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哦。被害的女人住在蒙特利爾,在這個村子短暫逗留。我們在她的屍體附近發現了這個,」加馬什遞給蒂埃里那枚初學者晶片,「這個是在她的住所發現的,還有一些小冊子。」他又遞給蒂埃里那張聚會單,「這次的聚會被圈上了。」
「不是摔倒?不是意外?」
探長不知道接下來他將會遭遇什麼。
布萊恩講了半個小時。他告訴大家他在格林芬鎮長大,母親吸食可卡因,祖母吸食冰毒,沒有父親。小混混們成了他的父親,他的兄弟,他的老師。
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走了過來,鬍鬚參差不齊,衣服不搭。他正在用手指頭攪著一杯咖啡。
「不過,你肯定很了解她。」加馬什說。
「我有,現在仍然有。」
「但我再也不了。」布萊恩說,「我這一輩子都在尋找一個家。誰能想到我找到的都是些混蛋呢?」
「就像你和布萊恩?」加馬什問。蒂埃里點點頭。
「我了解。」探長說。
但加馬什有點生氣了,他警告地瞪了波伏瓦一眼,向蘇珊伸出手。
「你可以嗎?」加馬什向門口示意了一下,蒂埃里再次帶路,跟他們一起向咖啡館走去。就在他們等交通信號燈要穿過舍布魯克大街時,加馬什問道:「你怎麼看莉蓮?」
「從未,就我所知。」
「跟我來。」鮑勃說,領著加馬什來到一張長桌前,上面擺滿了書和小冊子,還有硬幣。加馬什撿起一枚。
「不知你能否說得更具體一些?」加馬什問,「蒙特利爾的蘇珊,對我們來說並不是很有幫助。」
他深沉的舉止似乎影響了她,蘇珊的笑容漸漸逝去,但眼睛還是很機靈。
「哦,是的。那只是因為她對這個世界的看法都是扭曲的。她做了那麼多的錯誤決定,以至於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他掃了眼鮑勃。鮑勃泰然自若地坐在他的身邊,就好像他的祖父剛剛走到了台上。
它看起來就像罪人的監獄,沒有人能踏著明快的步伐懷著輕鬆的心情進去。
探長也正在考慮同樣的問題。會長看起來面容整潔,瀟洒。似乎60歲出頭的樣子,灰色的頭髮修剪精緻,眼鏡既經典又時尚。穿著一件薄毛衫,看起來像開司米的料子。
「包括你?但是你主持會議啊。他們肯定知道你是誰吧?」
「是的。」蘇珊的目光投向窗外,看著外面走過的男男女女,「你是否曾經有過導師,探長?」
沒有任何恐慌。
會長介紹了當晚的發言人,提到了什麼「引領人」這個詞。加馬什身邊,波伏瓦痛苦地呻|吟著,時不時坐立不安地看看手錶。
「我明白了。這是哪個朋友的嗎?」鮑勃帶著無限的耐心問。
「你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引領人?」加馬什問。
加馬什朝那個方向看去,吉姆正在同一個年輕人熱切地說著什麼,後者看起來似乎很有抵觸情緒。
「當然。」
加馬什發現他對自己很滿意,慶幸自己晚餐的時候沒喝那杯葡萄酒。
他的目光直接落到阿爾芒·加馬什身上。
「那麼,你是新人?」鮑勃問。
「不,先生,」加馬什反對道,「我真的不能。」
「莉蓮最近分享過嗎?」加馬什問。
蒂埃里領著他們穿過後門,走過好幾條走廊,一條比一條暗,最後來到一間樓梯井。蒂埃里法官指著一級台階,就好像邀請他們在劇院正廳的前排座位上就座,然後他自己也坐在一級台階上。
「就在這?」波伏瓦問。
一個年輕人低頭垂肩地走到房間前面。他剃著光頭,頭皮上刺著青,圖案是一隻伸出中指的手。前額上刺著「Fuck You」的字樣。
隔著加馬什,波伏瓦和鮑勃相互微笑著,點了點頭。
三個人同時瞅准了車流之間的斷檔,一起跑過四車道的大街,安全抵達馬路對面。
「很多人都有這個東西嗎?」加馬什問。
