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並不關心世界怎麼看克萊拉的藝術。默娜知道它們都是天才之作。
「你讀了嗎?」
克萊拉長長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
「莉蓮在那之後不久又來找我,」諾曼德接過話茬,「說波萊特指責我剽竊了她的作品,竊取了她的想法。莉蓮說她知道這不是真的,但只是想讓我知道波萊特在別人面前是怎麼誹謗我的。」
「我自己就碰見過幾個。能把人血喝乾的人。我們都知道這種人。只要跟他們在一起,你就會不知不覺地慢慢被榨乾。」
被幾個人看上一年。與那些牆紙或者窗帘一樣,富裕家庭的室內裝飾而已。
他停頓了一下,這個老於世故的畫家似乎有些消沉,因為自己沒能和福廷搭上一句話而感到鬱悶。
現在該輪到諾曼德驚訝了,這個土老帽警察竟然還知道丹尼斯·福廷是誰。
弗朗索瓦·馬魯瓦所提到的馬格利特並不是孤立現象。此時此刻坐在這裏的,坐在這B&B旅館里的男人和女人都是馬格利特。他們在努力掙扎,希望被別人聽到,看到,尊重和接受。
「我錯了,」克萊拉鬆了口氣,但很疑惑,「聽起來摸不著頭腦。這是一種新的遊戲嗎?我能玩嗎?或者,」克萊拉懷疑地看著默娜,「你是不是又抽上了?我知道他們說大麻並不是興奮劑,但是我仍然懷疑。」
「很奇怪福廷會來這裏,」波萊特說,「鑒於他對克萊拉做過的事情。」
她也做到了,只是沒有按照她計劃的方式而已。
那天早上她也起得很早,好不容易爬下床,跋涉到衛生間。沖了個淋浴,刷了牙,換上乾淨衣服。在新一天的晨光中,她鑽進車子開到了諾爾頓。
「障礙?」默娜問。
默娜笑了,「你知道我引用的是什麼嗎?」
「你自己站了起來。為了你的藝術,你離開了。她為此而恨你。」
「如果是加布里或者彼得或者露絲……」
波萊特向探長望去,目光銳利,透著機智,不像最開始那樣顯得不成熟。如果說她像個孩子,那她是個狡猾的孩子。
「也許。」彼得說。但「政治性」並不是躍入他腦海里的詞。
「沒開玩笑吧。」波萊特說,靠上來抓過照片。過了片刻,她點點頭,「沒錯,是她。」
「她的畫不賴,」波萊特回答,「比她10年前畫得要好。」
克萊拉那些普通婦女的肖像畫怎麼就成為傑作了呢?
默娜搖搖頭,「不。」她把腳從坐墊上拿下來,身體再次前傾,神情嚴肅,「青蛙只會坐在那裡。鍋越來越熱,但它卻不動彈。它適應著,適應著,卻不離開。」
「我到底怎麼了?」
和波伏瓦不一樣,加馬什探長對畫家們很尊重。他們敏感,自戀,並不適合在文明社會裡生存。有些,他懷疑,甚至處在精神錯亂的狀態。這種生活很不容易。生活在邊緣,經常一貧如洗。被忽視甚至嘲笑。被社會、資助機構,甚至是其他畫家忽視和嘲笑。
他關上門,回到自己的畫室。電話鈴聲仍在他耳畔響著。
「不是。」波伏瓦回答,「你們是朋友嗎?」儘管答案似乎非常明顯。
「我也見過她。」波萊特說,唯恐被落下。加馬什懷疑,對於這樣一對夫妻,他們會有什麼樣的創作呢?「在幾次畫展上。開始我都沒有認出她來。她得自我介紹我才能認出。她把頭髮給染了。以前是紅色的,確切地說是橘紅色,現在是金黃色。而且人也比以前胖了。」
「波伏瓦先生?」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大了。
「她是誰?」默娜問。她聽說過大概,但現在她想知道細節。
午飯後他回到家裡,希望獲得片刻的平靜和安寧。克萊拉拿起報紙走了,應該自己去讀報了吧,所以他不知道評論家都是怎麼說的。但一踏入房門,電話就開始響起來,從那以後幾乎沒有停止過,都是祝賀克萊拉的電話。
