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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或者一個詞?」她問道,聲音冰冷。
他又看了看克萊拉那幅肖像畫,三個老朋友,三個優雅的女人:埃米莉、碧翠絲和凱伊。三松鎮的鄰居們。她們笑著,相互扶持著。年老,體弱,臨近死亡。
視頻又出現了。
彼得躺在床上,緊緊地抓著床墊邊。這張床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小了。但剛結婚時,他們只能買得起這樣一張雙人床。彼得和克萊拉已經習慣了彼此靠得很近很近。
她的畫作,雖然不錯,但是缺乏遠見,也沒有大胆創意。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著視頻。圖像清晰,聲音也很清晰。爆炸,射擊,還有喊叫,「警員們卧倒!卧倒!」
他點擊了播放按鈕,開始播放。然後又來了一次。
「發生在工廠的事已經結束了。」波伏瓦搶白道,但馬上控制住了自己,「對不起。我只是覺得這是自我放縱。我只想繼續我的生活。唯一未處理完的事,唯一還在困擾我的事,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就是誰泄露了襲擊的視頻。它是怎麼被弄到互聯網上去的?」
他一定會給她打電話。她會答應。他會帶上安妮·加馬什來到米洛斯餐廳,那裡有水晶酒杯和白色桌布。她會點多佛鰈魚,他則會點份龍蝦。
他們早就上床了,所以安靜也可能是自然的事。
彼得緩緩閉上眼睛。
「你在撒謊,彼得。」克萊拉低聲說。
「三松鎮?」蘇珊問,接過名片。
可是他心裏卻知道,一直以來都知道:他是虛弱的。
但有件事一直在眼前,跟著他。
「但你是這麼想的。」
「你想談談這件事嗎?」
「夠了,讓·居伊。」這種談話他們以前就曾有過。工廠遇襲的視頻被傳到了互聯網上,然後感染了病毒,全世界上百萬人看到了經過編輯的視頻。
「我本想什麼時候帶著你和加馬什夫人去那裡呢。」
但今晚她很安靜。
蘇珊的解釋是,她引領過很多人,他們每個人把生活中的所有都告訴了她。
「談什麼?」
因為這個,多年來她一直被邊緣化,被嘲笑,被排斥。被美術當權派否認,而私下裡,卻是彼得的否認。
波伏瓦回到廚房,端著飲料走出來。給探長的是一杯微釀啤酒,他自己的則是一杯水。
並不自然。
他張開手臂,然後垂下來,呼出一口氣。
「你怎麼能這麼想?」彼得問。但那確實讓他痛快,還有解脫。這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第一次真正快樂的時光。「《紐約時報》的評論才重要,克萊拉,那才是我在意的。」
「謝謝。」加馬什說,毫無戒備地坐下來,膝蓋幾乎一下子彈到了肩膀上。
「但我嫉妒的,不是你的藝術。我本以為是,這也是為什麼我無視它的原因,假裝不理解。但我非常清楚你在畫室里做些什麼,你在努力捕捉什麼。這些年來,我看到你離上帝越來越近。這讓我發狂。哦,上帝。克萊拉,為什麼我就不能為你而高興?」
「加馬什夫人會很樂意的。」加馬什笑著說。
「我不相信你。」加馬什的聲音很低,「沒有人聽了這種懺悔還會忘記。」
「這些秘密經常像布萊恩的那樣可怕嗎?」
「克萊拉,不。」
「當你看到《渥太華之星》的評論時,你肯定高興死了。他們說我是一隻疲憊的老鸚鵡,模仿著真正的藝術家。這真讓你痛快吧,彼得?」
「是的,但並不是你的畫。」彼得大聲喊著。
走下去,一定要走下去,他懇求著自己,就再走幾步。
克萊拉在床上盯著他,一直沉默著,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詫異。
他站起身,波伏瓦也跟著站起來。
「什麼?」
他邊走邊想著AA,想著莉蓮,還有蘇珊;想到了首席法官,還有此時正在三松鎮已經入睡了的畫家和畫商們。
前前後後。后后前前。
「談這有什麼好處呢?我已經告訴了調查人員,告訴了治療師。對你和我都已經是過去時了。我認為我們都不應該再談這件事,接著往前走。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覺得是故意的。」
「就是莉蓮被害的地方。」
但是今晚,他緊抓著他那邊的床墊,她則抓住自己這邊https://read•99csw.com的,好像前方和背後都是懸崖,害怕掉下去。
但他所記住的一切,所看到的一切,只是那份渥太華報紙上那些令他心情舒暢的評論。
「我從來沒這樣說過。」
一遍又一遍,波伏瓦看著自己腹部中槍。一遍又一遍,他看著更糟糕的事情發生。加馬什探長,胳膊甩出,後背拱起。拱起,又摔倒。重重地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警覺。
但是明天,他確信,事情會不一樣。
克萊拉不僅見過上帝,還認識上帝,於是她畫出了她所知道的東西。
「我嫉妒的不是你的藝術,從來就不是。」
但是他錯了。
只要一上了網,就永遠,永遠不會消失,永遠在那裡了。也許會被人們遺忘,但仍然在那裡,等待著被再次發現,再次浮出水面。
「你希望看到我失敗。」
「不,你不理解。」
加馬什點點頭,把名片給了她,「今晚我會住在蒙特利爾,但之後我們就回三松鎮。我們會待在那裡,直到發現殺害莉蓮·戴森的兇手。要是你想起來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
彼得畫物品,畫得非常好。他甚至宣稱畫上帝,而有些畫商也相信他。很好的故事。但他根本沒見過上帝,又怎麼可能畫得出呢?