「你們可以,但他已經被捕過,實際上是自首,在監獄里待了五年,三年前被放出來。他已經面對了自己內心的惡魔,但不意味著它們不會再次出現。」蒂埃里·皮諾特轉向探長,「這點你知道。」加馬什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但如果它們出現在光明裡,它們的力量就會小很多。警官,這就是我們這麼做的目的,把那些醜惡的東西從其隱藏的地方挖出來。」
「你們知道最終是什麼讓我屈服的嗎?」布萊恩問大家。
「這不是我的。」
蒂埃里點點頭,「不是告訴每個人。我們不會在報紙上發表公告,但是我們會告訴AA的人。」
「分享?」波伏瓦問,「分享什麼?」
「還說自己不酗酒?很少有不酗酒的人隨身帶著AA手冊,初學者晶片,還有聚會單子。」鮑勃認真看著那read•99csw•com張聚會單,「我注意到你標出了一些聚會,包括一些女性聚會。說實話,阿爾芒。」
「我們在三松鎮附近有處鄉間住所,在諾爾頓。」
他說他曾經搶劫過藥店,搶劫過住家,甚至有天晚上闖入自己的家打劫。
那時布萊恩14歲。那個孩子死了。笑聲依舊。
「震顫譫妄症?」她問,加馬什點點頭。她滿眼愛意地看了看那邊的鮑勃,「他是救世軍,你知道。每周參加七次聚會。他以為遇到的每個人都酗酒。」
「噓——」鮑勃發出制止的聲音,給了加馬什一個警告的眼神。
「不了,謝謝。」加馬什說,「鮑勃剛才很好心地給我倒了一杯,儘管只有半滿。」
「即便那時我也沒有停止酗酒和吸毒,」布萊恩承認道,「那是那個孩子的錯,是他母親的錯,但不是我的錯。」
「我負責這裏?不酗酒的人領導一群酒鬼?」
他把它舉起來,就好像它是個祭餅,一塊威化。
加馬什幾乎笑了,「不算是。剛才介紹我們認識的那個年輕女子說男人應該跟男人待在一起。她是什麼意思?」
加馬什探長几乎還沒走進教堂,就被各種各樣的問候包圍住了。兩側的人們都伸出手來,微笑著。他努力不讓自己認為他們笑得很狂野,但其中一兩個人毫無疑問確實是。
鮑勃揚起眉毛,「那你還可以拿一本這個。」他遞給加馬什一本小冊子,《在否定中生活》。
「真的?別人怎麼說她?」
一行三人快速穿過走廊往回趕。當他們闖入剛才聚會的那個大房間時,裏面已經空空如也了。不僅沒有人,連桌子、椅子、書和咖啡都不見了,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
「那麼沒人知道她的秘密?」探長問。
加馬什笑了,「很幸運,不是。我們來這裏的目的不是關於AA的。」
房間里安靜下來。
「快樂不一定就是邪教。」加馬什小聲說。但波伏瓦看起來似乎並不相信,他懷疑地四處張望著。
「這裏就是我的歸屬。」他平靜地說道,「一間髒兮兮的教堂地下室,和你們在一起。」
「哦,天啊。」她把手捂在嘴上,「是搶劫嗎?有人闖入了她的公寓?」
「你認識她多久了?」
「祈禱並不能讓什麼東西成為邪教。」探長低聲道。
會長剛剛介紹了他的秘書,她一邊讀著無休止的聲明,雖然大多數內容已經過時了,一邊找著什麼似乎被她弄丟的文件。
「是的。」
「謝謝,法官先生。」
加馬什感到右胳膊被人輕輕碰了一下,他扭過頭,看到鮑勃正笑眯眯地盯著他。「很高興你能留下來,」鮑勃小聲說道,「你甚至說服了這位年輕人也留下來,而且還把你的晶片給了他。我們就是需要這種精神。我們會幫助你們戒酒的。」
「嘿,吉姆,」鮑勃衝著房間那頭一個灰色頭髮、湛藍眼睛的男人喊道,「來了個新人。」
加馬什注視著,車流變成了河,走進教堂的人們變成了蘆葦,漂進了教堂。
「聚會之後吧。」加馬什說。
人們熱烈鼓掌。最後會長站起來,在桌子上撿起一枚硬幣,舉起。
「怎麼講?」加馬什最後問。
他也是。
蒂埃里轉身望著車流,開口了。
「有嫌疑人嗎?」
