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疫病之謎
上官紫燕一把扯下他的手,不依追問:「你一定知曉,對不對?還賣什麼關子?」
「上官大哥客氣了,喚我清遠即可。」白清遠還禮微笑,「早聽紫燕提及,有位才識過人的哥哥,今日才有機會一見。」
青翊神秘道:「不急,在此之前,我們還要去做些準備,明日真相大白時,才能讓兇手無所遁形。」
「師兄,這是在做什麼?」上官紫燕疑惑地問。
「這一點我也尚未想通,莫非我推測有差池?」
「至於青翊公子……」白清遠轉向青翊,意味深長道,「紫燕便拜託你多為照顧了,你若待她不好,下次再見我可不會客氣。」
青翊抬起白清雲的手,示意眾人看他的指甲:「指甲內存新的皮屑,指尖還有血跡,看來這傷痕是他自己抓撓所致,另外,觀其指甲下部見青斑,現在可以確定,令弟確實服用過鼠疫草。」
上官紫燕打斷白清遠的話,終於下決心開口:「當下正是繁忙之時,若我們留下,大家還要分心照顧,我們心裏又怎能踏實?我想……」
「若我說,我能幫你們呢?」青翊不急不緩道。
「你不是說,若白清雲未死,他與何婉秋昨晚會有所行動?為何現在白清雲還好好躺于棺中,獨何婉秋不見了?」
白清遠點點頭:「傷口主要還是集中在頭部,後腦偏右處有一嚴重硬物撞打傷,周圍亦分佈五六個深淺不一的傷口。」
「此事可以找小碧求證,是不是,小碧?」青翊的話卻未得到回應。他在人群中搜尋著小碧的身影,復又喚道:「小碧?」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上官紫燕凝視著何婉秋的屍首,似囈語般念道。
青翊頷首解釋:「那才是何姑娘原本所站之處,她突遭襲擊倒地,兇手怕她未死,又連續擊打她頭部,因此她髮絲散亂,髮釵掉落了一地,待兇手確定她已死,便將她放到我們所見的地方。」
被抓個正著,上官紫燕只得硬著頭皮推門而入。想來也是,憑青翊的功夫,又怎可能對外面站了一個人毫無覺察?分明是讓她多站些時候,好藉機取笑於她。上官紫燕不禁越想越氣,徑直走進房中,將托盤置於桌案之上,氣憤地轉向青翊:「你……」
白清遠無奈,只得看向不遠處的上官凜:「上官大哥,這……」
上官凜溫和道:「清遠你無須客氣,能幫上忙即好。」
「想必這處空地,便是何姑娘遇襲之所。」青翊的聲音忽然傳來,不知何時,他已在不大的空地上踱起步,四下查看起來。他的話成功引起了眾人的注意,紛紛向他圍攏。青翊在何婉秋曾背靠的大樹不遠處站定,指著另一棵樹,示意道:「附近的幾棵樹上,皆有深淺不一的血跡。」
「上官大哥,在京為官不比尋常地方小縣,仕途險惡,你要謹慎而行。」白清遠抱拳叮囑。
許是從方才的情緒中調整出來,何婉秋將筷子置於桌上,緩緩開口道:「清遠,明日再去別苑,你是否去看看清雲?」
何婉秋溫柔一笑,剛要說話,卻被忽然從旁衝出的一人打斷,正是白天同在馬車上的青衣丫鬟。待幾人看清時,她已從丫鬟的隊列中來到飯桌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
兩人鬥嘴間,上官凜已上前幾步趕到他們身旁,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示意道:「紫燕、青翊,那邊有處茶棚,不如我們也去暫且歇歇腳,飲杯茶,稍解暑熱再前行。」
「你吃慢一點兒,又沒人和你搶,活像餓了幾輩子似的。」上官紫燕瞪他一眼,換來青翊的冷哼。
驗屍之事,事不宜遲,返回院里之後,白清遠便著手開始安排所需物品。為方便查驗,何婉秋的屍首則被置放在院外停屍房門口。因一些傷痕許會隱於表皮之下,要待些時辰方可顯露出來,青翊同白清遠商議之後,決定先查驗白清雲的屍首,稍後再仔細為何婉秋驗屍。
一直保持沉默旁觀的上官凜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不禁為妹妹的遲鈍嘆惋。但感情二字,還需兩情相悅,無論是青翊抑或白清遠,皆是一表人才,百里挑一的人中翹楚,可若上官紫燕無意,他人也勉強不得。自己這個做哥哥的,亦只能選擇靜觀其變。
「那好,就問問你家二少爺的事情,他與何姑娘私下有情,你可知?他裝病假死,你又可知?」
青翊輕嘆一聲,微微搖頭:「小燕子,我看你需要去叫人聯絡白清遠了。」
「當然……」青翊頓了頓,「當然不會,我有條件,要和你們同往。」
夥計頗窘迫地摸了摸鼻子,見也沒有別的客人可招呼,索性站在一旁,與他們攀談起來:「您幾位看樣子是遠道而來吧?不知要往何處去?」
「這裏甚是清靜宜人,如能就這般待上一輩子,倒也省卻了所有煩惱。」青翊忽然答非所問道,旋即柔和地望向上官紫燕,「小燕子,你可願同我一起?」
雞鴨躺在地上,蹬了幾下腿,就咽了氣。東娘心痛地看著親手餵養大的家畜在眼前死去,心中猶如刀割一般。
「是我師兄,當年他在師父那裡與我一同習武兩年有餘,後來被一封家書召回家中,便再沒回來過,直到我離開同哥哥你前往安平縣。」上官紫燕想了想,又補充道,「師兄醫術高超,卻從未詳細說過自己出身,只在臨行前叮囑我說,日後若要尋他,就去湯陰縣名醫山莊。」
「清雲究竟是如何死的?」
白清遠微微一笑,關切地叮囑:「你們也要多加小心,稍晚我會派人煎好蘇合香丸的預防藥劑給你們送過去,並燃上青木于諸位寢室,去濁臭之氣,除邪穢之霧。」
「哦?」青翊挑眉,露出饒有興味的神情,「小燕子,切記話不可說得太滿,小心日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白清遠頷首,此情此景,他實在說不出其他話語,只覺得腦中一片紛亂,停止了思考。他抬步剛要往外走,卻被人拉住了衣袖,上官紫燕堅定地望著他,毫不猶豫道:「我也要去,說不定能幫上什麼忙。」
青翊低沉的聲音傳來,他將上官紫燕拉往身後,不著痕迹地遮住了她的視線,自己則望著躺在木板上的屍首,陷入沉思。
「什麼?」青翊接下去的話,成功地讓上官紫燕震驚得忘記了此時兩人間的曖昧姿態,飛快轉頭望向他,「你說白清雲沒死?那我們為何還等到天亮?該回庄問清停屍所在,立即趕去告知白師兄,總不能把個好端端的人就這樣燒掉。」
「姑娘您說的是名醫山莊吧?」
小碧目光出神,不知在想著什麼,見大家視線都落在自己身上,才眨眨眼反問:「公子方才說什麼?」
小碧再也無法維持方才的鎮定自若,她雙腿一軟,跌坐于地上,似失了魂魄般喃喃自語。直到有家僕上前去拉扯她,欲將她拿下,她突然間劇烈掙紮起來,雙目泛紅,迸出瘋狂的火花,高聲叫喊著:「是何婉秋,都是那個女人的錯!她身為大少爺的未婚妻,又耐不住寂寞,水性楊花勾引二少爺!二少爺為什麼當初不聽我的勸,白白丟了性命?只有我能為二少爺報仇!只有我……」
「你明明就拿到郊外燒掉了,對不對?但我在你下馬之前,趁你不注意,已於路上掉換了你放在馬背上的包袱,當時你心慌意亂,根本未看詳細就匆忙燒毀了。」上官紫燕顯出些許得意,「幸虧我動作快,來得及回房去取個相似的包裹,再追上你,才得以保留下證據。」
青翊說話時,溫熱的氣息痒痒地吹過上官紫燕的脖頸,讓她面頰一熱,有些不能集中精神,用了片刻才消化他所說的內容。
東娘跪在地上,不停地磕著頭,祈禱神靈可以護佑她養的家畜。家裡的丈夫病重,孩子還小,她就指望這養的家畜可以換錢,給丈夫看病,撫養孩子了。
