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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波伏瓦知道他應該為此感到高興和寬慰。
波伏瓦內心呻|吟著。又來了,他想,他要邀請這毛頭小子參加調查。他還沒有接受教訓嗎?
「嘿,你看。」
波伏瓦向前一步,「也許你不知道,加馬什探長——」
「我也在想。」加馬什回答,摘下眼鏡,鑽出汽車。
或者兇手根本不是某個客人,而是早已在這裏的哪個人?
「該死的,」他嘟噥著,「這裏就好像回到了石器時代。」
「嗯,也許吧。你見過他的作品嗎?」
「沒錯。」弗朗索瓦·馬魯瓦承認道,「但彼得·莫羅也不是我的那位老客戶。」
這個名字沒有引起誰的反應。
「我能看到裏面的每個人。我能看到壁爐里燃燒著的圓木。我能看清窗玻璃上的霜。」
她接過奧利維耶遞過來的香蒂啤酒。兩個人並排坐著,背對著小酒館,背對著人群,還有犯罪現場,背對著那些探尋的目光,還有迴避的目光。
克萊拉聽不得他在監獄時光中最有趣的那一部分,而現在,她卻得聽最糟糕的那一段。但是,他得說,克萊拉也得聽著。
克萊拉沒吭聲,等著奧利維耶繼續說下去。
「沒有,她提前走了。漢堡和小提琴音樂應該不是她的口味。」
加馬什和波伏瓦與兩位畫商告辭后又繼續尋找其他客人。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們和每個人都談了話。
現在輪到克萊拉停下來思考了,倒不是思考答案;她有答案,只是在想是否應該說出來。
克萊拉看著她的朋友,不是很理解。回到三松鎮的家裡怎麼會比被關在監獄里更可怕呢?
卡斯頓圭鼻子里哼了一聲。波伏瓦有些惱火,他替探長感到尷尬。這是個可笑的回答,甚至是個虛弱的回答,向謀殺案嫌疑人承認他相信魔力。
「這是你來這裏的原因嗎?」加馬什問畫商。
他們走到車旁,停住了腳步。
我們。波伏瓦想,看向弗朗索瓦·馬魯瓦,猜測兩人年齡應該差不多。卡斯頓圭一頭白髮很濃密;馬魯瓦則禿頂,灰色的頭髮精心修剪過。兩人都乾淨整潔,衣著考究。
「哦,是的,到處都有她的身影。我們還長談了寫實藝術的未來。」
「這是私人問題。」卡斯頓圭說。
「我們寬恕了你。」她最後終於說道,希望語氣足夠溫和,足夠柔軟,希望這些話不會傷人;但她仍能感覺到奧利維耶繃緊了,後退了。倒不是身體上的反應,似乎有種感情上的退縮。
讓人感覺清新、明快、舒適而愜意。
「香蒂啤酒。」他說,「薑汁啤酒和淡麥芽酒調配而成,按照你的口味。」
「對不起?」加馬什問道,「你說什麼?」
「很糟糕。」加馬什附和道,身體前傾了一下,「我們有幾張被害女人的照片。你是否願意看一看?」
「你還好嗎?」奧利維耶問。他幾乎都要問她是否還安好,但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他知道,多米妮克搬到這裏以後所做的第一批事情之一就是買馬,實現童年的夢想。
「是的,長官。我是考恩斯維爾分遣隊的探員伊夫·魯索。」
照片又傳回給波伏瓦。
加馬什停下來,背對著溫泉旅館。
「我甚至沒有和加布里提起過,我不想傷害他,不想讓他誤解。我們走向小酒館,我幾乎走不動要停下來了,幾乎想請求他們把我帶到別的什麼地方,不管什麼地方。」
「一位藝術家能夠在默默無聞中被挖掘,在將近50歲的時候被發現,我喜歡這種感覺。哪位藝術家不夢想成功呢?哪位藝術家每天早上醒來時不幻想這件事在睡覺前會發生呢?還記得馬格利特嗎,那位比利時畫家?」
馬魯瓦笑了起來。卡斯頓圭看起來很惱火,似乎這並不是一個玩笑。
「探長。」她握了握加馬什的手,又將手伸向波伏瓦,隨後她的笑容逐漸退去。
然而,他們就在這裏,就像老戰友一樣,一起在爬山。
波伏瓦又向卡斯頓圭瞪了一會兒,確信他不會再次挑戰探長。加馬什也許認為自己被挑戰是很自然甚至很健康的事情,但是波伏瓦不這麼認為。
他等候著暴怒,等候著懲罰。
也許兩人一直相互喜歡,相互尊重,但加馬什懷疑這點。兩人都太要強了,太有野心了,有太多的利害衝突。他們能夠做到彼此之間彬彬有禮、謙恭友善,但幾乎肯定不會是朋友。
「還有誰?」
莉蓮·戴森是迷路了嗎?她是誤打誤撞來到三松鎮,偶然闖入了派對嗎?
「為什麼?」克萊拉低聲問,幾近耳語。
「我擔心你們不想讓我回來。我不再有歸屬感。」
弗朗索瓦·馬魯瓦呢?
「開車。」波伏瓦回答。
沒有一個人認識死者。誰也沒看到什麼可疑的人或事。沒有人提供有價值的信息。
「你的手下記下了我們的名字和地址,」卡斯頓圭說,坐回靠近壁爐的那把大安樂椅上,「我們的家庭住址和商業地址。這意味著我們都是嫌疑人嗎?」
他幾乎恐懼地暈厥過去。如果他曾聽到自己的聲音,他確信自己曾向加馬什大嚷著,讓探長帶他回蒙特利爾,把他隨便扔在哪個破舊的小旅館里。在那裡他或許不會被接受,但也不會被拒絕。
「什麼?」卡斯頓圭問道,「根本沒有什麼聖母馬利亞的作品啊。」
很顯然,他們不是朋友,或許也談不上是敵人;但他們會邀請對方去餐館吃頓友好的午飯,或者去蒙特利爾的酒吧喝上一杯嗎?
