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安妮·加馬什在擁擠展廳的另一側,站在丈夫戴維身邊。他們正在聽一位年長者說話。戴維看起來不怎麼感興趣,有點走神。但是安妮眼睛明亮,完全被吸引住了。
繪畫。
「她們在笑。」波伏瓦身後的男人評論道,對克萊拉這幅三個老婦人的肖像畫好像很不認同,「沒什麼神韻,倒不如畫些小丑了。」
加馬什知道,這是克萊拉大型公開畫展前夜的私人雞尾酒會。只有少數人才能被邀請參加預展,尤其是在這著名的現代藝術博物館。有錢的,有勢的,畫家的朋友和家人,還有畫家本人,如果按照順序排的話。
他將視線從畫作移到加馬什身上。
然後他後退一步,顯得更困惑了。
加馬什一直以來覺得有趣的是,儘管優秀的藝術作品能夠反映人性、自然、人類或者其他別的什麼,畫廊本身卻經常是冷漠而嚴肅的,既不吸引人,也不自然。
如果換個時間和地點,她會被視為吉卜賽人。而在這裏,她的身份不會被搞錯。說得好聽點,她是位成功的畫家。
「幸運兒啊。」
這是所有肖像畫中最樸素的一幅,掛在最寬敞的牆面上。
克萊拉把她畫成了被人遺忘而好鬥的聖母馬利亞。年紀和憤怒讓她顯得蒼老,那些真實的或者是裝出來的憤怒,交惡的友誼,被剝奪的權利,還有受到抑制的愛。但是還有其他什麼東西。那疲憊的雙眼中有種模糊的暗示,甚至都看不出來,更像一種預測。遠方的謠傳。
她移開目光,正碰上了他投過來的視線,於是聳聳肩膀。他微笑著舉起酒杯致意。
夢想終於成真了。
但這兩個人卻似乎有著自己獨立的安靜空間。
露絲點點頭,「好,再給我來點。我聽說你離婚了,估計是她對你不忠。這很自然。」
在這幅畫所有的筆觸、所有的元素、所有的色彩和神韻中,有一個微妙的細節,一個白色小點。
「你看到這幅畫是什麼感覺?」男士問道,敏銳的目光盯著加馬什。
「是她,對不?」馬魯瓦問,刻意壓低了難以抑制的激動,好像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們的秘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站在一邊的男士身上。
「媽的,」一個男人向身邊的女人大聲嚷著,提高聲音試圖蓋過周圍人的交談,「這簡直就是垃圾。你能相信克萊拉·莫羅搞了個人畫展嗎?」
「是她的眼睛,是不是?」
她目光犀利,望著一屋子的人歡快地品嘗著美酒,從她身邊走過。
「你可能認識他們。」她向波伏瓦身後那對中年夫婦點點頭,他們似乎被克萊拉的畫作《三夫人》吸引住了,「那是諾曼德和波萊特夫婦。兩人聯合創作,丈夫畫輪廓,而妻子擅長細節雕琢。」
「沒錯。」館長拍手笑道,「你勢必要掀起一股新潮流了。」
露絲·薩多。
「白痴。」露絲說。波伏瓦的目光遊離開來,露絲追隨著他的視線,看到展廳另一端的那個年輕女子。
「當然。人們太喜歡你的畫了。」她給了克萊拉一個熱情的擁抱。她的眼鏡片是小長方形的,克萊拉懷疑她所看到的世界是不是都收縮在窄小的鏡框里。她的頭髮短而生硬,衣服也是,臉色蒼白得要命。她就像一個會走路的假人。
蕾娜·瑪麗·加馬什。露絲見過她幾次。
令人震撼。美輪美奐。熠熠生輝。巧奪天工。
事實上,沒有奧利維耶的寬恕他照樣可以過得很好。
