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卷 還魂之謎

第二卷 還魂之謎

雪翎此話一出,在場幾人無不瞠目。上官紫燕更是不由自主地退後,躲到距離自己最近的青翊身旁。青翊亦是一臉凝重,目不轉睛地看著雪翎的一舉一動,莫不是還魂這等荒謬之事真的在眼前上演?或是另有玄機?
「那驗屍怎麼辦?」上官紫燕偏頭問道。
「娘,是我,生兒想念您。」
「你知道是誰了?」上官紫燕灼灼地看著青翊,充滿急切。
「你是說,方中仁所說那雪翎之前任所愛?」看著青翊的神色,上官紫燕若有所悟。
「小燕子,你真是越來越聰明了。」青翊讚許地笑,「本來這不急於一時,但如今連雪翎都死了,我們若不馬上調查,恐還會牽扯出更多。」
上官紫燕將雪翎放于床上平躺,隨著青翊和上官凜走向門外,老人望著雪翎憔悴的睡顏,眼中充滿慈愛,復又重重一嘆,小心地為她掖好被角,這才隨著走出門去。
黑衣人應了一聲,幾個縱身,便消失在竹林之中。
「確定那秦欒是住在這裏?」
「哦?此人是誰?」上官凜微微欠身,立即追問。
幾人說著,已來到村頭一間矮房前。不大的窗子中,透出如豆的幽光,映在窗欞上影影綽綽。依稀可見裏面人影晃動,不時傳出幾聲輕咳。
「姑娘?雪翎姑娘?」
「為娘也無時無刻不思念你。」兩行熱淚貼著老人臉頰滾落下來,「但你既已去了,就莫要惦念娘,好好走吧。」老輩人傳說,人死後若仍留戀世間,會變為遊魂厲鬼,永世無法再投胎,老人當然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如此。
「雪翎又在哪裡?」
「可我們還是不知陸三為何要殺了雪翎。」上官凜沉思道,「且長生之死,他到底在其中做了什麼?」
忽而一陣清脆鳥鳴,婉轉如黃鶯出谷,在空曠的山間回蕩,久久未息。上官紫燕仰頭望去,不禁嘆道:「這山中的鳥兒,叫得真好聽。」
屋內傳來一道略為蒼老的聲音,隨後一陣腳步聲,門被打開一條縫隙,露出老婆婆的面容。見是陌生人,她警惕地打量著。
「小燕子,你記性怎麼如此差?我們不就是從這村口進的村子?」青翊笑著打趣。
「案子之所以能如此快就水落石出,還要感謝方里長你,如果不是你沉不住氣,急於害死雪翎,還難以從她屍首上發現長生死的那日,她曾抓傷兇手,在兇手身上留下的傷痕。方里長,你可敢讓大家一起驗證一下你身上有沒有抓痕?」
無言的異樣情愫在空氣中蔓延開來,好似棉絮繞在心頭,痒痒的令上官紫燕羞紅了臉,低垂視線,窘迫地不敢言語。
今晚月色格外美麗恬靜,輕柔的月光無聲灑落,大地宛若鍍上一層銀輝,光華浸染。草木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月明星稀,夜空如洗。在這寧靜的小村落中,夜晚似乎越發宜人,但卻有種難以言說的感傷隱隱瀰漫在上官紫燕心頭。
「這一時還不能確定,但陸三如藏身起來,用不了多久便會出現。」
「是啊。」老人拉著秦欒的手,和藹微笑,「我家裡已經沒了別人,欒兒也是孤身一人,他成了我的兒,相互能有個照應。」
上官紫燕敏捷地躍起,拍拍衣衫上的塵土,問道:「你可有發現?」青翊凝神,繼而搖頭淺笑,又招來上官紫燕的抱怨,怪他讓自己白受了這番罪。
「我傍晚仔細去查驗過陸三的屍首,與之前所說差不多,確系被他身上綁的繩子勒死,其脖頸傷痕同繩索紋路吻合,腹內不見積水,應是被勒死後才用繩子墜以石頭丟到井裡,但想必兇手不曾想到,石頭沒有綁緊,才會這樣快便脫落使得屍首浮了上來。」青翊娓娓道來。
上官紫燕叱責:「狡辯,若是真心,又豈會枉顧對方意願而強人所難?你的年紀,做雪翎爹都足夠。」
「也就是里長待人和氣,要是換了我,才不聽他們的鬼話。」
「什麼?陸三死了?」上官凜面色一沉,陸三之死無疑是個壞消息。如果真是陸三毒死雪翎,那麼他的死便不會是無緣無故,但牽扯幕後的人又是誰?目的何在?與長生之死有無關聯?一切皆沒有答案。
「沒錯,我看那陸三就是兇手,我們還是趕緊將他抓回來,一問不就知毒物為何?」上官紫燕憤然道。對毫無反抗之力的弱女子出手,乃小人所為,令她不齒。
風,輕輕拂過,人,屏息未動。一切彷彿靜止了般,祠堂內頓時沒了聲音。
上官凜環顧四周,沉聲開口:「這樣好了,我看大家也折騰了大半日,先將陸三屍首放置房裡,和雪翎的一同保存,待青翊驗過,我們會將結果擇日告知。」
「終於清醒了嗎?」青翊這才緩緩開口,與秦欒相比,他理智得似乎有些殘酷,「你現在去也來不及了,你能做的,便是配合我們,早日找出兇手。」
忽而,上官紫燕蹙眉:「你們可有聽到什麼聲音?」
上官紫燕被青翊的一席話說得倒有些遲疑,所謂前有狼后怕虎,便應了她此刻的心境。上官紫燕一時間也沒了主意,詢問地看向哥哥,上官凜道:「前面好像還有戶人家,再去試試看,若不成再想其他辦法也不遲。」
青翊揚眉,一雙深邃眼眸望著方中仁,淡笑而不答。他眼中透出的犀利逼人,讓人不敢對視,沉默片刻,方中仁先移開了視線。
「倒也是個頗有才情的酒鬼,看來是為情所困。」青翊感慨,「若將這才情用在效忠朝廷,想必也會有所作為。」
方中仁的家比起之前老人的院落略大些,四面方正,有間能稱之為前廳的不大的房間。此時上官凜和方中仁坐于圓桌兩旁,青翊與上官紫燕則在不遠處觀望。
見陸三的身影消失於視線中,方中仁才折返回來。
面對村民們質疑的目光和方中仁的矢口否認,青翊並不著急,而是依舊氣定神閑踱到方中仁面前,平靜地再度開口說道:「就讓我先來從頭整理一下這樁案子。首先是長生之死,我們住進雪翎家當晚,便發生了長生還魂訴冤一事,其實根本不是什麼所謂新近有人逝去,因收留外人驚擾了死者,而是雪翎精神上受到刺|激而併發的一種癔病。簡單來說,就是她有些話由於刺|激過於強烈而暫時忘記,但依舊停留在潛意識中,在她昏睡神志不清時冒了出來。」
「紫燕,不可胡說。」上官凜搖頭輕斥,上官紫燕只是向他俏皮地吐舌。
「你還好嗎?說說你所見之人是誰。」上官凜蹲下身,關切地問道。
青翊笑而不答。
被喚作雪翎的女子環視四周,見有陌生人在,顯得有些怔忡,片刻才輕聲問道:「娘,他們是誰?」
「須知雪翎已是他人婦,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別的男人,卻無法阻止,在她娘死前是這樣,之後亦如此。」秦欒仰天長嘆,「姑娘,想必你還從未找到真心相愛之人,我能做的,便是不去打擾她,讓她安靜地過新生活。」
「又聞一年子規聲,啼了舊事,又添新傷。」男人將酒壺湊到唇邊咕咚咕咚猛灌幾口,仰天長笑,「哈哈,好,好啊……」
「我也不想啊,但這村內一切大小事務,皆要向里長報告方可著手,當日是里長親自主持長生入殮,開棺驗屍這等大事,需經里長同意才成。」老人解釋,聽上官紫燕提起兒子,眼中盛滿哀戚。
上官紫燕撇撇嘴:「不敢。」
秦欒手中的匕首叮咚一聲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怔怔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恍然說道。
「我和你一同去。」上官紫燕不假思索道。
「身上確無外傷。」青翊示意上官紫燕記錄下來。
「在村頭的井中,現已有人在打撈了。」
綠滿山原白滿川,正是一年好風景。馬蹄聲踏碎晚霞,三個身影緩緩策馬而來,夕陽將幾人的身影鍍上一層金色的餘暉。
還是青翊一聲輕笑,打破滿室尷尬:「小燕子,你可是要投懷送抱?但這場合恐不大合適,改日我與你好好培養感情。」
「你不記得了?你丈夫剛回來過。」青翊試探。
「那我們只需在村子里尋找有抓傷之人便可。」上官紫燕一躍而起,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紫燕。」上官凜低喚阻止妹妹,蹙起眉凝望著那男人,略一沉思,平靜地簡短敘述道:「雪翎死了。」
「我看正巧可以去村裡找戶人家借住一晚。」上官凜說道。
上官凜聽他幾近默認的話語,也忍不住插話詢問:「青翊,莫非真如紫燕之言,你確實有所發現?」
老人話還未說完,忽聞青翊呼喚,只見雪翎雙眼微閉,周身開始抽搐,就連青翊也按不住她。上官紫燕剛要上前,躺在床上的雪翎驀地張大眼睛,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推開青翊坐起身來。
「雪翎是被殺的?」秦欒仰頭,茫然問道。
似被「長生」附身的雪翎,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任上官凜湊得再近也未能聽清。地上的「長生」發出痛苦的嘶叫,將毫無心理準備的上官凜驚得後退幾步,之後「長生」便直挺地躺著,像是昏死過去,再無任何反應。
方中仁不好意思地擺手:「公子過獎,這都是理所應當之事。」
上官紫燕又四下張望片刻,疑惑道:「這路怎麼看著有些眼熟?」
「應該是在家中。」
那男人置若罔聞,連正眼看幾人都不曾,只抬頭望明月,緩緩吟著:「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語畢,那因醉酒而渾濁的雙眸中,泛起難掩的淡淡哀傷,「墨丹青畫,別夢依依,相思如酒,只道銷魂。」