「我很高興聽見你這麼說。」加馬什再次靠回到椅子上。
「《這不是一個煙斗》?」加馬什問。波伏瓦已經完全摸不著頭腦了,他希望探長不是突然犯了什麼病,說起胡話來。
弗朗索瓦·馬魯瓦笑了,「不完全是。但是看了她的作品之後,我很難不喜歡她。不過更多的是一種哲學高度,我的浪漫主義。」
「很難不明顯,尤其當一具屍體出現在你家花園裡。我知道的。」
「什麼?」她咧開嘴笑著。
就在此時,有兩個男人從小酒館里出來,沿著慕林大街向山頂的溫泉旅館慢慢走去。她轉過身驚訝地看著他們。他們在那裡,而且他們在一起。
「我希望能夠回答你。如果活著的莉蓮出現在我家後花園,那是一場震驚。但死的莉蓮?難以想象。」
他們一直這樣嗎?加馬什想知道。或者幾十年前,當兩人都是即將起步的毛頭小子時,情況又有什麼不同呢?是不是因為各自的地盤、為獲得影響力、為畫家們相互爭鬥呢?
阿爾芒·加馬什微笑著向魯索點點頭,轉身向旅館走去,留下兩個一臉驚訝的男人站在身後。魯索驚訝的是,探長竟如此彬彬有禮地跟他說話。波伏瓦驚訝的是,加馬什沒有做過去辦案幾乎每次都會做的事情:邀請一個當地的年輕探員加入他們。
「每一幅都有新意,如果你能看到表面之下的東西。」馬魯瓦說,坐在了卡斯頓圭身邊的安樂椅上,「再仔細看看,我的朋友。」
「嗯,」馬魯瓦回答,「也做不了什麼,但至少我想看看這些年來她藏在哪裡。我很好奇。」
「你知道,」奧利維耶說,「我本以為監獄就是最糟糕的了。那些恥辱,那種恐慌。人的適應能力可真強,真是令人驚訝。那些記憶甚至現在就開始消退了。不,並沒有真正地消退,但它們現在更深地植入了我的腦海read.99csw.com,而不是這裏。」他用手壓了壓胸口,「但你知道沒有消退的是什麼嗎?」
「莉蓮為什麼會來這裏?」他自言自語似的問道。
「那又為什麼穿著鮮紅色的裙子?」
「她的作品那麼好嗎?」加馬什問。
安全而溫暖。
但波伏瓦還是努力忍住了,主要是因為他對藝術實在發表不了什麼高見。
「你對莫羅夫人畫作的看法是錯誤的。」卡斯頓圭說,面有慍色,「不過是一些老女人的肖像畫而已,沒什麼新意。」
加馬什笑了,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有個聰明的副手很討厭啊。我懷念你以前畢恭畢敬地做我的小跟班、言聽計從的那些日子。」
「喝醉了。」
加布里站起來,差點把咖啡杯碰翻。整個小酒館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追隨著加布里的視線。他們看到那三個人彷彿三棵松樹活了一般走過來。
它們是善良的。
「我希望能夠接近彼得·莫羅。他是個很好的畫家。」
「我的探員在哪兒?」加馬什四下張望著。聽說有客人留下來過夜后,他指示拉科斯特分派兩名初級探員一個去監守B&B旅館,另一個來這裏。
「哦,天哪,奧利維耶,」克萊拉喊道,把酒杯放在報紙上,酒杯倒了,浸透了報紙,「永遠不會的。」
「是的,長官。對不起,也許我不應該允許他們去騎馬。」
加馬什又將視線轉回到面前的探員身上,「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和地址了嗎?」
她看了看那杯已被喝掉一些的香蒂啤酒,又看了看他。他露出善良、懇求的目光,於是她接過杯子。
在人群中間,是一個身穿制服的年輕探員的輪廓。他清瘦,笨拙,甚至和人群保持了一段距離。
「就是在這裏。在我被釋放之後,與波伏瓦和加馬什一同從車裡走出來,踏過雪地,一直走到小酒館。這段路真長。」
「什麼?」
但這就是夢想的本質。剛開始的時候,人們看得都不很真切。
她提出要給他們端來咖啡,但被謝絕了,於是將他們帶到客廳門口后就離開了。加馬什打量著房間。客廳的落地窗明亮寬敞,從那裡可以俯視下面的小村莊。壁爐里堆放著圓木,但並沒有點燃。花瓶里插著鮮花,點綴在桌子上。房間里的傢具是現代化的,而細節和設計又頗具傳統風格。旅館的主人確實花了大工夫,把這座古老的廢墟帶到了21世紀。
「你真的認為克萊拉會放棄繪畫?」加馬什問。
他招了招手,不是衝著小酒館,而是衝著加布里。此時加布里正忙著和一個朋友聊天,把顧客們都忘在了一邊。奧利維耶面帶微笑看著加布里。
丁香看起來很精緻,很脆弱,但加馬什知道丁香實際上壽命很長。它們忍受得了暴風雨和乾旱,挺得過秋霜和寒冬。即便其他表面看起來很耐活的植物死掉了,丁香也能繁榮生長,花開滿枝。
「就這些嗎?」
加馬什笑了,「你沒有權力阻止他們。況且,我覺得他們也騎不遠。」
克萊拉也是。
隨即大家又移開了視線。
現在卡斯頓圭和探長在討論現代美術的趨向。主要是卡斯頓圭在長篇大論,而加馬什在傾聽,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
「謝謝。」
「嗯。實際上這酒是給別人調的,但你來屬於特殊情況。」
一張是整個魁北克的地圖,不是很有幫助,除非你打算侵略蒙特利爾和魁北克城,只需知道大體的位置。另一張詳細些,主要是東部一些城鎮。
「她是誰?」
波伏瓦笑了,「為什麼不把整個刑事調查組都搬到這裏來呢?對了,我們發現了戴森夫人的車。看起來好像她是自己駕車來的,就在那裡。」波伏瓦指了指慕林大街,「想看看嗎?」
他停了一下,眼光閃爍著。
「是。」魯索答應著,並記錄下來。
「我見過,很喜歡。但如果沒有人告訴過我這些作品是天才之作的話,我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會這麼想。」
「需要我的幫助嗎?」年輕的前台女服務員問道。
這麼說他意識到了,波伏瓦想,但是太晚了。加馬什探長是海潮,而安德烈·卡斯頓圭只是一根小樹枝。對他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浮在水面上。
「但她並沒有受到邀請。而且即便她想辦法搞到了一張請柬,還有方向說明,那這些東西在哪裡呢?她的手包里沒有,屍體上也沒有,車裡也沒有。」
奧利維耶嘆了口氣,低下頭,眼睛盯著地面,似乎要看清楚每片草葉。
「但誰能決定呢?」
「拉科斯特在老火車站建了專案室。」
是加馬什探長。
他真的被寬恕了嗎?
