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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我們該怎麼說呢?」
「我參觀了學生畫展,看到了克萊拉的作品。」彼得說,「我站在莉蓮和一幫學生身邊,他們正在竊笑。他們看到了我,問我怎麼想。那時我和克萊拉已經開始約會了,我想,即便那時,我也看得出她是塊搞美術的料。不是佯裝什麼畫家,而是一個真正的畫家。她有著充滿創意的靈魂,現在仍然是。」
她看到了波伏瓦臉上的表情,一種厭惡的表情。是因為莉蓮如此對待她?還是因為她如此懦弱地承受?怎麼向他解釋呢?她又怎麼向自己解釋呢?
誰都不認識她。
在他身邊,波伏瓦警官打開筆記本,拿出筆。
「是我們鎮上的人嗎?」
莉蓮曾經來過這裏,就在派對那天晚上,然後被謀殺了。
「噢,去他媽的,」露絲搶話,「就告訴我們吧。再給我拿杯酒來,或者最好先給我拿杯酒,然後再給我們好好講講。」
加布里看著奧利維耶。
他坐在椅子里身體前傾,胳膊肘放在膝蓋上,兩隻手輕輕地搭在一起。這是一個新姿勢,但卻是必要的姿勢。
「那是高中快畢業的時候。大多數女孩關係破裂,或者因為男孩,或者因為小團體,或者僅僅是誤會,而使彼此的情感受到傷害。老師和家長們以為教室和走廊里都是學生,但實際不是,那裡充滿了感情,相互碰撞的感情,相互傷害著,非常可怕。」
「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訴她,有些作品是由她而起的靈感,有些則僅是歌頌我們的友誼,但表現的並不是她。她說那都無所謂,但只要其他人這麼想,她就會不舒服。如果我還在意她,如果還是她的朋友,那我就應該停止創作這樣怪異的作品,讓它們變得漂亮起來。」
這當然,又是她的錯。
「好的。」加馬什說,看著那邊忙碌著的取證小組,「他們肯定也需要。如果你能從小酒館訂些三明治,」他對波伏瓦說,「我和彼得就能弄點喝的。」
他看了看加布里,後者也搖搖頭。
男人們等著她繼續說下去。正午的太陽直射著他們,令人越來越不舒服,但他們仍耐心地等待著。
彼得領著探長來到廚房,波伏瓦向小酒館走去。克萊拉獨自一人徜徉於河畔,思緒萬千。
「你認識莉蓮嗎?」和彼得一來到廚房,加馬什就問道。
他的確這樣做了。
加馬什讓彼得和克萊拉背對著案發現場的調查活動,只有他和波伏瓦能看到。但他知道,這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莫羅夫婦當然知道,他們面前這柔和的美景,小河,春末的花朵,平靜的森林,並不是整幅畫面。
克萊拉依然能感覺到當時那種天旋地轉、火山爆發似的憤怒。
直到,有一天。
「你知道她到底怎麼了嗎?你說她20年前就不在《新聞報》工作了。為什麼?」
「脖子被擰斷了。」奧利維耶回答。
「我不知道當時到底怎麼了。好像在特別安靜的時候,我就想大聲喊叫。或者有時拿著什麼易碎品時,我總感覺要把它扔在地上。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們認識這個人嗎?」
她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看到厚厚的樹葉里有東西在動,那是探員們在搜尋一切可能發現的線索。
莉蓮·戴森。
唯一看起來合理的假設就是克萊拉自己殺掉了這個女人。這是她的家,她的派對,她以前的朋友。她有動機,也有機會。但波伏瓦不知道自己得吃多少止疼片才敢相信克萊拉就是兇手。他知道大多數人都能殺人。雖然加馬什相信這世界存在善良,但波伏瓦認為這隻是一種暫時狀態。只要有陽光照射,盤子里有水煮三文魚,人們就會善良。
彼得點點頭,「但是她很喜歡。」他的臉紅了起來,「我總懷疑她寫那些熱情洋溢的評論就https://read•99csw.com是為了氣克萊拉,企圖在我們之間製造裂痕。她以為自己卑鄙嫉妒,克萊拉也應該是這樣。」
