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七章

第七章

加馬什琢磨著這句話,畫商的笑容開始飄忽不定。
「為什麼?」
「昨晚真的沒有任何異常的事情發生嗎?」
這在波伏瓦看來是一種證明。在每個鮮活的生命體內,不管它有多麼美麗,如果完全展開,裏面一定有黑色的東西。
畫框里的畫不可能起身離開,但是畫家可以。
「我聽說《世界報》的評論家也在那裡,但是他根本就不屑於寫評論。」
她坐回自己的椅子,「有人告訴過你畫家都是傻瓜嗎?」
「你猜?還是你確實認識?」
他們離開B&B旅館,向三松鎮外的小山走去。波伏瓦脫下了外衣,但加馬什還穿著。要讓他穿著襯衫到處走動,天氣僅僅是溫暖還不夠。
「你也同樣,探長。當你我看三松鎮時,我們看到的也不只是一座村莊。」
「哦,那毫無疑問,他們住在哪兒以及跟誰在一起。克萊拉的系列肖像畫,如果換了別的地方,是不可能創作出來的。」
「應該不是什麼名人,否則我們應該能記得。」馬魯瓦回答,「也許說的是哪個可憐的無名畫家。」
「我無法控制別人的愚蠢。」馬魯瓦笑著說。
「人們可以不請自來嗎?」加馬什問。
「我記得她的評論,探長。」馬魯瓦說,轉向卡斯頓圭,「你也記得。」
加馬什轉向弗朗索瓦·馬魯瓦,「你呢,先生?你了解莉蓮·戴森有多少?」
「你已經把照片給我們看過了。」這是她的一位客人的聲音,多米妮克知道是哪一位,畫廊老闆安德烈·卡斯頓圭。大多數客人已經離開,但卡斯頓圭和馬魯瓦這兩位畫商留下了。
「你說你只有這些時間和精力了,」加馬什堅持道,「我明白你為什麼選擇克萊拉。但是為什麼選擇彼得呢?你甚至都不喜歡他。」
「我第一次聽說。」
「是免費的?他媽的。原來我根本用不著偷偷摸摸的。不過,偷酒更好玩。」
「你不是嗎?《紐約時報》怎麼評論你的畫?」
「有些會。」馬魯瓦回答,「但大多數畫家是為了建立社交聯繫。」
「我覺得你需要徹底搜尋一下你的記憶。」加馬什說。他的嗓音依然友好,但很有力量,不像剛才那樣輕柔了。
「什麼意思?」
加馬什聽著很可笑,「導師?」
「對於大多數人,也許可以。但你不是那種人,我懷疑。」
「你不擔心嗎?」
「不,我不喜歡。我覺得它們很膚淺,太過精心雕琢了。他是個好畫家,但如果他能運用更多的直覺而不是技巧的話,他會成為一名偉大的畫家。他是個很好的繪圖人。」
「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嗎?沒有爭吵,沒有誰提高嗓門?喝了那麼多的酒,沒有人滋事?」
這裡是庇護所。然而,很顯然,不是沒有謀殺的庇護所。
阿爾芒·加馬什和讓·居伊·波伏瓦從B&B旅館的寬闊陽台上走下來。
他們繼續向前。在村莊的綠地上,他們看到克萊拉撲通一下坐在露絲身邊,露絲則拿起一片片陳麵包扔向鳥兒們。弄不清她到底是在喂它們,還是想殺死它們。
話語中並無惡意,反而讓這冷靜的分析顯得更加致命,並且也許是對的。
「你記得所有的評論?」克萊拉問道。
卡斯頓圭瞪大眼睛,抿緊嘴唇,聲音明顯提高起來,「你還說什麼貪婪!你為什麼要佔兩個人?你甚至都不喜歡他的畫作。」
「你什麼也不知道。」
他走開了,努力不讓自己跑起來,努力讓自己慢慢地走,穩下步子來。左,右。左,右。
「我很了解這個世界。我能把他們帶到頂峰。」
馬魯瓦有些遲疑,「這樣更好操作一些。我們可以給兩個人都做出事業抉擇。我希望克萊拉能高興。我想,如果彼得也能受到關照的話,她肯定更高興了。」