「你這是在描述你自己吧,你這個老酒鬼。」
弗朗索瓦·馬魯瓦後退了半步,莊重地點點頭。
「還有,」館長接著說,指著另外一個方向,「那邊的安德烈·卡斯頓圭也是一個大人物。」克萊拉看到了魁北克美術舞台上一個熟悉的身影。要說弗朗索瓦·馬魯瓦低調離群,安德烈·卡斯頓圭則是魁北克美術界無所不在的幕後掌權人。他比馬魯瓦年輕一點,高一點,胖一點。安德烈·卡斯頓圭身邊圍著一圈圈的人。里圈是各大報紙的評論家,中間一圈是規模稍小一些的畫廊的老闆和小報的評論家,最外圈的則是畫家們。
克萊拉·莫羅描繪出了絕望變成希望的一剎那。
傑作傑作,每一幅都是。
「奧黛麗·赫本?」
「也許根本九*九*藏*書不是希望,」馬魯瓦回答,「只是光造成的錯覺而已。」
「弗朗索瓦·馬魯瓦。」
但是她在詩中卻表達了出來。不知怎的,波伏瓦無法不去猜測,露絲·薩多是怎樣獲得了總督詩歌獎的。那些詩他一首也看不懂。幸運的是,露絲本人卻容易看懂得多。
她們相互注視著,相互觸摸著,拉著手,或者挽著胳膊,頭湊到一起。不管是什麼惹得她們發笑,她們彼此注視著。即便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她們也會這麼做。不管發生了什麼,這都是她們自然的反應。
「那麼,」館長問道,一邊把她的胳膊繞在克萊拉的腰上,「你都認識誰?」
聽到這話,年長者更仔細地端詳探長,點點頭。
她撓了撓屁股,頭髮里抹進了乳酪,然後看了下手錶。
這是掛在一堆肖像畫之間尺寸最大的一幅。三個飽經滄桑的老婦人,站在一起笑著。
「她來自三松鎮。」加馬什說,看到對方茫然的目光,他又解釋道,「是南面的一個小村子,在佛蒙特的邊界地帶,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地方。」
還沒等克萊拉回答,館長就已經指著展廳里擁擠的人群開始介紹了。
默娜停下來,端詳著克萊拉。克萊拉幾乎每天都會去默娜的書店,喝上一杯茶,聊聊天。或者默娜會與彼得和克萊拉一起吃頓飯。
「真的?」
「然後呢?」
她會被尊敬,被仰慕。她聰明而漂亮,優雅的女士們會向她打探從哪裡買的套裝。她會掀起一場運動,一股潮流。
彼得遞給她一杯酒,好友默娜遞給她一盤點心,但克萊拉顫抖得厲害,她不得不把兩樣東西都推了回去。
加馬什看著年長者,微笑著點點頭。
克萊拉瞪大了眼睛,環顧四周人群。為什麼沒有人搶著去和這位著名的畫商搭訕?為什麼和藝術根本不搭邊的阿爾芒·加馬什,卻是唯一與弗朗索瓦·馬魯瓦說話的人?如果說預展有什麼重要作用的話,那不是慶祝畫家的成功,而是提供交際場合,建立關係網路。那麼沒有人比弗朗索瓦·馬魯瓦更引人注目了。隨即她意識到,可能展廳里沒有幾個人知道他是誰。
她耳邊喧聲如潮,眼前紛擾繚亂;她雙手發麻。就要失去知覺了。
「沒錯,很確切。我也沒有飛起來,還有一長串的事情我沒有做到。」
可是,現在她卻感覺自己像是婚禮上妝容凌亂的新娘,要瘋掉了。展廳里的客人們根本沒注意她,眼裡只有食物和酒水。沒有人爭相去搶她扔出去的花束,也沒有人陪她走過紅地毯,或者請她跳舞。她看起來只像個會計。
露絲看著他,彷彿他瘋掉了,「當然不是。我來這裏的原因和每個人都一樣:免費的食物和酒水。但是我現在吃飽喝足了。待會你還回三松鎮參加派對嗎?」
