霧還未散盡,橡膠靴子下的露水很重,早開的玫瑰和即將凋謝的牡丹潮濕而芬芳。她坐在後院的木長凳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想著即將到來的一天。
死者依舊躺在地上呻|吟。
在他們的大公寓里,到處都是書。歷史書、人物傳記、小說、魁北克古董研究和詩集,擺放在排列整齊的書架上。每張桌子上面都至少有一本書,通常還有好幾本雜誌。客廳壁爐前的咖啡桌上散放著一些周末報。訪客如果有足夠的觀察力,端詳一下加馬什的書房,就會發現那裡的藏書所講述的故事。
他不喜歡孩子,更不喜歡自以為是的十幾歲的孩子。但是他努力讓自己喜歡安妮·加馬什,因為她是頭兒的女兒。
沒有恐懼。沒有噁心。沒有怪獸躲在磨砂玻璃門後面等著吞噬她,分解她,貶低她及其作品。
事實並非如此。
失敗。
安妮把報紙放回桌子上,目光越過波伏瓦,望著在陽台上輕聲交談的父母。
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做了個深呼吸,臉上的笑容退去了。
「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加馬什附和道,其實私下裡卻很懷疑。他知道時間可以療傷,但是時間也能造成更多的傷害。一場森林大火,如果任其燃燒,可以吞噬一切。
「你丈夫來晚了。」波伏瓦說,語氣中帶著責備。
哦,不,不,不。克萊拉·莫羅走向那些緊閉的門時,心裏不停地喊道。
那是在醫院。他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回來,穿越了痛苦和黑暗,來感受這陌生而溫柔的撫摸。他知道這撫摸不屬於妻子伊妮德,那鳥爪般的抓握是不會讓他回來的。
「我們應該趕快出發了。」
她自己也曾去過三松鎮,並且與克萊拉、彼得還有其他人成為了朋友,不過也好一陣子沒有見到他們了。這件事發生后就沒有見過。
加馬什點點頭,拿起一本雜誌,又慢慢放下。
波伏瓦繼續說道:「你父親道了歉,當著小酒館里每個人的面。他對奧利維耶說,他很抱歉所做的一切。」
「我們會因為他而遲到的。」
但他並不完美。
「我覺得我快不行了。」克萊拉身體前傾,幾乎要暈倒。她感覺牆壁向她壓來,看到了彼得鋥亮的黑皮鞋走在前面的地板上,然後停了下來。他並沒有扔下她不管,但也沒有注意到妻子跪在地板上。
其他的女人,包括伊妮德,屬於可愛型的,而安妮屬於活潑有生氣的。
慢慢地,慢慢地,安妮放下報紙,瞪著他。
「沒錯。」他看了下手錶,時間是5點05分。克萊拉·莫羅個人畫展的開幕式5點鐘開始,應該7點鐘結束。「戴維一來我們就出發。」
克萊拉跪下去,假裝去撿那些看不到的東西。她低下頭,儘力屏住呼吸,懷疑自己馬上就要暈倒了。
安妮不僅提出要和他比,而且滿心希望要贏過他。
他輕快地走在她前面,克萊拉瞥見了他英俊臉龐上的一絲笑容。她知道,第一次見到他倆的人,絕不會想到她是他的妻子。他們想象他的妻子應該是一位身材苗條的經理,優雅地手持一杯白葡萄酒。這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哦?」
加馬什知道自己的生活中充滿了幸運,但是35年以來他深愛同一個女人卻篤定是他最幸運的地方。如果她能同樣深愛他,那他所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可就太多了。
波伏瓦不禁笑了,「有強光之處必有濃重的陰影。」
他睜開眼睛,看到安妮正擔憂地望著自己。她怎麼會在這裏?他隨即知道了答案。
波伏瓦壓低聲音,「好吧,聽著,是這麼回事。」
