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加馬什看了眼手錶,計算著。現在是星期天上午11點半。這意味著昨晚8點半她還活著,午夜前就已經死了。她沒有看到周日的陽光。
大家都搖搖頭。
「她是誰?」克萊拉再次問道。
收集事實。按照正確的順序排序。找到兇手。
「應該是她,頭髮不一樣了,金黃色,老多了,胖了,但應該是她。」
彼得考慮要不要走開,以一種比較自然的方式,彷彿他聽到貝拉河另一側的森林里有隻鹿在奔跑。
他的目光從克萊拉身上轉向彼得,然後轉向加布里,最後是奧利維耶,每個人都搖搖頭。
克萊拉點點頭。
「你好嗎?」加馬什問,目光又回到克萊拉身上。
「你們剛才看到她了嗎?」加馬什繼續問,並沒準備回答他的問題。
「你呢?」加馬什問奧利維耶。
「這用不著多大勁,」哈里斯醫生說,「就是擰一下而已。但兇手可能有備用計劃,如果沒有擰斷的話,就勒死她。」
「在我們的B&B旅館是這樣的。他們有時候就是在派對上臨時決定訂房的。」
這就是克萊拉從小就居住的村子。薄薄的木門通往她的卧室。門外,她的父母在爭吵。兄弟們不理她。電話響了,但不是找她的。人們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別人身上。他們比她好看,或者更有趣。人們交談著,對她視而不見;或者直接打斷她,就好像她沒在說話。
彼得感覺放鬆下來,彷彿這具屍體終於從他的肩膀上卸下,交給了這個健壯的人。
「昨晚我沒看到過她。」彼得說。
「謝謝。」
加馬什探長邊聽邊看。熟悉的流程,但依然可怕。
「那麼說有可能是這個女人想到這裏清靜一下,」加馬什推測,「她也許並不知道這是你家。」他看了看克萊拉和彼得,「她就是想選一個靜謐的地方,遠離人群。」
為了找到片刻平和與安靜。
加布里搖搖頭,「昨晚太多事情要做。我們雖然有酒席承包商,但是你還得監督一下吧。」
這並不是隨口一問,他看起來真心關切。
也許警員們會忽略掉一些細節。那些細節可能細微到克萊拉自己都不會注意到,直到他直接問她。
兩個助手站在擔架旁,準備將女人抬到旁邊等候的麵包車裡。攝影師也在等著。大家一齊看向加馬什探長,等他發號施令。
「我知道。」加布里轉向他的伴侶,「但她到底是誰?」
「然後你做了什麼?」
藝術讓他恐懼。但是把一具屍體的照片釘在牆上,他卻能神態自若。或者,像今天這樣,屍體在花園裡。這他能理解。很簡單,一直都很簡單。
有個問題,實際上有好幾個問題,但是目前最讓探長困惑的是,此時在他身邊的這四個人,沒有誰曾經在派對上看到過這個女人活著的樣子。
他們沒有看她,而是在盯著一個花壇。
但是他的眼睛不時地被拽回,回到花園裡的那具屍體身上。
「啊,對對。那就說明了為什麼……」他揮手示意草地上那摞躺在黃色警戒膠帶之內的報紙。
但是一切都很完美。默娜和加布里忙乎了好些天打理花園,讓它乾淨整潔地為派對服務。的確很整潔,昨晚是,今天早上還是。
但是現在,大白天里,那種焦慮又回來了。並不是狂風暴雨,卻像是遮蔽了陽光的薄霧。
沒什麼可怕的。
「我們並沒有說她是女巫,」加布里趕忙說,「但是你不能否認,她那身打扮絕不像從堪薩斯來的。」
他仍然驚嘆於一個人奪去他人的生命。
加馬什甚至覺得她該眨下眼。
「然後在派對間隙換上了紅裙子?」彼得問,顯得難以置信,「誰會這麼做呢?」
「從幾點到幾點?」加馬什問。
「我要看評論。」
「或者說他走向她。」加馬什補充道,「不管哪種方式,她都沒有驚恐或者害怕。」
她看著每一棵植物,每一叢灌木,希望能看到什麼東西被碰掉了,什麼東西又被碰歪了。折斷的樹枝?碰掉的花|蕾?