波伏瓦相信寬恕,但那只是在受到懲罰之後。
「謝謝你。」他最後說,「但你知道,我們吃比薩也會很高興。」
可是每周六下午,他都會取消預訂。他懷疑他們是否還會浪費時間記下他的名字。也許他們只是假裝而已,就像他一樣。
實際上,他說她晚上睡覺時哼哼唧唧地發出各種聲音,她不相信。雖然聲音不大,但彼得已經習慣了克萊拉。他能聽見她夢囈,即使她自己聽不到。
「絕沒有。」彼得說。
她又大笑起來,做了個鬼臉。
然後,奧施康定就主宰了一切。讓·居伊·波伏瓦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如果「對不起」還不管用的話,那什麼可以呢?
「你並不喜歡?」加馬什問,試圖猜測那個鬼臉的含意。
「不,不,我沒在撒謊。」彼得反駁著,聲音在絕望中升了八度。
一直以來他都認為,如果他足夠安靜,足夠渺小,它就不會看見他。如果他不無事自擾,不大聲喧嘩,它就不會聽到他,不會傷害他。如果他用優雅的微笑和良好的舉止掩藏他的殘忍,它就不會吞噬他。
「《三夫人》那幅肖像畫,」他艱難地說道,「我見過,你知道,在完成之前。我悄悄溜進你的畫室,從畫架上拿走了畫紙。」他停了一下,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是已經太晚了,他在急速下沉。「我看到了——」他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但是最後他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在尋找它,而是在躲避它,「輝煌。我看到了輝煌,克萊拉,還有愛。它讓我心碎。」
最後,他終於讓電話答錄機接管了,而他自己則躲到了畫室里。他躲了一輩子的地方,躲避那隻怪獸。
波伏瓦沉重地坐在椅子上,打開了電腦。鏈接被儲存在收藏夾里,但是他有意改變了標籤。
「包括莉蓮嗎?」加馬什平靜地問。
沒錯,波伏瓦總是想到最壞的一面,這也是更安全的做法。
波伏瓦往客廳里看,目光直接落在了桌子和那本便箋簿上,然後看著探長。
看著三個老婦人的畫像,那一刻彼得知道自己完了。
「我沒有。」
克萊拉畫的,是寶貴的生命。
侮辱是徹底的。
在床上,在黑暗中,他靜靜地等著止痛藥開始起效。他能夠感受到白天在眼前慢慢地消失。那些擔憂,那些焦慮,一幅幅的場景逐漸退去。他抱著毛絨獅子,即將失去意識,但有一幅畫面始終飄在他的眼前。不是他自己被擊中,甚至不是看到探長被擊中,倒下。
「我們得找到真相,長官。」波伏瓦說,身體前傾。
她沒動彈。他看得到她,在床上隆起的一塊,擠在世界的最邊緣。她離他不能再遠了,再遠就掉下去了。
「這麼說你不只吃比薩。」加馬什說。
丁零零,丁零零。電話響個不停。每次鈴聲都在貶低著他,在剝奪著他的男人氣概,他read.99csw.com的尊嚴,他的自我價值。他記下了那些良好的祝願,對那些掌控著藝術世界的巨人們說著好話。可是他們只知道他是克萊拉的丈夫。
「網路調查說是黑客。」
「他們為什麼沒有找到那個傢伙?」波伏瓦質疑道,「我們有一整個部門專門負責調查網路犯罪。然而根據他們自己的報告,卻找不到是哪個混蛋幹了那事?」
「這是AA程序的第五步。」她當時說,然後引用道,「向上帝,向我們自己,向另外一個人承認我們所犯錯誤的本質。我就是所謂的『另外一個人』。」
「不要跟我扯謊了,彼得,至少現在不要。」
他,就是那隻怪獸。
但他想得最多的,還是秘密所具有的腐蝕性效果,包括他自己的秘密。
近得使他們相互觸碰,即便在最悶熱的7月的夜晚。他們會赤|裸地躺在床上,被單踢在地上,身體因為出汗而濕滑。但這樣,他們也會彼此觸碰。不會太多,比如他把手放在她的後背上,或者她的腳放在他腿上。
「好的。」加馬什說,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拿著酒杯走向廚房,「該走了,我們需要早點回到三松鎮。」