他們走下山,回到三松鎮。一路上加馬什回顧著他們的訪談,還有弗朗索瓦·馬魯瓦說的話。
「你為什麼這麼問?」加馬什反問。
「是這麼回事。」馬魯瓦最後說道,「魔力。我本來沒打算來,但當我在預展上看到她的作品時,我真的想看看創作了如此魔力的村莊。」
克萊拉等著,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加馬什從未想過這種可能性,但現在想起來,他意識到也許弗朗索瓦·馬魯瓦是對的。
波伏瓦希望能說點什麼顯得睿智的話,或者,如果說不出來,就說些讓卡斯頓圭震驚的話,異常粗野的話,讓這個自以為是的傢伙明白並不是一切都由他說了算。
「我曾經是,但我太過清醒,很難成功。」
馬魯瓦點點頭,「每幅畫,人們還買了她留在家裡沒展出的畫,有幾幅作品甚至還引起了競標。我的客戶是個有天分的畫家,但是她更出色,出色得多。這是個令人震驚的發現,絕對是梵谷的耳朵。」
「這是我的名片,探長。」卡斯頓圭遞給加馬什一張名片。
「這裏一切正常?」
「是嗎?」他終於開口了,語氣也很溫柔。不是指責,更多是一種驚喜,就好像這是他每天悄悄問自己的話。
馬魯瓦笑了。加馬什也笑了,他知道這種感覺。
「你專長於現代美術?」加馬什問,蹺起二郎腿,似乎要與之好好攀談一番。
「但怎麼來的呢?」
「奧利維耶。」
「我也沒有想到能見到你。」馬魯瓦回應道,「安德烈,這是魁北克警察局的加馬什探長。你認識我的同行安德烈·卡斯頓圭嗎?」
加馬什當然認識弗朗索瓦·馬魯瓦,因為在那天的預展上曾經和他交談過。但另外一個人對他來說很陌生,只是曾經聽說過。卡斯頓圭站起來,加馬什看到的是個高個子男人,也許因為參加了昨晚的慶祝活動,顯得還有點睡眼惺忪。由於鼻子和臉頰處有毛細血管破裂,他的臉有些腫脹發紅。
大廳中央有一張潔凈的木桌子,上面擺放著一隻大花籃,裏面有丁香、玉竹和蘋果枝等。
「沒關係。」加馬什說。但波伏瓦的神色好像很奇怪他能如此回答。
「太可怕了。」卡斯頓圭說,好像在發表獨特而有洞察力的感慨。
露絲看著奧利維耶,遲疑著,然後揮揮手。
「噢,不,先生。」加馬什說,在卡斯頓圭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波伏瓦站到了一旁,馬魯瓦先生則在壁爐台旁坐下。「我希望我們沒有麻煩到你們。」
「恐怕我不認識她。」卡斯頓圭說,「她是誰?」雖然很不喜歡他,但是波伏瓦承認他在看到女人的照片時顯得很痛苦。
克萊拉沒九_九_藏_書接著說下去,奧利維耶也沒有再問。他們啜飲著啤酒,身後三棵高聳矗立的松樹灑下一片清涼,俯視著村莊。
波伏瓦的血液凝住了。
實際上,其中一匹看起來更像駝鹿,而不是馬。
兩人轉身沿著兩個畫商剛才走過的路前進。一越過山頂,加馬什就看到一輛灰色豐田汽車停在百碼開外的路邊。
加馬什探長感覺到自己的心突然狂跳起來,血液直衝腦門。一剎那間,他感覺頭重腳輕,幾乎要暈厥過去。他的手變得冰冷。不知道波伏瓦是否注意到他的突然反應,這從未預料到的痙攣。另外一個探員進入了他的腦海,瞬間活了起來。
「好的。」卡斯頓圭說,「我很高興我們把這事說開了。你們沒有麻煩到我們。我們反正也是計劃要待幾天。」
「然後呢?」
加馬什沒有說話,讓副手自己找答案。
在後來的審訊中,所有的事實都浮出了水面,他看到了他們臉上的表情。
克萊拉看了看酒杯,又看著奧利維耶。一陣輕風拂起了他日漸稀疏的金髮。修長的身上即便系了圍裙,他也努力讓自己顯得精明而放鬆。但克萊拉還是記得那天晚上,當她跪在現代藝術博物館的走廊上時,兩人所交換的目光。
「難道你是說你對克萊拉·莫羅有了感覺?」
「嗯,比如說露絲。」
「你難道不想去吉維尼看看莫奈創作的地方,或者去溫斯洛·荷馬在普勞茨狹地的畫室看看嗎?或者看看莎士比亞和維克多·雨果寫作的地方?」
「很高興你能這麼說,探長先生。」卡斯頓圭說。
「噢,算了吧,」克萊拉笑著說,「她一直叫你白痴。」
「她是個畫家嗎?」卡斯頓圭問。
身邊的波伏瓦首先打破了沉寂。他努力不想表現出來,但是這座老房子,即便是修整了之後,依然讓他打了個冷戰。
加馬什笑了,「他是嗎?」
「我知道其實就是幾碼的距離,真的。」他最後開口道,「但小酒館看上去是那麼遠。寒冷刺骨,你能感覺到寒氣直接穿透衣服。我們的靴子踏在雪地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就好像踩在了什麼活物上,弄疼了它一樣。」
當村民們抬頭向上仰望時,他們看到的不是紀念碑,而是個影子,山上的一聲嘆息。
「穿著紅裙子,招搖過市。畫家要麼放浪形骸,不食人間煙火;要麼過分講究,就像那樣,」他指了指波伏瓦手中的照片,「太過火了,太招搖了,那種『大家都看我』的類型。兩種人都很沒勁。」
「那麼你為什麼留在這裏呢,先生?」加馬什問馬魯瓦。似乎這兩個人之間不存在什麼力量的角斗。沒有這個必要。每個人都很自信。
奧利維耶停下來,又一次眯起了眼睛。
「謝謝你,親愛的奧利維耶。」
「她的作品全賣出去了。」加馬什說。