「那麼可能發生的最糟糕的事情是什麼呢?」默娜平靜地問。
「弗朗索瓦·馬魯瓦。」年長者伸出手自我介紹。
「你要惹我嗎?」克萊拉問。
但是弗朗索瓦·馬魯瓦的眼睛只停留在一張臉龐上。牆上那位失望的老婦人。她臉上滿是譴責和絕望。
「的確。」探長點點頭。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觀賞著面前這幅畫。四周滿是嘈雜聲,人們高談闊論,說笑著,老朋友敘舊,新朋友結交。
波伏瓦馬上轉過身來背對著它。他無法再注視。他掃視整個展廳,直到再次發現她。
她努力讓自己不要顯得痴狂。身上的新套裝讓她發癢,她感覺自己看起來像個會計。
加馬什抿了一口杯中品質極好的紅酒,點頭同意。幸運兒。
「類似吧。」館長說,「更像克里斯托與珍妮·克勞德。很少能有這麼合拍的夫妻畫家。他們畫得很好。我看出他們喜愛你的畫。」
但是虜獲了兩個人視線的,是她的臉。
「看看她們。」男人說,詳細評論著這幅畫,「都不怎麼好看。」
加馬什聽到身邊的男士倒抽了一口氣,知道發生了什麼。畫商弗朗索瓦·馬魯瓦看懂了這幅畫。不是那明顯的憤怒,那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而是更複雜更微妙的東西。馬魯瓦看出來了,看出了克萊拉真正創造出來的東西。
商店裡,當她九*九*藏*書對著鏡子里笑容可掬的售貨員,微笑著告訴她即將到來的個人畫展時,她看起來就是自己想要的那副形象。畫展的事她告訴了每個人,計程車司機,侍者,公交車上坐在她身邊的小孩,雖然他耳朵里塞著耳機在聽音樂根本聽不到她說什麼。克萊拉不在乎,反正告訴他就是了。
克萊拉還沒來得及糾正那人不是什麼教授,就看見馬魯瓦驚訝地將目光從肖像畫上轉到了加馬什身上。他神色震驚。
即便把「藝術意義」的「非常棒」理解成普通人口中的「非常棒」,這依然是恭維。
他至少回應了探長。
「弗朗索瓦認識每個有錢有品位的人。」館長說,「這確實是了不起的成就。如果他喜歡你的作品,那麼你就大功告成了。」館長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畫商身邊的男士,「我不認識和他說話的那個人。也許是什麼藝術史的教授?」
她是憤怒的,憤怒中夾雜著蔑視。她痛恨所見所聞的一切,周圍的歡樂,笑聲。痛恨把她拋在身後的這個世界。讓她獨自留在牆上吧,去看,去觀察,而永遠不會融入人群。
「然後呢?」
彼得·莫羅正在和幾位畫廊老闆交談。他們在美術界雖算不上大名鼎鼎,但最好還是讓他們高興。
「克萊拉做了什麼?」他悄悄地問。
根本不認識的人也會傾聽她的每一句話,有些甚至還會做筆記。他們會請教她,會全神貫注地傾聽她的想法,她的哲學,她對藝術世界的洞察,她對藝術未來走向及其過去的解讀。
「什麼?」克萊拉轉過頭,身邊站著一個大塊頭的黑人婦女,身穿鮮綠色長袍。這是她的朋友和鄰居,默娜·蘭德斯,從蒙特利爾退休的心理諮詢師,眼下在三松鎮經營著一家轉手過來的新書店。
「你怎麼到這裏來了?」她盯著他問道。
在她的眼睛中。
天哪,還有一個小時。
就像普羅米修斯,這是一個被無止境折磨的偉大靈魂,心酸而卑微。