「是謀殺案嗎?」露絲問。
她是被謀殺的。
「你們最後一次見到莉蓮是什麼時候?」加馬什問,嗓音平柔,眼神犀利,面色和善。他叉了塊三文魚,蘸了點蛋黃醬。
然後才是表示支持的愉快笑容。那種戒備轉瞬即逝,幾乎讓克萊拉確信,是因為自己缺乏安全感才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彼得搖搖頭,「她和莉蓮後來幾乎都不說話了,而我們倆卻走得越來越近。我甚至努力讓自己忘記發生了那件事,或者忘記了那件事對她很重要。實際上,我說服自己其實是幫了克萊拉的忙。因為和莉蓮的絕交,她才能放飛靈魂創造自己的藝術,去嘗試她所有想做的東西,真正地去嘗試。現在看看結果如何:在現代藝術博物館的個人畫展!」
最後,彼得垂下眼睛看著水槽,開始往檸檬汁罐里加水。隨著流水聲,他小聲嘟囔著。
每天讓他害怕的是,加馬什看不到這些,無視這些。而正是在盲點處才會發生可怕的事情。
在那時這看起來很正常。她愛莉蓮,莉蓮也愛她。莉蓮保護她免受欺負。她從未傷害過克萊拉,至少未曾有意傷害。
「我們能不能看一下出席預展還有隨後燒烤派對的客人名單?」加馬什問。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在聽。
彼得笑了,「不,我說的氣候指的是藝術氣候。作為評論家,她沒有多少朋友。」
「然而做莉蓮的朋友是有代價的,」克萊拉終於說道,「她創造了一個美妙的世界,有趣,安全,但她必須是對的,而且她得事事佔先。這就是代價。開始我沒覺得有什麼。她制定規則,我跟著遵守。反正我在學校混得挺慘,所以這對我來說不是問題,似乎從來不是問題。」
「我們不知道都是誰來了。」她承認道,「整個村子還有周圍大多數村子的人都受到了邀請。我們告訴他們可以來去自由。」
克萊拉高興地把頭扭向莉蓮,急切地希望與她對視。那是一種小小的恭維,小小的勝利。她希望能夠與唯一懂得她的人分享。
兩個男人肩並肩地站在廚房的餐台邊,看著窗外。右邊他們看到的是刑事調查組在清理現場;正前方,克萊拉正把小石子踢到貝拉河裡。
加馬什注意到,他似乎已經釋懷了自己曾在裏面充當的角色。
「是的,但是……」彼得說。
午夜的鐘聲敲響時,每個人都跳起舞來。
但現在回想起來,克萊拉知道那裂痕又加寬了。一些裂縫讓光線照射進來,一些則將黑暗泄露出去。
叮,咚。克萊拉想。女巫死了。
廢墟上升起的卻是深深的、深深的敵意。一種仇恨,相互的仇恨。
結果莉蓮勃然大怒。
所有這些,她都告訴了加馬什和波伏瓦。
她們的友誼破碎了,甚至沒有一塊足以讓人看清的碎片,絕無修補的可能了。
「而且還來了這裏。」彼得說。
大家又嘁嘁喳喳起來。奧利維耶舉起手,「好吧,好吧,我們把所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我們應該休息一下。」加馬什建議,「你們想喝點什麼嗎?」
然後,有個周末,克萊拉也準備和一個新朋友出去玩。
「我們一起上了美術學院,合住在一起。那時候我已經學會了不管我的作品得到什麼樣的表揚,我都要保持低調,並且不斷地告訴莉蓮她的作品有多棒。的確也是這樣。當然,像我們所有作品一樣,她的作品也在不斷進步。我們在嘗試,至少,我在嘗試。我甚至覺得這就是美術學院的意義所在。不是去學怎樣才是對的,而是探索有什麼樣的可能,真正抓到九_九_藏_書精髓。」
克萊拉微笑著回憶起莉蓮。莉蓮橘紅色的頭髮閃閃發光,瞪著那幫欺負克萊拉的女孩們。克萊拉站在莉蓮身後。她希望能夠肩並肩地站在朋友身邊,但是沒有勇氣,那時還沒有。
「當然了,她配得到這些成功。」
在距離他們的優雅野餐不到20英尺處,有人殺了一個女人,是蓄意的,是赤手殺害的。而莉蓮·戴森死在這裏,死在克萊拉·莫羅美麗的花園裡,幾乎可以肯定,這不可能是巧合。
當時克萊拉並沒有意識到,只是以為也許莉蓮忘了。況且,莉蓮也有權利和別的朋友一起出去。