「現代大師中出現了新希望。」
兩位畫家各自做了介紹,「諾曼德」和「波萊特」。
「這些報紙不重要。」默娜說。
這種生活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艱難的,更不用九_九_藏_書提像畫家這群敏感的人了。
加馬什探尋地審視著波伏瓦。
於是在預展上他轉向兩個自以為是的畫家,說他非常喜歡這幅作品,並借用了雞尾酒會上剛剛聽到的一些短語,什麼視角了,文化了,還有著色了,越說越難停下來。而且他注意到,他的話越荒謬,這兩個人聽得就越仔細。
「是的,不重要。」
諾曼德過了片刻才回答道:「因為這裡有評論家,畫廊老闆和畫商們也都在。泰特現代美術館的德坦·布朗,卡斯頓圭,福廷,博物院的畢肖普。預展和畫展的重點並不是牆上掛著的東西,而是展廳里站著的人。那才是重點。我來這裡是為了建立關係。我不知道莫羅夫婦是怎麼做的,但這確實是評論家和館長們歡聚一堂的好機會。」
「舞會上我把佩吉·蘇的肚子搞大了。」波伏瓦回答。
他把照片遞給諾曼德,後者的眉毛立刻揚了起來。
加布里和奧利維耶仍然在小酒館里,給客人們上著午餐,讓兩位警官自己與旅館住宿的客人談話。
波伏瓦注意到加馬什的微笑,低聲對他說:「我還得告訴你,我對他們說過你是盧浮宮的館長加馬什先生。祝你愉快!」
「我不知道,也不關心。」波萊特回答。
波伏瓦看著諾曼德和波萊特,兩人都顯得有氣無力。但對於他們的疲憊,探長很好奇。是疲於提供了免費食物和酒水的漫長夜晚?還是疲於在派對幌子下的更長時間令人絕望的社交?或者僅僅是厭倦了拚命掙扎卻仍在水底的殘酷現實?
讓波伏瓦高興的是,加馬什探長沒有把話茬接過去。實際上,他們都知道丹尼斯·福廷曾經對克萊拉做了什麼。這也是為什麼他的露面讓二人如此驚訝的原因。
「永不。它就待在那裡,直到死去。」
「這是莉蓮·戴森。」
「既然克萊拉·莫羅不是你們的朋友,而且你們覺得她的畫很蹩腳,那你們為什麼要來這裏呢?」波伏瓦問諾曼德,「我也許會因為免費的食物和酒水去參觀預展,但跑這麼遠的路來這裏……?」
「我有兩個壞消息,」加馬什邊說邊把他們引向房間,「發生了一起謀殺案。這位也不是來自《世界報》的評論家波伏瓦先生,而是波伏瓦警官,魁北克警察局的刑事調查員。」
「總也不離開?」克萊拉靜靜地問。
波萊特遲疑了一下,「現在不是了。」
「不,小東西。莉蓮是那個憤怒的吸血鬼,你則是那隻青蛙。」
加馬什轉向波伏瓦,「你到底幹了些什麼?」
丁零。丁零。丁零。
「嗯,就是波伏瓦先生。姓就足夠了,沒有必要用名字。你們讀過我的評論,不是嗎?」
她擁抱了默娜。
「還沒。一直障礙重重。」
克萊拉盯著默娜,等著她的譴責。
「你們是什麼時候決定留下過夜的?」等他們發泄完怒氣之後,探長問道。
默娜大笑著,向後靠在扶手椅上,把腳抬起放在坐墊上。
「一具可惡的屍體,」克萊拉說,試圖控制住情緒,「天,默娜,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我本應該難過,為發生的一切感到傷心。我應該為可憐的莉蓮感到悲哀。但是你知道我一直想的是什麼嗎?我一直想著的唯一的事情?」
有人一定會記得這篇評論。畫家自己。
克萊拉想了一下,「等鍋發燙的時候,它會跳出來?」
現在,她的朋友像個面袋子一樣歪在了沙發上,她則坐在對面的扶手椅上。
「他是個天才,創作藝術就像他的生理功能。」諾曼德在一旁說。
「如果她的畫這麼差勁,那為什麼現代藝術博物館要給她辦個人畫展呢?」波伏瓦問。