「不同程度吧。」蒂埃里承認,「我們輪流主持聚會。這裡有幾個人知道我以什麼謀生,但是大多數人只知道我是個平庸的老傢伙蒂埃里·P。」
房間里又爆發出喧騰的笑聲,只有加馬什和波伏瓦沒有笑。布萊恩停了一下,看著人群。
「聚會開始了。」鮑勃低聲說道。
蒂埃里看了看,點點頭,「是莉蓮。真是悲劇。」
但現在他在仔細觀察它。
「那就會幫助你們戒酒?」波伏瓦問。
鮑勃看著他,似乎感覺很好笑,「當然了,你不。為什麼不來點咖啡呢,我們可以談談。聚會幾分鐘后開始。」
「你們告訴大家自己的秘密?」加馬什問。
「太好了。」加馬什說完站起來。他努力不去在意,就在他起身的時候,褲子被台階輕輕地粘住了。
「這是一枚初學者晶片。它的一面是駱駝,因為駱駝可以連續24個小時一口水也不喝。你們也能。我們會告訴你怎麼戒酒,每天進步一點點。這裡有哪個新人要拿上一枚嗎?」
「我們還得在這裏待著?」波伏瓦問,有點垂頭喪氣。
「因為這也是解脫。沒有人能傷害我們,如果我們願意承認我們的缺點、我們的秘密。這是很有效的。」
「我不知道。」
波伏瓦很惱火。他不喜歡這個輕佻艷俗的女人,太招搖了。現在她好像以為他是他們中的一員。
「她是誰?」蒂埃里問,看著聚會單和硬幣。
「我們能不能
九_九_藏_書私下裡談一談?」
「嘿,布萊恩。」大家都喊了起來,除了加馬什和波伏瓦。
「是同樣的禱文,」波伏瓦小聲說,「寫在硬幣上的。」
「我不是個酒鬼。」
「那個人你看著眼熟嗎?」波伏瓦指著AA會長,他是少數幾個看起來神智正常的人之一。
他低下頭,一個碩大的黑色萬字元刺青露在眾人面前。
「老天,」波伏瓦小聲抱怨道,「怪不得人要喝酒。這與要被淹死一個感覺。」
波伏瓦很高興看到她不再那麼興奮活躍,而變得謹慎起來。
「得了震顫譫妄症,」鮑勃審慎地看了一眼加馬什,注意到他拿咖啡的那隻手在微微顫抖,「我曾經得過,不是好玩的。你上一杯是什麼時候喝的?」
「哦,只是隨便聊聊。每隔幾天她都會給我打電話,並沒什麼重要的事情。」
布萊恩曾經接受過休克療法,曾經睡在公園長椅上,曾經有天醒來后發現自己身在丹佛。直到今天有些事都讓他沒弄明白。
「它雖然沒有性關係,但很親密;雖然不是友誼,但很信任。對於我引領的人,我一無所求。一無所求,只需誠實。我對他們唯一的期望就是戒酒。我不是他們的丈夫或者妻子,也不是他們最好的朋友或者老闆。他們無須答應我什麼。我只是在引導他們,然後傾聽。」
天花板很低,每件東西上都好像覆蓋了一層灰膜。大多數人也是灰濛濛的。
「沒錯。」加馬什同意。
「但有些東西卻很糟糕。」波伏瓦說,「那個叫布萊恩的傢伙殺了個孩子。我們可以以此逮捕他。」
「我他媽的是那麼孤獨,一輩子都是。」
他們握了握手。鮑勃的手黏糊糊的,鮑勃整個人看起來也黏糊糊的。
「估計這就是私密的地方了。那麼,什麼事呢?」
「這是什麼?邪教組織?」
「嗯,聚會的負責人。」加馬什說。
「沒錯。」加馬什說。他看著她,若有所思。
「你認識她。」
加馬什發現自己突然警惕起來。面前這個男人,雖然是首席法官,但也認識被害人和她遇害的那個小村莊。
布萊恩曾經開著偷來的車碾軋過一個孩子。
他又抬起頭,看著大家。先是直視著加馬什,然後目光才繼續移向別人。
「今天下午,我喝了一杯啤酒。」
「那她的秘密都是些什麼呢?」
加馬什和波伏瓦對視了一下,甚至連會長也忍俊不禁了。
「大約200個。當時舉辦了一個慶祝畫展的派對。」
「那我也在這。」波伏瓦說。
加馬什探長站在蒙特利爾市中心的舍布魯克大街上,盯著馬路對面那座高大的紅磚教堂。它不像是用磚建成的,更像是用巨大的矩形牛血石建成的。他開車時經過這裏數百次,卻從未認真看過它。
「我希望我能說是內疚感,或者是良心。但不是,是孤獨。」
「她在這裏。」蒂埃里說道,三人走進咖啡館。「蘇珊。」他招了招手。