如果他們忘記了,談話也會提醒他們。
「然後發生了什麼?」探長輕聲問。
「我的確邀請了一些大人物,」克萊拉說,「還有幾位畫家,很有意思。」
「安德烈·卡斯頓圭呢?」
「她是惡毒的。她的評論也有可能很清晰,有想法,積極,甚至是熱烈的;但她時不時地會寫一篇特別傷人的東西。剛開始還挺有趣的,但後來人們發現她的攻擊目標是隨機的,她的文字也越來越無趣。她的攻擊很惡毒,就像當初評論克萊拉一樣,不公平。」
「你什麼時候第一次懷疑?」加馬什問。
之後是長長的停頓。
「莉蓮·戴森呢?」
「不。預展是為了評論畫作、建立關係、輕鬆對話用的。」克萊拉說,「我們希望派對更加放鬆,是慶祝活動。」
「莉蓮不是你的朋友。」
「沒錯。」克萊拉說,「我可以告訴你我們邀請了誰。我給你列個單子。」
「她曾經評論過你的畫展嗎?」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話被人說出來,說得如此清晰,如此簡單。她們的關係似乎一直很複雜。克萊拉笨手笨腳,會把她們的友誼搞砸。莉蓮強壯,自立,總是寬恕她,收拾殘局。
他卻沒有想到這點。
伊莎貝爾·拉科斯特一直在觀察著,她是加馬什探長派來的。他知道這兩個人會把知道的一切都宣揚出去。探長想知道,酒館里是否能有哪個人在聽到消息后,會自我暴露。
「是個女人。」
他撒謊了。如果這一點他能撒謊的話,他還撒過什麼謊呢?
彼得停了下來。他很少提及靈魂。但當他想到克萊拉的時候,這就是他想到的,靈魂。
「這會是故意謀划的嗎?」她問。
「怎麼?」克萊拉問。
「認識。」彼得找出兩隻水罐和一些玻璃杯。加馬什從冰箱里拿出粉紅色的檸檬汁,接著把冷凍的濃縮液放進水罐。「我們都是在美術學院認識的。」
彼得攥緊了拳頭。
「也許這就是當評論家的代價吧?」
「我實際上也得到了更高的分數。我說服自己,這是正確的選擇。為了事業,失去朋友是錯誤的。」
現在,坐在涼爽的樹蔭下,他感覺疼痛減輕了,緊張似乎正在慢慢消失。
加馬什很驚訝。事實上,他很震驚。當彼得說克萊拉不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探長本以為是什麼彼得和莉蓮之間的風流韻事。
「莉蓮是我最好的朋友。」克萊拉重複道,就好像需要再次親耳聽到自己承認,「她拯救了我的童年。如果沒有她,我會過得很悲慘。我現在還搞不清楚她為什麼選擇我做她的朋友。她挑誰都行。人人都願意當莉蓮的朋友。至少,開始是這樣。」
「哦,他。」
克萊拉身體深陷在椅子里,兩手抓住溫暖的寬大扶手,就好像要支撐住自己。不過,她並沒有俯身向前,而是向後仰著。
「我們和她沒什麼聯繫。」彼得說,「只是偶爾在一些畫展上看到她,而且我和克萊拉都盡量避著她。如果實在避不開的話,表面的寒暄還算過得去,但我們都儘可能躲著她。」
彼得急促地吸了幾口氣,「可能當時我也想給他https://read.99csw.com們留下印象,而批評別人更易顯得自己聰明。於是我就說了些不怎麼好的話,結果這些話出現在了莉蓮的評論中。」
彼得噘起嘴,「她很漂亮。活潑迷人,這個詞挺合適。個性很強。」
她第一次看到加馬什有了反應。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很快臉色和舉止又恢復了正常。中性的態度,沒有評價。
「是我對莉蓮說克萊拉的作品愚蠢。」彼得說,抬起頭,也提高了聲音。他現在有些憤怒,因為自己曾經做出了這樣的事情,也因為加馬什探長逼著他說出了事實。「我說克萊拉的作品平庸,膚淺。莉蓮的評論是我的錯。」
「我和莉蓮一切都還好,也沒有什麼大的起伏。然後有一天,在美術課上,我最喜歡的老師表揚了我的一幅畫。這是我唯一擅長的課程,也是我唯一真正在意的課程,雖然我的英語和歷史也還不錯。但是美術是我的最愛,它也是莉蓮的最愛。我們的思想相互碰撞。現在我感覺我們真的是彼此的繆斯,雖然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個詞。我甚至還記得老師誇獎我的那幅畫:一把椅子,上面停著一隻小鳥。」