加馬什點點頭。
「阿爾芒·加馬什。」
她們還知道彼此的夢想。
除了弗朗索瓦·馬魯瓦。此時他努力將視線從畫上移開,再次看向加馬什。
加馬什笑起來,「那麼你怎麼來了這裏?」
「真遺憾,我早就應該認出你來才對,探長先生。」
馬魯瓦扭過頭去重新審視著肖像畫。
這裏,波伏瓦心裏喊道,看我這裏。
「我很好。」
探長笑了笑,「其實,這並不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們和莫羅一家是朋友。她第一次從畫室中拿出這幅畫時,我就在現場。」
波伏瓦心裏泛起一陣嫉妒,希望她也能那樣看著他。
「它被稱作《寂靜的生命》。為什麼呢?」
默娜往旁邊讓開一步,呈現在克萊拉面前的是一個全新的展廳。滿屋的人已然沒有了威脅。人們盡情歡笑著,慶祝著克萊拉·莫羅在現代藝術博物館的首次個人畫展。
克萊拉想了一下,「我會鑽進車裡,和彼得一起返回三松鎮。」
身邊的馬魯瓦呼了一口氣,「我明白了。」
但再次看到奧利維耶,他卻感到一絲顫抖,懷疑自己究竟是否需要對方的寬恕。他也想知道奧利維耶是否願意寬恕他。
他們是衛星,安德烈·卡斯頓圭則是太陽。
沒有競爭,也沒有其他畫作的陪伴,就像一個島國,自成一派。
「就像文藝復興時的大師們,團隊合作?」
加馬什探長不確定畫商是不是在對他講話,所以沒作聲。馬魯瓦看到了很少有人看出的東西。
「你問我看這幅畫是什麼感覺?」加馬什說。兩位男士又同時看著這幅肖像畫。「我感到平靜,舒適。」
「一點也不了解。但我與現代藝術博物館的館長是朋友,她塞給我一些宣傳冊。我真的非常驚訝,上面介紹說莫羅夫人一直住在魁北克,已經快50歲了,卻似乎沒有人知道她。她簡直就是從天而降啊。」
在展廳的另一頭,安妮把一隻手挽在丈夫的胳膊上,但戴維似乎無動於衷。
也許蕾娜·瑪麗是對的?他需要被寬恕嗎?或者贖罪?他希望自己所犯的錯誤從個人檔案中清除嗎?那個他天天深藏於心、不斷寫入新內容的個人檔案。
露絲·薩多咯咯笑九九藏書起來,「沒錯,你看起來就像個尖酸的老太太。你可不要以為這是在恭維你。」
加馬什轉身看著畫商。馬魯瓦已經沒有了驚訝的神色。他慣常掛在臉上的那種客氣和老練消失了,露出真誠的笑容。
獨霸一方。
弗朗索瓦·馬魯瓦驚訝地看著他。
「女人。」波伏瓦喃喃道。
「也有一長串的事情,」默娜笑著說,「一長串的事情你做到了。」
「誰能決定呢?什麼會讓它完美?」
「那是誰?」克萊拉問,指著加馬什身邊那位尊貴的紳士。
他身邊的女人搖搖頭,做了個痛苦的表情。她穿著長裙,緊身T恤,圍巾繞在脖子和肩膀上,戴著大耳環,每根手指上都套著戒指。
加馬什沉默了片刻,整理著思緒。
弗朗索瓦·馬魯瓦張開雙臂,姿勢優雅而又富有說服力,示意著周圍這一切。
「可憐的克萊拉,」他妻子附和道,「批評家們會損死她的。」
兩人都後退一步,仔細打量著面前的這幅肖像畫。畫面上是一個老婦人的頭部和瘦得皮包骨頭的肩膀。青筋暴露、患有關節炎的手放在喉部,緊緊地抓著一條粗糙的藍色披肩。披肩滑脫,露出了肌腱和直至鎖骨的皮膚。
剛才說話的是她丈夫,也是位畫家,穿著燈芯絨褲,舊夾克,脖間一條圍巾。他又轉回身看著那幅畫。
「也很少有人知道她。一位無名藝術家出自無名小鎮,卻……」
他希望那個錯誤消失?