「我昨晚也提到了,克萊拉和彼得夫婦是我的私人朋友。」加馬什說。
不過有的時候,從某種角度,在一定的光線下,加馬什仍然能看到這裏的遺憾。在黃昏中,在微風裡,他似乎能聽到那嘆息聲。
「在這些地圖上,她找不到三松鎮。」波伏瓦慢慢地說,「上面沒有。」他停了一下,思考著,「那麼她是怎麼找到這裏的呢?」
卡斯頓圭開始放鬆起來,對自己更加自信。他沒把警官放在眼裡,而探長並沒有回擊。很顯然,卡斯頓圭非常有優越感。
「我聽說昨晚派對上一些客人住在這裏了?」加馬什站在陽台上問道。
「探長,」波伏瓦從克萊拉家的後花園向他走來,「現場小組已經清理完畢,拉科斯特也從小酒館回來了。不出你所料,加布里和奧利維耶一回到酒館就宣布了案件的發生。」
波伏瓦幾乎忘記了他。他是如此安靜,但現在波伏瓦把視線投向了他,發現這個安靜的男人也沒閑著。馬魯瓦在盯著加馬什,研究、琢磨著探長;然後他把目光轉向波伏瓦,明亮而尖銳,但並不冰冷。
他們從未對三松鎮進行勘測和製圖。不管衛星導航系統有多先進,都不會找到這個小村子。似乎只有越過山脊才能偶然發現。除非你迷了路,否則似乎不會找到的。
馬魯瓦瞅了加馬什一會兒,「我很高興回答你的問題,但我很想聽聽你的想法。你也參觀了預展,是你指出那幅聖母馬利亞是非凡之作。」
他嘆了口氣,「預展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見到她的作品。我走進展廳,發現所有人都擠在那個角落。你能猜到發生了什麼。」
然後她轉移了視線,看向自己的家。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屋角處,也在看著那兩個男人。
「唉,你為什麼不當美術評論家,卻在這份瑣碎的職業上浪費時間呢?」克萊拉問。
「當然。」
波伏瓦注意到探長似乎對卡斯頓圭逆來順受。直言不諱地說,探長在這驕傲自大的人面前簡直是卑躬屈膝。
但她的幽默在波伏瓦身上並沒有起效。他踏進屋子,仍在按著手機上的重撥鍵。
「可能不想被人發現。」
「我們來找兩位客人,馬魯瓦先生和卡斯頓圭先生。」
年輕探員的剪影從人群中跑出來,來到陽光下,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英俊的臉龐顯得焦慮、擔憂,他急匆匆地向他們趕來。
「很久以前的朋友,但已經不再是朋友了。我們鬧掰了。」
她以前的銀行同事曾經預言,他們撐不過一個冬天。但現在已經是第二年了,他們一點也不後悔買下這座破房子並把它整修成誘人的溫泉旅館。
「謝謝你的傾聽。如果你什麼時候想談談莉蓮,或者別的什麼,你知道在哪兒能找到我。」
「恐怕我也不認識她。她去了派對?」
「你確信?」他扭頭盯著她的臉,要得到確認。
但是,加馬什探長卻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然後又死掉了。
「什麼原因?」卡斯頓圭堅持問,他再次失去了線索。
他打開手套箱,裏面有紙巾、橡皮圈、創可貼和兩節A號電池。車上貼有一些信息,保險號碼和註冊號碼的紙條。加馬什抽出紙條,仔細查看。車齡五年,但莉蓮·戴森是在八個月之前買到手的。他關上手套箱,拿起地圖,然後戴上半月形老花鏡,審視著。地圖有亂折的痕迹,就是那種缺乏耐心的人對付惱人的地圖常見的隨意折法。
「你能嗎?」
「有幾個身強體壯的客人想去騎馬,」多米妮克解釋道,「我正要帶他們去呢,你的探員說可以的。開始的時候他還不確定,但看到那些馬時,他心軟了。我猜他意識到他們肯定不會跑到邊界去。我希望沒給他惹麻煩。」
「距離莫羅家和開派對的地方很遠。」加馬什說。他感覺到下午的陽光透過樹葉照在身上很溫暖。
她向周圍看了一下。彼得已經進了屋,克萊拉想自己是不是也應該進去,獨自一人在安靜與平和中讀那些畫展評論。
他們穿過草地,朝馬廄走去,看到了陰影中的客人和馬匹,好像是貼在那裡的剪影。
話語很和善,探長的臉上甚至有一絲微笑,但即便是卡斯頓圭也不會不注意到他嗓音和眼神中的嚴肅。
克萊拉搖搖頭,讓自己堅強些,「告訴我。」
加馬什探長撿起黃色警戒膠帶內側那摞報紙,遞給克萊拉。
「在過去的兩個小時里,他們好不容易才爬起床。你的探員https://read.99csw•com告訴他們不要離開三松鎮,但實際上大多數人幾乎都無法離開床了。他們沒有任何逃掉的危險,至多隻能說爬走吧,絕不會逃跑。」
加馬什看著,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他微微轉下身,看到自己正站在克萊拉家屋角的一叢老丁香樹旁邊。
「害怕什麼?」
「我們正要弄清楚這個。你們倆誰曾在那裡見過她嗎?正如你們在照片里看到的,她穿著非常顯眼的紅裙子。」
奧利維耶示意了一下草地上的椅子,兩個人走過去。克萊拉把那摞厚厚的報紙砰的一聲扔在椅子上,隨後自己也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她撿起濕透的報紙,準備穿過綠地,奧利維耶在後面喊著她。她轉過身,他追了上來。