「我當然讀了報道,也和爸爸談過。但他從未提起某人可能仍在恨他。」
安妮身體前傾。他們距離兩英尺遠,波伏瓦聞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他竭力控制住想握住她手的衝動。
在長長的走廊盡頭,模糊的身影像雲又像霧。就在那裡,但又好似是透明的。轉瞬即逝。轉瞬即逝。
「我知道那個鎮區。」她說。
他們在笑,克萊拉想,他們在笑我的藝術。
「這是需九*九*藏*書要時間的。」蕾娜·瑪麗說。
哦,不,不,不。她心裏喊道。她看著彼得果斷地走向一扇緊閉的門,裏面的藝術幽靈們在等著對她做出評判。
「沒錯。」
「你去了。」
「從那時起,他開始懷疑起來,讓我跟他一起回到三松鎮調查。」
現在,太晚了,她知道誰向她撒了謊。
可她從未想到自己會心理崩潰而倒在地板上。她充滿恐懼,急切地要逃離,逃回自家花園。
她慢慢地放下報紙,「什麼意思?」
「哦,這種事情不稀奇。你是律師,你了解的。」
「說了好幾次?」
如果不是感覺噁心到想要嘔吐,克萊拉應該微笑才對。
克萊拉把視線從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移開,看到對面蹲伏著一個男人。
可是,他這樣做了。
「我得說,不僅僅是個社交失禮。」她笑道。看到他臉上的幽默感,她很寬慰。這張臉颳得很乾凈,沒有唇髭,也沒有灰白的鬍鬚。此時阿爾芒正用深邃的棕色眼睛望著她。當兩人目光對視時,她幾乎忘記了他左太陽穴上的傷疤。
「嗯,其實你差不多都知道,不是嗎?報紙上都報道了。」
她自己。
「那麼你們怎麼又改變主意了呢?有人自首嗎?」
波伏瓦微笑著點點頭,「是個德國人說的。你爸爸也說過。」
「你在想些什麼?」他問。
蕾娜·瑪麗遲疑了一下,笑了,「我在想你對畫展開幕式會是什麼感覺,在想你是不是在拖延。」
她顯然心情不好,他真希望自己什麼都沒說。但至少把戲奏效了,她又開始和他說話了。她父親成了他們之間的橋樑。
他想說話,卻說不出來。但她卻猜出了他要說些什麼。
「但還不算太遲。」克萊拉試圖在他臉上找到答案。她看到了他金黃色的細發,還有隻有離得很近才能看到的皺紋。38歲男人的皺紋應該比這要少才對。「我可以離開這裏。回家。」
她小時候的第一個夢,還有那天早上做的最後一個夢——這幾乎已經是50年之後了,就在這白色大理石走廊的盡頭。
「來吧?」彼得問,微笑著揮手招呼克萊拉。
克萊拉笑了,呼氣,「你能當個好的助產士。」
「他並沒有驚訝,也沒有不高興。實際上我認為,如果奧利維耶突然決定寬恕所有的一切,他反而會很驚訝。因為,那不會是真心的。」
「的確不稀奇,」她語氣平靜下來,一如往常,「尤其在你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我想它會讓你好好思考一下生活。你願意談談嗎?」
但是大多數時候,他只是聽著孩子們在附近吵鬧、尖叫和嬉笑。他面帶微笑,一身輕鬆。
安妮放低報紙,毫無表情的臉露了出來。
「爸爸談到過三松鎮和那裡的人,但他從來沒提起過這茬。」
而她,也選擇了他。
沒有什麼新鮮事。
波伏瓦點點頭,「我很確定。這不僅僅是你父親的想法。」
她突然又回到了他們第一次相見時的孩子模樣。她永遠不會是房間里最漂亮的女人,這一點恐怕那時候就很明顯了。安妮不是那種身材纖細的女孩。她更具運動員氣質而非優雅。她雖然在意衣著,但更在意舒適。
這就是了。旅途的終點。她和丈夫彼得從魁北克的一個小村莊驅車來到蒙特利爾現代藝術博物館,這個他們熟悉的地方。太熟悉了。他們曾多少次來到這裏驚羡其新展品?是來支持哪位朋友還是哪位同行?或者只為了在某個工作日,當其他人都在忙於工作時,他們卻能夠安靜地坐在整潔的畫廊里沉浸於藝術之中?