卡斯頓圭嘆了口氣,搖搖頭,「我沒有。我很累了,也許有點宿醉。第一次我沒仔細看照片,就這麼回事。我不是故意的。」
「你為什麼要撒謊?」
「那麼說你拒絕了她?但也許她的作品不錯?」探長問道,但他再次看到了那蔑視的眼神。
波伏瓦感到心抽搐了一下,血液直湧上臉來。
「凶殺案。」
「現代大師中出現了新希望。」
「想不出來。」卡斯頓圭承認道。
「我指的是莫羅夫婦。我想把他們兩個人都帶上道兒。」
「我不知道。也許這就是詩歌的代價,顯然也是藝術的代價。」
「你說得很對,探長先生。我不知道安德烈怎樣,但是我得不好意思地說,我確實認識她。莉蓮·戴森,對不對?」
「反正我沒有看到。」露絲撕下一片麵包,扔向一隻肥肥的知更鳥,「很遺憾聽說你們分居了。你愛她嗎?」
「是的,」馬魯瓦回答,又恢復了優雅的姿態,「我的事業快結束了read.99csw.com,我知道這一點。我還能指導一兩位出色的畫家。我需要好好篩選,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我花了過去一整年的時間尋找這樣一位畫家,也許是我最後一個。我參觀了世界各地數百個畫展,只找到了克萊拉·莫羅,就在這裏。」
「我聽說你們還有個同行參加了派對,丹尼斯·福廷。」
「這正是我想弄明白的。我想讓你去專案室核查一下案件的進展情況,待會我們在小酒館見,」加馬什看了下手錶,「45分鐘之後吧。」
「我不知道。」馬魯瓦承認道,「與安德烈一樣,她也想讓我看看她的作品集,但我沒有同意。我太忙了。」
巴特卡普在馬廄的通道里,還沒有走進它的隔間。柴斯特看著這一切,踏著舞步,彷彿它的腦子裡有支墨西哥樂隊。馬卡羅尼在地里,它已經被主人梳理過了,但現在正在泥里打著滾。
「然而你卻聲稱,如果卡斯頓圭先生搶先一步你會不在意。」
「什麼意思呢?」
加馬什聽著,心想,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的巴黎和會是否就是這個樣子——當歐洲被勝利者們分割的時候。加馬什也在懷疑,這場討論會不會有同樣的惡果。
「肯定有人提起過。藝術世界總是充滿流言蜚語。」
於是她沒有作聲,繼續梳理著巴特卡普,它真是好運氣。梳理的時間比以前要長得多,雖然對它的屁股額外關照的背後卻是擔憂。
「我沒發現。我仍然認為她的作品不咋樣。」卡斯頓圭回答。
露絲轉過來直視著克萊拉,眼神中既沒有憤怒、冷漠,也沒有惡意,而是充滿了疑問。
他轉過身,向小酒館走去。
天氣暖和,波伏瓦口渴了。
「一會兒我請你喝啤酒。」
「那麼你認為他為什麼會在那裡?」加馬什問。兩個人都在考慮這個問題。
「我認為他的畫比他妻子的要好得多。你可以佔著克萊拉,但彼得是我的。」
弗朗索瓦·馬魯瓦眯起眼睛,「那位就是克萊拉肖像畫里的女人。」
「那時你和我在一起,探長,就在我看到聖母馬利亞眼睛里的光芒時。」
「嗯,我不認識她。」卡斯頓圭說。
「對不起,我有幾個電話要打。」安德烈·卡斯頓圭說。
「她是個出色的評論家嗎?」
「你昨晚怎麼決定要留在三松鎮的呢?」加馬什問。
「很漂亮。」馬魯瓦說,停下來,仔細欣賞著三松鎮,嘴角浮起笑容,「能看出來為什麼克萊拉·莫羅選擇住在這裏。這是個令人愉快的地方。」
「非得要有目的嗎?」馬魯瓦質問,「就是想看看不行嗎?」
但加馬什並不相信。弗朗索瓦·馬魯瓦的眼神太銳利、太精明了。他那輕鬆的姿態也是刻意做出來的。