「還有那個小點,她眼睛里那小小的白點,充滿了仇恨的眼睛。透過那個小點,你能看到即將來臨的東西。」
他本以為她的畫作愚蠢就夠糟的了,結果卻發現,她的畫作精彩反而更糟糕。因為他不僅沒有跟著沾光,反而突出了自己是個失敗者。她的作品光輝耀眼,而他的卻相形見絀。於是他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那句鸚鵡比喻的評論,好像這是抗菌液,可以敷在他的小我上,而克萊拉的藝術就是那細菌。
視頻終於結束了。他逼著自己離開屏幕,準備睡覺。洗臉,刷牙。拿出藥盒,他取出一粒奧施康定。
「然後,當我看到《三夫人》時,我知道你終於找到了。還有那幅露絲的肖像畫。哦,上帝。」他的肩膀耷拉著,「除了你,還能有誰能把露絲畫成聖母馬利亞呢?充滿了蔑視、痛苦和失望。」
她會聽他講話,用她那熱切的眼睛看著他。他會問她一天過得怎麼樣,她的生活,她的愛好,她的感受,一切的一切。他想知道一切事情。
加馬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們完全有害怕的理由。
「不是。是——」
「怎麼?」克萊拉叫嚷著,「嗯?是什麼?讓我猜猜。是你母親的錯誤,還是你父親的錯誤?是因為你錢太多還是不夠花?是因為你的老師們傷害過你,還是因為你祖父酗酒?你現在又在編造什麼樣的借口?」
然後他聽見了她的聲音。長長地,長長地吸了口氣,然後是一聲嘆息。
波伏瓦很驚訝探長居然能記得確切的措辭。在他看來,這就像場哭哭啼啼的鬧劇。一群酒鬼哭訴著自己所做過的事,尋求即刻的寬恕。
「我知道,我讀了報告。但是你並不真的相信,不是嗎?」
「小心那沙發,」波伏瓦在廚房裡喊,「我覺得彈簧應該壞了。」
「來吧,」他微笑著,「不要客氣。」
她嗓音中的警告很明顯,以前從未有過。他們以前也有過爭吵,但不像這次。
「放屁。」
「我們知道真相。」加馬什說,「我們需要做的,是學會接納它。」
在加馬什和克萊拉以及其他人離開后,在莉蓮的屍體被運走後,他花了幾乎一上午的時間接電話。
「不。」彼得從床上下來,後退著,直到後背抵住了牆,「你得相信我。」
現在輪到波伏瓦思考了。「有的時候吧。」
他在床上坐起來,但沒有開燈。他寧願看不到她的臉。
就像個秘密,永遠不會完全被隱瞞,永遠不會完全被忘記。
「我們得把事情說清楚,」彼得說,「我們得聊聊。」
就在即將睡著時,他會把自己的一隻手放在另外一隻手上。就應該是這種感覺。
和波伏瓦道了晚安后,加馬什慢慢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有點涼颼颼的,他很慶幸自己穿了外套。他本打算叫輛計程車,結果卻發現自己沿著于爾班大街一路走到了勞里埃大道。
「為什麼?這樣我就可以再次寬恕你?是這個嗎?https://read•99csw•com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希望我的畫展失敗?希望批評家討厭我的畫,而你才是真正的畫家?我了解你,彼得,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你從來就不理解我的畫,你從未關心過。你認為它們簡單幼稚。肖像畫?太可笑了。」她壓低了聲音,模仿他的語調。
「你說你們的生活依賴於真理。」他說,「結果現在卻忘記了。」
「對不起。」
然後他把另外一小瓶葯壓在枕頭底下,以備半夜需要。放在那裡比較安全,在視線之外,像個武器,最後一招。
看到了發生的一切。
以防奧施康定還不夠用。
「克萊拉?」他低聲叫道。
「所有這些關於酒的談話讓我沒胃口。水就好。」
他的眼皮因為睏倦而發沉,身體疼痛。他最終還是點開了鏈接。
克萊拉突然坐起來,試圖把纏在身上的被單扯開。最後,她終於做到了,轉向了他。
「不會了,我不相信。你不愛我,愛不會讓你做出這種事。」