加馬什點點頭,思索了一下,「我知道每個人都會去的,可能屆時場景會比較尷尬。」
阿爾芒驚訝地揚起眉毛。
「奧利維耶就是恨我父親的那個人?」安妮問道,「但怎麼會呢?是爸爸把他從監獄里弄出來的,還把他送回了三松鎮。」
「什麼意思?」
「是的,但是在奧利維耶看來,是我把他從監獄里救出來,而當初是你父親把他送進了監獄。」
「克萊拉·莫羅的畫展,我肯定他們都會去。」
「你認為那是個社交失禮?」他笑著問。
他努力想找點話說,架起一座小橋,一條通往她的棧道。時間漫長,一分鐘如一小時。
哦,不,不,不。她必須得穿過那些門,這是回家的唯一道路。
他因為一起凶殺案逮捕了奧利維耶·布呂萊,而此人並非兇手。
從未有人九*九*藏*書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他,眼神中那無法隱藏、不可遏制的喜悅。
哦,不,不,不,克萊拉心裏喊道,死者依舊躺在地上呻|吟。
似乎他把子彈推上了槍膛,對準自己的腦袋,懇求安妮扣動扳機。現在這些話似乎扣動了扳機,子彈長驅直入他的腦袋,爆炸了。
「爸爸還活著。」
「我還好。」克萊拉說。
「沒錯,」加馬什說,「奧利維耶被釋放后,我和波伏瓦把他送了回去。」
安妮笑了,「我知道。我在學校里是唯一會引用利·亨特詩句的孩子。」她嗓音柔和起來,「但是他最愛的,還是一張幸福的笑臉。」
安妮轉頭朝向波伏瓦,「為什麼有人會恨爸爸?」
肯定有人撒了謊。至少沒有說出全部真相。在她的夢中,她唯一的夢中,從小時候起就一遍又一遍出現的夢境中,她的確是在現代藝術博物館辦了個人畫展。她沿著這條走廊走去,身姿婀娜,鎮定從容,詼諧風趣。
他們一起坐在陽台上,加馬什看著蕾娜·瑪麗,再一次確信他的婚姻高攀了。不是社會地位問題,也不是指學術造詣;但他無法不慶幸自己在婚姻上確實十分幸運。
「嗯……」看她的表情,他意識到自己有點說多了,「但並不至於傷害他或者其他什麼。」
「克萊拉的村子,三松鎮,發生過一起謀殺案——」
可是和伊妮德,他會不費吹灰之力。當然她根本不會和他比。
就在那一刻,那首詩的主體浮現出來,剩餘的內容也都現身了。
「那就得等著瞧了。」
「畫展開幕式。」波伏瓦最後脫口而出。他的腦子裡此時空空如也,這是映入腦海的唯一一個詞。就像神奇的八球遊戲,當停止搖動它時,你只能看到一個詞。此時此刻,這個詞就是「畫展開幕式」。
加馬什也想知道。
安妮驚訝的神情讓波伏瓦再次大笑起來。
但是,她最想做的還是轉身逃掉,從這條充滿了藝術氣息而又燈火通明的大理石走廊倉皇逃離,承認自己犯了個錯誤。起初,當被問及是否願意在藝術博物館舉辦個人畫展時,她給出了錯誤的回答;當被問及是否希望實現自己的夢想時,她給出了錯誤的回答。她說是,結果她現在就站在了這裏。
「然後怎麼了?」安妮問。
「但你不是故意的,阿爾芒。」
「深呼氣。」奧利維耶耳語,面帶微笑。
透過門上的磨砂玻璃,她能看到許多身影如幽靈般前後移動著。出現,繼而消失。雖然扭曲,但仍是人形。
她希望自己能做到。
不。彼得·莫羅絕不會選擇她。那有點太不符合常理了。
真正的兇手,還有凶殺案的真正原因。
當他睜開雙眼的時候,安妮就是用那樣的眼神看著他。
晚了,太晚了,波伏瓦才體會到充滿生氣有多麼重要,多麼迷人,又是多麼稀有。
克萊拉的心臟在肋骨邊怦怦跳動,就好像關在籠子里的動物受了驚,不顧一切地想要逃走。她意識到自己正屏住呼吸,懷疑到底屏了多久。為了補償自己,她開始急促地呼吸。
肯定有人撒了謊。沒有說出還有別的什麼在等著她。
他們倆都以為彼得會第一個穿過那些門。作為藝術家,他遠更成功,對生活有著細緻入微的觀察。自然世界在他的犀利目光下變得扭曲而抽象,難以辨識。彼得取材自然,創造出非自然的藝術品。
「對一個人來說,這的確十分殘酷。」他說。
她還是掰不過他。比過之後他們都笑了。
「你以謀殺的罪名逮捕了其中一個人,而兇手並不是他。」蕾娜·瑪麗說。這並不是指責,實際上,她語氣平靜而溫柔。她試圖引導丈夫說出他的真實感受,也許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真實感受。
「現在呢?」安妮問道。
他看著她,有一刻沒再說話。她的頭髮已經灰白了,他的也是。她很多年來一直把頭髮染成紅褐色,只是最近才停止染髮。這點他很高興。和他一樣,她也50多歲。他們就像這個年齡段的大多數夫妻那樣。
與安妮談伊妮德?那些難以啟齒的爭吵,那些輕蔑和冷落,那些傷痕和結痂。這些記憶讓他難過,並迅即通過神情表露出來。安妮有點後悔,臉紅了,好像挨了他的耳光。