「我聽說評論家們看到了你畫里的一些東西,而我肯定沒看出來。」露絲說。
沒有什麼「安全」的地方了,再也沒有了。
「你幹嗎呢?那是我的午餐。」
「沒有。」
克萊拉回想著。她知道評語是好的,什麼關於希望和升起之類的。
「我們都清楚你多少年沒嚼過午飯了。」波伏瓦搶白道。露絲咯咯地笑著。
「我要趕回去喝酒了,先生。」加馬什愉快地說,「如果沒有其他什麼要談的,我得走了。」
「沒錯。」卡斯頓圭回答,「她是曾經給《新聞報》寫稿,但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後來她就消失了,別人接替了她。」
卡斯頓圭震驚地看著加馬什,「我當然說不行了。你知道有多少畫家把他們的作品集寄給我看嗎?」
但多米妮克沒有被迷惑。她不知道這兩個男人是否上了圈套。卡斯頓圭,也許會。不過她懷疑馬魯瓦沒那麼容易。
「我妻子?」波伏瓦懷疑到底是什麼讓露絲想起這個問題。是關心還是根本就沒有個人隱私感?「我覺得——」
兩人都掰下一片。露絲向知更鳥扔去,鳥兒們驚慌著躲開了。克萊拉則把麵包丟在腳邊的地面上。
他看起來不甚禮貌,有些厭煩了。
「他們怎麼說我的來著?」克萊拉坐在默娜安樂椅的扶手上,「就是這兒。」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報紙,「克萊拉·莫羅是一隻疲憊的老鸚鵡,模仿著真正的藝術家。」
這就是馬魯瓦擔心的嗎?害怕失去他最後的客戶,他最後的發現,因為克萊拉對彼得的愛甚至超過她對藝術的愛?
「你是說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郊野嶺吧?」卡斯頓圭反駁道,一臉不高興地回過頭去看著面前的景色。
「你說戴森夫人請你看看她的作品集,」加馬什對卡斯頓圭說,「而你拒絕了她。可是我記得她是個評論家,而不是畫家。」
但是年輕的波伏瓦先生開始意識到了什麼事情。
她聽到外面有人在說話。
多米妮https://read.99csw.com克把那些結塊的干泥從大馬身上揉掉,看到那些結痂,傷疤,再也不能長出馬毛的一塊塊皮膚。傷痕那麼深。
「也許他們不在同一個圈子裡走動?」波伏瓦推測道。
「我現在仍然這麼認為。但這有多神奇啊!克萊拉·莫羅她抓住了事情的本質。一個人的希望是另一個人的殘忍。那到底是光,還是虛假的諾言?」
「但酒是免費的哦。」波伏瓦說。
「你說燒烤派對?人太多,吵死了。」
「非常有趣。」加馬什點點頭。這與他對三松鎮的看法有相似之處。它需要花一段時間才能展露自己。但是馬魯瓦的比喻又有局限性。一幅畫,不管畫得有多妙,始終只能有兩個維度。這就是馬魯瓦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嗎?他是否整整忽略了一個維度呢?
「我認為謀殺案都有著很長一段回憶。」
多米妮克·吉爾伯特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巴特卡普的尾巴。這總讓她想起《功夫小子》裏面的鏡頭。打上蠟,擦掉蠟。但現在用的不是麂皮,而是刷子。對象不是車,而是馬。
「他得受到邀請。」馬魯瓦說,「但我無法想象他能出現在克萊拉·莫羅的賓客名單上。」
「該死的雜種。」卡斯頓圭罵道。但是馬魯瓦似乎並不在意,他轉向探長,就好像卡斯頓圭剛剛恭維過他。
哦,不,不,不,克萊拉想,死者依舊躺在地上呻|吟。難道就是這麼開始的嗎?