「跳出來。但如果你把青蛙放在煎鍋里,然後慢慢加熱,又會怎樣呢?」
「那些是引用的話?」克萊拉問。
「你是說煎鍋里那憤怒的吸血鬼嗎?」克萊拉問。這句話她確信從未有人說過,或者至少她希望是這樣。
為了買報紙。她本可以從各大網站上下載,但克萊拉可能更想從報紙上讀到這些評論。默娜也是這樣。九_九_藏_書
「嗯——」
「為什麼要這麼做?」探長問。
「你去諮詢莉蓮的意見,這是個錯誤。」諾曼德說。
克萊拉看起來真的很害怕,就好像這麼說一下就會讓事情更有可能發生,就好像不管她信哪個神靈,都會讓這件事發生。但是默娜知道,不管是克萊拉信的神,還是她信的神,都不會糊塗到這種程度,會需要或者注意如此荒謬的建議。
門再次打開,一個中年男人出現了。看到波伏瓦,他咧開嘴笑了。
「不再回蒙特利爾了?」加馬什問。
默娜懷疑克萊拉抱著的東西是否真的那麼重要。
直到最後,他甩出了一張王牌。
「當然了,」諾曼德回答,「還能有什麼展覽?」就好像其他的文化形式都不存在,或者都不重要一樣。
「往往是這樣,」默娜點點頭,「煎鍋里的青蛙。」
波伏瓦背對著微笑著的畫家們,「我告訴他們我是《世界報》的藝術評論家。」
「但是莉蓮不是陌生人。」
默娜點了點頭,望著那摞濕報紙。克萊拉的視線追隨著她,然後瞪大了。默娜站起來,上樓,找到她買的報紙,乾淨而又乾爽。克萊拉伸出手去,但她的手顫抖得太厲害了,默娜不得不幫她找到相應的版面。
「果然是你啊,」他說,「我說剛才看到你走過來嘛。昨晚我在燒烤派對上還找你來著,你不在?」
他用了那天剛剛聽到的一個詞,這個詞他以前從未聽說過,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轉向《三夫人》,那三個歡愉的老年婦女,然後說道:「唯一我能想到的,當然,就是chiaroscuro(繪畫中的明暗對比處理法——譯註)。」
「煎鍋里的青蛙是個心理學術語,是一種現象。」她說,「如果你把一隻青蛙放在噝噝作響的熱煎鍋里,它會如何呢?」
「她還在當評論家嗎?」加馬什問。
「我們認識她很久了,可後來好一陣子沒有見過她。但去年冬天,她在幾次展覽上又出現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但是我能告訴你她是怎麼做的。」波萊特回答,嗓音和眼神中都明顯透著憤怒,「她對我說,諾曼德在最近的畫展上曾經說過我的壞話。他嘲笑我的畫,說寧願與一隻大猩猩合作。莉蓮說她是作為朋友才告訴我的,讓我小心他。」
沒有什麼幻覺。默娜很清楚這些報紙上的內容。那是人們在看過克萊拉個人畫展的預展后,發表的評價。
克萊拉放下手中的報紙,望著默娜。
「你一定是每個男人的夢想,」默娜大笑道,「終於有了完全用啤酒和羊角麵包做成的女人。」
克萊拉不知道到底應該如何回答。她們是否還在討論莉蓮,還是不知怎的話題轉到了什麼法國烹飪展上?
話停在那裡,引起下一個問題。波萊特和諾曼德都急切地望著兩位警官,就像飢腸轆轆的孩子盯著一塊蛋糕一樣。
「……不管怎麼說,」默娜繼續說道,「即便是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你也會在意的。」
「老天啊,」波萊特回答,「我們倆都信了她的話。我們鬧翻了。好多年之後我們才知道莉蓮對我們倆都扯了謊。」
這就是那兩個曾經侮辱過克萊拉·莫羅作品的畫家,取笑《三夫人》像小丑。雖然波伏瓦不怎麼喜歡藝術,但是他喜歡克萊拉。他認識並且欣賞《三夫人》裏面的原型人物。
當然,這又引起了另外一個問題:是誰謀劃了這一切呢?