那令人頭暈目眩、摸不著方向的可怕墜落終於結束了。彼得摔倒在地。
沒有十字架,沒有祭品,也沒有《聖經》。沒有神職人員,也沒有教堂。克萊拉的畫作輻射出微妙而隱秘的信念。來自於眼睛里的一個小亮點,來自於相互挽著的飽經風霜的手。對寶貴生命的信念。
「向我們自己承認?」加馬什問。
「他們當中是有幾個承認殺過人。」她最後說,「不是故意的。不是謀殺,是意外。大多數是因為醉酒駕車。」
「我也不信。」加馬什說,「但問題是,她是有意撒謊來掩藏什麼,還是需要時間來整理思緒呢?」
波伏瓦笑了笑,把便箋簿從桌子上拿下來,塞到抽屜里,「那就不去米洛斯。但我一定要請你們吃『超級比薩』,不要跟我爭哦。」
「有可能。」加馬什說,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他懷疑在監獄里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就在波伏瓦準備飲料的時候,加馬什環顧著這座位於蒙特利爾市中心的簡易公寓。
這是加馬什的聲音,鎮定,威嚴。發出清晰的命令,讓大家團結一致,戰術特警隊一步一步地逼近工廠,控制著亂局。將槍手逼到絕境。遠遠多於預期的槍手。
「米洛斯餐廳,」加馬什讀著便箋簿上的文字,「很好。」
加馬什停頓了一下,在想對方到底指的是什麼。
「我記不得了。」
加馬什把頭歪向一旁,盯著波伏瓦,「不,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我們應該繼續談下去,直到它完全消失,直到沒有任何未處理完的事。」
「為了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支持。」波伏瓦說,「與伊妮德分居,還有其他一些事。這幾個月來真的很難過。」
「AA?」
「我甚至在內心想,你是為我而高興的,你只是需要時間來適應。但這才是真正的你,是不是?」
而現在,他感覺到它就在卧室里,感覺到它的尾巴在他身邊掃過,感覺到它熱烘烘的腐臭口氣。
她盯著他。他感到寒氣沿著手指和腳趾爬上來,順著胳膊和腿爬上來,彷彿他的心臟已經衰竭,無法把血液輸送到那麼遠的地方。
「管用嗎,你認為?」波伏瓦問。
每天晚上,他都會帶著這樣一幅畫面進入夢鄉。安妮坐在對面看著他。然後,他會伸出手去,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會同意。
「別裝了。如果你印象那麼深刻,如果它才是你在意的,那你肯定能記住哪怕是一句話。」
「是的,而且你也應該。答應我,讓·居伊。這是別人的問題,不是我們的。」
「你指蘇珊說她不記得莉蓮的秘密?」加馬什思索著。市區街道兩側的樹木已經長出了葉子,正要從嫩綠色轉變成更深一些的顏色。「你呢?」
但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停下了。自從那視頻出現后,他每晚都是這樣。
彼得搜索著記憶,迫切地想記起什麼,《紐約時報》上的一句話。來向自己證明,且不提克萊拉,證明自己的確在意。
兩個男人彼此瞪了一會兒,直到波伏瓦最後草草地點了個頭。
「你引領過的人中有誰殺過人嗎?」
「隨你怎麼想,探長。」
還是寂靜。他知read•99csw•com道克萊拉睡著的樣子,但這次不是。睡著的克萊拉和醒著的克萊拉幾乎一樣精力充沛。她不會翻來覆去,但她嘟噥哼唧,有時還會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有一次她嘟囔:「但是凱文·斯佩西被粘在了月球上。」
「那麼就給我引用一句《紐約時報》的評論。」
「是你的信仰。」他大喊著,癱在地上,「你的信念,你的希望。」他哽咽著,嗓音沙啞,喘著粗氣,「這比你的藝術要更可怕。我希望能像你那樣畫畫,只因為這意味著我能像你那樣看待這個世界。哦,上帝。克萊拉,我一直嫉妒的,是你的信念。」