直到被拉出門,小碧歇斯底里的叫喊聲仍隱隱傳來。白清遠深深嘆一口氣,語帶沉痛道:「都是我平日忽略了婉秋的感受,也對清雲不夠關心,才會使得事情走到今日這般田地。」
「我曾聽庄內丫鬟們言及,小碧你侍候二少爺清雲多年,他待你不薄,你亦對他暗生情愫,如清雲未死,日後許會收了你做個妾。」上官紫燕托出那日聽到丫鬟們議論的內容。
青翊的聲音低緩而輕,口氣卻隱含些許不快。經他一提,上官紫燕才意識到自己還不合時宜地拽著白清遠的衣袖,忙臉一紅,鬆開了手,還不忘嗔怒地瞪了青翊一眼。
「青翊公子的解釋聽來合理,可婉秋又為何也死於青林之中?」
「原來你那晚與我們在後門碰上並非巧合,而是正想出門。」上官紫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青翊凝神站在夏夜中,任微風拂起衣襟,神情中顯露出一抹若有所思。
「你們先騙過守門人出去等,我去弄兩匹馬便來。」
「可師兄你看上去卻瘦了很多,是否最近太辛苦?疫病之事,我們路上都聽說了。」
第二日一早,白清遠便授意白管家將所有人集中在院子主屋,本就不大的屋內瞬間被擠得滿滿當當。之前上官紫燕、青翊和上官凜找到他,說要揭曉出兇手是何人,雖他至現在亦未能全然明白,但還是依他們的意思做了安排。
青翊說話間,人已穿過一排高大的樹木,眼前豁然開朗,露出一方空地。他的話尾戛然而止,腳步猛然停下,緊跟在後的上官紫燕駐足不及,硬生生撞上他的脊背。
紫衣女子聞言,嬌羞地紅了臉龐,白清遠則乾咳幾聲,顯得有些尷尬。
「只是覺得似乎哪裡不太對勁。」上官紫燕下意識答道,片刻才驀然反應過來,迅速轉頭回望,青翊不知何時已負手立於她身後。朦朧的夜色中,一襲白衣的他顯得越發卓爾不凡。
「那要看此事究竟有多重要。」
「真是世事難料。」
「用融水法最為便捷。」白清遠命人端來一碗清水,小心地用布隔著捏起銀針,將沾血一端放入碗中,攪動片刻,血跡漸漸從針上脫落,將水染為微紅。青翊取出另一枚乾淨的銀針探入水中,待拿出時,他手中的銀針已泛出烏黑。
白清遠抬起頭,望向上官紫燕身後的兩個男人,詢問道:「紫燕,這兩位是?」
得到青翊的保證,白清遠才放心帶人抬了清雲的屍首離去。空氣中只剩小碧的哭泣聲低回哀傷。上官紫燕垂眸看著仍跪在地上,痴痴目送抬屍首的隊伍漸漸消失不見的小碧,心中生出隱隱的同情。
上官紫燕瞪他:「你尚未回答我的問題。」
「小燕子,你可做好心理準備了?」青翊在棺旁站定,偏頭向上官紫燕詢問。上官紫燕因他的體貼心中一暖,知道青翊未忘記昨日她初見白清雲模樣時心緒的波動,擔心她承受不了,才會有此一問。
青翊又把問題重複一遍,小碧方點頭道:「沒錯。」
「他們之死,你有何錯?錯的應是真正的兇手,你的本領毋庸置疑,我相信你定能把一切做得很好。有時間在這裏胡思亂想,還不如儘早去抓住兇手。」
兩人誰也沒再開口,不知不覺間,名醫山莊已近在眼前。
見白清遠還有些懷疑,青翊又繼續補充:「另外我從小碧處得知,何姑娘進入白清雲病房之時,從未燃過青木熏蒸,若非她根本沒有行醫者的警戒之心,又說明了什麼?」
「是我叫他來的,因有事需向他求證。」青翊走到管事面前,「我來問你,別苑每日給各屋病人發放藥品,可都是你在負責?」
青翊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並未多說,掀袍在椅子上坐下,打開藥盅蓋子一飲而盡,又將空葯盅放了回去。
「我們都需要幹什麼?」
「東麗城雖非上京唯一道路,但若要繞路而行,少說也要平白多出三日路程。」
「抑或他曾走出去過。」青翊伸手脫下屍首上的布靴,以鞋底朝向眾人。
小碧並不推辭,只欠了欠身子行禮之後,便轉身向內堂走去。好似在宣告著她心目中的主人唯有白清雲一人,除對白清遠仍有些敬意,其他人皆無法驅使她分毫。
「天啊,是瘟疫,是瘟神來了!瘟神啊!為什麼……」
上官紫燕邊策馬前行邊不顧形象地用衣袖扇著風。儘管如此,她額間還是布滿了香汗,幾縷被汗打濕的發貼在面頰,一張俏臉熱得嫣紅,好似春日暈染開的桃花,俏皮中添了幾分嬌媚。
青翊翻看著桌上的衣衫:「屍首背上的紅痕與衣服磨損處一致,應為拖曳時所致。」
「不錯,當晚你我二人陪小碧一同去了別苑,在進屋前,我以青木試探小碧,為的是證實白清雲並沒染上疫病,但同時小碧亦從中看出了端倪,她既早知何姑娘與白清雲之事,自然比我們先想到定是何姑娘從中做了手腳,於是,她以何姑娘燃過青木,許是自己忘記了的說法來搪塞我們,在支走我們后,隻身趕到青林。」
白清遠忙命人拿來白清雲屍首上的靴子,青翊上前示意:「我想何姑娘殺死白清雲之後,本意也是想辦法將屍首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回停屍房。白公子曾言及,死於疫病之人的屍首在焚燒前,不會再詳細查驗,且因疫病傳染性甚強,停屍房並無專人看守,她認為此舉不會被發現,偽裝成白清雲死於疫病即可。但她沒想到,自己會被趕到的小碧所殺,自然沒有完成此事。而小碧你出於對白清雲的衷心保護,即便是最後也不願他被牽連進命案中,所以為了他與何姑娘的屍首不在同一處被發現,你用騎來的馬把屍首運回了院外的停屍房,但你力氣尚且不足,在將屍首拖上馬時,白清雲足尖在地上蹭過,靴子前端留下了新的磨損痕迹,這也讓我可以確定,兇手便是你。」
「紫燕……」
「當時哥哥要去安平縣接任知縣一職,走得匆忙。」
「是何物?」
「若死前經歷過病痛折磨,定會有掙扎的痕迹,因過度用力而雙拳緊握,但白清雲的屍首被抬出時,雙手卻呈自然平伸狀,且臉上亦無痛楚之色。」
白清遠上前望了一眼,回憶道:「似乎曾在婉秋處見過此物,但許久不曾見她佩帶,有些不能確定,等婉秋來了再問問她即可。」
上官紫燕懷疑地瞪著他:「你怎會這般好心?」
上官紫燕屏息看著青翊蹲下身去查看,小心翼翼問道:「她可還活著?」
因在青林中白清遠已對何婉秋屍首做過初步查驗,再驗便簡單很多。雖驗屍不應避諱男女之別,但何婉秋畢竟身份為白清遠的未婚妻,主要檢驗仍由白清遠執掌,青翊從旁協助,上官紫燕依然負責做筆錄,上官凜則等在了門外。
白清雲的棺木靜靜放于正中的乾草之上,已有家僕提前打開。四人小心地踏著稻草走到近前,白清雲蓋著白布的屍首便出現在眼前。
這次上官紫燕學得聰明,沒有亂闖一氣,而是抓住個路過的家僕,問清二少爺生前的住處所在,才來到白清雲的房間。許是她多管閑事,但小碧白天的淚水使上官紫燕對她充滿憐憫,不忍見她這樣執著下去,她決定去勸阻小碧。
白家的別苑雖比不上名醫山莊,但也不小,每個院落皆被圍牆相隔,只有幾道拱門以便進入。不愧為名醫世家,看來當初在設計這裏時白家人已經想到以此作為養病、清休的所在,因此被高牆隔開的每個院子,都自成一處,不被外面所打擾。
「那何姑娘是突然被人從後面襲擊而死了?」上官紫燕瞭然頷首,「但這與白清雲之死又有何關聯?」
「怎麼會這樣,這是招惹了哪路的神靈,招致如此大禍?」
「不盡然。」青翊不急不緩答,「若是白清雲熟識之人,在他毫無防備下,亦可輕而易舉辦到。」
「唉,也不知道是造了什麼孽,我們這兒十里八鄉,幾十年也未曾有過大災大難,怎料湯陰縣突然之間就鬧起了疫病,不幾日的工夫,便傳遍了臨近地方,東麗城也未能倖免。最初還只在牲畜之間蔓延,現下連人都染上不少,聽說各處皆開始有死於疫病之人。」