他舉起照片。
「然後她徑直走向他?」彼得問道,「她認識他?」
妙極了。有遠見。傑作。
這個想法讓他很沮喪。
「你是說你們有客人?」加馬什問,「派對上的客人?」
他馬上後悔了,於是又抬起頭。但是此時探長已經不再盯著他的眼睛,實際上,探長走向他們。
他挪了下腳,又停下了。
「所以,」加馬什回答,「假想這條紅裙子是剛換的。她可能就在預展上,只不過當時穿得更保九-九-藏-書守一些。她甚至可能來過這裏——」
加馬什點點頭,轉身向伊莎貝爾·拉科斯特招招手讓她過來。她聽著探長的低聲指示,又快速走開。她對兩個年輕警員說了些什麼,兩人點頭離開。
加布里點點頭,「從蒙特利爾來的一對畫家夫妻決定住在我們的B&B旅館,還有幾個人住在溫泉旅館。」
「中年。」法醫冷靜、肯定地繼續說道。
但是,任何時候,他都會選擇去偵破謀殺案,而不是去看什麼畫展。
他看了眼驗屍官的助手們,做了個手勢,於是他們將屍體抬到擔架上。一塊布蓋在了女屍的身上,她被抬走了,再也見不到陽光了。
加馬什仔細聽著,信息一點點展現在面前。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事實的力量,但他也知道,幾乎沒有哪個兇手在事實中就能輕易現身。
他最先把照片遞給了克萊拉。女人的眼睛已經閉上,她看起來很平靜,或者說缺乏生機。即便是處在睡眠狀態,人的臉上也該有某種生機。這,就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完全空白,沒有任何思想或感情。
「沒有明顯遭到性侵犯的跡象。實際上除了折斷的脖子,其他部位根本沒有被侵犯過。」哈里斯醫生說,「死亡應該是瞬間的事情,沒有掙扎。我懷疑兇手是站在她身後,直接擰斷了她的脖子。」
「我在想你可真是災星啊。」加布里說,「每次你來三松鎮,這裏總會有具屍體。」
「驗屍官要把屍體移走了。」波伏瓦說。
加馬什不再說什麼,可以看出克萊拉已經明白了。她轉身面向花園。曾經有個兇手藏在這裏?在她的私人庇護所里?
但是加布里卻聰明了一次,「比如說屍體?」
奧利維耶沒有遲疑,握了握加馬什的手,但是沒有和他對視。
「彼得和奧利維耶最先發現了她,」克萊拉說,「當時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她指了指那邊兩把黃色戶外沙發椅中的一把,一個咖啡杯仍然放在木扶手上,「男人們去諾爾頓取報紙了,我在等他們。」
「我叫克萊拉給警察局打電話,」他說,「隨即我又給加布里打了電話。」
「她不是派對上的客人?」
奧利維耶沉默著,但是彼得開口說話了。
加馬什探長直起身來,嘆了口氣。
他曾經藏在了花壇里?在高高的牡丹花叢後面蹲伏著?他在爬滿了牽牛花的郵箱後面向外窺視?他曾跪在蓬勃生長的夾竹桃後面?