警察局經過幾個月的調查后,確認那是黑客的行為。
「你說什麼?」波伏瓦在廚房裡喊。
「根本不信。」
「不喝啤酒?」加馬什問,舉起杯子。
「克萊拉?」他又叫了一次。他知道她在那裡,也知道她醒著,「我們需要談一談。」
然而,任何一個看到克萊拉這幅畫作的人,都感受到了這些老婦人所感受到的東西。
「開始時是喜歡的,那是我第一批引領的人。說實話,我有點好奇他們的酗酒生涯中都藏著些什麼鬼把戲,是不是和我一樣。有人能那麼相信我是很讓人激動的。我得跟你說,我喝酒的時候這種事可不常見。那時候要是相信我那你肯定是傻瓜,但實際上後來慢慢地就沒啥意思了。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的秘密很可怕,但其實大家都差不多。」
波伏瓦點點頭,「在我看來,簡直就是自我放縱。把秘密吐露出來為什麼就能讓他們不酗酒?直接忘掉不比把那些東西翻出來要好嗎?而且這些人都不是經過培訓的。那個蘇珊本人就是一團糟,我看不出來她能對誰有幫助。」
她沉默著。這沉默雖不能提供慰藉,但也不再傷人。
他能說些什麼呢?她說得沒錯。他回想與她的過去,總是他說了什麼蠢話或者做了什麼蠢事,而她在寬恕他,直到今天。
彼得看著克萊拉,雖然只在床的另一側,卻顯得那麼遙遠。
而這個視頻還遠不能被忘記,現在還不能。
「比如說風流韻事,不公開的同性戀,偷盜行為,可怕的想法。因為喝醉了酒而錯過了重要的家庭聚會,讓心愛的人失望,傷害愛人,有時甚至是虐待。我不是說他們所作所為是對的,很顯然不是,所以說我們才隱藏了那麼久。但這並不少見,不止是他們中某一個人。你知道第五步里最困難的是什麼嗎?」
探長看著一臉倦怠的波伏瓦,「我認為AA那一套之所以有效果,是因為不管一個人有多麼善意,除非他自己經歷過,否則不會真正理解某種經歷的感受。」加馬什平靜地說,注意不讓自己身體前傾,侵入對方的空間,「就像在那家工廠,那次突襲。除了我們當時在場的人,沒有人知道到底是什麼樣。治療師雖然能提供很多幫助,但他畢竟沒有身臨現場。」加馬什看著波伏瓦,他似乎已經筋疲力盡了,「你會經常想起工廠那次事件嗎?」
一瓶撲熱息痛。
當憤世嫉俗的藝術世界里的其他人畫著最醜惡的東西時,克萊拉畫的,卻是最美好的。
他對波伏瓦撒了謊。並沒有結束,他不會讓它就這麼過去的。
「我別無選擇。」加馬什回應,「你也一樣。」
事情發生了改變。他曾想,對他們婚姻最大的威脅會是克萊拉的畫展。她的成功,還有他的突然失敗。
蘇珊笑了,「沒錯。也許你認為向自己承認會比較簡單。畢竟,當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們就在那。但當然,我們不會承認自己做的事情那麼可惡。我們一直在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同時又在否定自己。」
探長嗓音中的警告已經很明顯了,但波伏瓦寧願聽不到,或者沒有注意到。
「你相信她嗎?」波伏瓦問。
「隨它去吧,讓·居伊。」加馬什嚴厲地說。
她沉默著。
他還知道別的東西。這個東西,看到克萊拉傑出創作的人們不一定會清醒地意識到,但是會感受到。在他們的骨頭裡,在他們的骨髓里,能夠感受得到。
「你是指殺了個孩子?有時是的。」
「你總是這樣。」
「還有那些read.99csw.com電話。」克萊拉接著說。
「猜你也說不出來。」克萊拉搶白道,「甚至連一個詞都說不出來。我來提醒你一下,克萊拉·莫羅的畫作不僅僅是成功的,它們是輝煌的。她用大胆慷慨的筆觸,重新定義了肖像畫法。我重新讀了一遍,然後背了下來。不是因為我相信這是真的,而是我可以選擇去相信什麼,不一定總是要選擇最壞的。」
他盯著她。最後終於,指甲撕裂,鮮血濺出,他再也無法抓住這一輩子死抱不放的東西,鬆開了手。