兩人視線對接。「但克萊拉並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女人。」探長說。
「這很重要,先生。如果和案件無關,那我保證對此保密。」
探員甚至聽過探長在警官學院的一次演講。
不可能,不會有這樣的巧合。她穿的明顯是參加派對的服裝,是要吸引眾人目光的。
「是的,瓦妮莎邀請了我。當然,瓦妮莎和我關係很好。我在倫敦的時候我們經常一起吃飯。」
加馬什很失望,但是並不奇怪。他越來越懷疑這個女人本來就不想被人看到,至少不是活著被看到。
波伏瓦向別處看去,「這麼說,沒有地圖,也沒有位置說明,她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沒錯,我想這地方可能到處都停著車,也許這是她能找到的距離派對最近的泊車地點。」
「為什麼?」
「好的。」加馬什走過公共綠地,波伏瓦緊隨其後,「我懷疑我們是否應該在那裡設個永久性分部。」
「我還是認為那些畫沒什麼意思。」卡斯頓圭說。
莉蓮·戴森在買這些地圖時不會知道,這些地圖也沒有用。為了確信,他打開一張,三松鎮所應處的位置在地圖上顯示的是蜿蜒流淌的貝拉河、山巒和森林。沒有別的,至少對於這些官方的地圖印刷者而言,三松鎮是不存在的。
「他們在客廳。」她微笑著說,領兩人向右邊走去。
「這個問題有道理。」加馬什轉向卡斯頓圭,「他們是我的朋友,是的,但他們也是嫌疑人。實際上,這個村子里我有很多朋友,現在他們也都是嫌疑人。我知道這可以被視為不利之處,但事實是,我了解他們。我了解他們的弱點,他們的盲點,他們的恐懼。要在他們中間找到兇手,有誰能更勝任這項工作呢?如果,」加馬什慢慢向卡斯頓圭傾了一下身體,「如果你認為我可能會找到兇手卻放掉他……」
「再次見到加馬什感覺怎樣?」克萊拉問。
「那個老頭什麼反應?」卡斯頓圭插嘴道,他也開始注意聽起來,「他肯定很生氣吧?」
「這麼明顯?」克萊拉笑著說。
「我認為是可能的。」克萊拉說,捏了一下奧利維耶的手,「你還沒有寬恕他?」
「我敢肯定評論家們喜歡你的畫展。」他說。
一扇門隔開了他和他所渴望的一切美好事物。
「有幾個。有的是事先預訂的,有的是臨時訂的。」
「這說明了你為什麼參觀預展。」加馬什說,「那麼為什麼又來到三松鎮呢?」
「不,沒關係。我去默娜那裡喝點什麼。」
「恐怕是真的。」加馬什說。
並且製造了謀殺案,而不是魔力。
但加馬什並沒有惱怒。實際上,他似乎還挺喜歡安德烈·卡斯頓圭的反應。波伏瓦還注意到了別的什麼。
她在想也許他是對的,也許他們並沒有寬恕他。
「我曾經有個客戶,幾年前就去世了,很可愛的一個人,是個商業畫家,但也是非常優秀的創意畫家。他家裡滿是美妙的畫作。在他年紀已經很大的時候,我發現了他,儘管現在想來,當時他比我現在還年輕。」
一走進溫泉旅館,加馬什就被裡面清涼、寧靜的氛圍所吸引。這座古老的維多利亞式建築修葺一新后充滿了愛意。太陽照在門廳黑白相間的光亮瓦片上,閃著耀眼的五彩光澤,有祖母綠、寶石藍和石榴紅等。內部是環形的,寬闊的紅木樓梯盤旋而上。
「你真夠快的。」她說。
他回過頭,恰巧看到兩人拐了個彎,一個正走進溫泉旅館的入口,消失在裏面。
「地圖?」波伏瓦問,很有耐心的樣子,但看到加馬什搖頭時,他又想了想,「不是靠地圖?」
「不過我相信,你也曾經是個畫家。」弗朗索瓦·馬魯瓦說。
「沒有什麼線索。拉科斯特說,每個人的反應都如你預料的那樣,好奇,難過,擔心自己的安全,但是並沒有真正的傷心,似乎沒有人認識死者。拉科斯特後來挨桌向人們展示了死者的照片,描述了她的長相,但沒有人記得曾經在燒烤派對上見過她。」
「或許你應該把它送到專案室,」加馬什說,「交給拉科斯特探員。」
「那麼,」他說,「你希望對此能做些什麼呢?」
奧利維耶又一次感受到寒風抽打在臉頰上,聽到靴子踏在雪地上發出的吱嘎聲響,透過豎框玻璃看到了溫暖的小酒館。他的朋友們和鄰居們在喝酒、聊天,談笑風生。壁爐里的火正旺。
波伏瓦能看出來,這個人不是在演戲。他兩眼閃閃發光,雙手揮動著,並沒有在狂舞,但是很激動。
「這麼說克萊拉家花園裡那具屍體是真的了?」
它本意是要傲視山下的村莊。但三松鎮挺過了衰退、蕭條和戰爭,而這個塔樓狀的怪物卻年久失修,留下的只有遺憾和惋惜。
「他在後面和馬兒們在一起呢。」
波伏瓦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加馬什,他饒有興趣地觀察著,甚至覺得可笑。卡斯頓圭接受著奉承。這招奏效了,他顯然認為加馬什探長是剛剛從野獸進化來的,一種剛會直立行走的進化動物,還沒有大腦額葉。波伏瓦能夠想到卡斯頓圭如何看待自己,他應該還沒有進化好呢。
波伏瓦又看了眼弗朗索瓦·馬魯瓦,不知道這情勢的轉移是否會讓他感到驚訝。
但三松鎮擁有的不僅僅是魔力。有個可怕的東西潛入了村莊綠地,吃了食物,還在人們中間跳了舞。一個恐怖的東西昨天晚上參加了派對。
探長的注視是睿智而深邃的,好像在探尋著什麼。