「但是我想知道得更確切些。」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想象著那個女人穿著「請看我」的鮮紅色裙子,悄悄走到這棟老磚房的一側,遠離音樂、焰火和眾人的目光。
「所以?」加布里問。
「今天早上花園裡有什麼異常嗎?」他警告似的掃了一眼加布里,加布里豎起一根手指擋住嘴,「比如說有什麼小東西?小細節?」
「兇手或者根本不在意,那應該是個瘋子。或者非常非常在意,他想用雙手親自做這件事情——親手奪去她的生命。」
她聽到腳步聲從房子的另一側傳來。她站起身,準備迎接彼得和奧利維耶。但這兩個人卻沒有向她走來,他們站住了,好像突然變成了花園裡的雕塑。
「謝謝,好極了。」他抬起頭,身邊的四個人正在盯著他,「我想讓你們看看死者的照片。」
「我懷疑這個說法。當我問你們在派對上是否見過這個女人的時候,你們都說她穿著那件顯眼的紅裙子,想不被注意到都難。我本來也這麼想。當我努力回憶昨天在預展上是否見過她時,克萊拉,我實際上滿腦子想的都是穿著鮮紅裙子的女人。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衣服上,而不是她本人。」
「沒有。」他回答,「如果兇手藏在這裏的話,那不應該藏在花壇里。也許在樹後面?」他指了指那些楓樹,但是加馬什搖了搖頭。
「但是我們已經見過她了。」加布里說。
「嗯,昨天我倒是沒有來這裏。但是在別的派對上我曾經做過這樣的事情,就是想清靜幾分鐘,明白嗎?」
「那麼說今天早上你獨自待在花園裡大約有一個小時?」
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我需要先聽克萊拉怎麼說。」探長說道,「我們私下裡談好嗎?」
她閉上雙眼,感受著初夏的陽光灑在仰起的臉上。她聽到鳥鳴聲,還聽到貝拉河從花園後面嘩嘩流過的聲音。牡丹花上,黃蜂忙著爬進爬出,迷失了方向,嗡嗡地叫著。
「為什麼?」
加馬什點點頭,把https://read.99csw.com照片放進口袋。他知道波伏瓦、拉科斯特以及其他警員都有一張。大家向屍體走去。
但是平日很自信的彼得·莫羅,此時卻感覺腳下的地面搖晃起來。他不知道怎樣做才能顯得自然,不知道如何放置自己的雙手,不知道眼睛該看向哪裡。他甚至感覺不到身邊妻子的存在。
彼得也問過她完全一樣的問題,還有奧利維耶。怎麼解釋呢?
「你說的『很特別』指的是什麼?」加馬什問。
「但只要願意,人們就能隨意走到後院里來嗎?」加馬什問,努力在腦中想象當時的畫面。
克萊拉坐在那裡,啜飲著咖啡,努力讓自己不去想,努力不去注意那拉長的影子,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爬到腳下。
這場畫展是個錯誤嗎?辦了這場畫展,她是否將自己與他人隔離開來?
解脫。
他不需要躲避,他告訴自己。他沒做錯什麼。看著那些警員當然是很自然的事情。
克萊拉環顧四周。屋后草坪上有一些花壇,有圓形的,也有長方形的。河沿上的大樹灑下斑駁的影子,但是草坪大部分暴露在正午明亮的陽光下。克萊拉掃視著花園,其他人也在環顧。
加馬什探長沖大家微笑了一下,幾乎略帶歉意,好像那具屍體是他的過錯。難道可怕的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嗎?彼得想。沒有雷聲,沒有尖叫,沒有警笛,卻是個微笑?可怕的事情已經到來,卻在優雅的舉止和文明的包裹下。
令大家驚奇的是,加布里點了點頭,「有的時候我也這樣,就是想安靜一下,遠離人群。」