用最短時間安頓好老人,叮囑她將雪翎屍首看好,又問清陸三住所,三人片刻不停地趕到陸三家,但面對他們的卻只是一間鎖著門的空屋。紫燕不由分說一腳將門踢開,裏面一室清冷,半點人氣皆無。
眾人不安地等待著,只一會兒工夫,額頭便都見了汗珠。正在這時,房門被推開,青翊和上官紫燕走了出來。
上官紫燕眨眨眼:「會不會和長生之死有關?」
三人拴好馬,隨著老婦人進了後院,推開空置的廂房門,一股潮濕的味道飄散開來。
「我給了他一些銀子,足夠他上京的路費,待安頓好婆婆他便可進京去,他雖略有迂腐,但若能效忠朝廷,定也是個人才。」
「不錯,就仰面躺著。」
青翊聞言,眼底閃過一抹深意,他並未開口,而是上官凜回答:「看似是被毒蟲啃咬而亡。」
「就在村口,叫做秦欒,可要我領路尋他去?」
「出了何事?」方中仁忙問。
「問他好了。」上官紫燕回首,指著隨後走出的青翊。不待青翊站定,她便像躲避什麼疾病一般,整個人閃到上官凜身後,不再看青翊俊逸的臉龐。
「先讓她歇息吧,我們換個地方說話。」青翊沉聲道。
「我就說這村子好奇怪,閉門謝客不說,還家家都跟見了鬼似的。」上官紫燕蹙起秀氣的眉,心中愈發不安起來,「我看,今晚還是不要住宿在這兒好了。」
上官紫燕終於按捺不住,問道:「青翊,你坦白說,方才當真什麼發現都沒有嗎?」
方中仁點了點頭,安排大家分頭行動。
上官紫燕定睛再看,果然如他所說,她嘟起嘴嗔怪道:「怪不得,當日還在這裏遇見了個不知所謂的醉鬼,真是晦氣,才會命案不斷。」
雪翎手指微動,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睜開眼,茫然問道:「發生了什麼?你們為何都這樣看我?」
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屋子裡寂靜一片,呼吸可聞。
紅燭搖曳,似籠了一層輕紗,忽明忽暗,略驅散了原本的陰冷之氣。上官紫燕坐在屋內唯一的床榻上,一雙靈動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鋪了被褥在地的青翊。
上官凜蹙眉,若有所思道:「如青翊你所言不虛,那麼雪翎精神上所受的刺|激就並非來自目睹丈夫被殺,而是在長生死前便發生了其他事端,從而導致的。」
「原來你們兩人在這裏,難怪我去房中都沒找到。」
上官凜謙和笑道:「叨擾了您,我們感激還來不及。」
「也就是說,雪翎是中了蟲毒而死?」上官凜凝神沉思。
在上官凜指揮下,村民們亦不再排斥,抬走方中仁的屍首,乖乖整理起祠堂。
祠堂內依舊靜默,青翊先反應過來,幾步來到方中仁身前,蹲下查看,又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轉而向其他人搖頭:「直接刺入肺部,沒救了。」
老婆婆坐在院門口,見幾人遠遠走來,起身急切迎上前去。早些時候為了避免老人見兒子屍首傷懷,上官凜便讓她在引見了里長方中仁后就返回了家。可即便如此,卻斷不了掛牽,老人殷殷所盼,希望能早些知道真相。
「小燕子你此言差矣,我若躺平,便無法看read.99csw.com到全部情形。」
「哼,你們這樣,得有多少枉死之人!」上官紫燕怒目斥責。
青翊輕拍她臉頰:「我知道,但你忘了,我功夫比你好,自然該是我在前才對,斷無讓你涉險的道理。」
「可是哥哥,誰知道他是不是領錯了路,嘴硬不承認?你看天色已晚,前面也不像會有什麼店家,莫非我們今晚要露宿野外不成?」
「我同雪翎之間是清白的,天地可鑒!」聽青翊這樣說,秦欒再也沉默不下去,微微慍怒地吼道。
「娘,我也明白,可……」女子說著又抽泣起來,但彷彿一口氣哽在喉中,聽著有些艱難。
「那日我娘出門不在,我從地里回到家,老遠便聽到房中有動靜,走到近前才見房門開了一道縫,可看到裏面有個男人,正要抱著雪翎親熱,我一怒之下一聲大吼衝進去,卻未曾料想,那人隨手抄了不知什麼東西,刺向我的頭……」
「怎樣?」上官凜迎上前,但見上官紫燕臉色有些發白,像是見了什麼恐懼之景,不覺心中一沉,「可是有何變化?」
「紫燕,既然青翊如此篤定,我看不會有問題。」
午後陽光更炙,灼烤著不大的院子。樹影斑駁,卻無一絲風吹動枝葉,頭頂只一片晴空,萬里無雲。
「主人……」
「小燕子,你莫要再荼毒可憐的柳枝了,有話就說吧。」似察覺了她的注視,青翊未轉頭,但含笑的聲音傳來。
青翊聞言神色一凜:「您可進她房內看過?」
「這要明日一早,再找婆婆問清。」
「我……」
見上官紫燕離開,青翊才翻看著記錄,低聲對上官凜解釋道:「昨日我便說過,雪翎口唇、指甲並不見青色,但方才驗屍一見,死者周身現出深青黑色,肚脹,狀似中蟲毒。」
陸三屍首被抬來的時候,誰都沒有離開,那蓋著白色殮布的板子被放到地上,大家臉色皆有幾分凝重。村子雖小,但一向祥和安靜,有種與世隔絕的怡然,不承想如今短短几日,竟已出三條人命,彷彿染了無形的恐懼,使得人心惶惶。原本對上官凜三人查案言語不遜的一些人,也漸漸收斂起初的態度,寄希望於他們早日找到兇手。
「我那日喝了些酒,是情不自禁。」方中仁淡然道,「沒想到她一直反抗,後來以致情急暈倒,我才要去查看,被回來的長生見到,他衝進來就要打,我下意識揮起桌案上的燭台朝他砸過去,誰知正巧擊中他的頭部,當時他就斷了氣。」
青翊擺手:「唉,早說過,既在外面,喚我公子便可。」
「是那個陸大夫?我和他素無交情,連話也沒說上過幾句。為何問起他?是他害死雪翎?」
「小燕子,我來問你,若是你的親人在眼前被害,你第一個反應會怎樣?」
「秦欒,這並非你的錯,我們大家都親眼為證,是他先刺向你,你自保之下才傷了他,依據律法,無須承擔殺人的罪名。」上官凜拍拍他的肩,寬慰著。
青翊坐在床邊,邊給雪翎把脈,邊問道:「不知雪翎姑娘是何病症?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公子,雪翎她……」老人面露擔憂。
上官凜與青翊對望一眼,上官凜上前一步,敲響木門。
「娘……」回答她的是個年輕女子,但語調略帶些虛弱無力,「我又犯毛病了?」
「那為何不能是她殺了長生之後,又走出幾步,裝作倒在凳子旁?」上官紫燕提出疑問。
芳草依依,上官紫燕一邊走一邊用小手扯著路旁的柳葉,清亮眼眸偷偷瞄向青翊。全然不覺綠意落了一地,化作片片殘色。
「說可能是猝死。」
「愛慕無關乎年齡,雪翎爹生前與我曾是摯交,可說我是看著雪翎出落成翩翩佳人,本來她喜歡上秦欒,我就不答應;她受了母親的意思嫁給平凡無奇的長生,我更是極力反對。但她為了圓母親心愿一意孤行,我和她幾次溝通皆無果。」
「可村中素來並無毒蟲,又何來中毒?」方中仁疑惑道。
「就在祠堂門外,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請幾位移步寒舍,再作詳談。」
「生兒,你這話何意?」老人頓了頓,忽憶及方才上官紫燕的話語,不知是不是兒子在天有靈,聽到有官爺在此,才會現了身訴冤。她拉了「長生」轉向上官凜:「生兒,這位是要進京的官老爺,不怕,你有事和大人說。」
「會不會有其他原因,比方中毒之類?」
「看來,我們只有回去再嘗試詢問雪翎,希望她狀況能好轉些,說出有用的線索。」
見終於有人開了門,上官凜鬆了口氣,和氣道:「老人家,我們要往京城去,途經村子,想借住一晚。」
「怎麼能如此不負責任?」上官紫燕憤憤道,「婆婆,你難道就未懷疑過兒子的死?」
「我懶得理你。」上官紫燕白他一眼,卻因被說中心事而面露窘迫,臉上染了一抹紅霞。
觀那青翎頗為不凡,倒不失為一表人才。在上官凜看來,上官紫燕和他相處得不錯,若能日久生情,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雖上官凜一直嘴上催促上官紫燕,但爹娘去得早,唯有親手將妹妹的終身托與真正可信賴之人,上官凜才能放心。
住宿好不容易有了著落,上官紫燕自然不好多說,自己的哥哥還好,但想到要和青翊整晚共處一室,她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應該是尚不知情,但公子您失蹤數日,那邊必會有所察覺,怕是隱瞞不了多久。」
「婆婆,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好了,我哥哥有聖旨和令牌,天大的事,他替你做主。」上官紫燕信誓旦旦道,就彷彿大權在握的是自己一般自豪。
「娘,您放心,我定會像長生和雪翎那般待您如親娘。」秦欒堅定說道。
「從表面看,應是被勒死後丟入井中,且這繩子很可能就是兇器。」青翊略一停頓,繼續道,「但具體為何,還要詳細查看過才知道。」
雖仍介懷方才祠堂中的意外,但上官紫燕還是遲疑地乖乖來到青翊身邊站定。青翊滿意一笑,轉而詢問:「陸三,以這屋內桌案為例,那時長生躺在何處?」
「謝謝。」秦欒聲音顯出些微哽咽,在這樣深沉的夜中飄散開來,使人心緒難平。
「是的,公子,接了方里長的口信尋人之後,我們翻遍了村子都沒見陸三的人影,正想著就這點地方,他能躲到哪兒去,村口打水的村民發現了他浸在井中。」最初來報信的那人答道。
「娘?」上官紫燕又詫異地張開嘴。秦欒不是孤身一人嗎?什麼時候又多了個娘?