加馬什顯得很關切,甚至是懊悔。安德烈·卡斯頓圭更加放鬆了。很顯然,他習慣了居高臨下,在所有人面前都佔上風。
「比如說克萊拉·莫羅。我想感謝她的作品。」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下,但搖了搖頭。
「昨天你參觀博物館的預展了嗎,卡斯頓圭先生?」加馬什問。
不過,她沒有回屋。相反,她感謝了加馬什探長,向小酒館走去,把那摞沉甸甸的報紙抱在胸前。她看到奧利維耶正在露台上給客人們端上酒水。貝利沃先生坐在桌旁,邊飲葡萄酒邊讀著周末報,他藍白相間的太陽傘放在身旁。
安德烈·卡斯頓圭坐在一把安樂椅上正讀著《紐約時報》,兩位警官走進屋的時候,他也站起了身。
她感到一股怒氣湧上來。不是因為這些人,而是生莉蓮的氣。莉蓮毀掉了克萊拉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天。沒有微笑,沒有招手,沒有對那場盛大慶祝儀式的評價,現在人們都在迴避她。克萊拉的勝利又一次被竊取,又是莉蓮。
「你雖這麼說,九-九-藏-書但我真的覺得你們並沒有。」他看著露絲,卻在對克萊拉說,「我指的是,你們把它放到一邊了。」
「但是不如他的妻子優秀。」
波伏瓦想知道安德烈·卡斯頓圭是否注意到了潮流的轉移。
但是探長抬起手,波伏瓦趕緊閉上嘴。
「是嗎?」加馬什說,「看著那些馬兒?」
「給你。你把你的灑了。」他遞上他的香蒂啤酒。
「那是什麼時候?」
加馬什看著弗朗索瓦·馬魯瓦和安德烈·卡斯頓圭慢慢地向山上走去。
加馬什探長知道這聽起來應該像個愛情故事。個人的犧牲,無私的選擇。但對他來說,卻更是個悲劇。
「如果你仔細看就有。」馬魯瓦肯定道,然後又轉向探長,「你是真正注意到她藝術價值的極少數人之一。」
「他畫得很好,是我的第一批客戶。他很興奮,他妻子也是。有一天他請我幫忙,是否能把他妻子的幾幅作品放在他下一次的畫展上。我很禮貌,但是拒絕了他。而他一反常態地堅持。我不很了解她,也根本不了解她的作品。我懷疑是不是她在給他施加壓力。但是我能看出來這對他很重要,於是我發了慈悲,給了她一個屋角,還有一把鎚子。」
她摘下帽子,由於出汗,褐色的頭髮緊貼著頭皮。多米妮克·吉爾伯特將近50歲了,身材修長。她和丈夫馬克在掙了一大筆錢后就從城市隱退到了鄉間。
克萊拉臉上的笑容漸漸逝去。
但馬魯瓦靜靜地坐著,注視著探長,最後緩緩地點點頭。波伏瓦甚至感覺到,他還有一絲顫抖。
他們又談了幾分鐘各自的所見所聞,比如看到了誰,與誰說了話。但是正如其他人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
「喝得有點多了?」
波伏瓦打開車門,探長鑽了進去,坐在駕駛座上。他把座椅朝後調節了一下,騰出更多空間來。
「長官。」他向探長敬了個禮。加馬什向他擺擺手,示意其放下手。「我過來就是看看,」探員脫口而出,「確保他們騎馬沒有問題。我並未想擅離職守。」
「沒錯。但你知道現在她怎麼稱呼我嗎?」
多米妮克·吉爾伯特出現在旅館門前。她身穿馬褲,頭戴黑色天鵝絨馬術帽,手握皮馬鞭,看起來要麼是去騎馬,要麼是去執導一部麥克·塞納特式的影片。
就好像他們突然盯著一個陌生人,他們中的一個怪物。
那為什麼沒有人看到她呢?
「你沒看到昨天克萊拉·莫羅看她丈夫的眼神嗎?」馬魯瓦問。
「但我認為很好。誰又能說誰是對的呢?這就是能讓畫家和畫商發瘋的地方,太主觀了。」
「我認為美妙絕倫的畫作,旁人看來卻可能很無聊,無趣,就比如我們對克萊拉·莫羅作品的不同反應。」
「我能借用你的電話嗎?」波伏瓦問。儘管很清楚不會好用,他還是在一直試圖用手機聯繫取證小組。
「只是聽說過。鼎鼎大名啊。卡斯頓圭畫廊可是名聲在外。你們代理了一些優秀畫家。」
「誰呢?」
在他們警局,其他人的眼神可能是憤世嫉俗或者吹毛求疵的,但加馬什的眼神卻與眾不同。
卡斯頓圭顯出驚訝和懷疑的神色。
加馬什依然很誠懇、很謙和的樣子,但很顯然他才是掌控大局的人。他一直都是。
但現在不是了。現在這裡是一座優雅、嶄新的鄉間旅館。
「符合你的口味嗎?」
「這是對生命的浪費,我同意。」探長說。
「拿著好嗎?」他堅持。
「這樣是被允許的嗎?這意味著你在為謀殺案調查朋友啊,難道不是嗎?」
馬魯瓦點點頭,「恐怕是。」
「你認為她知道克萊拉的家在這裏?」波伏瓦問。
但現在,當他面對著探長,所有其他的形象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被泄露的警察局行動視頻。這些畫面本來任何人都不應該看到,但是上百萬的人卻看到了,因為它被傳到了互聯網上。見到探長還有他太陽穴上疤痕的人,都見過網上的視頻。
「她為什麼這麼做?」
馬魯瓦遲疑著,在考慮怎麼回答,甚至都沒有試著掩藏他的猶豫不決。
「但她沒有留下來?她沒有住在旅館里嗎?」
探長和卡斯頓圭的談話轉到了謀殺案上。
加馬什的胸口衣袋裡,放著克萊拉和彼得從蒙特利爾邀請的客人名單。兇手的名字在裏面嗎?