「約在12到15個小時之間。」哈里斯醫生回答。
他腳下的女人脖子被擰斷了。如果她躺在一段樓梯下的話,他也許會認為是事故;但是現在,她仰面躺在花壇邊柔軟的草地上。
他們點點頭。
克萊拉難以置信地看著加馬什,目光穿過花園,越過蜿蜒流淌的貝拉河,向樹林看去。
隨後他有了個想法。
「對不起。」他說完快速穿過草地,和波伏瓦簡短地交流了一下,然後又慢慢地折回來,思考著。
他走到人群中間,與他們逐一握手,最後來到奧利維耶身邊,很顯然是想讓對方看到自己過來。加馬什伸出手,每個人都在注意看。那一刻人們似乎忘記了那具屍體。
彼得停下了,因為加馬什舉起了手。不是威脅,是一種指示,讓他不要說下去。彼得照做了。
「不是。」加布里說,「我當時正在我們的B&B旅館給客人們準備早餐,奧利維耶打電話來告訴我出事了。」
攝影師開始拍照,取證組繼續工作,收集屍體下面的證據,包括她的手包。裏面的東西被仔細地歸類、檢查、拍照、壓印,然後送到波伏瓦那裡。
「但大多數人知道如何擰斷他人的脖子嗎?」拉科斯特拂了一下寬鬆褲問道。像大多數魁北克人一樣,她長得很嬌小。即使穿著適合鄉間的服裝,她也努力保持一種隨意的優雅。
哈里斯醫生盯著加馬什,後者點點頭。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謀殺。
「白人女性。」驗屍官哈里斯醫生說。她蹲在被害者身邊,探員伊莎貝爾·拉科斯特也蹲在一邊。波伏瓦正在指揮魁北克警察局犯罪現場小組的工作。警員們有條不紊地檢查現場,收集線索,拍照,認真地做著一切細節工作。
「我給警察局打了電話后就回到花園,想去看看。」克萊拉說。
「我們已經知道了死者的姓名,」加馬什再次確認了一下駕駛執照,「莉蓮·戴森。」
「我們下車后,因為知道克萊拉在花園裡,所以決定直接繞到那兒。」彼得指了指房子的拐角。那裡有棵老丁香樹,枝頭上還有些春末夏初最後的花朵。
彼得努力移開視線,去欣賞花園的美麗。
探長直起身,「他沒有藏起來,他就在明亮處等著。」
一切都與往常不同。
「我也在想,是不是你弄的這些屍體,就是為了讓我來陪你?」波伏瓦反擊。他熱情地握著加布里的手,又接過奧利維耶的手。
「我能看看她的照片嗎?」她最後問道。
「他沒藏。」加馬什說,在沙發椅上坐下來。從這個角度,仍然看不到屍體。不,克萊拉看不到那死去的女人。
「你也不是。」加馬什微笑著,看著花園。
「什麼?」克萊拉驚呼,「莉蓮·戴森?」
當然,事情雖然簡單明確,可並不總是很容易。
克萊拉搖搖頭,「很震驚。」她瞟了一眼身後,「她九九藏書是誰?」
到底會是哪種呢?
「克萊拉。」加馬什探長打招呼,向克萊拉伸出手,然後吻了吻她的雙頰。如果其他警員很奇怪探長怎麼會吻嫌疑人,他們也沒表露出來。很顯然,加馬什也沒有在意。
事實是必要的。它們指出了方向,並且幫助人們構建思考網路。但是對兇手追蹤靠的不僅僅是事實,還得靠感覺。是一些惡意的情緒把一個人變成了兇手。
克萊拉翻翻眼睛,搖著頭喃喃道:「上帝啊。」
加布里看起來很受傷,但只能接受。兩個男人繞著屋角離開了。
彼得注意到,加馬什從來不做筆記。他傾聽著,尊重地點點頭,不時問幾個問題,若有所思。他把做筆記的事留給了別人。這次,是探員拉科斯特。
什麼也沒有發現。
「沒有。」彼得肯定地說。他現在感覺地面結實起來,下面填滿事實。直截了當的問題,清晰肯定的回答。
「就在我們繞過房子時,我看到地上有什麼紅色的東西。」彼得接過話茬,「當時我還以為是一朵掉下來的罌粟花。但是它太大了,所以我慢下來仔細看過去。就在那時我發現原來是個女人。」
但今天不是。
等候著?