「也許還不到時候。」克萊拉曾說。
「說來好笑,」波萊特答,「每個人都知道這句話,但沒有人記得它說的是誰。」
「我還沒有自我介紹,」他竭盡所能,用自己最優雅的法語說道,「我是波伏瓦先生,《世界報》的藝術評論人。」
「朋友也可以虐待。友誼也會變化,變得不堪。」默娜說,「她利用你的感激,利用你的缺乏安全感,你對她的愛。但是你做的事她卻從未意料到。」
「她是什麼意見?」波伏瓦問。
「哦,上帝,我會昏死過去的。」
「那麼誰被殺害了?九九藏書」波萊特問道,「不是克萊拉吧?」
加馬什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我這裡有一張死者的照片,想請你們看一下。」
「我希望你能記得我。」她獻媚地笑道,「我叫波萊特,我們昨天在預展上見過面。」
「聽起來就好像是被退稿的格林童話,《青蛙和憤怒的吸血鬼》。」
「你是什麼意思?」
克萊拉點點頭。她確實認識幾個這樣的人,儘管三松鎮沒有。連露絲都不是,她只能喝乾別人家的酒櫃。但是很奇怪,每次拜訪過這位瘋狂的老詩人之後,她總會感到精神抖擻,充滿活力。
「我做了件蠢事。」
他當時感覺他們在開玩笑,但顯然不是。結果現在,他們再次出現了。
彼得側了側身子,看到克萊拉的那些水晶大腳雕塑沐浴在下午的陽光下,似乎正在大踏步地行進。
「那麼,到底怎麼回事呢?」波伏瓦問。
克萊拉點點頭。
她隱約露出點幸災樂禍的神情。
默娜搖搖頭,沒有說她懷疑什麼。莉蓮過來只有一個原因。
「嗯,實際上並不了解。」諾曼德回答。加馬什感覺他就像流體一樣,能夠順著潮流隨時調整自己。
為了毀掉克萊拉的大日子。
「丹尼斯·福廷是參觀了蒙特利爾的預展,」加馬什緊接著問,「還是來了這裏?」
克萊拉等著。
「她毀了你的大日子。」這是個陳述句。的確是這樣,她毀了她的大日子。當然得承認,莉蓮本人過得也不好。但這是后話。
波萊特跟著頻頻點頭。
「你沒犯什麼錯。」默娜說,身體前傾,「我也會這麼想,每個人都會。我們可能只是不會承認而已。」她笑道,「如果是我躺在那裡——」但默娜沒有繼續說下去。克萊拉趕緊打斷她。
克萊拉告訴了她一切。關於年幼的莉蓮,十幾歲的莉蓮,二十幾歲的莉蓮。隨著敘說的時間的拉伸,克萊拉的聲音沉了下來,磨蹭著,越說越吃力。
諾曼德,還是穿著昨天的那條寬鬆長褲,粗花呢夾克,還有一條圍巾。他的妻子波萊特,還是那件村婦風格的裙子,罩衫和圍巾。
「其實並不總是那樣,」克萊拉說,想讓自己更公正一些,「她曾經是個朋友。」
「我們只用名字。」
「哦,不符合邏輯的推理,」克萊拉說,「就好像在和露絲說話,只不過沒有那些髒話而已。」
這讓他很生氣,以至於說出了剛一出口就後悔莫及的話。
「波伏瓦先生,多麼高興再次見到你啊。」
波伏瓦和加馬什都清楚這不是真的。
但有其他的人從她身上吸走生命。
「跳出來?」克萊拉回答。
莉蓮是其中一個。
「福廷?」加馬什一臉驚訝地問道,「是丹尼斯·福廷嗎?」
「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幹什麼。」波萊特回答。
「克萊拉·莫羅的藝術讓喧騰再次冷靜。」
紗門打開了,一個年近六旬的女人向他打招呼。
有那麼一刻,加馬什神色驚訝,隨即又笑了,「到底怎麼回事?」
「但是她為什麼要到這裏來?」克萊拉問,「我已經20多年沒有見過她了。她為什麼要過來?她想要什麼?」
「她聽起來像是個憤怒的吸血鬼。」默娜最後說道。
諾曼德點點頭,「她的畫缺乏創意,價值不大。儘管人物面部特徵明顯,畫筆處理得也很好,但確實沒有什麼突破,沒有什麼令人眼前一亮的獨創東西。那裡展出的東西我們在斯洛維尼亞任何一家二等的省級畫廊都能看得到。」
在加馬什的邀請下,他們在舒適的客廳里坐了下來。兩位畫家並排坐在一張沙發上,波伏瓦和探長坐在對面的另一張沙發上。
「有件事情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如果是我的話,」默娜繼續說下去,「你會在意的。」
「但莉蓮並不是情人或丈夫,她只是個朋友。」