拜託,奧利維耶想,向我豎起中指,說點粗野的話。叫我同性戀,怪胎,白痴。
實際上所有的桌旁都坐著人,村民們、朋友們在懶洋洋地享受著周日的早午餐。她一來,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她。
和探長並肩而行時,波伏瓦突然想到了什麼,「那些人是怎麼來的呢?從蒙特利爾來的那些人?」
「馬魯瓦先生?」加馬什轉向弗朗索瓦·馬魯瓦。
「他們還在這裏嗎?」
現在,探員和這大名鼎鼎的探長終於面對面了。結果探長在哪裡看見了他?在馬廄前。他渾身一股馬糞味,正在給那匹長得像駝鹿一樣的馬喂著胡蘿蔔,給那些謀殺嫌疑人備著馬鞍。
「是的,」克萊拉說,「你的確知道。」
奧利維耶停下來思考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看起來像大男孩一般,很年輕,遠不像38歲的年紀。「不是很舒服。你覺得他會注意到嗎?」
波伏瓦首先把照片遞給了弗朗索瓦·馬魯瓦。他看了看,轉給安德烈·卡斯頓圭。
加馬什頓了一下,考慮著,「因為那裡似乎具有魔力。」
克萊拉通過他的眼睛,似乎也看到了那一切。
「怎麼講呢?」
「這就是讓人激動的地方。」
年輕探員以前從未與加馬什探長說過話。他顯然只曾在遠處見過探長,正如省里絕大多數人一樣,在新聞採訪里見過,還有報紙上的照片,在電視播放的犧牲探員的葬禮上。他半年前才調到加馬什的手下。
除了他的右手微微顫動外。他現在把它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她清楚地記得那一天。那是2月的一個周日下午,又是一個乾冷的冬日。她和默娜,還有露絲和彼得,還有村子里的大多數人,都舒服地坐在小酒館里,喝著牛奶咖啡,聊著天。那時她正在和默娜說話,注意到加布里突然一反常態地安靜下來,盯著窗外,她也看了過去。孩子們在水塘里滑冰,玩冰球遊戲,滑雪橇,打雪仗,搭城堡。她看到那輛熟悉的沃爾沃汽車沿著慕林大街緩緩地開進三松鎮,停在了公共綠地旁。三個裹著厚厚風雪大衣的男人鑽出了汽車。他們停下,然後慢慢地走了幾步,來到酒館門口。
「因為我很恐懼,比我人生經歷過的任何時刻都害怕,甚至比在監獄里還害怕。」
他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
他安靜了一會兒。在村子公共綠地的那一頭,他們看到露絲離開了她的小房子,一瘸一拐地走向另一把長椅。到了那裡,她看了看兩人,舉起手。
「是的,長官,而且我反覆核查了他們的身份證件。我有每個人的信息。」
然而,為什麼他又感覺如此難過呢?
「沒錯。」馬魯瓦說,突然身體前傾,比波伏瓦見過的任何時候都更加活躍,甚至是激動,「就是這一點讓我的工作每天都像過聖誕節。每個藝術家早上醒來的時候,都相信在今天他的天賦就會被發現,而每個畫商早上醒來時都相信今天他會發現天才。」
年輕探員盯著那隻手看了一read.99csw•com會兒,注意到它極其細微的顫抖。他握住了那隻手,感受到了它的堅強有力。
「你特別想和派對上的哪些人談話?」加馬什問道。他說得很耐心,很清楚。
探長伸出了手。
「你好!」弗朗索瓦·馬魯瓦從一把埃默斯轉椅上起身,放下手裡當天的《義務報》。
「請便吧。」多米妮克指了指屋子,「你甚至都不用再上發條了。」
他們似乎不在交談,但是看上去確實很友好,很和諧。
兩位警官很清楚客廳在哪裡,因為以前來過多次,但他們還是讓服務員領著向前。
警官們向壁爐邊那個一直很安靜的男人看去。他臉上露出的是一種得意的神色嗎?