「不如先抬回村裡祠堂,大人需要什麼,我儘可能準備一下。」方中仁建議。
上官紫燕忍不住問道:「難道你認得什麼人可以引薦他?」
上官紫燕不滿地嬌聲呵斥,隨著她的話音,手中馬鞭凌空而起,甩向了馬上的青翊。青翊不急不慌,只等鞭子到了近前,微微往後一仰,輕鬆躲過上官紫燕的攻擊。
「你身背著三條人命,還能說得如此輕鬆?」秦欒眼中閃著憤怒,如一簇烈火熊熊不滅,聲音也顫抖起來,「雪翎既嫁與長生,我了解她性情,知道她已打定了主意和長生好好過日子,才會一直未去找她,你不僅殘忍地將他們殺害,還利用陸三的思女之情,方中仁,你到底還有沒有人性?又把王法置於何處?」
「我只是說說。」被青翊打趣一問,上官紫燕摸摸鼻子,瞪他一眼。
「哼,當日我們還道你待人親和,卻原來是暗藏禍心。」上官紫燕吐吐舌頭,不屑嗤鼻。
「是誰所說?」上官凜追問。
「雪翎。」老人喚著走到床前,卻無人應,她搖了搖雪翎放在身側的手臂,揚高音量又叫了聲,「雪翎。」
青翊卻斂去笑容,一雙水波般的黑眸中深意涌動。他勒馬駐足,仔細側耳傾聽片刻,轉頭向上官紫燕和上官凜招呼:「前面道路似乎與我之前走過的略有不同,你們且慢慢而行,我先去探探路。」
祠堂內間除了平放地上的棺木,僅能容納三五個人,如今青翊和上官紫燕站進來,幾乎沒有挪步的地方。雖不是第一次驗屍,但上官紫燕仍不免有些緊張。青翊已除了長生的衣衫,用一方白布罩著屍首身軀,只一張灰白的臉露在外。
「所以你就想強佔她?」
「可先前大人您也說過,陸三失蹤,我們加派了人手在村子里找,現在都還沒有消息,要如何查證是好?」
「你是何人?」上官紫燕蹙著秀眉,疑惑地打量才踏入院門的男子,一身青布衣雖簡單,但乾淨整潔,襯出此人面容端正清秀,唇角含笑。
「我看不像。」
秦欒依舊一身破爛不堪的打扮,靜靜地立在角落裡,難得嗅不到一絲酒氣。因他的身份及與雪翎盡人皆知的關係,不時有人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但他彷彿渾然未覺,只是獨自出神。自方才看了雪翎之後,他便一直這副模樣,不知將這份深愛埋在心底多少年,如今卻伊人渺渺,陰陽永隔,箇中滋味,怎堪言說?
「村中里長。」老人回答,「里長在村中便是權威,他說的話不會有錯。」
「可既然如此,他又為何要放手讓雪翎嫁給了別人?」
「上官姑娘,可是不認識在下了?娘給了我一身衣裳,穿上還真有些不習慣。」秦欒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
青翊負手而立,任林中清風頑皮吹起他發梢,拂過他臉頰,那一張總是溫和掛著笑意的臉上此刻卻凝成了霜華。
「可你方才說……」這次上官凜也面露不解,望向青翊。
「有人。」青翊警覺地側耳聽去。
「方里長,現已確認長生之死是被害,你是否能想到有嫌疑之人?」青翊未得出結論,上官凜只得嘗試從長生身上入手。
「但方圓百里皆是山路,不僅無客棧可以投宿,連個能棲身之處都沒有,小燕子你真想睡在山裡喂老虎?」
方中仁扯出一抹扭曲的笑:「那陸三眼裡只有錢,只要給他些銀子,便輕鬆搞定。」
「是。」陸三深行一禮,戰戰兢兢道,「回大人,那天我聞訊趕往長生家,就看到長生娘坐在屋門口一直哭,方里長面色凝重站在屋裡,長生倒在桌子旁邊的地上,已沒了氣息,而他妻子雪翎也在一旁不省人事。」
「這兒真的有人住嗎?」上官紫燕看著同樣荒蕪的院子,裏面房間看不到一絲燈火。藉著月光,樹木橫生的枝節和蓋住了路的雜草,皆感受不到有人的存在。
「這樣的人,死不足惜。」上官紫燕冷哼。
上官紫燕一走出門,方中仁便迎上前,關切地問道:「姑娘,結果怎樣?」
「恕我冒昧一問,你與大夫陸三可熟悉?」雖然上官凜也已認為秦欒與雪翎之死無關,但不可放過任何一絲線索。
上官紫燕依言靠上前,只見長生髮間隱有凝固的暗色血污,在他頭頂偏腦後位置有個圓形傷痕。
「呸呸呸,誰要和你培養?你做夢去吧!」
「莫非真是猝死?」
「依公子所言,雪翎那時之言,實則都是她想說的話?」老人顫聲問道。
待消化了他的話語,上官紫燕憤然怒視他:「為何要我做?你自己怎麼不試試?」
「雪翎,莫哭,你難道忘了大夫所說……」老人的話說到這裏戛然而止,轉而驚叫,「雪翎,雪翎,你醒醒,別嚇娘!」
「哥哥,我們要住那裡嗎?」站在村口,上官紫燕顯得有些躊躇,「這村子怎麼感覺死氣沉沉的,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便是他的選擇,不過我想,這決定也因人而異,如果換作我,給不了所愛之人幸福,許是也會為了她而遠遠離開。」
「小燕子,你還看不出嗎,他就是嚇了你兩次,被你稱作醉鬼的人。」青翊戲謔道。
在老人身旁的床榻上,躺著一個面容清秀可人的女子,但她臉色蒼白,緊閉著眼眸,胸口微微起伏,已經失去了知覺。
「聽說大人已查到真兇?」方中仁忙問出大家心中疑惑。
「面上來看,中毒的可能性較大。」青翊翻看雪翎五官,沉聲說道。
青翊略一沉吟:「我去查看。」
「我看先找戶人家,暫時借住一晚,也好過露宿在外。」上官凜插話進來,他自己怎樣皆無所謂,但上官紫燕畢竟是女子,又有青翊隨行,露宿恐不方便。
一直見他一副邋遢狼狽模樣,不承想略作收拾,竟是這般斯文容貌。
「危險!」上官紫燕一聲低呼,但見方中仁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向秦欒刺了過去,看來他是早有準備,若被揭穿,便頑抗到底,只是這時正巧用上。
空氣彷彿靜止一般,窒悶得無一絲微風,這恐怕是村子里最為炎熱的一天。莫說是人,就連家畜https://read.99csw.com都顯得懨懨了無生氣。蟬鳴一聲接連一聲,使人聽了無端地心情煩躁起來。唯有頭頂一輪如火驕陽,似乎永不疲憊,發出灼灼光芒。
女子一嘆:「都是我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毛病,攪得您不能好好休息。」
「只是一晚便可,明日一早,我們馬上離開。」
「紫燕說得對,我也想聽聽青翊你的想法。」上官凜圓場道,但這話卻是出自真心。
「看來再有一天,一切便可水落石出。」上官凜開口,目光投向窗外。月光依舊皎潔,涌動起無言心事。
「我也想幫你們,但家中確有不便。」老人說著閃開身,讓幾人一眼望進屋裡,他們方才看清,桌前燭火搖曳,原來是供著牌位,四周簡單地掛著白綾,顯然是新近之物。
秦欒閉目,面容痛苦,良久未語,倒是上官紫燕難得贊同青翊:「我也認為不會是他殺了長生,涉及害死雪翎更無可能。」
老人道:「其實,長生平素身子一向很好,我真難以相信他這樣說去就去了。」
唯一令上官凜有些不安的,便是他對青翎一無所知,這個神秘的年輕人從未曾透露過半點身世。但上官凜隱隱覺得,青翊並非簡單之人。
「這地方不會真的鬧鬼吧?」上官紫燕撫著手臂,脊背漸漸升起一絲寒意。
「我……是我殺了人……」
「為什麼?」上官紫燕忍不住脫口而出,同住一個方寸大小的村子里,難道連面都不相見?