克萊拉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十指交叉的雙手。
他看著身邊這個大塊頭的安靜男人,但是加馬什繼續沉默著,聽著。
她們喜歡同樣的男明星。當「灣市狂飆者」樂隊解散時,當《哈迪男孩》停播時,她們親吻著海報,放聲大哭。
「大多數評論家在我們這個圈子還是受尊重的。他們是公平的,積極的,很少有惡毒的。」
波伏瓦看見克萊拉在椅子上轉過身。他同意她的觀點,這很奇怪。
「怎麼了?」探長追問道。
打破沉寂的是露絲,現在製造沉寂的又是她。大家都停止說話了,眼睛從老詩人的身上轉到酒館的兩個主人身上。
「她不是嗎?」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支持她。」彼得說,顯露出自衛的情緒,「沒有我的話,她會怎樣呢?」
奧利維耶聳聳肩,「加馬什沒說讓我們保密。」
探長認為,如果你過濾掉邪惡,在最底下,你會發現善良。他相信邪惡是有底限的。波伏瓦不這麼認為。他相信,如果過濾掉善良,你會看見邪惡。邪惡沒有邊界,沒有剎車閘,沒有限度。
這也是她當時的感覺,就好像身體有個縫,自己在萎縮變小。
「於是我照辦了。我毀掉了以前所有的作品,開始畫那些人們喜歡的東西。」
克萊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
她們志趣相投,比姐妹還要親。她們用漂亮的信紙書信往來,說自己是對方永遠的朋友。她們甚至有自己的密碼和一套語言。她們挑破手指,莊重地把血液混合在一起,宣布成為姐妹。
「跟我說吧。」加馬什說。
她抿了一口冰涼的薄荷瓜片湯,懷疑自己真的能有這麼餓嗎?奇怪的是,當這具屍體還是無名女屍的時候,她完全喪失了食慾;現在知道了是莉蓮,她卻飢腸轆轆了。
倘若沒有時不時走過或者出現在附近花壇的凶殺案調查員,這本是一幅田園美景。
太陽繼續熾烈地照著。加馬什站起身,示意他們應該把椅子搬到樹蔭里去。克萊拉也站起來,對彼得微笑一下,抽回自己的手。他們各自搬著椅子,來到河邊。這裡有樹蔭,更加涼爽。
「沒有。」彼得回答,「她多年前就在那裡工作,現在說來已經是幾十年前了。那時候我們都剛起步,應該是20年前甚至更早。」
加馬什和波伏瓦與莫羅夫婦一起坐在花園裡吃午餐。取證小組的人在高高的常青叢那一側,喝著檸檬汁,吃著從小酒館帶過來的各色三明治。但奧利維耶為這四個人準備了一些特別的東西,讓波伏瓦帶回來:冰鎮黃瓜、薄荷瓜片湯、西紅柿片、九-九-藏-書拌有香料的紫蘇沙拉,以及冰鎮的水煮三文魚片。
這時他發現有人悄悄地溜了進來,安靜地站在門口。
「肯定是參加派對的哪個人。克萊拉認識她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呼出,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萎縮變小。
莉蓮是可愛的那個,克萊拉是可笑的那個。
很顯然。
「這裏肯定有什麼事。」露絲自語道,頓了一下,「她是怎麼被害的?」
「然後呢?」
「我聽說是住在溫泉旅館的人。」
「你是在為自己邀功嗎?」
珍貴的朋友。
「卡斯頓圭畫廊的?」加馬什問,「他去了預展?」
「嗯,可以告訴你我們邀請了誰,但完整的名單嘛,你得從博物館要。」彼得說,「至於昨晚三松鎮這裏的派對……」
「但是後來,似乎開始出現問題。上高中時,事情有了變化。我開始沒有注意到,但是後來,比如說我周六晚上給莉蓮打電話,問她願不願意出去玩,看場電影什麼的,她就說會給我回電話。但她沒回。等我再給她打電話時,她已經和別人出去了。」
克萊拉搖搖頭。發生了什麼?怎麼解釋呢?