加馬什深知,築牆是不會有任何好處的。人們錯把囚禁當作了安全。而在囚禁的狀態下,沒有什麼能夠茁壯成長。
這位有著銀灰色頭髮、一身read.99csw.com貴族氣質的傑出藝術家絕不可能選擇這樣一個女人——粗糙的手裡拿著一杯啤酒。捲曲的頭髮上沾著顏料。畫室里擺滿了用廢舊拖拉機零件製作的雕塑,還有長著翅膀的捲心菜等畫作。
還有那些門后的喧囂,當他們愈走愈近的時候。
那一刻他真丟臉啊。醫院里有這麼多恥辱在等著他,從床用便盆到成人尿布到海綿浴,但是沒有任何一件事比得上這一刻。
「怎麼了?」蕾娜·瑪麗問道。
「你認為是他乾的嗎?」
克萊拉的手又涼又麻,在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的推動下,她慢慢向前挪步,混雜著興奮與恐懼。她多麼想沖向那些門,一把推開它們,喊道:「我來了!」
波伏瓦知道,唯一比沒有道歉更糟糕的,是不真誠的道歉。
加馬什沒說話,他似乎看到了雪丘上反射的陽光。透過窗玻璃,他看到村民們聚集到了小酒館,那裡溫暖而安全。歡快的火燃了起來,大杯的啤酒,小碗的歐蕾咖啡,還有歡笑。
「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她擠出一句,拿起報紙遮住了臉。
「我知道,爸爸提起過。好像那裡有個家庭作坊。」
加馬什最後看了兩個年輕人一眼,繼續和蕾娜·瑪麗的交談。
「也許是吧,要麼就是世界末日的預兆,」蕾娜·瑪麗說,「想象四個騎士飛馳而出,而你卻是一個人,先生。」
「那奧利維耶怎麼說的呢?」
藝術就是他們的工作。非但如此。它必須是。否則,為什麼要忍受這麼多年的孤獨甚至失敗?為什麼要承受藝術世界那令人困惑甚至茫然的寂寞?
蕾娜·瑪麗沒說話,琢磨著剛聽到的一切。
「準備好了?」奧利維耶把手提包遞給克萊拉,兩個人站起來。
「你想動身了嗎?」加馬什提議道,「我們可以給戴維打手機,告訴他直接在那裡會合。」
但是奧利維耶沒錯。她不能回去,現在還不能。
那是當時的感覺,安妮的手放在他手裡的感覺。
他成功了。
「經常說,以至於我晚上做夢驚醒時嘴裏喊著的都是這句話。」
不是彼得。
不是揮手,而是求救。
走向那充滿掌聲和鮮花的世界。
「他們其中有人恨你父親。」
波伏瓦揉著亨利的耳朵,盯著對面的安妮。他認識她已經有15年了,那時他剛入警隊,而她,還是個孩子,笨手笨腳的,卻愛發號施令。
與奧利維耶形影不離的加布里給了克萊拉一個狗熊式擁抱。「你還好吧?」他仔細看著對方,臉上並沒有因為剛才奧利維耶的行為而表現出不悅。他塊頭很大,他卻更願意自稱「魁梧」。
「還有什麼事嗎?」
阿爾芒·加馬什坐在陽台上,聽得到遠處孩子們的嬉鬧聲,知道這聲音來自馬路對面的公園,儘管他無法透過晚春的楓樹葉看到那裡的孩子們。他有時喜歡坐在那兒,假想這些歡笑和吵鬧來自於他的兩個孫女佛勞倫斯和佐拉。他想象著兒子丹尼爾和羅斯林在公園裡,看著他們的孩子,然後大家手拉著手穿過這座大城市正中央那條安靜的街道去吃飯。或者他和蕾娜·瑪麗會加入他們的行列,玩接球遊戲或打栗子遊戲。
她俯過身來,輕聲耳語。他聞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一種淡淡的香櫞味,清新自然,不是伊妮德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濃烈香水味。安妮聞起來就像初夏的檸檬園。
他願意假想他們不在數千公里之外的巴黎。
「聽著,」她說,身體前傾,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關於你和伊妮德的事,我很抱歉。關於你們的分居。」
「我知道,」奧利維耶說,「但我也了解你。不管是跪著還是站著,你都得穿過那扇門。」他點頭示意走廊的盡頭,一直盯著她的眼睛,「最好還是站著走過去。」
現在,安妮在醫院里緊握著他的手,因為她真正想握住手的那個人已經離她而去。
「太好了,我也是這樣,那裡面的每個人都是這樣。」加布里指著一扇門說,「而他們卻不是能開個人畫展的頂級藝術家,所以你現在應該感覺好得不得了才對。」
「奧利維耶並沒有殺人,但是你知道,在審訊的過程中出現了很多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奧利維耶肯定從赫米特那裡偷了東西,利用了他們之間的友誼以及他脆弱的精神狀態。結果奧利維耶用偷來的錢在三松鎮秘密購置了很多房產,加布里甚至都不知道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