方中仁向一直站在一旁的陸三道:「陸三,你可以先回去了。」
「你可是秦欒?」青翊在他面前站定,沉聲問道。
秦欒投向遠方的目光似乎敘說著愛人近在咫尺卻彷彿遠隔天涯的悲傷。酒意飄散,一雙黑眸竟分外明亮,上官紫燕忽而明白,他那浸在酒罐中痛苦的無奈,宛若水波漣漪,無聲蔓延在這夜色中。
「怎樣?」上官紫燕好奇問道。
「你是否認識雪翎?」見他根本就不正眼看自己,青翊乾脆直接切入重點。
上官紫燕頷首,走到雪翎跟前蹲下,用手探著她的鼻息,雖微弱卻幸而平緩。「看樣子只是暈過去了。」
「老人家,你兒子的死因可有查明?」上官凜開口問道。
「其實……」陸三遲疑的聲音傳來,打斷兩人爭辯,「姑娘也不用躺著,我看到雪翎之時,她是倚靠圓凳,坐在地上。」
返回房內,三人並未點燈,但窗外月色明亮也不覺黑暗。上官紫燕盤坐在床榻上,上官凜和青翊則搬了凳子坐于床前,共同分析整理思緒。
「青翊所言有理。」上官凜點頭附和。
青翊上前,緩緩掀開白布,那毫無血色的臉雖已被水浸泡腫脹,卻是陸三沒錯。青翊自他面部開始向下打量,他脖子上的淤痕清晰可見,衣裳依舊是昨日離開方中仁家那身,腰間還綁著半截繩子。
「可昨晚青翊你又說,雪翎因看到自己夫君之死,知道兇手是誰,停留在意識中,才會產生長生還魂一幕。」上官紫燕聞言,愈發迷惑。
「可他人生地不熟,又無人可投靠,豈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上官紫燕反駁。
「胡說八道什麼。我是怕你不小心迷路,被山裡豺狼虎豹叼了去。」上官紫燕白他一眼,嬌聲斥責。
「秦欒的文采不該只歸於平淡。」青翊緩緩開口。
雪翎身體尚弱,代她回答的依舊是老人:「不瞞幾位,當日我兒子長生死時,雪翎也在場。我出門兩日,去隔壁村看望一個親戚,回家就看到房門大開,長生和雪翎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叫了村中唯一的大夫來,確認長生已死。雪翎直到第二日才醒來,但從那時起就一直是現在這樣子卧床不起,究竟發生何事,也一點都想不起。大夫說定是長生死時受刺|激太大而導致的,且偶爾會在夜裡睡夢中無端哭泣,醒了又全然不記得。」
「什麼?」上官紫燕指著對面的男人,磕磕巴巴道,「你,你是秦欒?」
「是啊,你莫名地哭起來。」
男人聽到雪翎的名字一震,忽而閃過一抹異樣的光芒,但宛若煙花稍縱即逝,快得來不及捕捉便恢復如初。他不再出聲,只是悶頭猛灌著酒。
青翊向她招手:「你來看。」
老人見提及自己,疑惑道:「公子有什麼儘管問。」
上官凜說罷,不由得加快了腳步。青翊與上官紫燕在他身後,不經意四目相觸。微風拂過,吹過繾綣心事。之前上官紫燕一直刻意與青翊保持距離,如今近望他一張俊臉,祠堂中淡若風雲的一吻不經意再次浮上心頭,令她倏然紅了面頰。
「真的現出傷口了。」果然,原本並不明顯的痕迹經醋一罨,顏色緩緩烏黑起來。上官紫燕目不轉睛地盯著,等待青翊繼續說下去。
院中四下無人,一片漆黑,月亮也藏匿於厚厚的雲層之下,不見蹤影。幾人腳步甚輕,忽見一盞昏黃的燈籠從不遠處飄了過來。
「真是你害死雪翎?」久未出聲的秦欒,說著就要激動地向方中仁撲上去,驗看青翊所言。
上官紫燕不解地問:「此話何意?」
上官紫燕站起身,拂了拂衣角的塵土。青翊亦站在她身側,也是詢問地望著上官凜。上官凜頷首道:「心裏擱著案子,總覺睡不安生,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你怎樣認為?」青翊轉向她,不答反問。
青翊望了上官紫燕一眼,柔聲附在她耳邊輕語:「小燕子,去喝些水去去暑熱,這裏交給我就可以了。」
「這事不急,反正他也跑不了,若跑了,我們就不用繼續查,正說明他便是真兇。」青翊插話進來,「我看我們還是先回婆婆家,整理下今日所獲,再去見那秦欒不遲。」
「十日。」上官凜重複念道,「不正是長生死的時候?」
上官凜看了看妹妹,沒忽略她雙頰一抹嫣紅,宛如初春枝頭綻放的桃花,嬌俏可人。他從未見過上官紫燕這般神情,定是發生了什麼,但青翊與上官紫燕不說,上官凜便決定不動聲色。
見點到自己,靜觀其變的上官凜應著:「不錯,你可是有話要說?儘管開口。」
「人不為己,枉來世上一遭。陸三還不是一樣,為了錢財不惜給我做了幫手,可笑臨死前他還相信,我會給他一大筆錢,讓他去京城,尋他嫁到京城的女兒。」
「是何人害死你?原因為何?」
「此話怎講?」
青翊略一沉吟,緩緩解釋:「還魂之說也聽聞過不少,但最合理的說法,所謂還魂,乃癔症的一種,多是被附身之人的心理作用,也就是說,雪翎目睹了自己夫君的死,因刺|激過大或某種其他理由而無法還原當時情景,而通過這種方式,借長生名義來表達。」
「也不盡然。」青翊走到屍首頭頂,撥開他頭髮,緩緩揚起一抹自若淺笑,「原來如此。」
聽上官凜說明來意,又見他拿出令牌,方中仁自然不敢怠慢。他招呼了幾個幫手,便領著上官凜他們來到長生下葬之處。
馬蹄聲響,上官凜已牽了馬來,幾人都知道,是該離開這裏的時候了。依依不捨與老人和秦欒告別,三人重又策馬上路。
上官紫燕聽哥哥發話,便不再爭辯。他們說話並未刻意壓低音量,但只有幾步之遙的男人卻像全然未覺,兀自灌著手中的酒。
「不可,小燕子,這樣做只會打草驚蛇。關於兇手,我心中已有些數。」
「小燕子,話也不能全然這麼說,陸三固然有罪,可罪大惡極的是那幕後先殺長生,又間接害死雪翎,最後勒死陸三滅口,還企圖嫁禍給秦欒的真兇。你想想看,是誰引導我們去懷疑秦欒?」
「依你之言,雪翎知道真兇是誰?」上官紫燕眨動眼眸問道。
「可笑,僅憑這一句話,你們就能懷疑我不成?」方中仁冷笑,不復平素的親和。
上官紫燕指著那人,她聽聲音就感到有些熟悉,走近一看邋遢髒亂的衣裳散發出陣陣霉味,而上次他也是這樣吟著詩,從他們面前搖晃著經過。
上官紫燕剛要上前,不期然被青翊攔下。他牽唇一笑,擋在上官紫燕身前。
雪翎依舊躺于床榻上,仰面向上。從這距離難以看得更真切,只是這般連呼吸都可聞的寂然讓人心頭無端籠上一層不安。
青翊說著接過盛醋的瓷盅,解釋道:「凡他物傷,若在頭腦者,有時其皮不破,打傷處,皮膜相離,需以熱醋罨,罨則有痕。」
上官凜客氣地詢問道:「聽說長生當日下葬也是方里長你安排的,不知可有詳查過此事?」
陸三聞言,如釋重負般快步走向門外,方中仁又想了想,忙追上去拿出一方摺疊好的帕子遞給陸三:「辛苦你了,拿著路上擦擦汗。」
「我在給雪翎驗屍時,方里長迎上前開口第一句話便問雪翎是被何物毒死,試問你是從何得知雪翎乃中毒而亡呢?」
「若是只有如此,我又怎會公布出來?」青翊不答反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方里長你匆忙授意陸三去殺雪翎,無非是怕她恢復記憶,想要在我們查到之前滅口,豈知你自己一句話,道破了全盤底細。」
「果然如此。」青翊緩緩牽動唇角,露出一抹不出意料的神色。
「哈哈……」方中仁忽然揚聲大笑,「你個迂腐的讀書人,也就會說些大道理,除此之外,還能做些什麼?」
「公子可是有何發現?」方中仁見青翊意味深長地笑,追問道。
青翊挑眉,神情中閃過一抹犀利:「他們可知道我離開晉城之事?」
「那麼長生死時,你人又在何處?」上官凜追問。
「我和你一同去。」上官凜也站起身。
「嗯,所言甚是。」青翊頷首道,「你且先回去,繼續關注京城消息,及時報給我聽。」
上官凜搖頭:「還不便說明,你今天下午在哪裡?做何事?」
「娘,我不是雪翎,您不認得我了?我是您的兒子長生啊。」
「雪翎,娘在這裏。」
上官紫燕見狀上前一步,用腳尖踢著一動不動的男人,不滿地開口道:「喂,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沒聽到我們在問話嗎?」
第二日午後剛過,上官凜又將所有人重新聚到一起。審案之地就在村中祠堂,不僅方中仁和長生的娘,就連秦欒也被叫了來。村子里村民本就不多,又逢多年難見命案,都想一探究竟,此時更是聞訊悉數而來,圍在祠堂門外。
青翊的聲音輕柔,卻清晰傳遍每處,聽者皆怔住,因為他這句話隱含的深意只需稍加思索,便可意會個明白。圍觀的村民更是忍不住紛紛議論起來,方中仁是他們敬重之人,在村中威信甚高,若青翊不能拿出確鑿證據,是怎麼也無法說服他們相信方中仁與這幾起命案有牽連。
雪翎震驚地瞪大雙眸,不敢置信地看向一旁的老人,似求證般問道:「娘,他說的可是真的?長生還魂在我身上?」見老人點頭,雪翎又急忙追問:「那他可有說什麼?」
「好,好。」老人忍不住連連頷首,目光中似有淚水盈動。
心知青翊查案的性情習慣,若不是證據確鑿,他一向秘而不宣,上官紫燕也不再追問,只是重又坐了回去道:「何事?」
方中仁捂著身體,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殷紅的鮮血從他體內緩緩流出,他搖晃幾下,撲通倒在地上,痛苦抽搐片刻,悄然沒了生息。
「這幾位是要進京城赴任的官爺,今晚借住在家裡。」老人說完,又轉向青翊,「多謝公子,我家兒媳在兒子死時受了刺|激,一直抱病在床,身子不好,大夫說一哭就會氣血上涌,導致昏厥,偏她又是重情之人,時常惦念我那短命的兒,可憐的孩子啊!」
「半個時辰前陸大夫前來,說給她送點葯,能使雪翎儘快好起來,我看著她服下藥,才出來。」
「你無須緊張,我們喚你前來,只是想問問,當日長生死時狀況如何。」上官凜聲音溫和。他多年審案習慣如此,若問詢口氣過於嚴厲,怕是倒會適得其反,而無法得到有用線索。
「還是在這裏喝酒。」秦欒理了理蓬亂的頭髮,但不見絲毫效果,依舊如破棉絮一般頂在頭上,他敏感地捕捉到上官凜話中隱含的深意,反問,「莫非長生之死也有蹊蹺?」
青山隱霧,松柏環繞,仿若衛兵屹立兩旁。處處鳥語入耳,空氣沁入心扉帶了一絲香甜,讓人心曠神怡。這村子雖小,卻有著城鎮中所難見的獨特風景。走在村中小路之上,因案情撲朔迷離而生的煩躁也淡去不少。