加馬什看著他們,心裏想,也許這就是讓諾曼德疲憊不堪的原因吧——在回憶中不能自拔。
克萊拉站起來。升起,她想著,升起。
這個問題引得諾曼德鼻子哼了一聲。
「那麼她現在回來了,你關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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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兩個畫家看著他就好像他瘋掉了一樣。
兩個女人都停了下來。說得可能有點太遠了。
「但說真的,諾曼德,」波萊特說,「肖像畫?如今哪個有自尊心的畫家還會畫肖像畫呢?」
「你會關心嗎?」波萊特瞪了波伏瓦一眼,「我和她保持距離。我們都知道她幹了些什麼,她還有可能幹些什麼。我們可不想跟她扯上關係。」
她轉過身。木製書架上擺滿了新書舊書,室內鋪的是寬寬的松木地板。克萊拉坐在窗戶邊的沙發上,面對著壁爐。
「那麼,如果和克萊拉沒有什麼交情,你們為什麼來這裏?」波伏瓦問。
「莉蓮是什麼時候離開蒙特利爾的?」波伏瓦問道。
「啊哈,確實讓我想起了過去的美好時光。接著說。」
「都在。我本想找機會和他聊一聊,但是他太忙了。」
克萊拉放下這一張,抓起《泰晤士報》的藝術評論版。頭版是她在預展上的照片,下面是默娜剛引用的那句話:「克萊拉·莫羅的藝術讓喧騰再次冷靜。」
「過多的chiaroscuro,」諾曼德說,顯然忘記是誰最先提到這個詞的了。「她昨天的畫展有進步,」諾曼德接著說,「儘管這種進步並不難。誰能忘記她之前那次水晶大腳雕塑的展出呢?」
「他們為你而瘋狂,克萊拉。」默娜笑著,咧得嘴角都疼了。
彼得·莫羅坐在自己的畫室里,全然不理會丁零作響的電話鈴聲。
「說來話長。」波伏瓦回答。
「你顯然不了解畫家們,探長。我們可以很文明,甚至很友好。但是朋友?還不如和狼交朋友呢。」
但她關心克萊拉。
「這是她評論里的一句話。」波萊特回答,「這句話很出名,被通訊社引用了,於是這篇評論全世界人都知道了。」
他問住了這個男人。兩個人都知道這點。
「畫展?」波伏瓦問。
而現在,這幅畫卻掛在現代藝術博物館里。而他那些精雕細琢的畫則在誰家的走廊里,或者足夠幸運的話,也許掛在壁爐上。
為克萊拉辦畫展。
「你幹了什麼?」
「但是現在我們在一起了。」諾曼德把一隻手輕輕地放在波萊特的手上,面帶微笑看著她,「雖然已經浪費了很多年。」
「濕透了的夢想。」克萊拉同意道,微笑著。
「你說什麼?」波伏瓦問。
她是幾分鐘之前到的,懷裡抱著那摞報紙,就像伊利斯島的移民抓著什麼破舊而珍貴的東西。
「也許太複雜了。」克萊拉曾說。
很聰明,幾乎是種恭維,但它又能突然轉成一種尖刻的批評。
「以前是?在她離開之前是?」探長問。
「免費的食物和酒水,很多很多酒水。」諾曼德說,把頭髮從眼前拂開。他顯出一種老於世故的姿態,好像他什麼都經歷過,沒有什麼能讓他覺得可笑或者難過。
他看到鬥士尤特魯斯雕塑被堆放在牆角,又一次失敗的畫展后留下的。
「那麼說不是為了慶祝她的成功?」波伏瓦問。
「我希望她是。」克萊拉平靜地說,「我希望從來沒有遇見過她。」
「旅館主人給了我們洗漱用品和浴袍。」諾曼德解釋道,「我們幾分鐘之後就要出發去考恩斯維爾,去買幾件衣服。」
阿爾芒·加馬什饒有興趣地看著波伏瓦。
兩個女人陷入沉思,想象著故事里的插圖。
透過書店的窗戶,默娜看到阿爾芒·加馬什和讓·居伊·波伏瓦沿著土路向村子走來。
「那誰知道,」諾曼德說,「關係?政治?這些大機構關心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藝術,也不會冒險,他們打的都是安全牌。」
最後她停了下來。默娜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她。
「也許吧。」彼得說。但「不到時候」也不是他所想的。
「這麼說你們倆認識戴森夫人?」波伏瓦問。
謀殺事件他們已經知道了,所以現在最讓他們喪氣的是波伏瓦的真實身份。加馬什看著他們對波伏瓦的抱怨,感到很可笑。