「蒙特利爾的美術圈子說實話不大。有很多低層次的休閑畫家,也有很多中等天分的。這些人偶爾有些畫展。另有一些雖未大放異彩,但還不錯的熟練畫家,比如說彼得·莫羅。非常棒的畫家只有幾個,比如說克萊拉·莫羅。」
「你喝醉了。」他說完抬起腳。
兩人分了手。波伏瓦等了一下,看著探長走上山,步履矯健。
恐懼和貪婪,是它們驅動著藝術世界。加馬什知道這很可能是真的。因此對於馬魯瓦來說如果不是貪婪,那麼可能就是另外一點。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卡斯頓圭問,「這是20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事情了。你認為幾十年前的一篇評論和她被害有關係嗎?」
「是怎麼知道的呢?」
「看到莉蓮·戴森又回到蒙特利爾你們吃驚嗎?」探長問。
第一次他們對他撒了謊。
「沒錯。我覺得有意思的地方是,不管是弗朗索瓦·馬魯瓦還是安德烈·卡斯頓圭,都不承認認識她。如果馬魯瓦和卡斯頓圭不認識她的話,諾曼德和波萊特又怎麼會認識莉蓮呢?」
「派對怎麼樣啊?」
躲在巴特卡普的屁股後面,多米妮克發現自己在祈禱著卡斯頓圭接過探長遞過來的繩子。他會看清楚那是什麼的,是個禮物而不是陷阱。
「不僅僅是放了她的鴿子,而且還敗壞她的名聲。對每個人都說她毫無價值。實際上我同意他的看法。但是你能想象得到,當現代藝術博物館把她推出來時,他能有多驚訝嗎?」
「很有意思。」克萊拉咕噥著,「我得寫封嚴肅的信糾正他們。」
「我看到了一幅畫。」
「等幾分鐘,我得先做點事情。」兩人在土路上停下來。天氣幾乎從溫暖轉向炎熱了。村子綠地周圍的花壇里,一些白色鳶尾花已經完全開放,而另外一些,則幾乎爆炸開來,露出了黑色花蕊。
「你指的是誰?」卡斯頓圭逼問道。
「那麼你看到了什麼,馬魯瓦先生?」
撲通,撲通,撲通。
「你在開玩笑吧。」默娜拿起報紙,大體瀏覽了一下。的確,她不得不承認,這不是一篇熱情洋溢的評論。
「你怎麼能指望我記得這些呢?」
默娜笑了起來。
「每個月好幾百份,來自世界各地。」
「我有時會想,居住地對一位畫家來說是多麼重要。」加馬什也望著寧靜的村莊,「那麼多人選擇了大城市,巴黎,倫敦,威尼斯,住在蘇豪區和切爾西區的冷水公寓和閣樓里。比如說,莉蓮·戴森就搬到了紐約,但克萊拉沒有,莫羅夫婦住在了這裏。住在哪裡會影響他們的創作嗎?」
「沒錯,」馬魯瓦說,「我很驚訝能看到他。」
克萊拉站起身,離開了。
「那麼莉蓮·戴森的位置在哪裡呢?」
默娜凝視著克萊拉,「我相信他會寫的,他也會同意大家的看法。你的畫展獲得了巨大成功。」
馬魯瓦頭一次顯出遲疑的神色。他的鎮定被看穿了。
現在,透過她的窗戶看到的景色比以前要少了,但更美麗了。高高的草叢,美麗的野花,山脈和森林,還有那幾匹羸弱的老馬在田野里緩慢而笨拙地挪動著。
「他們說我是一隻疲憊的老鸚鵡,模模擬正的藝術家。」克萊拉說。
「我以為,」加馬什接著說,「你們也許會很驚訝,需要read.99csw.com再看一眼。」
「不可能,」卡斯頓圭大笑道,「這是莉蓮·戴森寫的?他媽的。要有這兩下子,她也許能當個相當不錯的畫家。」
加馬什嚴厲地看了他一眼,收回照片。