「哥哥,找我們有事?」
「長生的棺木就暫放這裏,請方里長派人看守。」
「不會,走這邊會比官道快上幾日,能提早到達京城。」
「不可,不可。」老人旋即用力搖頭,「這萬萬使不得。」
上官紫九*九*藏*書燕分明看見一滴淚自他眼中滑落,瞬間便被風乾。他哀戚得仿如一朵凋零之花,了無任何生氣。她忽然同情起眼前這個男人,且不論他是否有嫌疑,他對雪翎那份深深的情,無法遮掩。
「那是時間所致,這淤痕並非近一兩日造成的,應是有十日左右了。」
他提及屍首,似乎再也說不下去,青翊會意接了下去:「明日一早你來雪翎家,在驗屍前可讓你會上一面。」
青翊走上前,敲她頭一記,解釋道:「秦欒認了婆婆做乾娘,今後他們就是一家人了。」
上官凜未語,只是思索,上官紫燕也在這時返了回來,在他身側站定。她向青翊偷偷扮個鬼臉,復又盈盈一笑,一張俏臉已恢復了紅潤生氣,在陽光暈染下格外動人,讓青翊一時失了神。
走在一旁的上官凜只是搖了搖頭。說話間,三人已來到一間看似不算小的院落前。放眼看去,堪比里長方中仁的家。只是眼前的院子破敗不堪,原本的木色大門,此時早已斑斑駁駁,棕黑混合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模樣。灰白的院牆滿是污漬,牆頭雜草叢生,隨風搖曳。
一縷清風送來,青翊驀然清醒,不覺間自己已凝視著上官紫燕入了神。他又望上官紫燕一眼,她並未發覺,而是仍浸在沉思中。他定定心神,清了清喉嚨,掩飾一絲窘迫。
「也就是說,當時還有另一個人在場?」
青翊仰頭,以手遮擋愈發刺眼的太陽,又看了看被抬出來帶著些許泥土的新棺,向上官凜道:「這裏不太適合驗屍,光線太強,怕會混淆視線,難以看清傷口。」
青翊朝上官紫燕一扭頭,眼中閃過一抹促狹的笑意:「去那邊凳子邊躺下。」
不等青翊開口,上官紫燕便自覺擺出架勢。青翊摸著下頜,眼底染上深思,片刻才道:「好了,小燕子你可以起來了。」
「婆婆,您,他……」上官紫燕來回看看老人和秦欒,腦子一時轉不過來。
上官紫燕雙手環膝,倚靠床榻上,出神凝思,不時瞟向對面席地而坐的上官凜和青翊。上官凜彷彿陷入思索,青翊則垂首整理著自己的行裝,一色月白衣衫,只是樣式鑲綉略有不同。上官紫燕撇嘴,不予置評。
上官凜蹙眉:「能否判斷出是何種毒?」
「今晚沒心情和你吵。」上官紫燕不甘地抬頭瞪他,又轉而凝望前方,兀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上官凜叮囑,見方中仁點頭,才和幾人抬步向外走去。
「青翊,你說秦欒是真的愛著雪翎嗎?」忽然,上官紫燕輕聲問,她的聲音仿若穿透夜空,聽入耳中多了些許溫柔。
「我死得冤,以致不能瞑目。」「長生」忽然哭道。
「將她放到床上。」青翊開口道。
「村裡有個風俗,若是哪家最近死了人,村子中任何一家開門接待來客,會使死者靈魂不安生還魂來作祟的,這說法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但已傳了許久,大家都不敢違背而行。」老人說到這裏略頓,環視幾人的目光中露出哀戚之情,「我之所以收留你們,一是我這把年紀也不懼這些,二是死的人是我兒子,要因此能見上他一面,我倒深感欣慰。」
青翊會意地安撫道:「婆婆您無須擔心,我先前給她把過脈,她只是氣血不足,並無大礙,只要堅持服幾日葯,再靜心休養,很快就能康復。」
「你這是何意?我有武功,不用你保護。」上官紫燕不滿地抱怨,但細細聽去,語氣中少了責怪,心中無端升起一絲暖意。
「等等。」秦欒喚住欲向外走的三人,頓了頓,略帶遲疑,「我,能否去見見雪翎?我是說她的……」
「你們懷疑我?」秦欒苦笑。
青翊投給他一個少安毋躁的眼神,繼續說下去:「但後來我們卻發現並非如此,剛清醒了些的雪翎被陸三毒害,陸三在此事中又扮演了何種角色?他不是兇手,不過是個可悲的棋子,最後還無端葬送了性命。」
上官紫燕剛要將他扯開,青翊從旁拉住她,從男人的舉動已不難猜出他便是他們要找的秦欒。青翊向上官紫燕搖搖頭,示意她靜觀其變。
上官紫燕梳洗完畢,僅披了一件鵝黃色外袍,黑色錦緞一般的長發隨意散落肩頭,隱隱傳來少女馨香。她坐在門前石階上,單手托腮,仰頭出神。
「不錯,你們想,會是如何造成的?且我發現雪翎指甲中留有些許皮質,長生和陸三身上均無抓傷。」
上官凜定然望著秦欒,又一字一頓地重複道:「雪翎死了。」
「一間?」上官紫燕摸摸鼻子,又望向一旁的青翊。
「這……」方中仁一頓,復又辯駁道,「我是從其他人那裡聽來的,有何不可?」
幾人聞言,皆不免詫異。如此說來,那人便有殺人理由,但若是這樣,雪翎在其中又起了何種作用?是確實毫不知情?抑或裝病瞞天過海?
「兇手究竟是何人,方里長無須問我,想必最清楚之人是你自己才對。」
院子里,老人看著青翊口一張一合,臉上寫滿掩不住的詫異之情。
「說來也怪,這半日都未見她發噩夢,安靜得很。」
「就附在你身上。」青翊定定地凝視她,不放過她臉上每個神情。
方中仁邊招呼身強力壯的村民挖開新墳,將棺木抬出來,邊搓著手向上官凜說道。此時天色已全然明亮,一抹驕陽高掛在無雲天空,散出縷縷夏日的灼|熱。有些聞訊趕來的村民圍攏在四周,毫無顧忌地議論紛紛。
之前的安平縣,乃是一個小城,實在難以找到上官紫燕的歸宿,因此她的終身大事,一直是上官凜掛心的一塊病。加之上官紫燕平日素來無女子的矜持,就喜愛舞槍弄棒,平常人家也不敢上門提親。
「雪翎,雪翎,你醒醒,可是又做噩夢了?」屋內點起了燈,老人的聲音傳出。
村中里長名叫方中仁,是個才過中年的周正男人,他生得慈眉善目,一看就有幾分親切。在來時路上,他們已從老人那裡得知,因村子不過彈丸之地,人手配備不周全,很多事都由方中仁打理。他做事公正,待人和善,深受村民敬重。
眾人散去時,上官紫燕不禁往秦欒離開的背影多望了幾眼。從始至終,秦欒都安靜沉默得彷彿不存在一般,但那周身散發出來的孤寂蕭瑟無聲傳遞出來,凝成一抹化不開的傷。
「依我看,雪翎應是在長生被害前便已經昏倒了。」
「長生」撲通一聲在上官凜面前跪下,哭訴道:「大人,草民乃被害而死,您可要查明真相,莫要讓草民枉死。」
「長生平日為人忠厚老實,似乎也不曾有什麼仇家。」方中仁蹙眉苦思,村裡出了這樣的事,他也很是憂心,忽而他一拍案,像是想起什麼,「如果非要說,倒還真有個人……」
「酒入愁腸愁更愁,別了紅妝,何處成雙。」
老人先是一臉震驚,但旋即轉為激動,她伸出顫抖的手輕撫「長生」的頭,不確定地問道:「你說你是長生?真的是生兒?你回來了?」
「這……」老人顯得遲疑。
青翊促狹凝視她:「小燕子,你莫不是喜歡上我,就這麼一刻都不想和我分開?」
青翊打開唯一的一個木櫃,向上官紫燕解釋道:「你看,衣物摺疊整齊,似乎一件都未少。」說著,他又從柜子深處摸出個布包,攤開在地上,一些散落的金銀器物呈現在他們眼前。
「你們收拾一下,有事再到前面喚我。」
三人下了馬,牽馬緩步走在村中。這村子並不大,兩三排低矮的房子,層層錯落,從村口便可一眼望到頭。奇怪的是,天色才剛黑,村中就一片寂靜,掌燈人家極少,大都窗子漆黑,僅有幾戶燃著燈,但一聽到幾人的敲門聲,二話不說熄滅了燈,之後便沒了聲息。
清晰的抽氣聲從秦欒口中傳來,他神色一凝,放開上官凜,拔腿就朝門外奔去,卻被青翊一個轉身在門口處攔了下來。秦欒奮力掙扎,但他怎敵青翊?他只得目露凶光,憤恨地盯著青翊。青翊依舊淡然,平靜而溫和地與他對視,片刻,秦欒似是有所悟,不再企圖掙脫,只是神情黯然如死灰,眼眶泛紅,乏力地跌坐在地上。
「村子里只這點地方,沒有事瞞得住。長生妻子雪翎,嫁給長生前有個青梅竹馬的相好,據說兩人是心意互許,那人家也算是書香門第,但後來幾輩人屢次考取功名不中,家道潦倒。雪翎父親亡故之時,家裡少了支柱,她母親嫌那書生無用,便做主硬是拆散了二人,將雪翎嫁給了村裡的勞作能手長生。」
村中唯一的大夫全名陸三,是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子。他一身粗布衣,站在上官凜面前,顯得有些忐忑。
看著漸荒涼的景象,又馬上要走出村子,上官紫燕不禁輕聲詢問。他們未來得及找方中仁帶路,只根據老人的敘述尋了來,可無論怎麼看,皆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方里長還真是待人親和。」青翊讚許笑道。
青翊神色一凜,也顧不得許多,忙推門走入房中,徑直奔到床前。老人見到突然出現的幾人,微微詫異:「你們……」
「其實我先前未在方家說明,一來實難算得重要線索,二來也是不想讓太多人干擾查案。」青翊略一停頓,繼而接下去說,「你們可有懷疑過長生的妻子雪翎是兇手?」
青翊一句話,除了老人之外,其他人自然立刻明白其中深意。即便老人一時未明,望著三人神色,再看看全無反應的雪翎,也漸漸有所悟,顫抖著坐在了地上,眼中死灰一片,瞬間淚水凝聚。
「不錯,但我們懷疑雪翎之死與她夫君長生的事有關,不知能否和你談談?」
這樣的結果,使得村民們默然無語。一陣輕微抽泣從角落傳來,是長生的娘。雖是神傷,但其中又略含了些許釋然,至少兒子兒媳慘死卻沒含冤莫名,多少慰藉了老人傷痛的心。
秦欒輕聲一笑,笑聲中盈滿酸楚:「你們既來找我,想必也是聽說了我同雪翎的過往,不過怕是問錯了人,我已與她多年不曾聯繫。」
「一般來說,身體或肝臟氣虛之人,略服毒便死,癥狀並不明顯。雪翎正是虛弱時,用毒劑量很小,因此眼前還難確定,需驗屍才可。」青翊頓了頓,轉身面向上官凜,「但我們還有更重要之事刻不容緩。」
「誰說無人可靠?」青翊啟唇,勾出一抹笑意,成功激起上官紫燕的好奇心,又噤聲不語。
「看來我們只能儘快從可疑之人查起。」青翊把所有東西重又放回原位,站起身。
「雪翎,雪翎她也死了,是不是?」老人哽咽著,幾日工夫,家裡就只剩她孤身一人,怎不凄涼?