波伏瓦走過來。就在他走近時,加布里臉上綻露出笑容,伸出手。
「因為我喜歡報紙捧在手裡的感覺。」她說,「我希望和閱讀我喜愛的所有藝術家們的評論一樣閱讀關於自己的評論。手拿報紙,聞它的油墨香,還有翻頁的感覺。一輩子我都在夢想這一刻,似乎為此多等一個小時也是值得的。」
砰的一聲車門關上,克萊拉在椅子里抽搐了一下,像是從夢中醒來。
她夠不著。
「金黃色染髮,灰色髮根剛剛長出來。略微超重。無名指沒戴戒指。」
「你知道她死了多久嗎?」波伏瓦問驗屍官。她正站起身來,準備移動死者僵硬的腿。
在彼得的幫助下,另外兩把椅子被搬了過來,四個人圍坐成一圈。如果中央再點上篝火的話,他們就像要講鬼故事了。
彼得和克萊拉,奧利維耶和加布里,都站在河邊,看著。在加馬什和他們之間,是黃色警戒膠帶,是分界線。一邊是調查者,另一邊是被調查對象。
他的工作就是把那個人找出來,關進牢籠里。
枯燥乏味。缺乏創意。毫無新鮮感。
「為什麼?」探長問。
克萊拉知道為什麼。
「你不認識?」
不過,和今天在場的任何人一樣,他懷疑這次謀殺案和畫展是一回事,是緊密交織的。
「這是她的樣子。」
「莉蓮是——」
「什麼?不帶我們?」加布里問。
「當然不認識。」她喃喃自語。
有什麼異常?現在太難說了,這麼多人,這些報紙,這場活動,黃色警戒膠帶。報紙。屍體。報紙。
女人眼睛睜著,直直地盯著上午的太陽。
「應該是吧?」克萊拉說,「但是我沒有邀請她。」
克萊拉也看了看報紙。她希望能說自己被這件事震驚得已經完全忘記了看評論的事情,但是她說不出來。《紐約時報》,多倫多的《環球郵報》,還有倫敦的《泰晤士報》,一整摞都被彼得扔在那塊草地上。
除了此時像害蟲一樣趴在草地上的警員們,還有那具色彩鮮艷的屍體。真是煞風景。
「你看到什麼了嗎?」她問加布里。
克萊拉一直很感興趣加馬什是怎樣輕鬆地發號施令,他的手下又是怎樣平靜地接受指令的。從來沒有大聲喊叫,從來沒有嚴聲厲色;從來都是冷靜鎮定,甚至是彬彬有禮。他的命令幾乎是以請求的形式表達出來,卻沒有一個人錯誤理解。
「難道你不會嗎?」大塊頭男人反問。
「那麼說你們都仔細看了,但沒人認出她是誰?」
「她看起來不是那種害羞的人。」加布里說。
加馬什不願意幫助她,不想提示她什麼,也許那會導致她看到原本並不真正存在的東西。
「我是刑事偵探。」加馬什說,「我無論如何也得過來,你則不必。」
第二天早晨,克萊拉早早地起床了。她穿上橡膠靴,睡衣外披上一件毛衣,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在後花園的一把戶外沙發椅上坐下。
「脖子在第二脊椎處被擰斷。」
加布里有點躊躇,轉向奧利維耶,「看見她你沒有什麼感覺嗎?」
但是那可怕的東西已經來過,又走了,留下了一具屍體。
她回視加馬什,顯露出呼救的眼神。
在那裡,笨拙是一種美德。
「恐怕是的,尤其是如果被害者當時沒有read.99csw.com處在緊張的狀態。如果她很放鬆,沒有警惕的話,那就沒有反抗。就是擰一下而已,咔嚓一下。」
「不。」探長說。一行人來到椅子旁。他轉過身,從那個角度觀察花園。沒錯,在那個角度女人的屍體被花壇遮住看不到。「我指的是別的東西。」
他回頭看了看她,搜尋著記憶。那天晚上在博物館他見過誰穿著鮮艷的紅裙子嗎?也許她是直接從那裡過來的,就像很多客人一樣?但是他想不起來。大多數女人,除了顯眼的默娜以外,衣服的顏色都比較柔和。
酒席承辦商已經把花園清掃乾淨了,這裏現在絲毫看不出昨晚大型燒烤和舞會的痕迹。
加馬什與拉科斯特對視了一下,點點頭,看了看面前的兩把戶外沙發椅,「我們能再找兩把椅子嗎?」
不錯,她沒有給出一個自作聰明的回答。
「我們也不知道。」加馬什承認,「她倒在了自己的手提包上。哈里斯醫生現在還不想移動她。我們馬上就會弄清楚。」
「昨晚呢?」加馬什問。
「我跟著彼得,突然他停下了。」奧利維耶接著說。
「對不起,親愛的加布里。」克萊拉說,「我想私下告訴他們。」
克萊拉想了一會兒,點點頭。
這裏沒有什麼主觀因素。沒有什麼好壞問題,也不是什麼視角或者細節問題。沒有什麼遮蔽的東西。沒什麼需要去理解。情況就是這樣。
口紅,粉底,面巾紙,車鑰匙,房子鑰匙,還有一隻錢包。
正當彼得盯著屍體的時候,加馬什探長突然一個急轉身,看著他。彼得隨即本能地垂下眼睛,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她是誰?」加布里再次追問。
「對不起。」彼得說,也為自己有那樣的反應而感到震驚,「但是她看起來的確像西方女巫,紅色鞋子就那樣伸出來。」