馬魯瓦很驚訝,「我已經告訴過你,探長,兩次了。我來是為了與莫羅夫婦簽約。」
馬魯瓦偷偷地瞄了一眼卡斯頓圭,接著目光又回到探長身上。
「跟我說說。」加馬什說。儘管他很了解這個故事,但兩個畫商那麼樂意提醒他,那聽聽也無妨。
「他們?」卡斯頓圭問。
馬魯瓦銳利的目光盯著加馬什,一臉的不快。
「這麼說他們在撒謊?」波伏瓦問。
「你昨晚見過她嗎?」波伏瓦把死者的照片遞給露絲。她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遞了回來。
沒有人能拯救卡斯頓圭,只有他自己。
他沒有追問下去。
「你也許了解克萊拉·莫羅。」加馬什說。
「我覺得非常有意思的一點是,對於她的作品,有些人只看到一些老婦人的肖像畫,傳統,甚至是古板,而你卻不然。」
也許和克萊拉、彼得或者藝術都沒有關係?弗朗索瓦·馬魯瓦僅僅是害怕失去?
探長又想起了馬魯瓦講過的故事,他的第一位客戶,被妻子所超越的那個老畫家。結果,為了保護丈夫脆弱的自我,女人再也沒有畫過畫。
兩人也一起慢慢走回溫泉旅館。
「就在我的後院里。」
然而,這匹體型高大的馬任她撫摸,任她梳理,任她騎。柴斯特和馬卡羅尼也一樣。如果說,有哪些動物贏得了反抗的權利,那就應該是它們。但是,它們選擇了做最溫柔的動物。
弗朗索瓦·馬魯瓦張開嘴想說話,但是加馬什示意他保持安靜。
「喝點什麼嗎?」他向探長建議道,知道答案會是肯定的。但是加馬什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弗朗索瓦·馬魯瓦害怕的是什麼?加馬什再次問自己。
「沒錯。不過你還是欠我一頓。」
「我想回到死者的話題上。」加馬什說,注意到卡斯頓圭似乎悵然若失的樣子。被貪婪和恐懼所遮蓋的謀殺案。
「她的畫作,雖然不錯,但是缺乏遠見,也沒有大胆創意。」克萊拉越過默娜的肩膀讀著,「他們可不認為這是個巨大成功。」
「那位詩人?我以為她都死了。」
「你相信這個?」克萊拉問。
「但也不總是這樣,」加馬什堅持道,「克萊拉·莫羅和戴森夫人年紀相仿,她不也剛剛被發現嗎?」
已經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在默娜看來,三松鎮就像人道主義社群,收容著那些受傷的人,不受歡迎的人。
「他是個天才,創作藝術就像他的生理功能。」
他打算穿過村子的綠地返回專案室,但他注意那邊的長椅上坐了個人,於是放慢腳步,向右一拐,走過去坐下。
「我想讓你們再看一下。」
加馬什本以為畫廊老闆已經失去了興趣,只是在被動地聽著他們的談話而已,結果卻發現原來卡斯頓圭一直在緊緊地追隨著他們的對話。加馬什暗暗提醒自己,既不要低估藝術世界的可怕,也不要低估這個目中無人的畫廊老闆。
馬魯瓦此時把注意力全部轉移到卡斯頓圭那裡,他顯然也沒有料到對方一直在注意聽他說話。
「而且還愛滋事,」她接過話,「但我是對的。我見到了你看她的眼神。我覺得我知道她是誰。你有麻煩了,年輕的波伏瓦先生。」
「他要給莫羅夫婦打電話,讓他們和他見面。」
「一幅畫?」
「也許我了解。但你可能低估了藝術世界。不要被那優雅和創造力的外表愚弄。這是個兇殘的地方,到處是貪婪和沒有安全感的人。恐懼和貪婪,這就是充斥著畫展的東西,會涉及很多金錢,財富,還有很多自尊心在裏面,各種組合。」