實際上,他看起來更像個銀行家。也許是藝術品收藏者?他們屬於藝術鏈條的另外一端。他應該七旬有餘了,加馬什猜測。他看起來生活優越,定製的西服,絲綢領帶,身上隱約散發著昂貴的古龍香水的味道。他有些禿頂,頭髮精心修剪過,鬍鬚也颳得很乾凈,藍色的眼睛顯出睿智。所有這一切,都被加馬什探長迅速而本能地注意到了。弗朗索瓦·馬魯瓦看起來既精力充沛又從容鎮定。在這樣充滿人為營造的氛圍中,他顯得遊刃有餘。
「放屁。」老詩人說,「你看起來像個窩囊廢,枯瘦,蒼白,滿臉褶子。」
「你知道,他幾乎不怎麼參加畫展,但是我給了他一個畫展目錄,他認為你的作品非常棒。」
克萊拉相信了默娜,於是一直前行。推動她的,除了自己的夢想,還有默娜充滿信任的溫柔聲音。
「當晚和朋友開個派對。」
克萊拉也笑起來,心情好了一點。在展廳另一端,她看到奧利維耶站在加布里身邊,一如往常。不過加布里正在和一個陌生人饒舌,奧利維耶則注視著人群。
馬魯瓦把頭歪向一邊,不再盯著畫看,而把視線轉向人群。困惑再次顯露在他的臉上。然後他回看這幅畫,接著又一次把視線投向人群。
「至少我還沒著火。」她說,咧開嘴笑了。
「你能找到比她強的。」露絲說,感覺到挽著的那隻胳膊緊張起來。他沒作聲。她用銳利的眼光看了看他,然後又打量了一下波伏瓦盯著的那個女子。
「就是現在,」默娜說,「你身上沒有著火。」
然而,弗朗索瓦·馬魯瓦在這裏卻很舒服,大理石和尖銳的畫框邊角似乎是他的天然棲居地。
「我是畫商。」男士遞出名片,加馬什接了過來。奶油色背景,簡潔的壓印浮凸黑色字體,上面只有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再沒有別的信息。紙張厚實,紋理清晰,是質量上乘的名片。毫無疑問,很適於高端業務。
加馬什點點頭,「她是克萊拉在三松鎮的鄰居。」
波伏瓦看起來很煩躁,很鬱悶,正如露絲身邊人常有的表情;但是露絲卻顯得很高興。
「哪裡哪裡,我更希望人們認不出我。」加馬什微笑道,「你是畫家?」
加馬什環顧展廳,滿屋的男男女女們穿梭往來,有的在交談,有的吃著水果和點心,有的則呷著葡萄酒。兩條長椅擺放在展廳中央,卻沒有一個人坐在上面。他看到蕾娜·瑪麗在展廳另一頭與一個女人交談,還看到了安妮。戴維已經到了,正脫掉外套,走到安妮身邊。加馬什繼續掃視著,直到看見加布里和奧利維耶,兩人並肩站著。他想自己是否應該過去和奧利維耶說說話。
這裏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她的生活九-九-藏-書。
他是否應該主動走過去向卡斯頓圭做自我介紹呢?但是大佬周圍已經聚了一大堆人,彼得不想顯得可憐巴巴的。他徘徊著。最好離開點,就好像他不在意,不需要安德烈·卡斯頓圭一樣。
克萊拉也握緊了朋友的手。這些年來,那些平靜的日子里,沒有人注意到或者關心克萊拉在畫室里做些什麼,除了默娜。
「不,」馬魯瓦回答加馬什的問題,「我不是畫家。」他笑了起來,「很遺憾,我沒有創造力。與大多數同行一樣,我像毛頭愣小子一樣涉足藝術,結果發現自己極度缺乏天分,缺乏得出奇。很令人震驚,真的。」
「是嗎?」
波伏瓦笑了。他實際上一直想見到露絲。這位又高又瘦的老太太拄著拐棍。她的白頭髮很稀疏,緊貼著頭皮,似乎頭骨形狀都能看清。這在波伏瓦看來恰是合理。露絲的腦袋裡沒有什麼未曾暴露,未曾表達。她捂著藏著的,是她的心。