加馬什探長坐在B&B旅館寬敞的客廳里。牆面被刷成奶油色read.99csw•com,傢具都是加布里從奧利維耶的古董收藏品中挑選出來的。不過他不喜歡厚重的維多利亞式傢具,他喜歡舒適的風格。兩張大沙發麵對面地擺在石頭壁爐的兩旁,還有幾把扶手椅,創造出一個安靜的談話區域。如果說多米妮克的溫泉旅館像山頂一顆閃閃發光的寶石,那麼坐落在山谷里的加布里B&B旅館則像老奶奶的房子,雖然有點破舊,但安靜,讓人愉快。
「結果呢?」加馬什問。他們周圍的空氣突然間變得酸臭起來,過去了的那些閑言碎語和憤恨不平又重新匯聚起來。
那晚剩下的時間過得非常愉快,因為大家都知道著名的巴黎評論家「波伏瓦先生」也在場。所有人都承認克萊拉的作品是chiaroscuro的絕好樣本。
克萊拉做了個鬼臉,「我討厭人們這麼說。這意味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什麼事呢?」
「啤酒?」默娜問,指著那摞報紙。
「她評論的是誰?」波伏瓦問。
他是個天才,創作藝術就像他的生理功能。
「我能跟你說件事嗎?」默娜問。
「不許你這麼想。」
博物館的館長們傳來消息,他們為評論還有後續的門票銷售而激動。位於倫敦的泰特現代美術館館長瓦妮莎·德坦·布朗也打來電話,感謝他們舉辦了派對,並且祝賀克萊拉。她還想知道是否能一起討論下畫展的事情。
默娜知道的甚至更多。她知道這些被啤酒浸透的報紙上寫了些什麼。
最後他終於不再接電話,讓它自顧自地響著。他來到克萊拉敞開的畫室門口,看到了那幾個木偶。克萊拉曾想給這幾個木偶畫系列畫。
「也許吧。」彼得當時喃喃道。
露絲的肖像畫,像聖母馬利亞一樣,在《紐約時報》藝術版的頭版刊登。圖片的上方只有一個詞,「升起」。畫的下面是標題《現代大師中出現了新希望》。
但這些女人不在意。她們似乎還覺得很有意思,傳來的笑聲讓他無法集中精神畫畫。
現在他們的目光轉到了加馬什身上,然後又回到波伏瓦身上。
他懷疑,這種生活會製造恐懼。恐懼產生憤怒,在足夠長的時間里積累足夠多的憤怒導致了花園裡那具女屍的產生。
哪一天,他真得好好查查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哦,怪不得在預展上他收到了那麼多畫展邀請函,簡直出乎他的意料。他暗想,決不能在這些畫展上露面了。
「我們本來打算派對之後就回家的,但是太晚了,而且……」波萊特轉向諾曼德,好像暗示他喝得太多了。
「我見過有的病人長期受到身體或者精神上的虐待。兩人剛開始交往的時候,絕對沒有動粗或者辱罵。因為如果有,就不會有第二次約會。剛開始的時候都很溫柔,很和氣。另外一個人很吸引你。去相信他們,需要他們,然後他們就慢慢地變了。一點一點地慢慢加熱,直到你被困住。」
加馬什注視了她片刻,「你們是朋友嗎?」
「沒錯,」他說,「福廷畫廊的老闆。」
「不急著回去。我們計劃待上一兩天,就當度假了。」
默娜不必再指那摞酒氣熏天的報紙,兩人都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這是一次困難重重的訪談,甚至在他們跨過門檻就開始了。他們剛剛踏上旅館的門廊,波伏瓦就小心翼翼地把探長拉到一旁。
「我認為是。」波萊特回答,「那時候我的事業剛剛起步,也小有點成績。我和諾曼德剛剛認識,正在考慮我們倆能否合作。兩個畫家共同畫一幅畫是很少見的。」
在開始創作《三夫人》時,她甚至讓三個老朋友給她當模特。他替那些老太太們感到遺憾,覺得克萊拉很自私。這些老太太們站在那裡,可是畫出來的畫卻永不見天日。
是的,阿爾芒·加馬什有足夠的時間和畫家們打交道,但是他很清楚他們的能力。偉大的創造力,巨大的破壞力。
「你看起來就像十多歲的丹尼爾闖了大禍。」
「不,謝謝,」克萊拉笑道,「我已經喝夠了。」她指了指自己濕透的前胸。
「像什麼?」
「也許太具政治性了吧?」克萊拉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