青翊的視線淺淺地隨風拂過上官紫燕的面頰,在他眼眸中,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閃動。他深沉的眸子有如一泓不可見底的幽深潭水https://read.99csw•com,一對視便是沉淪,難以自拔。上官紫燕感到心中又如小鹿亂撞般跳起來,腦袋漸漸在他的注視下融化成一團糨糊,無法思考。
「那還用說?名醫山莊在我們這裏簡直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經常給窮人免費看病和發放藥品,不知救了多少百姓的命。」夥計說到這兒,敬仰之情溢於言表,「就拿這次疫病來說,他們打開了山莊別苑,專供收容染病之人,隔離治療,且分文不取。」
「我自己走就可以,醫病之事最為要緊。」
「謝謝師兄。」
「泡壺茶水即可。」上官凜拿出些碎銀,放在桌上。
「不必了,我也一起過去,今晚就在青林那邊的暫時住所過夜。」
入夜的名醫山莊比以往更加清冷安靜。上官紫燕坐在房中,只覺得空氣沉悶得讓人幾乎透不過氣。她微微打開窗,讓晚風輕鑽而入拂上面頰,這才感到好受一些。她想找人說說話,以緩解心中的抑鬱之氣,不知為何,第一個浮現在腦海的竟是青翊那張可惡的臉。但憶及上次送葯時的不快,她又打消了念頭。她將手支在腮邊,愣愣地望著窗外的月色出神。
「清遠,我和你同去幫忙。」何婉秋柔聲道。
「那她為何不救清雲?」上官紫燕又問。
「算你這小丫頭還有良心,不然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你。我回家之後,曾派人回師父那裡尋找過你,你卻已離開,師父亦不清楚怎樣才能聯絡到你。」
第二日上官紫燕起個大早,抑或說,她夜晚回來,便始終輾轉難以熟睡。她迫不及待地找到青翊,又敲開上官凜的房門,說明了昨晚她和青翊的猜測之後,上官凜也是大為詫異。三人忙與即將趕往停屍所在的小碧等人會合,提出共同前往。因他們是白清遠的客人,其他人便並未多問。上官紫燕見小碧平安歸來,且神色無異,似乎比昨晚平靜了許多,也稍稍放下心來。
「只是庄內一名家僕罷了。」
「小燕子,若要看究竟,需處處細留心,你可有注意過他的雙手?」
「紫燕,你是否認得此人?」見上官紫燕反常,上官凜關切地問。青翊也凝望上官紫燕,靜靜等待著答案。
「應為何姑娘後腦受打擊時,血噴洒出,濺落在周圍樹上所致。」上官凜分析道。
小碧還未開口,先紅了眼眶,聲音中帶著哽咽:「大少爺,今日見到二少爺,覺得他氣色甚不如前些天,越來越差了。」
「怎麼?小燕子你突然失語不成?還是方才外面風太大,站久了閃了舌頭?」青翊在上官紫燕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大方地穿回衣衫,整理完畢,才踱到她面前站定。
「你來了?」
上官紫燕說著翻身上馬,又拉了小碧上來,三人的身影飛快消失在月色之中。
「這不是何姑娘嗎?」一直走在上官紫燕和青翊身後的上官凜,也趕到近前。
「如此好的姑娘,師兄你卻不喜歡,真是可惜。」上官紫燕雙手托腮,喃喃自語。
「應該沒錯,我們再向里走走看。」上官凜也改作下馬步行,將韁繩牽在手中,「只是不知還有多遠。」
「你要去往何處?」上官紫燕仰頭望他。
「也就是說,令弟中毒發生在抬至這裏到今日之前。」
「恐怕深陷其中的,只有令弟一人,否則不會招致殺身之禍。」
「許是何小姐曾點過,我沒注意,抑或忘了吧。」小碧說完,不等他人阻攔,已轉身進了屋內,很快便將青木燃起。一絲若有似無的清雅香氣頓時飄散開來,沁人心脾。
「但說無妨。」
「令弟死因在這裏。」青翊指向白清雲脖間一側,「這細微的針孔周圍呈現烏黑,若我猜得不錯,便是下毒所在,至於其他問題,恐怕還要等再詳驗過何姑娘屍首,才能夠知之更多。」
話音方落,一道黑影自樹叢中放大,撥開面前的草木走了出來,站到另一人面前……
「公子說得不錯,可這所有均為臆測,不是嗎?」小碧面無表情,難以知曉她此時心中所想。
夏日的暑熱終於稍退,隨之而來的便是涼爽宜人的天氣,清風吹散了擾得人心中煩悶的蟬鳴。
道別之後,白清遠匆匆上馬帶人趕去別苑,上官紫燕他們則被白管家帶往名醫山莊。卻不承想,山莊內亦是風起雲湧,終牽扯出一樁樁詭異案件。
「書中曾記載,民間有奇草,名為鼠疫草,服下后與疫症看上去無異,只是生瘡處不會如疫病痛癢難耐,且並不致命,敷以草藥,幾日便可痊癒。小碧方才言及,白清遠多數時間在病人處忙碌,無暇細顧白清雲,有失察之處也不足為奇。」
白清遠霍然起身,幾步來到家僕面前,臉色因含混著焦急與震驚而顯得青白:「傳信之人現在何處?」
一片靜寂之中,竟隱隱傳來痛苦的呻|吟聲,彷彿垂死前的喘息,一口氣輕似一口。一道身影倒在泥土地上,不停地翻滾扭曲。藉著清淺的月光,只見他雙手緊扣住喉嚨,用力得指尖泛白,十指的指甲幾乎全嵌進脖頸的肉里,脖間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一張慘白的臉上青筋突起,睜大的眼中閃動著不敢置信的目光,直勾勾地瞪著漠然立於一旁看著這一幕的人。
見幾人介紹完畢,一直等候的馬車車簾才被掀起,一道溫婉悅耳的女聲適時傳出:「清遠,可是遇到了朋友?」隨著話音,車中先躍下一青衣雙髻的丫鬟,接著,一名身著淡紫色羅裙的女子躬身而出。這女子面容姣好,雖算不上明艷照人,卻透出一股大家閨秀的端莊溫婉。
「不,這不是二少爺!二少爺不會死!你們騙人!」
「我就知道你必定懂,快趁熱喝了。」上官紫燕體貼道。
「乃是不可推卸的責任。」青翊的聲音中似乎夾雜著些許的無奈與苦澀。上官紫燕忍不住轉頭,但見他仍躺在那裡,若有所思地望著星空,從他臉上的神情難以窺知他話中深意。
白清遠把搜查兇器一事交與白管家,一行人抬著何婉秋的屍首,返回了林邊的暫居院落。
「二少爺……」小碧輕啟雙唇,失神地喃喃念道。忽然,她像是想起什麼,撲通一聲跪在紫燕面前,連連磕起頭來。
「不行!」上官紫燕忽而雙拳一擂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盞微微顫動,「我要去名醫山莊看望師兄!」
「小事一樁,在下會盡我所能。」青翊爽快應下。
「是。」白管家簡短應道。
「在那種境況之下,你竟還能看得仔細。」上官紫燕由衷感嘆。白天她見白清雲恐怖的樣貌便已心驚,哪還有勇氣再去端詳?「可白清雲如非死於疫病,師兄又怎會看不出?」
「你的意思是,婉秋從一開始便知清雲得的並非疫病。」這次白清遠口氣篤定了許多。
何婉秋快步走遠,上官紫燕才不拘小節地拍了拍白清遠的肩,衷心感慨道:「白師兄,你爹也算是為你選了個好女子,我看何姑娘宜室宜家,與你很相配。」
白清遠也不拉開她,反而抬手親昵地摸摸她的頭,寵溺之情溢於言表。他溫和笑道:「紫燕還未改變,只是幾年沒見,出落得更加漂亮了。」
「哥哥這個提議好,我們就來比比,看誰先到。」
上官紫燕不滿的辯駁無人理會,青翊氣定神閑地與白清遠對望,這一眼之中,兩個男人似乎讀懂了彼此的心意。但自己能否守住這份承諾,青翊卻沒有把握。當他再踏入那塊泥沼之地,是否會有不得不捨棄自我的一天?