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一切,還有發生在別的警員身上的。上百萬人看到了,好像這是一場電視表演,一場娛樂節目。
波伏瓦洗好啤酒杯,然後走向卧室。
他們復又坐下來。加馬什這次選擇了小玻璃餐桌旁的一把硬椅子。他抿了一口。
但現在,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處可藏。它總會在那裡,總會找到他。
但是現在他知道,變成細菌的並不是她的藝術。
「你總是對不起。」她嗓音低沉。她在對著床墊說話,甚至都沒抬一下頭。
「你不想再調查了?你就要接受了?」
「比如說呢?」探長問。
「我當然理解,彼得,我太了解你了。只要我老實地待在你的影子下,咱倆就沒有問題。」
那一刻,房間里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波伏瓦看起來就像布萊恩。不是在他剛開始分享時那個趾高氣揚、大搖大擺的年輕人,而是那個鞠躬的男孩,謙卑,困惑,犯了錯誤。人性。
「你說得對,我一直在嫉妒你。」他說,直視著她。現在他已經沒有了恐懼,已經超越了恐懼,「從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嫉妒你,從未消失。我努力過,但它一直在,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還會加強。哦,克萊拉,我愛你。我恨自己對你做了這樣的事。」
所有這一切都慢慢淡去,被奧施康定吞噬。
15分鐘之後,他們來到波伏瓦的公寓。就在波伏瓦開關著碗櫥,自言自語地嘀咕著時,加馬什從那刑罰般的沙發里艱難地站起,在客廳里踱著步。他看到窗外街對面的一家比薩店,「超級比薩」的霓虹燈廣告非常醒目。然後他的視線又回到屋裡,看到灰色的牆壁和宜家的傢具。最後目光落在了電話機和一旁的便箋簿上。
米洛斯餐廳。那個電話號碼,現在藏在桌子的抽屜里。在過去的三個月里,每周他都會給米洛斯餐廳打電話,預訂座位,兩個人的座位,周六晚上的座位。靠後的那張桌子,旁邊是白色的牆壁。
混亂迫近。
他第二天早上告訴她時,她根本不相信,但他當時聽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看手裡被擰得扭曲的被單,嘆了口氣。
她等著。
接觸。
波伏瓦撿起一堆臟衣服,扔到牆角。
加馬什看著這個年輕人,很驚訝。米洛斯是加拿大最好的海鮮飯店之一,當然也是最昂貴的,是他和蕾娜·瑪麗最喜歡的飯店,儘管他們只是在極特殊的場合才會去。
他們從咖啡館出來,走了三個街區來到波伏瓦的公寓,在這清新涼爽的夜晚交流看法。
那些電話來自克萊拉所有的支持者們,來自世界各地的畫廊老闆、畫商還有館長們,來自家人和朋友們。
否認再次掛在了彼得的嘴唇上,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了。但是他停住了,什麼東西阻止了它。
「那不是黑客。」他堅持,「甚至沒有別人知道視頻的存在,除了警察局的另一些警員。黑客不會盜取這種視頻的。」
彼得知道他們的婚姻要麼已經結束,要麼也快了。除非他能找到正確的話來說,正確的事去做。
他雙臂抱住自己的腿,拚命地拉向自己的胸脯,使自己儘可能地縮小,縮成一個小球。他搖晃著。
「那時候我就知道,作為畫家,你要比我強得多,因為你不畫物品,你甚至不畫人。」
歡欣。
「你批評過《三夫人》,你嘲笑過露絲那幅畫,」克萊拉喊道,「你想讓我把它們搞砸,把它們毀掉。」
唯一有人情味的東西似乎就是剛才被扔在牆角的那堆臟衣服了,還有一個毛絨玩具,是頭獅子,放在沒鋪過的床上,看起來很奇怪,甚至很幼稚。他怎麼也不會把波伏瓦和毛絨玩具聯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