馬魯瓦並不想再回三松鎮,但他考慮了一下這個邀請。這個禮貌的邀請雖還算不上命令,但是很接近了。
「你讀過這個了嗎?」克萊拉問,將空啤酒杯放在桌子上,把《渥太華之星》報遞給默娜,「《星》報不喜歡我的畫展。」
克萊拉轉身看著露絲,太陽正照在她那黏糊糊的眼睛上。
「恐怕我的感覺是一樣的,探長。」馬魯瓦附和道,「戴森夫人在蒙特利爾還是在紐約,對我來說都一樣。」
加馬什懷疑他的話,但是沒有進一步逼問。這隻能是浪費時間,讓他更加戒備。「你了解莉蓮·戴森嗎?」探長換了個角度。
「沒有。」克萊拉大笑,「《渥太華之星》說我的畫還行,但缺乏遠見,也沒有創意。」
「你還真把這篇評論當回事嗎?」
加馬什看著畫商。這是很狡猾的說法,並沒有足夠深入。馬魯瓦策劃了克萊拉和彼得的幸福,但卻轉移了問題。
「那麼昨天什麼九*九*藏*書時候你確定克萊拉·莫羅就是你想要的那個人?」加馬什問。
「為了免費的酒水和食物。」卡斯頓圭嘟噥著。
「是的,露絲·薩多。」
下午的陽光直射在馬魯瓦身上,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留在他身後的,是一條清晰的長長陰影。
卡斯頓圭向田野望去。三個人都望著田野。多米妮克從她站著的那個角度看不到田野,但是她很了解那兒的景色。她每天都看。經常在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她坐在房子後面的露台上,遠離客人們,享受著杜松子酒和奎寧水,凝望著,就像她曾經在銀行大樓17層辦公室的角落裡向窗外望去一樣。
「好啊,你這個老酒鬼。」
「但是看看那些,」默娜指著咖啡桌上那堆報紙,「《泰晤士報》、《紐約時報》、《義務報》,它們都承認你的藝術富有新意,令人激動,美妙絕倫。」
「你們說不認識這個女人。」加馬什說。他聽起來也很放鬆,好像在和朋友聊天。
「我從來不擔心安德烈。他對我來說不是威脅。如果莫羅夫婦愚蠢到與他簽約,那他們請便。」
「是的,他們。」
是加馬什探長,他又回來了。她正巧躲在巴特卡普的大屁股後面,從馬廄的盡頭向外面看去。她感覺有點不自在,遲疑著是否應該露面。他們站在陽光下,靠在柵欄上。很顯然,他們知道這裏不是什麼私密空間。另外,是她先來的。再說,她也想聽聽。
「你和我一起走好嗎,先生?」加馬什伸出手,邀請馬魯瓦,「我要到村子里去。」
「差點打中。」露絲說。不過克萊拉懷疑,如果她真的想擊中那隻鳥,她應該不會失手的。
馬魯瓦笑了,「正是如此。」
「哦,那個。」
窗外,默娜看到露絲正用大塊大塊的麵包扔向鳥兒們。山頂處,多米妮克·吉爾伯特騎著一匹像駝鹿一樣的老馬回到馬廄。在小酒館外面的露台上,加布里坐在一個顧客的桌旁,吃著甜點。
「不,不是你妻子。另外一個,那個長相平平的。」
「那你喜歡嗎?」
「藝術讓我們受傷。沒有痛苦就沒有成果。」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但是她這句話說的是誰?」加馬什問兩個人。
「我上次對你說過,這是臨時決定。我想看看克萊拉創作藝術的地方。」
多米妮克知道此刻這些男人看到了些什麼,但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