蒂埃里沒再說話,他轉過身,走入一條昏暗的小巷。在隔壁的那個街區,他們看到了熟悉的提姆荷頓的標識。
鮑勃伸出手,把硬幣放在加馬什的手裡,握住對方的手幫其攥在手心。
「你剛才經歷了那麼多的微笑和握手嗎?那是什麼?你不能說這些人沒有被精神控制吧?」
鮑勃大笑起來,口氣里夾雜著咖啡味和煙草味。加馬什直起身來。
「讓·居伊·波伏瓦,」波伏瓦自我介紹道,「我是刑事調查組的警官。」
「你第一次見莉蓮的時候她瘋狂嗎?」加馬什問。
探長看了一眼邊上一個正和自己的椅子過不去的男人。
蒂埃里笑了,「嗯,有些人的嘴巴比別人的要長一些。莉蓮和她的引領人都是畫家,我聽到他們在喝咖啡時聊過。過段時間大家相互之間就會了解得更多,不僅僅是在分享上獲得的了解。」
「沒有,先生。」波伏瓦馬上說。但他們都知道這是個謊言。他覺得既可笑又可憐。
「我叫阿爾芒·加馬什。」
但加馬什了解法官,知道他可不是什麼「平庸的老傢伙」。
「神啊,」他們齊聲說,「求你賜給我平靜的心——」
鮑勃跟定了加馬什,坐在加馬什的另一側。
休閑但是昂貴。
鮑勃合上加馬什的手,讓他握住硬幣。加馬什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鮑勃突然離開,回到了長桌旁。
「我已經有了一本。」加馬什打開提包,讓他看到裏面的書。
蒂埃里點點頭,「我剛才還在想她今晚怎麼沒來。她一般都會來的。」
「那是為了什麼?」她問道。
「就一杯?」
「對不起,這是AA的說法。分享就是你們今天晚上聽布萊恩說的那些,就是演講,但我們不喜歡這麼說。聽起來更像是表演,所以我們稱https://read.99csw•com之為分享。」
「但你必須拿著,阿爾芒。我把它給了你,有一天你也可以送給別人,送給需要它的人。一定拿著。」
「是的。」蒂埃里回答,「怎麼了?」
「但最後世界上終於沒有了足夠的毒品讓我忘記我所做過的一切。」他說。
加馬什點點頭,「她的脖子被擰斷了。」
「我過去和你想法一樣。」蒂埃里承認,「在我加入AA之前,我覺得『分享』這類詞很可笑。傻瓜的拐杖。但我錯了。這是我做過的最難的事情之一。在我們AA的分享中,我們需要完完全全的誠實,這有時甚至很殘忍。這是很痛苦的,就像今晚的布萊恩。」
而皮諾特法官顯然也已經認出了加馬什。
一個男人正在把杯子放回櫥櫃,蒂埃里與他說了幾句話,帶回來消息,「他說蘇珊在提姆荷頓。」
也許,加馬什想,他得了腦水腫。因為喝酒太多,腦子都變軟了,失去了所有的判斷力,所有識別危險的能力。因為如果有什麼人需要戒備的話,那前面的這個年輕人就是。
他的整張臉都打了洞。鼻子,眉毛,嘴唇,舌頭,耳朵。探長不知道這到底是時尚還是自殘。
加馬什思索著。也許是個醫生,更像是個心理醫生,一位負責此類酗酒者聚會的上癮症諮詢師。探長希望在聚會結束後跟他談一談。
「是的。」加馬什說。
蒂埃里抬起頭,盯著加馬什深棕色的眼睛,「你說的真是她?」
「但我們需要抓緊時間,」蒂埃里說,大步走在前面,幾乎都要變成小跑了,「她現在可能已經走了。」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我知道,正是因為這種關係,莉蓮把她的秘密告訴了你。」探長說。
「我自己的戒酒。一個酒鬼幫助另一個酒鬼。我們可以和很多人胡扯,探長,而且經常這樣。但我們相互之間絕不會。我們相互了解。我們是很瘋狂的,你知道。」蘇珊笑著說。
加馬什探長微笑著,與波伏瓦的視線對接。波伏瓦站起來,但吉姆又讓他重新坐了回去。
「我看到你結婚了。」蘇珊看了看自己光禿禿的無名指。
兩位警官都在等他接著說,比如說這個人的姓;但是蒂埃里卻看著他們,等待下一個問題。