這事聽起來那麼小,那麼無關緊要,但這是第一次裂痕。
克萊拉的思緒回到了幾十年前,離開了家,離開了三松鎮,回到了蒙特利爾,回到了美術學院,回到了課堂上,還有那些學生畫展。克萊拉的記憶從大學回到了高中,然後是小學,最後是幼兒園。
克萊拉點點頭。她沒有告訴彼得,她邀請卡斯頓圭還有其他一些畫商來燒烤派對的唯一目的是為了他,希望他們能給他一個機會。
回憶停止,停在鄰家那個閃亮紅色頭髮的小女孩面前。
就像大壩潰堤一樣,洪水般的問題洶湧瀉出。
「因為你沒有認出她來。」
加馬什又抬起眼睛,「《新聞報》?我讀過上面的評論,不記得有莉蓮·戴森寫的文章。她有筆名嗎?」
這毫無疑問。
這裂縫讓她得以窺探了莉蓮的內心,但那並不美好。
她這麼做了。但是,但是,就在莉蓮臉上浮出微笑的剎那間,克萊拉看到了別的什麼——一種戒備。
克萊拉點點頭,還是說不出話來。
「懷疑什麼?」
「我聽說她搬到紐約去了。我想她可能是意識到這裏的氣候不適合她吧。」
「我不相信莉蓮在這裏被害是一種巧合。」克萊拉答道。
克萊拉趕著往前說,不敢看那些聽眾。
這是個謊言。不是說她不配得到這些成功,加馬什知道那是真的,彼得也知道;但是兩人都知道他遠非為她高興。
「美術學院畢業后,莉蓮幹什麼了?」探長問。
但彼得聽起來似乎並不確定。
「你怎麼想?」加馬什問。
除了莉蓮,此時她正躺在克萊拉家的花園裡。
但克萊拉並不傻。加馬什可能會彬彬有禮,也許很善良,但他的職業是尋找兇手,只憑和善你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克萊拉停了下來,甚至現在還在顫抖。彼得伸出手,幫她鬆開那緊握的僵硬手指,撫摸著她。
「莉蓮是和我一起長大的最好的朋友。」克萊拉說,「她就住在我家隔壁,比我大兩個月。我們親密無間,性格卻截然相反。她發育得早,長得高,我卻不是。她在學校聰明顯眼,我就遲鈍一些。我有些事情能做得很好,但是在教室里不怎麼說話。因為我容易緊張。剛開始孩子們都欺負我,而莉蓮總是保護我。沒有人敢惹莉蓮,她是個厲害角色。」
「好了,」露絲打破了僵局,「都別裝了。」
「可以大點聲嗎?」加馬什說,聲音平靜而理智。
「幾年前了吧。」克萊拉說。
她甚至自己都很享受。看到默娜和弗朗索瓦·馬魯瓦閑談,還有露絲和幾個喝醉的畫家朋友相互辱罵,確實很有意思。看見比利·威廉read.99csw.com姆斯和當地農民大笑,與那些優雅的畫廊老闆交談。
他看了看笑靨盈盈的克萊拉。
「這似乎是個小小的犧牲,然後就是學生畫展了。我有幾幅作品參展了,但莉蓮沒有。不過她決定為她的藝術評論課寫一篇評論。她給校報也寫了一篇評論。她誇讚了幾個學生的作品,但是猛烈抨擊了我的。說我的作品愚蠢,空虛,毫無創意。」
「這個莉蓮到底是誰?」人群後面有人問。
最終兩人冰釋前嫌,莉蓮和克萊拉再次成為最好的朋友。克萊拉再次回到了莉蓮的庇護之下。