「這裏就是名醫山莊?」上官紫燕下了馬,以手遮陽,仰頭問道。
「清雲身上好像還有新傷。」白清遠指著屍首脖頸間,一道道血痕已凝成紫黑色。
「觀白清雲死狀,毒發時間應甚快,無法相救,想必小碧趕到之時已來不及,所以,她憤怒下殺了何姑娘。」
「如此說來,婉秋一直暗中幫助清雲裝病,甚至假死,但他們為何要這樣做?青翊公子怎又說是婉秋殺了清雲?」
白清遠雙眸溫柔地凝視著上官紫燕:「你若覺得師兄一人孤單,不如留下來陪我可好?」
唯有上官紫燕毫無所覺,依舊心無城府繼續道:「婉秋姑娘既已住在莊裡,想必也是好事將近。」
「白公子,你無須自責,所謂善惡自由心生,每個人都理應為自己的選擇承擔下後果,這便是他們所選的路。」
待青翊放開她,上官紫燕才憤然嗔怪:「你想嚇死人是不是?」
上官紫燕無奈輕嘆,明白青翊言之有理,若小碧執意留下,他們也不能強拉了她走。她不安地交代:「我們在外面留一匹馬給你,你返回山莊時,自己多加小心。」
何婉秋見此情景,小心問道:「莫非清雲他……」
「你如何知曉我有事求你?」
「白公子,可是要去燒掉屍首?」青翊從旁詢問,說話間,目光隨即在屋內人中巡視起來。
「莫要隨便碰房內的東西。」青翊謹慎地叮囑。
「我倒覺得小燕子此言有理,白公子,在下也略通醫術,只要防護得當,染病應可避免。」青翊的聲音適時插入,上官紫燕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青翊卻仿若在談論天氣般,雲淡風輕繼續道:「小燕子你也未見過如何焚燒屍首吧,你難道就不好奇?我們去看看如何?」
「我馬上派人去找。」
收到消息后,白清遠立即召回所有人,並在上官凜的引領下趕至。面對何婉秋的屍首,白清遠似乎悲傷得已經有些麻木。雖然他從心底並不認可這門親事,但何婉秋畢竟是父親友人之女,他亦把她看做妹妹。接連失去兩個如此貼近之人,讓他都來不及去沉澱心中的痛楚。
「若我說是,你可會拿我去見官?」
「這簡單,你可見到那扇拱門?從門中出去,左轉經過一池塘,再右轉穿過迴廊,便可回到你所住的院落。」何婉秋說著,抬手指了指上官紫燕身後的圓拱門,「本來我該送你回去才是,但現在我還要準備明日去別苑發放給病人的藥品,怕時間趕不及,恐是無法相送了。」
兩人被上官紫燕猛然一斥,又見她已然快步走來,慌忙壓低聲音,再簡短說了幾句什麼,其中身形較高的一人頭也不回地跑開了。上官紫燕一怔,剛要追上去,卻聽得那留在原地之人開口喚她,聲音甚有些耳熟。
「許是與人有約。」青翊沉聲說道。
「我知曉你懂些醫術,依清遠所見,也絕非普通皮毛而已,我與婉秋皆不在莊裡,庄內雖有不少通醫理之人,但不能無人安排。為求謹慎,今晚回去后,希望你能監督一下大家飲葯和防護。」
「小碧,你家少爺定也不願見你為他這副模樣,你想讓他連走都不安心嗎?」上官紫燕蹲下身,與小碧平視。
平心而論,雖青翊渾身散發出一股神秘感,但上官紫燕從不認為他是壞人,反而在一起時日久了,變得越發信賴他,所以她不願做出這樣的抉擇,即便只是假設。
「那他怎見我便跑?」
上官紫燕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忙擺手道:「你這是做什麼?有事好好說。」
上官紫燕他們趕到別苑時,比白清遠約遲了半個時辰。看著何婉秋將備好的藥品交與別苑僕從之後,幾人飲了蘇合香丸的藥劑,又在衣衫外套上一層白衫遮蔽,並用帕巾蒙住雙手和臉部,只露出上半張面孔。何婉秋解釋道,這些穿過的衣物和使用的帕巾,每日都會統一燒毀,然後換上新的備用。
青翊語焉不詳的話使上官紫燕感到困惑。但青翊頎長的身形又完全遮住了上官紫燕的視線,讓她無法知曉青翊為何有此說辭。她索性側身跨出一步,好奇地循著青翊的視線往前望過去,只一眼,便驚愕地瞪大了眼眸,呆立在原地。
繞至一棵大樹后,上官紫燕四下環視,確定只剩她與上官凜、青翊三人,其餘人皆已走遠,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才拉住走在身前的青翊衣襟,道出盤桓在心底良久的問題。
上官凜尷尬地含著一口茶水,喝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好勉強咽了下去,還好茶水並非苦澀難喝,帶著一絲甜膩膩的澀味,雖也尚有一絲茶香,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讓上官凜再喝一口了。
傍晚時分,上官紫燕他們被僕人帶到用餐的花廳,白清遠已等在那裡,身旁還有白天曾見過的紫衣女子。他們都換過了衣物,正在銅盆中仔細清潔著雙手,屋內浮動著一股氤氳的蒸醋微酸的味道。
「那麼小碧,我來問你,你昨夜又去了何處?」
「師兄……」上官紫燕輕喚,不忍打擾這樣的白清遠。將心比心,若相依為命的哥哥有何意外,她恐怕早就情緒崩潰,無法像白清遠一般還站在這裏。她拍了拍白清遠有些顫抖的肩,亦心酸得紅了眼眶。
「你在做什麼?」上官紫燕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消毒。」白清遠接過一旁丫鬟遞上的帕巾,擦乾手上的水漬,耐心地解釋,「疫者,感天地之戾氣,此氣之來,無論老少強弱,觸之者即病,邪從口鼻而入。我們接觸過疫病之人,雖遮起頭臉和雙手,用以防止病氣侵入,但未敢保證萬無一失,每日結束后,必須要用艾葉浸水潔凈周身,並配合熏蒸之法,再以醋反覆將手洗凈,不可掉以輕心。」
「想必是不常用到的馬。」青翊避重就輕地一語帶過,「你們到底走不走?還是要繼續站在此處,同我討論馬的來歷?」
「我看她是因為二少爺的死受刺|激太大,誰不知道小碧跟隨在二少爺身邊多年,二少爺一向待她不薄。」
忽而,腳下的瓦片傳來輕聲響動,他警惕地蹙起眉,片刻,又安心地舒展開來,依舊躺在原地未動,甚至連姿勢都不曾變換,只開口問道:「小燕子,你也來了?」
兩旁的家僕在白管家的示意下,忙將小碧拉開。小碧坐在地上,仍舊哭泣得悲切,彷彿瞬間被抽幹了全部力氣,連站起來這樣簡單的動作都無法自己完成。白管家輕嘆一聲,欲拾起地上的白布蓋回,卻被白清遠攔阻。白清遠彎腰撿起白布,走到屍首旁,凝視了白清雲片刻,才緩緩將白布覆了回去,每個動作都似有萬斤壓在身上。