蒂埃里停了一下,轉過來看著加馬什。
蒂埃里回頭看了看加馬什。這個眼神加馬什了解,是法官的眼神,是在評判他人。他是個好法官。
「那麼,你就會了解那種關係有多麼親密。」她看了波伏瓦一眼,目光柔和下來,微微笑了一下。
鮑勃再次笑了,露出嘴裏僅剩的幾顆黃黑色牙齒,「那意味著你清醒了幾個小時。做得很好。」
「嘿,我是鮑勃。」
嗜酒者互誡協會的會長感謝了每個人,請大家安靜一下,一起做平靜禱告。
「還有更壞的假設。」
「我實際上並不酗酒。」
「這個女人?」波伏瓦問,從口袋裡拿出照片,臉上的驚訝很明顯,「莉蓮·戴森?」
「糟糕,」蒂埃里說,「找不到她了。」
探長看著會長,他坐在主桌前,熱切地注視著這個年輕人。他至少看起來還是清醒的,從容不迫的樣子。
這就是莉蓮·戴森畫架上的教堂。雖未完成,但已經是天才之作。如果說一開始還有什麼懷疑,那麼現在見到實物后他打消了一切猜忌。她把會給大多數人帶來不祥預感的一幢建築、一個場景描繪成了具有活力和勃勃生機的東西,極具吸引力。
加馬什盯著這個防火栓,「不知道,夫人?還是不願意說?」
「當然可以,跟我來。」
「沒錯。我本該早就認出你們來的,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們。但話說回來,顯然你們也沒料到會見到我。哪股風把你們吹到這裏來了?」
「我把你留給他。」年輕女子說道,「男人應該和男人在一起。」
首席法官皮諾特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了波伏瓦的表情,「你覺得好笑?」
鮑勃從口袋裡拿出一枚亮閃閃的硬幣,低頭端詳,臉色柔和起來,「這枚我是在第一次聚會時拿的,一直在我身邊。它就像枚獎章,阿爾芒。」
蒂埃里笑了,「估計是。我不知道她姓什麼,但是我能做得更多。我可以把你們介紹給她。」
「我得跟你說點事。」波伏瓦低語。
這對波伏瓦來說不是什麼新聞。
「想象一下這兩種關係的結合和深化。世界上沒有哪種關係能像引領人和被引領人之間的關係那樣。」
「我知道。你怎麼知道的?」
「只有她的引領人。」
房間里完全安靜下來。
很機警,波伏瓦意識到。他剛開始看成是白痴的那種目光實際上遠不是他想象的那樣。這個女人實際上很留意。在她的大笑和明亮的眼神後面,大腦九九藏書在工作,在拚命地工作。
「剛開始我也是這種感覺。放輕鬆點,我給你介紹個人。鮑勃!」她大喊道。
「有幫助。」
就在那一刻,加馬什終於認出了聚會的主持人是誰,為什麼他看起來那麼眼熟。他不是什麼心理諮詢師或者醫生,他是魁北克最高法庭的首席法官蒂埃里·皮諾特。
「有人陪我作伴啊。」波伏瓦說,「我看到你交了個朋友。」
「她談起過。」
加馬什相信他。這個黏糊糊的、衣冠不整的小個子男人會拯救他的生活,如果他願意的話。
「沒錯。」加馬什很吃驚,「你怎麼知道三松鎮的?」
「你們來杯咖啡嗎?」蘇珊問。他們在靠近衛生間的一張桌子前坐下來,那裡安靜很多。
「嘿,歡迎參加聚會。」
「既然這麼痛苦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呢?」波伏瓦問。
「阿爾芒。」
「真的很難過,你知道。她的生活正重新走上軌道。每個人都喜歡她,包括我。」
房間里爆笑如雷。
「大人物怎麼淪落了?」加馬什歪著身子,對波伏瓦耳語道,「昨晚你還是《世界報》的藝術評論家,現在就成了個酒鬼?」
「是關於莉蓮·戴森。」
波伏瓦和加馬什來到長桌旁,這時會長從一堆文件上抬起頭來。
「什麼?」
「你是第一次來?」她問道,仔細地打量著對方。
「哦,」加馬什說,「你的描述和其他人的說法不一致。」
「誰是莉蓮的引領人?」
那是雙憂鬱的眼睛,但裏面還有些其他什麼情緒。是癲狂?加馬什想。