「但為了隱瞞自己的罪行,你就連雪翎都給殺了,還說什麼喜歡她?你的愛可真夠自私自利。」上官紫燕斜睨方中仁,不屑嗤鼻道。
「里長,里長,不好了……」
青翊挑眉,依舊氣定神閑,彷彿刻意逗弄上官紫燕一般道:「沒想到小燕子你越來越了解我了。」
「小燕子,我有多少本事你還不知嗎?」青翊笑得氣定神閑,又拿出方才的小瓶,這次乾脆倒在手指上少許,塗抹在雪翎鼻下。
「對,雪翎確實這樣說過。」
「是啊,明明是他們違背了風俗,硬要讓陌生人住在家裡,才招來鬼魂附身作祟,還要開棺,真是聞所未聞。」
青翊不急不緩道:「我先前為雪翎診治,她確實有氣血不足、體內紊亂之狀,並非故意裝瘋賣傻。況且,除非陸三與雪翎串謀,否則即便醫術再不精湛也不可能看不出雪翎是真的昏迷還是故作姿態。」
「也是,就你這性子,我看野獸都能被你嚇跑了。」青翊挑眉道。
「可如今陸三已死,我們也難知曉他殺雪翎的緣由。」上官凜沉聲開口。
「紫燕,看雪翎姑娘有沒有事。」上官凜示意,畢竟男女授受不親,他與青翊也不好上前做太過親近的探看。
「我真恨自己,若我能記得就好了……」雪翎懊惱地自責,斷斷續續又哭起來,才嗚咽幾聲,便撫著胸前,大口喘起氣來。
「我們先前找了很多戶人家,都不開門,這裡是不是不歡迎外人,或是有何講究?」問清楚比較好,上官紫燕始終覺得,這村子怪得很。
距離山路幾十步之遙,一片青翠竹林隨風輕搖,不時發出沙沙聲響。青翊牽馬而立,陽光透過茂密的竹葉,絲絲縷縷灑落在他白色外袍上,黑髮簡單束在腦後,洒脫而俊逸,越發顯出器宇不凡。
上官紫燕終於忍不住,不滿地出聲詢問:「婆婆,您都聽到了,是您兒子親口說自己含冤不能瞑目,您難道願意如此?」
「大人,別再問了。」老人上前哭著懇求。
「是啊。」九-九-藏-書上官紫燕一道秀眉幾乎擰成了線,憶及還魂玄妙之事仍不免驚魂未定,「真的會有靈魂作祟?青翊,你倒是說說看。」
上官紫燕瞭然地點點頭,似又明白了不少,偏頭欲繼續詢問,卻沒察覺兩人此刻皆聚在一處,幾乎沒有一絲縫隙,冷不防櫻唇掃過青翊臉頰……即刻時間彷彿靜止,兩人四目相觸,呼吸相聞。
「你說什麼!」
「讓我來替你說吧。」青翊緊接著開口,「昨晚我反覆思索,陸三殺人匆忙,是從你家直接去往雪翎那裡,也就說明,之前你們並沒有準備,而是你見我們查到陸三,便起了殺意。但在此之前,你先要將雪翎滅口,雖然她現在什麼都沒想起,但難保記憶漸漸恢復的她說出你當日行徑,因此你還要利用陸三做這最後一件事。回憶幾次你同陸三接觸,皆是在我們眼皮之下,那時你安慰陸三,其實只是授意他無須害怕,之後在他臨走前,交給他擦汗的帕子,上面恐怕有你早暗中寫好的指示。陸三拿了帕子,便片刻不敢耽擱地趕去了雪翎家。」
無端被牽扯進他們的鬥嘴,上官凜尷尬地輕咳幾聲,以沉默代替作答。
「奇怪了,連錢財都沒帶走。」上官紫燕皺著秀氣的眉,喃喃自語,「可若不是逃走,陸三又能去了哪裡?」
上官紫燕頷首,伸手摸著青翊撫過的青絲,似春風擾亂了湖水,暗自泛起些微漣漪,圈圈漾開來,甜在了心裏。
「說實話,我開始確認為你有嫌疑,可聽了方才你一席話,如今並不這般認為。」青翊友善地笑,沉聲道,「無論怎樣,長生都是雪翎的夫君,若他死了,只剩雪翎和婆婆相依為命,勢必更加艱辛,你既愛雪翎,便不會讓她陷入這種窘境。」
「我看今日我們先回去,待明天驗屍之後,再做定奪。」上官凜望了望入夜天色,最終決定道。
他們毫不掩飾的嘲諷清晰入耳,青翊唇邊勾起一抹輕笑。如這般閉塞的村落,通常故步自封,對於外來之人比較排斥也屬尋常,更何況,他們一來便做這等駭俗之事。
門並沒關嚴,虛掩著露出一道縫,青翊上前推了推,便吱呀一聲敞開。
「也好。」
「誰要你保護,我才不怕,你還是擔心自己吧。」上官紫燕被他這樣一說,傲然仰起頭,不服氣地反駁。
「你就喜歡故作神秘。」上官紫燕眸光流轉,狐疑地望著青翊,「我覺得你定是有所隱瞞,你既讓我問,便別再藏著了,老實說出來聽聽。」
「紫燕,就依青翊所言吧。」上官凜心知青翊是為了上官紫燕著想,略感欣慰。他一直擔心妹妹整日追在犯人後面,即便武功再好亦難免危險,如今有青翊在,他也可放心許多。
「老人家您請放心,我們並非壞人。」怕老人不放心,上官凜自懷中取出腰牌,「我此番進京,是去往刑部赴任。」
「陸三跑了?」上官紫燕走進屋內,在各處翻看著。
夜色如幕,黑沉沉壓下來,籠著一片靜寂的小村子。一彎皎月映出幾道步履匆匆的人影,滿天星辰在這樣的夜裡,越發清晰。越向村邊走,燈火越稀少,一如他們來到這裏的那晚一般,讓人心生忐忑。
老人搖搖頭:「只是在里長的安排下依照村中習俗安葬了。」
青翊衣袍一甩,人已走到陸三所指之處,轉頭問道:「可是這裏?」
「這怕是我家的責任。」
「後來你串通村內唯一的大夫陸三,謊稱長生猝死,瞞天過海。」青翊繼續替他說下去。
上官紫燕面露遺憾:「那我們豈不是從雪翎那裡得不到任何有用的線索?只可惜今日的話她只說了一半,否則兇手不用我們找,便能水落石出了。」
上官紫燕撇撇嘴,坐下身子靠在凳子旁,不滿地瞪著青翊,「這樣可以了?」
「長生」說到這裏,痛苦地抱頭,彷彿此刻如臨其境,疼痛難忍,不久竟在地上翻滾起來。
上官紫燕惱怒地瞪他一眼,恨不得一掌揮過去,但心知技不如人,只得作罷,冷哼一聲,轉身跟上上官凜的腳步。
上官紫燕深吸口氣,感激青翊的體貼。今日驗屍時,突見雪翎七竅出血,那觸目驚心的猩紅入目,彷彿驚恐和反胃之感也隨著緩緩流入四肢,讓毫無心理準備的上官紫燕嚇得不輕。但青翊知她性情,若說她被嚇至如此,上官紫燕定會嘴硬不承認,才借喝水祛暑之說幫她圓場。
院子里果然如老人所說,一片安靜。青翊側耳傾聽,顧不上敲門之禮,徑直推了房門進去。
青翊神色一凝,張了張嘴似有話,但卻欲言又止,終是什麼都未說出口。此刻一陣腳步聲,打破微妙的靜寂,上官凜身影出現在兩人視線之中。
「好酒,哈哈……」
「你,你說什麼?公子,這話可不能亂說,我方中仁的為人你盡可在村中任何一處詢問,絕不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方中仁瞠目,口氣也變得不善起來。
上官紫燕說著,還不忘責備地瞪了青翊一眼。青翊卻不以為然,綻出一抹氣定神閑的笑:「小燕子你怕什麼?若晚上有野獸襲擊,我會保護你。」
上官凜介面問:「你是指長生還魂?」
「哦?在哪裡?」
「方里長所言的陸大夫,不知請來沒有?」青翊問道。
「不錯。」上官凜並未開口,而是望向一旁青翊,青翊會意代他答道,「方里長莫急,在這之前我還有個問題要問婆婆,弄清再說也不遲。」
「婆婆,我說我要驗屍,看長生到底死因為何。」青翊堅決道。
「我本來就是女子。」上官紫燕不甘地辯駁,復又感到不對,挺直胸膛道,「誰怕了?我就是想給你個說話的機會,你說是不說?」
老人眼中閃過一抹詫異,似乎還含了些莫名的神色,她頓了頓,打開門道:「若幾位不嫌棄,空置的房子倒是還有一間。」
「陸,陸大夫找到了……」那人答得斷斷續續。
「另外,我還有一問。」青翊頓了頓,「方才里長你提到村內大夫,他人現在何處?」
「是,公子。」單膝跪在他面前的黑衣人恭敬道。
「小燕子,試試看。」
回答他的人是青翊:「我們已查驗過長生屍首,確認系被人所害。」
「坐在這兒喝酒。」秦欒指了指方才他躺的角落,配合答道。
青翊聞言輕笑出聲:「小燕子,屍首你都打過交道了,還怕什麼?」
這話彷彿平地驚雷,男人手中的酒壺瞬間落地,啪的一聲,裏面殘酒飛濺,潑灑了他滿臉滿身,他卻似渾然未覺。原本憂鬱的目光忽而迸射出不敢置信的光芒,他飛速起身,一把抓住眼前的上官凜,瞪圓雙眼厲聲質問:「你說什麼?雪翎她怎麼了?再說一遍!」
圍觀的村民再次沸騰起來,老人和秦欒亦一時怔住難作出反應。唯有青翊面色不變,向上官紫燕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注意方中仁的動作,若有他意,立即捉拿歸案。
上官凜還未開口,上官紫燕已然上前,扶住老人安撫道:「婆婆,您別急,我們回去慢慢說。」
青翊四下環視,開口道:「回房去說。」
上官紫燕揚聲道,招來青翊取笑:「小燕子,你莫不是害怕,不敢獨自留在這裏?」
「當日是陸大夫查看的,但也不能怪他,其實陸大夫之前只是村中獸醫,但我們這裏封閉簡陋,一般外人不願來,他便兼職為人診治些小毛病,大病還要到十裡外的鎮上去找大夫。」方中仁言語中透露出些微無奈。