「當然了,」奧利維耶回答,「如果他們願意。這裏沒有什麼柵欄或者繩子擋著,但是沒有必要啊。」
但是加馬什必須得承認,他和警員們都談到了相同的事情。倒不是說這個女人讓他們想起了女巫,而是說她的打扮很顯然不適合鄉間的燒烤派對。
加馬什把駕照遞給她。這顯然不是死者最漂亮的照片,但無疑比今天早上照的那張要強多了。克萊拉細加端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屏了一會兒,然後呼出。
有人非常憎恨被害者,以至於殺了她。
「那麼你們回來的時候,看到了什麼?」加馬什轉向彼得和奧利維耶。
但是,當她還是個孩子時,克萊拉總是閉上眼睛,把床單拉起來罩住腦袋,她能看到山谷里一座美麗的小村莊。那裡有森林、鮮花,還有善良的人們。
「嗯——」克萊拉說。
「這都是臨時訂的嗎?」
「這是你要的照片。」波伏瓦遞給探長一張照片。加馬什仔細研究著。
加馬什轉過身,注意力又全部集中到四位朋友身上,「你們有誰動過屍體嗎?」
「我是個愛管閑事的傢伙。」加布里回答,「我無論如何也得過來。跟克萊拉一樣,我也得看看我們是不是認識她。」
「當然是莉蓮·戴森。」奧利維耶回答。
「你們不介意吧?」加馬什走向那把戶外沙發椅。即便他們介意,那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她坐在那裡,昨晚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她的朋友們,其他的畫家們。還有奧利維耶與她目光對視,然後肯定地向她點點頭。與安德烈·卡斯頓圭等畫商見面時的激動。館長那快樂的臉龐。回到村子后的燒烤派對。食物、酒水,還有那些焰火、樂隊、舞蹈和笑聲。
「我剛才讀過報告了,但我還是想親耳聽你們講講發現她的過程。」
他看著克萊拉,若有所思。
「怎麼了?」克萊拉問,加速向他們走去,發現他們的表情不對勁,「發生什麼了?」
「她來後院幹什麼?」克萊拉說,「燒烤派對在那邊。」她手指向房子遠處,「食物,酒水,音樂,所有東西都在草地上,酒席承包商把桌子和椅子都擺放在了房子前面。」
「從早上7點半到他們回來的時候,8點半。」克萊拉看了看彼得。
「那太遠了。如果要穿過草地,來到花壇這邊,得花很長時間。那她就能看到他走過來。」
「叫警察來!」奧利維耶喊道,前挪了一下,向花壇望去。那裡種著多年生的牡丹、荷包花和罌粟花。
「那麼簡單,哈里斯醫生?」探長問道。
「我得知道我是否認識她,看她是不是哪個朋友或者鄰居。」
「當時read.99csw.com我以為肯定是哪個客人喝多了,然後暈倒了,」彼得說,「睡在了我們家的花園裡。但是我看見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然後她的頭——」
克萊拉·莫羅想要歸屬。而現在,將近50歲時,她做到了。
「她是誰?」加布里問。
他們昨天在預展上見過,只不過那時在畫廊里彼得和克萊拉是主人;現在在犯罪現場波伏瓦則是當仁不讓的主角。
他們面面相覷,都搖搖頭,然後看著探長。
「女巫?」
「她是誰?」加布里問。但克萊拉似乎陷入恍惚之中,眼神迷離,望著樹林。
克萊拉手裡握著溫熱的杯子,聞著咖啡香,還有剛剛割過的青草的清香。丁香花,牡丹,還有初綻的芬芳玫瑰。
克萊拉搖搖頭,把照片遞給彼得。照片在四個人中間傳遞著,大家的反應都一樣。
「誰會殺掉她呢?」加馬什反問,「為什麼一個陌生人會出現在派對上?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存在。我並沒有說這就是答案,這隻是一種可能。你們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裙子上,卻沒有真正注意她的臉。」
加馬什點點頭,表示贊同。這個女人那身耀眼的鮮紅色裙子在人群中絕對獨領風騷,她身上的一切都在喊「快看我!」。
彼得轉過身,手上的報紙掉在草地上,不讓她靠近。
「你說的像一套商業計劃。」拉科斯特說。
彼得和奧利維耶去買報紙了。他們將帶回她等了一輩子想要閱讀的文字。評論。評論家們的文字。
一個人的生命被另外一個人奪去,這從來都讓他震驚。即便是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負責魁北克警察局的刑事偵破,在經歷了那麼多的凶殺案,遇到了那麼多的兇手之後。
難道不是嗎?