「你想去喝點咖啡嗎?」鮑勃問,「我們幾個人要去提姆荷頓。如果你願意來的話,歡迎。」
「你說每個人都喜歡她?」波伏瓦接著問。
「謝謝你。」他說,握了握年輕女子伸過來的手。
「她很熱情,總是樂於助人,經常自告奮勇地去泡咖啡或者搬桌椅。聚會的準備工作很煩瑣,還有事後的清掃。不是每個人都樂意幫忙,但莉蓮總是願意的。」
蒂埃里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波伏瓦身上,「我在法庭上也見過你。」
「莉蓮·戴森。」
「僅僅因為你們能看到它,」波伏瓦堅持道,「並不意味著你們能趕走它。」
蘇珊的眼睛瞪大了,低聲問:「莉蓮?」
「她提到過派對的事情嗎?」
「你不必,」加馬什回答,「但我要待到結束。」
「我能幫你點什麼?」
最後,皮諾特法官終於把硬幣放下,聚會結束。
在波伏瓦看來,這些人都精神失常。
然後逃離了現場。
房間里擠滿了人,各個年齡段的男人和女人們。有些坐在後面,不時地大聲喊叫著,時而爆發爭吵,但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其餘的人都微笑著傾聽會長講話。
「謝謝。」加馬什真誠地說。
「那麼你能從中得到些什麼呢?」波伏瓦問。
「我叫布萊恩,是個酗酒者,也是個癮君子。」
「我知道這個地方。」蒂埃里說,「那裡有很好的酒館和書店。」
「應該是個醫生。你覺得呢?」波伏瓦問。
「不,不像是偶然的,是在一個派對上。她的屍體是在花園裡被發現的,脖子被擰斷了。」
首席法官笑了,向前傾了傾身子,「這裏的人都是以匿名的身份出現的,阿爾芒。你可能已經聽說過了。」
一個黑色短髮的女人抬起頭。她應該有60多歲了,加馬什想。戴著很多艷俗的首飾,穿著緊身上衣,披著一條薄披肩,大約只有3英寸長的裙子,對她那水桶一樣的身材來說實在是太短了。還有另外六個女人也坐在桌旁,年齡不一。
蘇珊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對不起,我太震驚了。我們昨天還通過電話。」
皮諾特法官笑笑,從桌子後面走出來,「我叫蒂埃里,我是個酗酒者。」
「我不酗酒。」即使在他自己聽來,這句話也好像是只死臭蟲或者什麼髒東西,讓他迫不及待地從嘴裏吐出來。可她並不生氣。
在加馬什身邊,鮑勃點點頭。前排的人們也緩緩地點點頭,彷彿在巨大重量的按壓下,然後又抬起來。
他的發言中時不時冒出一些髒話。
「初學者晶片。」探長說,仔細端詳著,和在克萊拉家花園裡發現的那枚一模一樣。
「是的。但是直到你看到它,才會有希望。」
「是的。」
鮑勃緊緊地盯著加馬什,那是具有穿透力的眼神,「我們很友好,阿爾芒,但是我們很認真。我們的生活危在旦夕。你的生活危在旦夕。酒精能殺死我們,如果我們允許它。但我告訴你,如果像我這樣的老酒鬼都能戒酒的話,那麼你也能。如果你需要幫助,我隨時樂意幫助你。」
「是的。不知道是不是走對了地方。」
加馬什迴轉身,看到波伏瓦正在努力捕捉他的眼神,向他揮九*九*藏*書手示意身邊的一個空座位。很可能是吉姆留下的,他此時正和別人坐在房間另一側。加馬什想,也許他已經放棄了波伏瓦,認為這個人無藥可救了。加馬什越過別人,向那個空座位擠過去。
布萊恩看著會長,長者迎著年輕人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嘿,歡迎參加聚會。」一名年輕女子說,將他領進門,走下台階,來到一間光線昏暗的地下室。這裏骯髒不堪,一股發霉的氣味,混雜著老煙捲、劣質咖啡和變質牛奶的味道,還有汗酸味。
兩個男人都盯著她。
「你是加馬什探長?」她問。