克萊拉的肖像畫不僅僅是一位憤怒的老婦人。她畫的實際上是聖母馬利亞,老年的馬利亞,被這個厭倦于奇迹又提防著奇迹的世界所拋棄。這個世界太過忙碌,沒有注意到石塊向後滾來。它已經前進了,向著其他的奇迹。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擁入,畫廊里的嘈雜聲幾乎震耳欲聾了。
現在,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克萊拉想了一會兒,「如果我不那麼害怕的話。」
他知道卡斯頓圭畫廊的老闆安德烈·卡斯頓圭就在那裡,而他正急切地想見見這位大佬。他也注意到了《紐約時報》和《費加羅報》的評論家們。他環視展廳,看到一位攝影師正在給克萊拉拍照。
加馬什追隨著他的目光,果然,它落在了正在和波伏瓦說話的老婦人身上。
「那你呢?別告訴我你一路從三松鎮跑來就是為了支持克萊拉。」
「我來給你介紹。」
「他們不喜歡我的畫,認為我毫無天賦,荒謬,可笑。犯了個大錯誤。畫展失敗,我會成為大家的笑柄。」
哦,不,不,不。克萊拉心裏喊道。她現在只想活下去,把腦袋保持在水面之上,不要暈倒,也不要嘔吐,或者尿褲子。保持清醒是她的新目標。
她完全是個普通人,毫無出眾之處,除了一點。
但是她很和善,克萊拉喜歡她。
深吸氣,她不斷地對自己說,深呼氣。
這是道命令。幾乎沒人能夠忽視露絲。但是,又幾乎沒人被露絲這樣問候。
展廳的另一頭,克萊拉點頭微笑著,實際上什麼也沒聽進去。
「是馬利亞,不是嗎?」馬魯瓦問,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
「我本想會是很完美的。」克萊拉小聲說道,希望自己不要哭出聲來。當其他小姑娘幻想自己的婚禮時,克萊拉幻想的卻是個人畫展。在藝術博物館,在這裏,只不過不是這番場景。
「至少你身上沒有著火。」
波伏瓦此時正站在兩位藝術家身邊,本來背對著這幅畫,不禁轉過身來看了一眼。
默娜總是在一旁為她加油鼓勁,「你的作品都是傑作。」
說什麼呢?再次道歉?
克萊拉認識他們,懷疑他們本人可能不會選擇「喜愛」這個詞。
巧合的是,他們面前牆上掛著的正是克萊拉·莫羅個人畫展的主畫作。她的作品懸挂在現代藝術博物館主畫廊四周的白牆上,大多數是人物肖像畫。有些畫彼此緊挨著,好像小小的聚會;有的則孤零零地單獨掛著,比如這一幅。
彼得把注意力重新轉向面前的一個小畫廊老闆,他正在解釋說他們願意為彼得辦個人畫展,但是畫廊已經預訂滿了。
正當畫商全神貫注于這幅畫時,加馬什注意到了展廳另一側的奧利維耶。對方正盯著他。探長微笑致意,奧利維耶卻轉過身去。這倒也是意料之中。
但是今天不同於平日。克萊拉的生命中沒有哪一天像今天這個樣子,以後也不會重演。默娜知道克萊拉的恐懼,她的失敗,她的失望,就像克萊拉了解默娜一樣。
克萊拉經常和搞藝術的人在一起,知道他們所謂的「成就」在別人看來也許僅是一場活動而已。但是,總比被人在小腿上踢一腳要好。
他身邊的女人竊笑著。
「非常不錯。」館長說,後退一步欣賞著克萊拉的新read.99csw.com形象,「我很喜歡。很復古,很別緻。你看起來像……」她雙手比畫著,試圖找到合適的比喻對象。
「舒適?怎麼可能呢?是因為自己不像她那樣憤怒而感到高興嗎?是因為她的憤怒讓你感覺自己的情緒還是可以接受的嗎?莫羅夫人給這幅畫起了什麼名字?」馬魯瓦扶了扶眼鏡,傾身去看牆上模板刻印的描述文字。
波伏瓦輕輕地把手放在自己另一隻胳膊上。應該是這種感覺吧。
馬魯瓦看著露絲,入了神,就好像畫作活了起來。然後他和加馬什一起回頭再次盯著那幅肖像畫。