空氣中浮動起一絲異樣,幾人快步上前,但見雪翎胸前已沒了起伏,臉色青白中隱隱透出灰色,連嘴唇也泛出青紫。青翊忙伸手探她鼻息,又按住她手腕查看脈搏,終是凝重地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
青翊見狀一笑,上官紫燕的善良由此可見。邊往回走,他邊開口詢問:「婆婆,我們有些事想要再找雪翎談談,她今日情況是否好些?」
上官紫燕點點頭,上官凜亦是默認自己確曾這樣想過。
陸三略作回憶:「當時桌邊有兩張圓凳,雪翎便倒在右側凳子上。」
「桌子前。」陸三肯定地指著不遠處答。
「對了,婆婆,我能否問個問題?」上官紫燕好奇地開口,叫住就要轉身離開的老人。
被青翊一打趣,上官紫燕也不好堅持再跟著他去,只得看著他揚鞭策馬,身影緩緩消失在視線中。
「婆婆,上次您說,您是回家后第一個發現長生和雪翎倒在地上的人,您能否再回憶一下當時情形,看還有無遺漏?」老人聞言像陷入苦思,難以說出個眉目。青翊便又輕聲提醒道:「兩人衣衫如何?」
青翊搖頭:「常理來說,見血為傷,你看他身上並無傷口留下的污濁與痕迹,即非兵刃也,但若說中毒,應唇色青紫,不會散去,也未見此癥狀。」
「婆婆,先讓我給她看看。」
「那邊確實已有所行動,據說現已到了京城,入宮去見太子,但究竟所為何意,目前還不清楚。」
青翊聞言蹙起眉,望了望上官紫燕和上官凜。從他們的神色中,不難看出他們和他一樣心存疑惑。這老人的兒子長生死得蹊蹺,讓人不免覺得有一探究竟的必要。
「哥哥,青翊,你們看,這不就是那晚嚇了我一跳的醉鬼嗎?」
許是上官紫燕的面色凝重感染了其他兩人,上官凜和青翊聞言也皆側耳聽去。晚風撩動窗前的樹葉,發出輕微的聲響,隨風傳來幾聲嗚咽,似女人悲鳴,隱隱入耳,低回到心中,竟感沉重無比。
「原來是個酒鬼。」上官紫燕摸摸鼻子,嘟囔道。
老人雙目睜大,若有所悟:「經公子這樣一說,我才想到,長生並無異狀,衣衫整齊,可雪翎衣襟袖口均有被扯破的痕迹,後來她一直卧病,又記不起當日之事,我也便沒再問,漸漸給忘記了。」
「毋庸置疑,其實在給雪翎驗屍時,還有些發現我並未在所有人面前宣布。」青翊此言一出,上官紫燕和上官凜皆望向他。青翊頓了頓,繼續說道:「小燕子你是否注意到,雪翎手腕處有幾道淤傷?」
「你們是從井裡將他找到的?」青翊解下繩子,顯得若有所思,又用手中繩子與陸三脖頸處的傷痕比對著。
上官凜贊同地頷首:「明日一早,我們就去里長家。今晚夜已深,還是抓緊不多的時間稍作歇息吧。」
「我有武功,自可防身,你還是留在上官大哥身邊。」
「是,是……」
「但陸三害死雪翎,他也算咎由自取。」上官紫燕冷哼。
「嗯,不過,我還有一事需要確認。」
「到雪翎那裡去看看。」青翊說罷,人已走進院內,快步向雪翎住處走去,上官紫燕和上官凜也忙抬步跟上。
「你們怎麼看方才之事?」上官紫燕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是想說,雪翎並未與長生或兇手拉扯過?」
上官紫燕咬唇,難得沒有反駁:「我不是害怕,只是真的覺得此處詭異……」她的話還沒說完,從旁邊陰暗處忽然閃出一個人影,搖晃著靠近過來。上官紫燕一驚,差點從馬上掉下來。「什麼人?」她一聲厲喝。
「他說過什麼?」上官紫燕不解地詢問。
青翊忽然起身,走到陸三面前。陸三不明就裡,顯得越發緊張,額頭已見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青翊不語,向上官紫燕鉤了鉤手指,示意她過來。
青翊望著上官紫燕離去的背影,眼中墨色更深。
「書上記載,鼠莽草毒,江南有之,死狀亦類中蟲毒,齒齦青黑色,加之唇裂,尤為明顯的是,此毒經一宿一日,方見七竅有血出。我們之前未見,但驗屍時,血從七竅滲了出來,若我估計不錯,應是此種鼠莽草之毒害死雪翎。」
老人在那門前駐足,輕推開門,挑燈走了進去。待老人返身將門關上,青翊才輕聲道:「我們走近些。」
「我也去!」
「這次,婆婆和秦欒終於能夠平靜地生活了吧。」
「方里長,推到我們身上,就能夠減緩你心中的罪責嗎?」青翊不急不緩地牽唇,望著方中仁,露出溫和卻沒有一絲溫度的笑,「你這樣做,無非是怕一旦被查出真相,你在村裡的威望地位不保,還要承擔刑罰,說來說去,為的不過是你自己罷了。」
「小燕子,很多事若真能這般容易,還要官差衙門幹什麼?」
上官紫燕急忙上前,攙扶老人起來,想開口安慰,卻不知要從何說起。
「雪翎,你醒了?感覺怎樣?」
但方中仁並未見反抗之意,而是沉靜而立,臉上閃過一絲陰沉:「雪翎嫁給長生,真是白白糟蹋了一朵花,我真不明白,她為何不接受我,我分明能給她更好的生活。」
「娘,娘!」雪翎開口喚著,全然不像卧病多日,站起身健步如飛,幾九_九_藏_書步來到老人面前,抱著老人就開始落淚。
「紫燕。」上官凜輕聲一喚,向她微微搖了搖頭。上官紫燕心直口快,在外面恐怕會節外生枝招致事端,這令他略為憂心。
「確是個合理的解釋,但雪翎中毒而死,之前只有我們三人和婆婆知曉。我問過婆婆,她並未同任何人說,那麼方里長你究竟聽誰所言?」
青翊打頭走出房門,上官紫燕居中,上官凜在最後。饒是上官紫燕膽子再大,也終究是女子,她跟在青翊身後,一雙清亮眼眸只敢透過他肩頭偷偷向外望。
村中祠堂不大,但打掃得卻很是乾淨。方中仁指揮村民將棺木抬進祠堂內間,青翊不由分說,拉了上官紫燕進屋給他做幫手,其他人則都等在屋外。
「可有驗屍?」
老人說罷,轉身緩步融進夜色中。上官紫燕撫著手臂,一股寒意隱隱升起,之前的不安在心中蔓延開,剪不斷、理難清。
青翊頷首:「不錯,婆婆您可記得,當時雪翎曾說,長生回家時看到有人在屋內正要抱著雪翎親熱,他一怒衝進屋內,才會被殺?」
「不瞞幾位,這入殮后又開棺驗屍,村裡是頭一遭。」
「看來我們晚了一步。」
大家的注意力皆被從門外跌跌撞撞跑進來的人所吸引,那人慌張地跑到方中仁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急喘著。
「你看,我得在這裏扮長生,只有你一個女子,自然扮作我妻子。」青翊一比自己,滿臉無辜,「我總不可一分為二吧。」
身後青翊白衣勝雪,唇邊勾勒一抹輕笑,在夏日艷陽中愈發清晰。
老人說著,就要給青翊施禮,卻被青翊急急攔下:「婆婆,我略懂一些醫術,若不嫌棄,可否讓我給姑娘診治一下?」
「將熏熱的醋給我。」
「什麼?陸三來過?」上官紫燕也不禁詫異,望向面色凝重的青翊。
「別這麼說,你也是個命苦之人,好好的姑娘家,若不是長生的死,也不會受刺|激留下這病。」老人說著語帶悲傷,「雪翎,聽為娘一句勸,長生頭七也快過了,你要早日走出來,今後的日子還長。」
「姑娘請說。」
「確實是你的風格。」青翊溢出一聲低沉的笑,「如你所說,應是通常會先上前阻攔,但見雪翎倒地的位置,與長生還有段距離,這便說明了什麼?」
此時,老人從屋內走了出來,見秦欒立即上前慈愛地拉住打量:「似乎還短了些,這時間緊,就暫拿了長生生前的衣裳給欒兒你穿,等過幾日,為娘給你做一身新的。」
「我見她表情,倒不像是裝的,恐怕她自己也對此毫無意識。」
「這樣說來,我們需要會會村中的里長了。」上官凜負手而立,似若有所思。
「看來,要查明真相,我們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先驗屍確定長生真正的死因。」青翊沉聲道。
「青翊,這是什麼地方?」上官紫燕舉目四望,眼見道路行起來愈發荒涼,不禁問道,「你確定我們沒走錯路?」
怕雪翎屍首擱置太久,會在這樣的溫度下提前腐化,青翊第二日便備好一切,開始查驗屍首。這一天人來得意外齊全,除了長生的娘關切在旁,還有聞訊趕來的方中仁,以及一些圍在長生家外遠遠觀望議論不明所以的村民。
他的話聽起來雖輕柔,卻堅定得令人無法拒絕。
上官紫燕一怔,忽而腦中一幕幕如靈光浮現,她睜大眼眸,目光如刃,憤然望向方中仁:「原來真的是你,若不是在你家你刻意丟出秦欒,還強調了他同雪翎的過往,我們也不會繞了這一圈!」
青翊自然地揉亂她發尾,戲謔道:「屍首放著又跑不了,但活人是會跑的。」
見驗屍也基本結束,上官紫燕瞪他一眼,嬌嗔跺腳,轉身開門走了出去。但轉身時,她還是不經意撫摸自己的唇,青翊肌膚傳來的溫熱竟是那樣真實,無端擾亂一顆芳心。