小碧平靜道:「小碧即便再接近二少爺,他為主,我為仆,這其中分明的道理我尚能分辨,二少爺不願小碧知道的事,小碧絕不會多問一句。」
「青翊公子,人已都在這裏,是否可以開始說明真相了?」白清遠詢問道。
「上面沾有泥土和樹葉。」上官紫燕奇道,「這葉子倒與方才林中所見的很是相像。」
「以他物或拳、腳等物擊打,依輕重傷口成色不一,傷痕色澤最重為紫黯微腫,次重為紫赤微腫,又其次為紫赤色,再次為青色,婉秋腦後傷口可見紫黯,四周腫起,若非力大無比之人行兇,無法以拳腳擊出這等樣貌。」白清遠解釋道。
豬圈裡面的豬呼哧呼哧急促地喘息著,無力地趴在地上,對擺放在旁邊的食物連看也不看一眼。旁邊是東娘用豆餅、青菜和剩飯熬制的飼料,平時是不會如此奢侈,給豬吃這些東西的。只是最近豬懶洋洋的,不愛吃東西,雞鴨不斷成群死去,讓東娘心中不安,特地弄了一些好吃的東西給豬改善生活。
青翊也不客氣,依舊不語地捏起一枚,不急不緩丟入嘴裏,似是細細品了品其中滋味,這才輕敲著桌面,一臉氣定神閑開口問:「說吧,有何事想要求我?」
望著泣不成聲的小碧,上官紫燕心中瞬間柔軟,她無法對小碧可憐的哀求視而不見。她咬牙道:「好,我答應你便是,你稍作準備,我們這就前往別苑。」
「慌慌張張幹什麼?」白管家斥道。
上官紫燕用力點點頭,上官凜也上前道:「等我上任之後,清遠你來京城,定讓我們一盡地主之誼。」
管事略一思索:「並無,我記得數目剛好。」
見上官凜也應允,況且時間緊急,白清遠不再多加阻攔,但依舊謹慎地叮囑道:「一會兒你們隨婉秋他們的馬車一起出發,記得向婉秋學習怎樣做好預防,定不要出任何差錯才好。」
上官紫燕聞言雙眸晶亮閃動:「師兄你真會來?說話可要算數。」
「白公子所言甚是。」青翊贊同道,「死亡時間大九*九*藏*書約推斷為何時?」
上官紫燕手一抖,包袱便散落開,裏面的東西掉了一地,正是小碧前日所穿衣物。上官紫燕向青翊笑道:「同你所說一樣,她衣衫上沾有血跡,鞋底留有青林中的泥土和樹葉。」
「已經無力回天。」白清遠神情未動,如失了魂魄一樣回答,「都是我疏於照顧,若我昨日來看他就好了,即便沒辦法醫治,也不至見他最後一面都趕不及。」
小碧下意識地點點頭,待明白過來青翊所指為何,又慌忙搖了搖頭:「公子若問二少爺之事,我尚能知曉一二,但殺了何小姐的是何人,小碧哪會知道?」
「若這樣說來,何姑娘乃是被人所殺?」上官紫燕聽完忍不住問。
「再行不足半日即到。」夥計又向前湊了湊,面露緊張道,「不過,我勸你們繞過東麗城,另擇路去往京城。」
「鼠疫草並非毒藥,只會出現同疫病一樣的癥狀造成假死,不致取人性命。」
久未開口的白清遠疑惑問道:「青翊公子何故用『起先』二字?」
「白師兄,好久不見,你可好?」又逢故人,上官紫燕忍不住喜形於色,拉住白清遠的衣袖敘起舊來,渾然忘記了男女之別。
與此同時,上官紫燕正手端托盤,立於一間廂房門前。望著房中隱約透出的光亮,她幾次伸出去敲門的手都最終縮了回來。進退都不是,她只得站在門口,躊躇不前。
出了白家的院落不久,大家便在樹林里分散開來。郊外這片樹林很大,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正值盛夏,樹木鬱鬱蔥蔥、遮天蔽日。走入林中,頓覺一股清涼,隔絕了外面的酷暑,亦使得空氣格外潔凈怡人。難怪白家選此作為傳染病症的善後之所,大片的綠色,多少能吸去病疫之邪氣,使它不致擴散得更廣。
「因為我前日白天已發現令弟屍首有些奇怪,遂準備再返回別苑詳查有無依據,卻遇上上官紫燕和小碧也要到別苑去。」
上官紫燕說完,轉身摔門而去,獨留青翊一人坐在原地。他望著上官紫燕未收走的托盤,牽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自己這是做什麼?連他也說不清,一點兒都不似平日的冷靜自持。在他看來,和上官紫燕一起,一方面是因為確實同往京城順路而行,但更多的,也可說身邊從未遇過這般有趣的女子。但當逗弄她成為一種習慣,最初簡單的想法似乎已經變了味道。當發現其他男人亦對上官紫燕有意時,彷彿屬於自己的東西正在被一點點侵染,如鯁在喉,吞不下,吐不出。
「那裡可有姓白的人?」
「你跟隨在白清雲身旁服侍,他與何姑娘暗中多次會面,你絲毫未曾察覺?」
白管家應承罷,利索地挑了幾名家僕,四下尋何婉秋的蹤影。院落並不大,很快幾人便紛紛返回,但結果依舊一無所獲。
「小燕子,你這京城第一女神捕可不夠格,還未當上,便已徇私枉法。」青翊戲謔笑道。
「你說湯陰縣?」上官紫燕忽然揚高的聲音把夥計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戰戰兢兢點點頭。上官紫燕一把抓住夥計,拉到近前追問:「附近可是有個什麼醫館還是山莊的?」
「誰允許你同我說話了?我還沒原諒你,離我遠一些!」之後,她伸出小腳,用力往青翊靴上踩下,覺得稍解了恨,便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青翊從旁道:「且傷口深重,呈現紫黑,可以肯定為當下身死。」
上官凜謝道:「有勞清遠你費心了。」
「燒死人是並無可看,但如若是活人呢?」
白清遠雖不解,但還是依上官紫燕所言,差了個家僕去院子外不遠處的停屍房查看。家僕帶回的結果是,屍首仍完好地躺在棺槨中。上官紫燕一怔,不由得看向一旁的青翊,但見青翊亦陷入了沉思。
「你才是賊,我只是要出庄辦些事情。」
「但方才聽聞言下之意,清雲可是患了病?」上官凜亦問道。
「行醫應以仁心而居,隨時有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覺悟。」青翊道。
「此話何意?」
白清遠忙否認道:「我與婉秋只是家父過世前定下的親事,尚未完婚。」
「哪個便宜師兄?」上官紫燕疑惑問。
說罷,回身往銅茶壺裡添了些熱水,又在三人面前各擺上一隻茶杯,不多時便蓄滿了三杯茶水。上官紫燕看著面前褐色渾濁的茶水,皺起秀眉,雖然茶杯飄著淡淡的茶香,但是這種東西無論如何她也喝不下。
兩人的聲音隨著身影的遠去而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上官紫燕握了握拳,一雙眼眸粲然生輝,她終於想到,自己此時有什麼事需要去做了。