「今晚聚會上我見過你。沒關係,親愛的。」看到波伏瓦的表情,她大笑起來,「你不必喜歡我們。你只需戒酒。」
房間里充滿了笑聲。實際上,自從他開始發言,笑聲就沒有斷過。當布萊恩說到他曾住在精神病院,醫生問他喝多少酒,他回答每天一杯啤酒時,人們的笑聲開始變得歇斯底里起來。
「我是魁北克警察局的,」加馬什說,「刑事調查組。」
「你還需要這個。」他拿起一本厚厚的藍皮書。
「很明顯,應該有人告訴你。」鮑勃在加馬什面前揮了揮那張聚會單,「這不是交朋友的聚會。有些男人喜歡泡女人,有些女人想釣男朋友,以為這會拯救他們。不會的。實際上,恰恰相反。即便沒有這些讓人分心的事,戒酒已經很難了。所以男人主要和男人在一起,女人和女人在一起。這樣,我們才能把精力集中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假如——」鮑勃說。
「一個案子。」加馬什說,「我們私下裡說好嗎?」
「蒂埃里!」蘇珊跳起來,摟住了蒂埃里,好像剛才沒見過他似的。她明亮而好奇的眼睛看著加馬什和波伏瓦,「新鮮血液?」
「阿爾芒,」他站起身望著加馬什,「歡迎。」
沒有人回答。
「談了些什麼?」
「當然是。你找對地方了。」
「我可能會去,」加馬什說,「謝謝你。我得去跟他說幾句話。」加馬什指了指會長。於是兩人握手告別。
加馬什揚起眉毛,「我以為——」
加馬什點點頭,「她昨晚遇害了。」
它黑暗,醜陋,乏味。它不在呼喊拯救,甚至連低語都沒有。它大聲叫喊的,是懺悔和贖罪,罪行和懲罰。
「哦,這個我得想想。不管怎麼說,有幾個月了,但不超過一年。」蒂埃里銳利的目光直視著加馬什,「她被謀殺了,我知道了。」
「那你猜得很對。」鮑勃大笑道。
蒂埃里點點頭,「當然,你知道莉蓮是個畫家。」
「但這裏的人不都是以匿名的身份出現的嗎?」波伏瓦問。
「他父親?」蘇珊指了下波伏瓦。
蒂埃里離開他們,走到咖啡廳的另一側,加入鮑勃、吉姆和另外四個男人的行列。
「一個叫蘇珊的女人。」
加馬什點點頭,把那枚初學者晶片遞給波伏瓦。波伏瓦端詳著,皺起眉頭。
「我們在AA內部選擇一個人,那個人就擔任了類似導師或者嚮導的角色,我們稱之為引領人。我有,莉蓮也有,我們都有。」
但它又激起了另外一個回憶。明亮的教堂,並沒有起火,卻在發著光。而他現在站著的這條街猶如一條河,上面的人都像蘆葦。
「我們都負責。」蒂埃里回答。
蘇珊大笑起來。在波伏瓦看來,她似乎特別愛笑。他不知道那是否是在隱藏著什麼。依他的經驗,沒有人那麼容易被惹笑。
加馬什低下身子,小聲問道:「這是嗜酒者互誡協會嗎?」
「非常感謝。」加馬什說。
「絕對不是。」加馬什說。他發現「平庸的老傢伙」蒂埃里消失了,現在坐在他身邊骯髒台階上的這個男人變成了魁北克的首席法官。
「所有的事。」
加馬什拿出在莉蓮家找到的聚會時間表,新朋友的臉上露出了他早已預料的神情。鮑勃感覺加馬什很好笑。
「說她殘忍,喜歡擺布人,甚至虐待。」
「我們正在調查發生在東部鎮區一個村子里的謀殺案,」加馬什說,坐在法官身邊髒兮兮的台階上,「叫三松鎮。」
有誰在周日的晚上坐在一間令人噁心的教堂地下室里還能快樂呢?除非他喝醉了,或者精神失常。
他把目光從波伏瓦身上又移回到加馬什身上。
「我記得你剛才說你不酗酒。」
在他身後,傳來了木槌急速敲擊木頭的聲音。加馬什轉過身,看到一位外表尊嚴的長者坐在屋子前方一張長桌前,一個老婦人坐在他身邊。
他微微鞠了一躬,有些笨拙。那一刻,他看起來才是那個年紀該有的樣子。年輕,還不到20歲,羞怯,英俊,即便帶著刺青的傷疤、穿洞和孤獨。
「沒有,她沒有提過。」
是波伏瓦。
鮑勃給加馬什倒了半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