「克萊拉好像認識她。」奧利維耶說,「但我從來沒聽她提起過這個人。」
莉蓮是她唯一的好夥伴。
探長沒說話,他看得出彼得內心的掙扎。加馬什繼續忍耐著對方的沉默。他寧願等上幾分鐘聽到全部真相,也不願意因催促而換來隻言片語。
「不是每個參觀預展的人都受到了邀請?」加馬什問。他和蕾娜·瑪麗受到了邀請,波伏瓦也是。他們沒能過來,他以為這是針對所有人的公開邀請。但顯然並不是。
「你覺得她怎麼樣?」
「應該是。」
克萊拉的胳膊從沙發椅上挪開,它們被陽光烤的很熱。現在她交叉著雙手撫在腹部。
「她並不很適合當畫家,但事實證明,她卻是個很好的評論家。她在蒙特利爾的一家周報找了份工作,一路做來,最後終於為《新聞報》寫評論了。」
死者是個叫莉蓮·戴森的女人。大家先是沉寂了一下,然後小聲交換看法。不過沒有什麼尖叫,沒有誰突然暈厥,也沒有誰痛苦地撕扯自己的衣服。
「你喜歡她嗎?」
她抬起眼睛,直視加馬什探長,再次注意到他太陽穴上那個深深的傷疤,還有那沉靜、深邃的眼睛。
加馬什這麼問,並不是因為自己不知道答案,而是想看看彼得是否會撒謊。
她掰下一大塊麵包,扯掉一片,蘸上黃油。
要說有什麼不和,那也是因為克萊拉的過錯。
「沒有你?」加馬什問,直視著面前這個憤怒的男人,「我不知道。你知道嗎?」
「這件事克萊拉不知道。」彼得說,目光從妻子身上移開,轉向加馬什。
「過了好幾個月她才寬恕我。」
「故意謀划的?」波伏瓦反問。他挑了點吃的,實際並不餓。午餐之前,他去了趟衛生間,吃了一片止疼片。他不想讓探長看到自己吃止疼片,不想讓人知道他現在還疼著,在槍擊案發生了數月之後。
「克萊拉?別誤會我,她可能讓人發狂,討厭,不耐煩,甚至有時缺乏安全感;但是她絕對會為別人高興,為我高興。」
克萊拉看著三個男人。她能看出來,雖然他們聽懂了她的話,但他們不一定能體會到裏面的情緒,尤其是第一次的時候,那種被拋棄的感覺。
加布里和奧利維耶在午餐時間及時回到了小酒館。裏面擠滿了人,大家都在說話,兩個人一踏進門,屋裡立刻安靜下來。
但是把這一切都拿走,看看會發生些什麼。拿走這些食物,椅子,鮮花,家;拿走朋友們,支持你的配偶,收入,看會發生些什麼。
「你怎麼知道發生了一些事情?」
她是在莫羅夫婦的花園裡被發現的,奧利維耶證實。
「太冷了?」
「於是我照做了。」克萊拉說。她垂著頭,聲音很低,像在對著自己的大腿說話。
「你為她高興嗎?」
「克萊拉一點也不知道?」
「莉蓮不喜歡我的畫。我的東西對她來說太怪異了。她覺得這反映了她,說人們會想,如果她是我的繆斯,那麼我的畫作一定是關於她的。既然我的畫作如此奇怪,那麼她肯定也是個奇怪的人。」克萊拉遲疑著,「她讓我停下來。」
「但你們說有些參觀蒙特利爾畫展預展的人也跟著來了?」加馬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