「這便是奇怪之處。」青翊彷彿毫不感到意外,「若只因疫病而死,死前必因周身瘡破痛癢難耐,而神情猙獰。可白清雲剛死時,並無此癥狀,死後一晚,反倒露出這般痛苦之色,其中定有緣由。」
上官紫燕不禁有些泄氣地看了看小碧:「現在去找馬也太晚了,如果走到別苑,也要天亮了,如何是好?」
「你倒是很關心你的白師兄。」
「憑小燕子你那衝動的頭腦能思索出的事,無非就是那幾樁罷了,一猜便中。」
「那和白師兄你,豈不正好門當戶對?」上官紫燕俏皮一笑。
忽然被點到名字,讓還在神遊的上官紫燕嚇了一跳,一口清粥咽下一半,另一半卡在喉嚨里,嗆得猛咳。
「你怎能這樣說白師兄?」上官紫燕霍然起身,面色已有些不悅,「青翊,你今日到底是怎麼了?從下午就陰陽怪氣的。你倒說說看,白師兄欲取什麼非己之物?」
白管家面露難色:「大少爺,最近疫病盛行,衙門裡早下了禁令,沒有封鎖鎮子的道路已是不錯,怕是他們不肯派人來此。」
「如小燕子你所說,去捉兇手。」
白清遠輕翻何婉秋的眼瞼,又試探了肌膚的溫度,以手按了按:「從屍首僵硬程度來看,應是昨夜丑時至寅時左右(丑時是一點到三點,以兩點為正點;寅時是三點到五點,以四點為正點)。」
「很高興你如此信任我。」青翊頓了頓,忽斂去了笑意,「但小燕子,我也並非萬能,也許有朝一日,會有保護不了你的時候,甚至會帶給你更大的危險,到那時,你一定遠遠地離開。」
上官紫燕連連擺手:「我們怎能在最繁忙時留在這裏打擾你?再說,距哥哥上京赴任也沒多少時日了。」
「看來應儘早報給官府,讓他們差人前來才是。」白清遠道。
青翊緩緩道:「所謂無風不起浪,我見你曾哀求白公子去探望白清雲,白清雲死時,又哀慟不已,特意去別苑幫他打掃道別,個中情意,不像作假所能裝出,我信你對於白清雲假死一事,起先並不知情。」
上官紫燕略一思索,覺得青翊跟著亦不是件壞事,便應了下來。她們輕易便引開守門人出了山莊。不一會兒,一聲清亮的長鳴響起,隨後,青翊端坐於一匹馬上,手中還牽著另一匹馬,從圍牆另一邊繞了出來。
上官紫燕眼巴巴地見他服下,又討好地拿起托盤上的一小碟蜜餞:「若覺得口中苦澀,可以用這個去去苦味兒。」
「盡我所能嗎?」青翊低聲重複,彷彿細細品味著這幾個字,「可小燕子,我不知是否真的有能力做好。」
「無妨,我們三人一起,不會有何問題。」青翊打斷白清遠,解除了他的顧慮,「再說,多幾個人手也能快一些。」
名醫山莊的一隅,除了風拂草木的沙沙聲,四下靜謐一片,冷清得不難看出這院落鮮少有人至。在今晚的夜色籠罩下,似乎越發蕭瑟。
青翊挑眉望著她:「哦?這句話竟會從小燕子你的口中說出?那麼請問,你大晚上不謹守你的男女禮數,跑到一個男人房中,有何貴幹?」
上官紫燕終於放開被勒得面色漲紅的夥計,喃喃道:「白清遠,那就是了……」
三人將馬拴在別苑外,青翊提議為免節外生枝還是避開其他人,悄然潛入為好。好在此時月上中天,大部分人都已歇息,又因別苑特殊的格局構建,使得三人一路行至白清雲房門口,倒也順利。
依據夥計指點的道路,三人策馬又行了約一個時辰,便來到名醫山莊的門匾之下。名醫山莊位於湯陰縣不遠的半山中,周圍蒼翠環繞,幽然天成,仿若這暑熱中的一隅綠洲。此時,三人所站之處,乃是庄外的山門,紅漆金字的門樓高大醒目,卻並不張揚于外。
「清遠。」何婉秋上前一步,「你先趕去看清雲的情況,今日給病人的藥品我隨後乘馬車帶去。」
上官紫燕搶先答道:「去京城。」
上官凜頷首,快步走到門外,不多時,便帶了一人進來。那人滿面不解,見屋內的情形顯露緊張,走到白清遠面前,雙膝跪地,恭敬地行禮:「大少爺。」
上官紫燕抓住小碧的胳膊,揚高了聲音再次開口:「小碧,夠了,別再折磨自己!」
「你怎知曉?」
「不用,我好得很。」青翊悻然答道,之後伸出筷子,帶著幾分怨氣用力戳向魚盤,也夾了一大塊魚,埋頭吃起來。
「何人?是那人殺了婉秋?」
上官紫燕一席話說得甚是違心。青翊生得如何,皆是有目共睹。一路行來,不時有各色女子紛紛注目,更有大胆者,毫不避諱頻送秋波,都讓上官紫燕一一惡狠狠給瞪了回去。上官紫燕心中理直氣壯得很,他們此去京城,趕路時間緊張,哪有工夫給他去招惹那些爛桃花?為了不耽誤上官凜準時上任,她自有責任擋掉這些亂七八糟的女人。
青翊口氣中帶著幾分吃味,不覺間握著韁繩的手收緊了幾分,將上官紫燕更嚴實地禁錮在自己懷中。這般近的距離,使得二人幾乎肌膚相貼,隔著夏衣涼薄的衣料,二人身上的體溫漸漸融合為一體。看著上官紫燕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隨即臉越發紅了起來,青翊唇邊不禁牽起一抹滿足的笑容。
一陣伴隨著輕聲交談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名丫鬟打扮的年輕女子自迴廊轉角處走來。她們並未發現房中的上官紫燕,徑自邊走邊議論,說話的內容清晰地傳入上官紫燕耳中。
何婉秋一席話進退得宜,賢惠中透出體貼和關心,白清遠感激道:「這幾日多虧有婉秋你的幫助。」
「既是自己必須要承擔的責任,我當盡我所能。雖事事並不能盡如人意,但我不會選擇逃避,但求無愧於心。」上官紫燕如實道出心中的想法。
上官凜端詳罷,也開口道:「昨日在別苑門口匆匆一瞥,見他面容雖毒瘡交錯,但也算得安詳,為何現在看上去卻顯得極為痛苦?」
「你能有什麼辦法?」
青翊狹長的眉眼向小碧處一瞟,臉上笑意更深,徑直問道:「可是要去別苑?」
上官紫燕露出疑惑的神情:「手?有何不對?」
一直屏住呼吸觀看之人這才動了動身形,面無表情的神色也有了一抹變化。他蹲下身,扶正那人的頭,探了探鼻息,緩緩伸手為他合上了依舊圓睜的眼眸,撣掉他身上的泥土,雙手合十道:「別怪我,怨只怨你不該如此執著,逼得太緊。」
「你可還好?」上官紫燕白他一眼,彷彿在看個瘋子,「那有什麼可看?這種熱鬧你也想湊?白師兄已經夠忙,莫再去給他添麻煩了。」
上官紫燕才邁開步子,便被青翊拉住,他戲謔的聲音再度傳來:「小燕子,你可想好要怎樣出門去?此到別苑,起碼幾里路程,你們可有備好馬匹?難道打算用兩條腿走去不成?」
在安平縣,她敢一人夜捉兇手,能去墓地查找線索,膽子自是比一般女子大了些。況且青翊曾說過,世上本無鬼魅之事,皆是人心有鬼罷了,她便更加無所顧忌。若連這點事都做不到,日後還怎樣施展她成為第一女神捕的宏圖大志?