「公子,大人,結果如何?」一旁的方中仁快步走上前,焦急地問道,「雪翎是被何物毒死?」
「能否也請他到祠堂,我有事詢問。」
「你……」秦欒揮拳怒目瞪著方中仁,作勢就要衝上去打他。
方中仁躲閃過秦欒,終於冷笑起來:「不必查了,我還不想出醜於人前。」說罷,他捲起衣袖,一道還未完全愈合的傷痕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這屋子許久未曾有人住,幾位就將就一晚吧。」
上官凜搖頭失笑,並未急於追上,而是依舊按照平常的速度行進。這樣的戲碼,一路他已不知看過多少回,早就見怪不怪。
「若是被打當下即死,則分寸深重,毒氣紫黑,依傷痕顏色看,長生是被一擊便當場而亡。」
「在想什麼?難得見你有如此安靜的時候。」一道溫和含笑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青翊一身白袍在月光的籠罩下越發麵色如玉、器宇軒昂。
青翊查案花樣繁多,上官紫燕已見怪不怪,但她走到凳子前,還是略帶不甘地嘟囔道:「你既是屍首,為什麼不躺下?我倒要躺在地上?哪有這道理?」
上官紫燕下意識地抓住青翊的衣襟,青翊轉頭,給她一個安撫的笑。上官紫燕定了定神,再仔細看去,竟是方才那老人手提著燈籠往院子另一側的房間走去。而他們所聽到的哭聲,便是從那裡傳出。
上官紫燕蹙眉,若有所思道:「從時間來看,雪翎應是被陸三在葯中下毒致死,看陸三衣衫沒換,想必昨日從方中仁家直奔這裏送葯殺了雪翎,在離開后又在半路被人所殺,還真是複雜得緊。」
又行了約莫一個時辰,一片小村莊出現在三人眼前。此時天色已經全黑,星月並不明亮,觸目皆是無人的寂靜,唯有風吹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饒是夏季,也能感受到夜風中幾分微寒。
「前方有條小巷,若我們走的路不錯,穿過去便是。」青翊答道。
「這……」老人顯得有些猶豫,「我家恐不太方便。」
「不然我能怎樣?這都是你們的錯,是你們不請自來,非要查什麼案子,才逼得我沒有辦法,在雪翎想起來一切之前,只得先將她害死。」
「青翊,你給我回來!」上官紫燕一聲怒吼,也不由分說追了上去。
青翊聞言,終於停了手中動作,挑眉看著上官紫燕,語中含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害怕了?沒想到小燕子你也有可愛如女孩子的時候。」
隱約只見一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男人,手提著酒壺,口中吟著詩,腳步蹣跚地從三人面前經過。像是根本未見到他們,頭都未轉。
紫燕偏頭回憶道:「確有其事,但那傷痕似乎並不明顯。」
「依我看,許是毒物摻雜在陸三給雪翎的葯中。」上官凜頷首道。
這也難不倒平日習武的上官紫燕,她拉住雪翎胳膊搭于自己肩上,另一手環住她腰,一扯、一帶,毫不費力便把雪翎扶到床榻之上,並抬起她的頭在自己懷中,好讓青翊診治。
「原來你是覬覦雪翎姿色。」上官紫燕怒道。
折騰了大半夜,幾人也未得好好歇息。為了查明長生之死,他們決定在村裡多待上幾天。第二日天將明,三人便在老人的帶領下,找到她口中的里長。
「一掌拍死兇手。」上官紫燕不假思索地答道。
上官凜在腦中飛快思索著,復又問道:「你所說之人姓甚名誰?住在何處?」
上官凜將目光投向西沉的斜陽,眼中露出一抹若有所思……
「小燕子,你放心,我不會睡到半夜撲上去的。」似是看穿她的心思,青翊戲謔笑道,他看看一旁的上官凜,「再說,還有上官大哥看著,我就是膽子再大,也不敢造次。」
「死因是利器刺中頭部,應是燭台或其他一些尖銳之物。」青翊頓了頓,望向方中仁,繼續道,「但傷口隱於發間,所以才未能及時得以發現。」
「公子如有辦法,自是更好。」老人感激道。
青翊見狀,從懷中取出一精緻錦盒,打開將一顆藥丸送入雪翎口中,雪翎癥狀漸漸緩和,不多時便倒在上官紫燕身上沉沉睡去,呼吸也趨於平穩。
「說出來也不怕您幾位笑話,大人您也見這小村子一切皆簡陋,並無可以驗屍的仵作,我們看長生並無外傷,知情的雪翎又神志不清,就由村內唯一的大夫略作查看,便入殮了。」
青翊牽唇而笑,原來她為的是這事煩惱。他抬手拍了拍上官紫燕的頭:「若他不愛雪翎,便不會整日以酒澆愁,我們幾次聽他吟詩,皆充滿對雪翎的思念與留戀。」
「什,什麼?公子您再說一遍。」
「你還真是心憂天下,還是想想眼前我們怎麼辦吧。」上官紫燕偏要和他杠上。
陸三離開方中仁那裡后,他們又與方中仁攀談幾句,用去一些時間,加之回來路上並未走得急,比陸三也不過晚了片刻。若陸三半個時辰前來過,他定是匆忙趕來,只是他為何要這樣做,令人心生不安。
「長生?他在哪裡?」雪翎欲強撐起身體查看,卻因太虛弱,而又重新跌了回去,急喘幾口氣。
彷彿窺知了她的心思,青翊笑得莫測。
「雪翎姑娘。」上官凜平靜地插話進來,「你丈夫說他是被人害死的,關於那日之事,你確實一點都記不起了嗎?」
「我看還是先將這裏收拾妥當,再做打算。」
「什麼?」上官紫燕一時未反應過來,愣愣反問。
「全憑大人安排。」方中仁說道。
青翊也不以為意,掀袍在她身邊坐下。不開口的上官紫燕,少了幾分平日的靈動俏皮,卻添了溫婉寧靜之美。月光灑滿她的衣衫,在她秀麗面容上投下柔和的剪影,勾勒出漂亮的側臉,竟使青翊移不開視線,只一瞬,彷彿心中某處已融化。
說罷,他繼續前行,在不遠處一個轉角一轉,他的身影隱沒在夜色中。
驀然傳出一道聲音,他們這才發現,在最裡間的台階前,倚靠著一個抱著酒罈的男人。蓬亂的頭髮掩去了臉面,在這微涼的夜裡,卻絲毫不在意般躺在地上,不時發出滿足的慨嘆。
方中仁側目看著青翊問:「依公子之見,陸三是怎麼死的?」
秦欒在上官紫燕提醒下反應過來,反手抓住刀柄和方中仁爭奪起來。上官紫燕和青翊都提著一口氣,卻不敢貿然上前,怕情形變得更為混亂。秦欒與方中仁僵持不下,刀子也在兩人間你來我往,幾次皆差之分毫便刺傷其中一人。就在大家眼花繚亂之際,忽然一聲痛呼,傳來匕首沒入身體的聲音。
青翊道了聲「得罪」,便從懷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瓷瓶,在昏迷不醒的女子鼻下略一晃動,少頃,那女子眨動幾下眼睫,發出一聲輕吟,幽幽轉醒過來。
「大人,結果怎樣?」
「我必定不會這樣做。」上官紫燕偏頭,一雙黑眸晶亮,卻閃動著堅決,「倘若是我,便要留在他身邊,無論發生什麼事,再艱辛危險,都願陪他共同度過。」
「我乃真心傾慕。」
「依照陸大夫所說,還原當時情景看看。」青翊依舊氣定神閑,說得似評論天氣一般。
「非也,雪翎姑娘並不是中了蟲毒。」
青翊轉向陸三,面帶詢問,陸三端詳片刻又補充道:「我記得好像右臂搭在凳子上。」
希望一切都還能趕得及……
「陸三,你只要好生回答大人問話便可。」方中仁走到陸三面前,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肩頭,似在安撫地說道。
「小燕子你有意見?」
「那也就是說,原本和雪翎糾纏之人,便是兇手。所以我們才會懷疑到秦欒,猜測他是對雪翎舊情難忘,才趁家中無人去尋找雪翎,不想被長生撞個正著,秦欒情急之下殺了他,抑或者,雪翎與他串通,共同謀害了長生。」
連長生的娘都略顯詫異,顫聲問道:「對啊,青翊公子,你會不會搞錯了?」儘管她殷切希望能早日找出害死兒子和兒媳的兇手,但若說是方里長所為,她一時間也難以接受。
「誰啊?」
「這是……」
「你前來找我,可是探聽清楚消息了?」青翊示意他起身,沉聲問道。
「也就是說,根本不是什麼還魂,而是雪翎自己內心的另一個意識?」上官凜不確定地問道,「那她有無可能是故意做出來給我們看?」
「但她為何會昏迷不醒?」上官紫燕看著面色蒼白毫無血色的雪翎,望向青翊的目光帶著幾分質疑,「你該不會是給人誤診的庸醫吧?」
「駕——」不再給她機會,青翊隨即策馬,率先跑開,他低沉有力的聲音在風中傳來,「小燕子,你這樣怕是要把男人都嚇跑,嫁不出去的。」
「所以那說法要略作修正,最有可能的便是,造成雪翎心病和殺害長生的兇手,乃是同一人,而雪翎心中明白這一點。」
「應該不錯,但她清醒時卻無法回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