「沒錯。」默娜回答,臉上帶著微笑,「這些都讓你死不了。然後你會怎麼做呢?」
她直視著他們,直視著眼前的人群,觥籌交錯,交談熱烈,一片歡騰。
「你好,笨蛋。」露絲·薩多將一條瘦弱的胳膊插|進波伏瓦的臂彎里,「告訴我,你還好嗎?」
彼得用餘光注意到卡斯頓圭身邊的人群為克萊拉讓出一條道。
「你在這啊,克萊拉,」博物館館長喊道,拉著她的胳膊離開了默娜,「恭喜你。真是巨大的成就啊!」
「好傢夥,」弗朗索瓦·馬魯瓦嘆道,「天啊!」
「你了解克萊拉的作品?」加馬什問道,一邊把名片塞入胸前口袋。
「可能嗎?」弗朗索瓦·馬魯瓦問道,想在加馬什探長的臉上找到答案。
賬本。
「太好了。」克萊拉喊道。而在心中,她卻把「太好了」翻譯成了自己的真實感覺:哦,媽的。
「什麼意思?」加馬什問。
「了不起,很漂亮。」他轉向加馬什,「當然,除非是個計策。」
「太糟糕了。」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不超過30歲。不胖,但也不瘦。不漂亮,但也絕不醜。不高,但也不矮。
那天早上在安靜的花園裡,克萊拉閉上眼睛,仰面朝向初升的太陽,微笑著。
現在這乾癟的老詩人滿懷興趣地看著波伏瓦。
那天早上,坐在三松鎮自家的花園裡,她想象了與現在完全不同的一幅畫面。她想象著自己穿過走廊盡頭那兩扇巨大的磨砂玻璃門,被人們的歡呼聲包圍。穿著新套裝的她瀟洒極了,整個藝術界都會震驚。評論家和藝術博物館的館長們都會擁過來,急切地想和她搭茬,使盡渾身解數恭維她,極力找出合適的詞語來描述她的畫作。
「我們受到了邀請,但我可能不會去了。」
不僅僅是友誼,不僅僅是歡愉,這幅畫所表現的親密甚至超過了愛。
默娜緊握著克萊拉的雙手,「大多數人為了這一天寧願去死。不要讓它白白地荒廢了。你的作品都是傑作,克萊拉。」
她在蒙特利爾的丹尼斯大街上那家時裝店買這套衣服的時候,想要的並不是這副模樣。她想換個風格,不同於平日穿的那些肥大裙子的風格。這風格應該利落而時尚,簡約而協調。
克萊拉追隨著他鋒利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加馬什身上。
加馬什轉過身,注意到身邊有位年長於他的男士,看起來頗有身份。
露絲看到一位老年婦女走過來,手臂攬在年輕女子的腰上,吻了她一下。
這就是殘年的馬利亞,被人忘卻,孤苦伶仃。
這個年輕女子渾身散發著幸福感。
「真是太棒了,你認為如何?」
克萊拉很想知道他剛剛看到了什麼,此外那個神情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默娜說。她站在克萊拉的正前方,身體遮住了展廳的其他地方。因此原本喧鬧熙攘的場合突然變成了私密空間。她的身體就像一個綠色的大球,屏蔽了周遭的視線和嘈雜。她們在自己的世界里。
「第二天早上起床……」克萊拉的聲音越來越弱,她看到了自己生活的后啟示錄。第二天早上,她會醒來,在小村莊里繼續過平靜的生活。她會回到以前的生活,遛遛狗,在露天咖啡座喝點飲料,在小酒館的壁爐前吃羊角麵包,喝牛奶咖啡,和朋友們吃頓飯,坐在自家的花園裡看書、思考。
在預展中不要指望畫家能怎麼樣。只要他們穿著衣服,神志清醒,館長們就大可放心了。加馬什看了眼克萊拉,她神情緊張,衣服凌亂。裙子有點歪,襯衫的領子向上揪著,好像她剛剛伸手去撓後背上夠不著的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