上官紫燕的前半句話本讓青翊聽得很是受用,但聞聽她是為白清遠做這一切,早些時候莫名的不快又浮上心頭。他挑起修長的眉,淡然道:「小燕子,不是我不幫忙,可想必你多慮了,名醫山莊既然名動四方,白家的醫術也絕非浪得虛名,況且,我想即便我有心,你那便宜師兄也未必會領情。」
屋頂之上,青翊以雙手墊于腦後,一動不動地仰面而躺,一雙深邃的黑眸凝神望向繁星滿天的夜空,弧線優美的唇緊抿作一道線,面色微沉。
「別怕,是我。」上官紫燕的嘴被一雙大手捂住,身後傳來青翊熟悉的聲音。
「師兄……」上官紫燕端詳著一夜之間彷彿憔悴許多的白清遠,心中有些不忍,但又想到青翊推測白清雲未死,才感到欣慰些許。
「師兄,不怪你,相信清雲也不會這麼想。」上官紫燕握住白清遠冰冷的手,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何婉秋也以手掩面,輕聲涕泣起來。
「你先坐,我來給你送防疫病的藥劑,就是師兄晚膳時所說的什麼香丸……」
一旁的小碧也語帶疑惑地輕聲道:「我似乎沒見過庄內有這樣的馬。」
「青木。」青翊答話時,目光一直定定落在小碧臉上,似在尋找什麼。一旁的上官紫燕卻已奇道:「白師兄不是說,除接近病疫之人本身要飲下蘇合香丸藥劑外,還要在患病人房內燃上青木熏蒸,配合防止染病嗎?為何小碧侍候白清雲多日,卻不曾見過青木?難道還另有人做此事?」
「你是說……」上官紫燕恍然有所悟,「可我還是不明白,何姑娘為什麼要這樣做?」
「不妨事,何姑娘不用在意。」上官紫燕搖搖頭,總覺得有些說不上的奇怪之處,但望著何婉秋尋常的笑容,她又難以說出個究竟。
青翊笑得莫測:「因此我說,有人在幫白清雲。」
「白清雲不正是如此嗎?」
「怎能這樣?」上官紫燕憤憤不平,「為父母官者,竟膽小怕事,遇事只想自己,毫無愛民之心!白師兄莫愁,我們幫你一起處理,哥哥以前在安平縣也破過不少案,現在又即將赴任刑部,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小燕子,你可是被我迷住了?你若要看,我真的不介意,你大可光明正大說出來,又何必偷偷摸摸?」
上官紫燕衝出青翊房中,胡亂跑了一陣,卻發現自己迷了路。四周聲息漸靜,在忽明忽暗的月光籠罩下,每一條路看上去都差不多,越向前走,越看不到亮色,觸目所及的景色皆是一片陌生。
這樣死掉的家畜只能深埋,是沒有人敢吃的。附近的村鎮已經有不少人家的家畜遭遇了同樣的下場。
「還是我去好了。」上官凜說罷轉身而去。
「師兄放心。」
何婉秋盈盈一笑:「我吩咐他去辦些事,因為時間緊迫,可能走得急了,未顧得上同紫燕姑娘行禮打招呼,若有失儀之處,我代他賠不是了。」
「是小人負責,我把山莊帶來的藥品統一計數,然後安排人分配下去。」
青翊說著,自衣袖中取出一截碧色似木條狀的東西交給小碧。小碧拿在手中,露出疑惑的表情:「這是……」
上官紫燕搖搖頭:「不知道。」
「你已知道兇手是誰了?我也去。」上官紫燕一躍而起,顯得躍躍欲試。
「也算不得什麼壞事。」上官紫燕忙辯解。她走到青翊對面,隔桌與他相對而坐,一雙明亮的眼眸撲閃望著青翊,在搖曳的燭火映照下,晶瑩而動人。她略加思索,繼續說道:「我看你頗為博學多聞,好像很有本事的樣子,青翊,這次疫病之禍,你能否幫幫白師兄?」
上官紫燕聞言臉一紅,迅速放開青翊的大手:「哼,不告訴我,我還不稀罕,咱們走著瞧!」說完,便重又扭頭向前,不再看青翊,似乎確實認真思索起何婉秋之事。
似是聽到上官紫燕的呼喚,馬上的男子加了幾鞭,頃刻間便趕到他們面前,看到上官紫燕,男子眼角眉梢皆染上掩不住的驚喜。
「今日一直都在病人那邊忙碌,確實忽略了清雲。」白清遠似乎也不再有胃口繼續進食,面容中爬上一抹愁緒,「清雲身體怎樣?」
青翊也面露懊惱之色,一拳打在身旁的樹榦之上,落葉紛紛,偶有幾片綠葉停留在何婉秋頭上,殘酷地彰顯著它們的生命力。
「小燕子,明日我們去為白清雲送行可好?」
「紫燕姑娘。」九九藏書
見所有人視線皆落在小碧身上,小碧依舊面露從容,向前一步從人群中走出,昂首而問:「公子何以獨懷疑我一人?不知可有何依據?」
「蘇合香丸。」青翊幫她說完,「葯書中記載,蘇合香丸其香能散疫氣,凡病者各飲一丸后,不致相染,未患病之人服下,亦可達到預防之功效。」
「胡說什麼!小碧,你可是在說何小姐所言有虛?少爺在和客人用膳,幾時有你說話的份兒?不懂規矩的丫頭,還不快退下!」未等白清遠出聲,站在一旁的白管家已厲聲斥責。
「疫病橫行乃是天災,又怎能怨師兄你呢?」上官紫燕寬慰白清遠,「清雲的病嚴不嚴重?聽茶棚夥計說,這次疫病甚是厲害。」
直到被帶入名醫山莊,上官紫燕才感受到山莊確實很大,庭院間被重疊曲折的迴廊隔開,若沒有人領路,怕是真難以在這一道又一道的門廊中辨清方向。院子里並不華麗,一草一木卻都顯得別具匠心,雅緻而賞心悅目,簡樸中透出主人淡泊之心性。聽白管家介紹,庄內隨便一株不起眼的花草,皆可能是名貴的藥材,有人專門打理。
「婉秋說得甚是,你們來得不巧,無法帶大家去附近遊玩一番,下次有機會必定補上。」
「你不是一向自信滿滿嗎?今日怎會突然這樣說?」
「這可是小燕子你孤陋寡聞了,據我所知,名醫山莊不僅譽滿武林,就連在京城之內亦有很多名醫出自那裡。白家世代行醫,不僅醫術了得,懸壺濟世的醫德更是有口皆碑,朝廷都對已故的老莊主白朗禮遇幾分。」青翊插話說道。
「別,別苑派人來送口信,說,說二少爺他,他不行了,讓大少爺趕緊過去看看。」
「你說,小碧莫不是中了邪?從回來就把自己關在二少爺以前的房裡,不吃不喝地打掃,我剛才給她送葯去,見房間乾淨得很,小碧卻眼睛直勾勾地還在收拾,看著甚是嚇人。」
「紫燕,昨晚睡得可還舒適?」白清遠關切地望著上官紫燕,目光滿是柔和之色。
「鬼才要他照顧!」
「那白清雲呢?他屍首何在?」上官紫燕忽然憶及青翊之前一番話語,急問道。
「那怎麼行……」
「方才白管家已返回,在林中尋到一塊沾有血跡的石塊,看起來便是打死婉秋的兇器。只需稍後詳細測量便可得出結果。」
儘管答應得痛快,上官紫燕還是不敢大搖大擺帶著小碧走出名醫山莊。聽小碧說山莊後門晚上一般只會有一人值班看守,比較容易進出,她詢問了小碧後門所在,趁著夜色,悄悄避開庄內其他人,來到後門附近。
「不錯,家父雖為神醫,診治天下疑難雜症,但也並非無所不能,先後娶了兩位妻室,都早年病逝,無緣共白頭,只留下我與清雲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弟,父親哀慟之下,就沒有再娶,自幾年前父親病逝之後,也就剩下我與清雲二人。當年將我從師父那裡召回的家書,便是父親臨終託付清雲和名醫山莊給我,因此我一直未能再回去跟著習武。」
上官紫燕說完,便迫不及待打馬前行,頃刻間已跑出老遠。上官凜與青翊對視一眼,無奈搖頭而笑。
上官紫燕定睛望去,這才發現竟是何婉秋。她走上前,不解地偏頭問道:「何姑娘,你為何會在這裏?可是遇到了麻煩?剛才那人……」
小碧卻動也未動,兀自站在床邊怔忡,只輕聲說道:「上官姑娘與青翊公子先回吧,我想再多待一會兒,自己一個人靜靜。」
何婉秋說罷,點頭同上官紫燕道別,轉身匆匆離開了。上官紫燕卻未動腳步,凝視何婉秋漸漸消失的背影,不自覺地蹙起秀氣的眉。不知為何,總有種不安之感在她心底縈繞,盤旋不散。
經青翊一問,白清遠也才意識到何婉秋不在場,只是他心事重重,無暇顧及。他喚過白管家:「可曾見過婉秋?」
「清遠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紫燕姑娘在庄內若有何需要,隨時與我說便是。」
郊外的院落入夜後更添了幾分寧靜,似乎一切喧囂遠去,除了晚風聲與隱約的草木撲簌低語,其餘均已入眠,怡然得透出難以言喻的祥和,絲毫嗅不出發生過命案的味道。
三人索性原地不動,引頸觀望,靜待來人出現。果然,片刻之後,一輛馬車緩緩而來,車前一人騎著一匹金棕色大馬,後面還跟隨著幾名僕從。
「我在京城隨時恭候。」
管事不知自己做錯了何事,一臉茫然,他戰戰兢兢望向白清遠,白清遠向他點頭道:「莫擔心,青翊公子問你話,你儘管如實回答。」
「很簡單,因小碧你在殺人的過程中做了多餘的事,只需仔細思考,便不難劃定兇手的範圍。」青翊頓了頓,繼續說道,「何姑娘後腦傷口不止一處,其實兇手在砸第一下時,就足以致命,但在她倒地之後,兇手又以石塊反覆敲擊,恐她不死,若是以男人之力,根本無須如此大費周章,可見兇手對自己力量並無自信,應不是身體強壯之人。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環節,亦暴露了你,還請白公子取出昨日保管的令弟腳上所穿布靴,給大家觀看。」
「白公子不必擔憂,令弟屍首有無異常查過便知,我驗屍之時,你亦可在一旁見證。」青翊頓了頓,「只要做好防護,疫病不是問題。」
青翊被她說得一怔,繼而牽唇露出釋然的笑容。上官紫燕心直口快,思考問題的方式也簡單直接,但她一番話,卻如暖風吹入了心扉,不覺間便遣散了他所有的積鬱。他翻身而起,眼中閃動著灼灼的光芒,如一隻即將捕食獵物的鷹,敏銳而煥發出神采。
上官紫燕搖搖頭:「我同哥哥進京赴任,經過此地,想起師兄你提及過住在附近,又聽聞疫病橫行,擔心你所以特來看望。」
「單從目前看,後腦處可見多處硬物所擊之傷,血跡皆是由此流出,身上暫未發現其他傷痕,但若要下結論,還需移屍至明亮處,周身詳做驗看方可。」
小碧見上官紫燕自後面取出一個碎花藍布的包裹,倏然變了臉色:「這,這怎麼可能?我明明……」
他說話時,身後的樹叢搖動,樹枝似揮舞著臂膀的鬼魅。一團黑影在他不注意時一閃而過,快得令人來不及捕捉。
男子飛身下馬,走向上官紫燕,不敢置信地細細打量。這男子一襲青色衣袍,生得劍眉星目,甚是俊朗,不同於青翊的洒脫不羈,更多了幾分陽光的明媚味道,只是眼底露出掩不住的疲憊之色。他正是名醫山莊的當家人——白清遠。
青翊微微一哂,向站在另一側的白清遠點了點頭,伸手緩緩揭開覆于屍首上的白布。上官紫燕還是忍不住悄然移開視線,但思及自己的信誓旦旦,又咬緊牙關,鼓起勇氣凝神望去。一望之下,不禁驚疑地叫出聲:「咦?他的神情好似與昨日略有不同。」她記得昨晚青翊明明說,白清雲屍首之所以可疑,其一便是因為他面容太過平靜。
小碧彷彿沒聽到似的,面無表情地賣力撫著床單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始終不看上官紫燕一眼。事實上,從染病以後,白清雲一直住在別苑,這裏又何嘗有清理的必要?