一時間沒有聲音。多米妮克看到加馬什遞給馬魯瓦和卡斯頓圭每人一張照片。兩人看完之後又交換了照片。
加馬什轉向安德烈·卡斯頓圭,他們的談話似乎讓他很震驚,就好像他們參觀的是不同的畫展。
「我不想只要一個。」馬魯瓦說,聲音平和,鎮定,理性,「兩個我都要。」
「聽著,克萊拉·莫羅現在站在十字路口,」畫商說,「她得做個決定。她剛剛有了個絕好的機遇,現在評論家們喜歡她,但明天他們又會喜歡別人。她需要有人引導她,一位導師。」
「你好,笨蛋。」
被這評論擊垮了,加馬什想。
「你為什麼來這裏?」
她看到露絲再次向鳥群扔了一塊沒法吃的麵包。
「是的,漂亮的一幅畫。但所有的畫作,不管是令人不安的,還是精美細緻的,都是由同樣的東西構成。光影的配合,那就是我看到的。很多的光,但也有很多暗影,而人們恰巧在克萊拉的作品中忽略了這一點。裏面的光是如此明顯,人們都被欺騙了。有些人需要花一些時間才能欣賞到裏面的顏色濃淡,我認為這是她出色的地方之一。她著筆細微,卻又具有顛覆性。她有很多要敘說,但又不慌不忙地慢慢展露。」
加馬什保持沉默,等著他繼續驕傲下去。
「吃驚?」卡斯頓圭說,「她怎麼樣我都不吃驚。我根本不會去想她。」
「是的,你說過。」加馬什同意,「但是你沒有告訴我目的是什麼。」
「魁北克美術界並沒有那麼多的圈子。」加馬什說,「畫商們也許並不是每個畫家的私人朋友,但他們肯定至少能意識到畫家們的存在。即便今天不是,至少20年前,當莉蓮還是個評論家的時候是這種情況。」
在她看來,沒有什麼東西比這更美了。
「很顯然克萊拉是位出色的畫家。」馬魯瓦說,毫不理會畫廊老闆,「但讓她成為出色畫家的天賦卻讓她難以駕馭藝術世界。」
「我覺得諾曼德和波萊特認識莉蓮·戴森這件事很有意思。」加馬什說。
儘管她能猜。
「喝酒?導致滋事?你從哪來的這個想法,笨蛋?」
「是的。」畫廊老闆最後終於說話了,「我猜我認識她。」
前方,他看到了那座橋,還有那邊的專案室。到那裡他就安全了。
克萊拉看了看評論,笑了,「你是對的。」
「我不記得。」卡斯read.99csw.com頓圭憎恨地瞪了他一眼。
「不很了解。最近我在幾次畫展開幕式上見過她。她甚至有意接近我,」卡斯頓圭說得就好像她做了什麼讓人不齒的事情,「說她有一個作品集,不知我能否看看。」
「《紐約時報》就是這麼說的。」露絲說,「《泰晤士報》說,克萊拉·莫羅的藝術讓喧騰再次冷靜。不要忘記了,克萊拉。」她低語道。
「這個說法有點保守。」卡斯頓圭鼻子里哼了一聲,「就在他那樣對待克萊拉·莫羅之後。你聽說過這件事嗎?」
馬魯瓦和加馬什看著他離開,走向溫泉旅館。
「歡迎坐到長椅上來。」露絲說,「你來早了。我以為還得等10年,但現在你就坐在這裏了。」
露絲·薩多和波伏瓦肩並肩坐著。兩人之間放著一條陳麵包,波伏瓦揪下一塊,撕碎,向聚集在草地上的一群知更鳥扔去。
這位著名畫商環顧四周,看到了田野里那匹幸免於難未被屠殺的老馬,看到了樹木,還有森林。
兩個人並肩慢慢地下了山,走回村子。
「我也同樣指望你能從照片上認出她來,先生。」加馬什堅定地盯著畫廊老闆。卡斯頓圭已經漲紅的臉變得更紅了。
「你知道他要幹什麼,對不?」馬魯瓦轉回身。