「媽的。」她氣惱地罵道。
副駕駛座上放著幾張地圖。
「克萊拉和彼得在邀請函上標註了方向。」
「她的名字叫莉蓮·戴森。」
「對不起,」卡斯頓圭說,「那晚我主要在和一些難得一見的朋友聊天。她也許在那裡,但我沒注意到。她是誰?」他再次問道。
她認出了他們,微笑著伸出手。
「你似乎不怎麼喜歡畫家。」加馬什說。
她並不想聽奧利維耶要說的話。那些灼傷的記憶。一個男同性戀在監獄里。一個好人,在監獄里。他有瑕疵,上帝是知道的,可能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但他受到的懲罰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罪過。
弗朗索瓦·馬魯瓦悄聲說道,就像在自言自語。但是每個人都轉頭看向他。
但是多米妮克卻沒有買什麼黑美人、弗利卡或珀加索斯等良種馬,而是買了四匹老掉牙的馬,它們只配被送到屠宰場。
片刻后,等她抬起眼睛時,奧利維耶正站在她身邊,手裡托著兩隻玻璃杯。
這衝擊如此之大,加馬什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他幾乎搖搖晃晃,但待幻影消失后,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依然在前行,依然神色從容。剛才如癲癇發作的一幕並沒有被人發現。
「我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你。」加馬什說道,走上前,與馬魯瓦握手,就好像在歡迎一位客人。
波伏瓦笑了,他低下頭不讓卡斯頓圭注意到自己的表情。
「嗯,這是你的答案。」波伏瓦說,「她有位置說明。」
不。卡斯頓圭也許會,但馬魯瓦不會。
「我是個畫商,但不是畫廊老闆。我昨晚告訴過你,館長給了我一個目錄,我被莫羅女士的作品吸引住了,我希望能親自看到它們。而且,」他遺憾地笑了笑,「恐怕即便這個年紀了,我也是個浪漫主義者。」
「如你所知,探長,我們的馬兒也沒有潛逃的危險。」
加馬什等著。波伏瓦則把筆記本攤開,筆拿在手裡,開始亂畫起來。是幅線條畫,一匹馬,或者是只駝鹿。旁邊的安樂椅上傳來了卡斯頓圭粗重的呼吸聲。
「是的,我也想到了這點。」加馬什笑道,「但她又是怎麼駕車來到這裏的呢?」
她看了看雜貨商貝利沃先生,他馬上垂下目光。
「我只是喜歡他們的作品,而非他們本人。畫家都是些貧乏、瘋狂的人,他們需要大量的時間和空間,讓人筋疲力盡,就像嬰兒一樣。」
他們在裏面。他在外面,向里看著。
「這是一個例子。馬格利特默默無聞地畫了幾十年,窮困潦倒。他靠仿造畢加索的畫還有偽造鈔票過活。他在創作時,不僅被畫廊和收藏家們所無視,還被其他的畫家所嘲笑,他們認為他是傻瓜。我不得不說,如果連其他的畫家都認為你是傻瓜的話,那日子真是太難過了。」
「不管知道與否,」波伏瓦說,「反正她來了。」
「都已經搜查過了。取了指紋,採集了化驗樣品。但是在把它拖走之前,我想請你親自看看。」
「嗯,」她低頭看著報紙,「估計不會再有什麼屍體出現了吧。我最好還是現在讀讀報吧。」
「為了挽救她的婚姻?為了挽救她的丈夫?」馬魯瓦問,「大多數人不會。但是創作了如此畫作的女人可能會。」
她朝村裡的商店走去,想著奧利維耶說過的話。
加馬什緩緩地點點頭,「這意味著她不是第一批到達的人。或許她故意把車停在這麼遠的地方。」
加馬什轉過身,開始往回走,步伐緩慢而有節奏。
是的,克萊拉想,加布里是他的家。
「加馬什探長。」大塊頭男人自我介紹道。
「現在說來我有點慚愧。我要麼應該尊重地對待她,要麼就完全拒絕;但是當時我還年輕,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還有他看她的眼神。」加馬什說。
加馬什介紹了波伏瓦。波伏瓦充滿戒備,馬上就討厭起面前這個男人。實際上,甚至在卡斯頓圭開口對探長說話之前,他就已經討厭這個畫商了。任何一家高端畫廊的老闆即便不是凶殺案嫌疑人,也幾乎一定是傲慢的。而不管哪一點,波伏瓦都不能容忍。
三人向馬廄看去,多米妮克和兩個女人各牽了一匹馬走出來。
他注意到,三松鎮的小村莊處處點綴著丁香樹。不是顏色鮮艷的新品種雙瓣花,而是他祖母花園裡那種淡紫色和白色的單瓣丁香花。它們尚是幼株的時候是什麼年代?從維米、弗蘭德斯或者帕斯尚爾歸來的步兵們走過這些花叢嗎?他們是否也聞到了花香,知道自己終於到家了?回到了安寧?
「什麼讓你以為我們沒有寬恕你?」克萊拉問道。
「你說得非常對。」加馬什承認道,「我和夫人的確參觀了很多我們喜愛的藝術家、作家和詩人的故居。」
「不,我認為你不會這樣做。」
「又來了。必須打住。」他兀自笑道。
「並不是審訊,甚至不是監獄那段。」奧利維耶望著她,黯然神傷,「你知道是什麼讓我心慌心痛,早上兩點醒來嗎?」
「瓦妮莎·德坦·布朗?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的館長?」加馬什問,顯然他很感興趣,「她昨晚也在?」
「通常來說不是,但我想跟這裏的一些人說說話。」
「我認為他們生來就是瘋狂的。」卡斯頓圭嘟噥著。
「沒有。他是個可愛的人。他教會了我如何為人謙和。他就是這樣。但我永遠忘記不了的卻是她的反應。」他停下來,眼前浮現出兩位老畫家的模樣,「她放棄了繪畫,不僅沒有再參加畫展,而且再也沒有拿起畫筆。她看到了這件事對他造成的傷害,儘管他隱藏得很好。他的幸福對她來說比她自己的幸福更重要,比她的藝術更重要。」
而眼前就是探長本人,刑事調查組聲名赫赫的頭兒。他離得那麼近,年輕探員甚至都能聞到探長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檀木香,還有別的什麼。玫瑰香水。探員看著加馬什深褐色的眼睛,意識到它們不同於他所見過的任何人的眼睛。他被很多長官注視過。實際上,任何人的資歷都比他深。但他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們馬上來把車拖走。」波伏瓦回來了。加馬什注意到他手裡仍然攥著手機。這是他的鎮靜劑。
「絕對。我們真的已經把它放到一邊了。」
奧利維耶頓了一下,點點頭。他轉向克萊拉,疲憊地笑了笑。
的確,他沒有謀殺赫米特。但是他背叛了赫米特,從對方那裡偷了東西,拿走了這個隱居老人給他的所有東西,甚至包括老人沒有給他的。
「我也不知道。」他承認道,然後轉身看著旅館。這曾經是個龐然大物,一個多世紀前建成的維多利亞式的紀念性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