「對。」彼得附和道。
加馬什轉向她,「你認識她?」
「你們告訴別人沒有?」加馬什問道,「有別人來這個花園看過沒有?」
「上面有名字,探長,還有地址。」
加馬什看了眼駕照,又看了看此時正在望著他的四個村民。他穿過草坪,向他們走去。
「你明白我的意思,探長。」
大家都轉向了她。
他望了望這令人心曠神怡的花園。他太熟悉這裏了,有多少次,他站在這裏,和彼得、克萊拉還有其他朋友在一起,手持啤酒杯,伴著燒烤的炭火,東西南北地閑聊。
「彼得,」克萊拉馬上說,「這個女人被害了,而且就在我們家的花園。你這麼說話可真不厚道。」
「那麼他藏在哪裡了呢?」奧利維耶問。
彼得·莫羅盯著那雙從花壇后伸出的紅色鞋子。它們穿在那死去的女人的腳上。那具屍體,此時正躺在他家的草坪上。他現在看不到屍體,因為它被高高的花叢遮住了;但是他能看到那雙腳。他移開視線,試圖轉移注意力。加馬什和一幹警員們正彎腰曲身,低聲說著話,好像在一起祈禱著什麼。
「如果看到了,我們肯定會記得的。」奧利維耶終於開口了,「想不注意她都難。」
「在他們回來之前,你一個人坐在這裏等待的時候,沒注意到什麼奇怪之處嗎?」他邊走邊問。很明顯,如果克萊拉注意到花園裡有一具屍體的話,她早就會說些什麼了。但是他想知道的,不僅僅是關於那具屍體。這是克萊拉自家的花園,她很熟悉,非常熟悉。也許有其他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比如說哪棵植物被折斷,哪裡的灌木叢被弄亂了。
「然後你就過來了?」加馬什問。
從記事起,她一直想要一種東西,甚至比個人畫展還令人渴望。不是財富,不是權力,甚至不是愛。
「你們好。」
加馬什看著克萊拉,有點疑惑,「如果你那麼著急想看的話,為什麼不直接上網呢?網上應該提前幾個小時就有了,不是嗎?」
波伏瓦打開錢包,看了裏面的駕駛執照,然後遞給探長。
「我們回家——啰。」彼得哼著歌。
在某種意義上,的確是。
他歪了下頭,但是顯然他做不到那個角度。沒有哪個活人能做到,只有死人可以。
「有可能。」驗屍官說,「冷漠,理智。擰斷一個人的脖子從體力上來說可能不會很費勁,但相信我,從情感上說會很困難。這就是為什麼大多數人的被害方式或者是遭槍殺,或者是被棍棒擊打頭部,或者被刀砍。但是你用雙手去做?不是在爭鬥中而是用一種有意蓄謀的冷血動作?不。」哈里斯醫生轉身看了下女屍,「只有很特別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
「兇手可能曾藏在這裏,」他最後說道,「等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