加馬什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她曾經去過紐約?」
恐懼。
「你覺得有趣?」克萊拉問。
「我確實認識,行了吧?」
「你的想法可以理解。」加馬什說,向露絲揮著手,後者則向他伸出一根手指,「她的大腦似乎沒什麼問題,只是心臟停止跳動了。」
「為什麼莫羅夫婦兩個人你都想要?」加馬什問道,「而很顯然,你更喜歡克萊拉的畫作。你也喜歡彼得·莫羅的畫作嗎?」
「他們喜歡你的畫!」
「我只記得那些差評。」
「如果她稍微好點的話,我也就聽說過她了。她不是什麼聰明的年輕人。大多數畫家,如果能做出成績的話,30多歲的時候也就出成績了。」
「我沒有——」卡斯頓圭剛開口,馬魯瓦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他停了下來。
砰,砰,撲通。
「為什麼有意思?」波伏瓦問,「這難道不是你預料之中的嗎?畢竟他們都是一個群體的人。25年前在一起,幾個月之前也在一起。如果他們相互不認識那才怪呢。」
「《坎盧普斯紀事報》抱怨說我的詩不押韻。」露絲說。
「不是很了解。我最近幾個月在一些預展上見過她,知道了她是誰。」
露絲轉回頭去,獨自一人直挺挺地坐著,手裡拿著石頭一樣的硬麵包,思緒萬千。時不時地,她抬頭望望遼遠的天空。
「為什麼不呢?如果我把那些表揚我的評論當回事,為什麼不把批評的也當回事呢?」
安德烈·卡斯頓圭擁有畫作,但弗朗索瓦·馬魯瓦擁有畫家。是誰力量更強?但同時又更脆弱?
那一刻,露絲像極了克萊拉肖像畫里的人物。憤恨,失望。坐在陽光下,卻在回憶著,複習著,重演著每一次侮辱。每個冷酷的詞,把它們拿出來,端詳著它們,像一個個令人失望的生日禮物。
不,這個人很在意。他富有,他有影響力。所以重點不在那。
「來點麵包?」露絲遞給克萊拉一塊看起來和摸起來都像磚頭的東西。
「那麼,哪股風又把你吹到三松鎮來了?」露絲扯下更多的麵包去喂鳥,或者說擲向鳥群。
卡斯頓圭很喜歡這個故事,因為它既貶低了克萊拉,又貶低了他的對手,丹尼斯·福廷。
「啊,《渥太華之星》,小報。我記得《德拉蒙德維爾郵報》曾經說我的詩無聊又無趣。」露絲哼了一聲,「看,我要打那隻。」她瞄準一隻藍色大松鴉。克萊拉沒挪地方,露絲將一塊石頭般的麵包投了出去。
於是,安德烈·卡斯頓圭幸災樂禍地描述了一番,丹尼斯·福廷是如何與克萊拉簽約要給她辦個人畫展,結果又改變主意,放了她的鴿子。
「也許我們應該再看看。」這是弗朗索瓦·馬魯瓦的聲音。他聽起來很講道理,甚至很友好。
加馬什回想著,「我記得當時你認為那可能僅僅是光造成的錯覺。」
加馬什探長又回來了,再次約談兩位畫商,問他們曾經問過的相同問題。這些都很明顯,結論也很明顯。
但這位年長些的著名畫商害怕的又是什麼呢?
「老天,這隻是《渥太華之星》的一家之言,」默娜說,「肯定會有人不喜歡的。感謝上帝,幸虧是他們。」
「胡說八道。」露絲說,「鸚鵡才不模仿呢。八哥才是模仿。鸚鵡是學詞,然後用自己的方式說出來。」
藝術世界,加馬什想,還充滿著他能想到的其他東西。這似乎是個很好的例子。他盯著馬魯瓦,直到畫商低下眼睛,拂去筆挺的襯衫上一根看不到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