她話才到嘴邊,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她睜大雙眼,只見青翊站在床榻邊,正慢悠悠地把手中的一方帕巾擱回盆架上。而他的上衣半褪到腰下,露出消瘦卻結實的脊背和不見一絲贅肉的腰肢。
「令弟的屍首。」
「他們?」這次上官紫燕沒有忽略青翊話中的重點,「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幫助白清雲?」
作為臨時居所,屋子裡陳設很簡單。青翊負手在屋內緩緩踱起步來。藉著窗外皎潔的月色,他的視線從桌案之上移到床榻,最後在門邊的角落停下。他自懷中取出一方白布墊在手心,蹲下身拾起什麼,又走到小碧面前。
「清遠,你就應了紫燕吧,她決意之事,那便是十匹馬都拉不住,我們會與她一同前往。」
「是啊,本來大家都以為等二少爺也定了親,許會收了小碧做個妾,沒想到……」
上官凜有些口渴,也沒多看,端起來喝了兩口。上官紫燕吐吐舌:「哥哥,這種茶水你也喝得下,我真佩服。」
「我想起來了,在清雲假死前一晚,我曾在山莊內見到過何姑娘與一人拉扯爭執,我上前想要詢問,那人便跑掉了,現在想來,當晚之人和清雲身形極為相似。」上官紫燕插話道。
「你說婉秋與清雲有情?」白清遠震驚道。
「無須同我客氣,紫燕也不是什麼外人,再說,既來了名醫山莊,就把這裏當做自己家中,有何需要儘管提出來。大家別站著說話,我們先入席再敘。」
上官紫燕驚得說不出話,也忘了迴避,只是獃獃地用手指著青翊,磕磕巴巴道:「你,你,你……」
「你怎知是我?」果然,上官紫燕俏皮的臉龐露出,隨即見她小心踏著腳下的瓦片,走到青翊身旁。
茂密的青林中,層層的樹木幾乎遮住了月光,唯有幾縷銀色穿透碧葉的空隙,映照在地上。青林深處有一小塊天然形成的空地,但被周圍的樹包裹得密不透風,若不仔細看,還真難以發現這處隱蔽之所。
「若如你所言,清雲應是昨日未死,是服了鼠疫草呈假死狀,為什麼眼下卻中毒而亡?難道昨晚他自己服毒自盡?還是有人潛入此處殺了他?」
小碧站起身,清秀的臉上仔細看去並無懼色,反顯出一股堅毅:「大少爺,病人固然重要,但二少爺畢竟是唯一同您有血脈關係的親人,奴婢大胆懇求您去看看二少爺。」
青翊面色也頗為凝重,他走至白清遠面前道:「屍首我們未動,白公子亦為行醫者,還是由你親自來指揮初步查驗比較好。」
「清雲曾去過青林?莫非與婉秋相約之人是他?那為何兩人皆忽然死亡?」
「但婉秋半夜站在樹林中做什麼?」白清遠不解地開口問。
忽然,窄路旁的樹叢里劇烈搖動了幾下,沙沙的聲響更加緊湊且清晰。繼而,傳出兩聲沙啞的貓叫。停頓片刻,又是兩聲。奇怪的是,這叫聲長短相同,高低不變,間隔一致,極有規律。但因樹叢的掩映,始終只聞其聲,不見其面。
依據身形,上官紫燕一眼便認出了白清遠。她快步走上前,但白清遠似乎並未發現她的到來,目光出神地落在被抬出的人身上。雖被遮住大半臉龐,卻掩不去露在外面的眼眸中滿滿即將溢出的痛苦。
小碧忽然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跪行幾步來到白清遠面前,拉住他衣擺,聲淚俱下哀求道:「大少爺,求求您帶奴婢去吧,我也想送二少爺最後一程。」
白清遠轉頭吩咐:「白管家,備馬,立刻去別苑!」
上官紫燕雙目灼灼,閃動著堅定的光芒:「不親眼確認師兄的安全,我無法放心離開。」
「不用你說我也會如此。」
「這問題等我晚上回來再作商議。」白清遠並不讓步,看來是打定了主意不放上官紫燕馬上離開。他自僕從中喚出一名老者,沉聲吩咐,「白管家,你今日就不用一同去別苑了,先領幾位貴客回莊裡安排好住處,再備上一頓豐富的晚膳洗塵。」
這是個路邊茶棚,並不大,僅有三張方桌,為路過的行人提供茶水和簡單的食物。簡陋而單薄的茅草頂棚,只能遮住可憐的一點陽光,客人寥寥無幾。見三人拴了馬走進,夥計立即滿面笑容上前招呼:「請這邊坐,您幾位來點兒什麼?」
夥計眉開眼笑迅速收了銀子,爽快道:「稍等,這就來!」
青翊卓然而立,俊逸的臉上透出一抹威嚴之色。上官紫燕偷偷看他,不禁回想起他在屋頂上的一番話語。她總覺得,青翊這句話中,不僅指的是眼前事,更似乎別有一層深意,讓她沒來由心裏泛起隱隱不安。
聽青翊口氣充滿篤定,上官紫燕越發氣憤難平,揮揮手道:「既然如此,就無須同你多耽擱時間,我們先走了。」
「是,我會派人看守好。」
「我總不好私自借用了莊裡的馬,還從大門牽出招搖吧。」
「若小碧你還覺不足,我這裏還有一物也可作證。」青翊說罷,拿出一環佩,「我從那晚你所騎馬的馬鞍縫隙間發現了這個,如果我沒記錯,當天早上抬出白清雲屍首時,它還掛在白清雲腰帶上,何以經過一晚,自己飛去了馬鞍之上?想必小碧你會有合理的解釋。」
紫燕疑惑的目光在他清俊的臉上巡視,不明白他話中深意。但見青翊面容嚴肅,並無平日玩笑嬉鬧的模樣,她索性在他身邊坐下來:「青翊,你到底是什麼人?通緝犯?不然為何會有危險?」
「行醫者真是辛苦。」上官紫燕感慨。
上官紫燕應了一聲,站在原地不敢亂動,小碧卻徑自來到床榻邊,出神地凝視著每一處,彷彿二少爺還在這裏一般。
「眼下還不宜說,我尚要再作考慮,小燕子,此處不是說話之所,我們還是先出去將檢驗結果告知上官大哥,再做商議定奪為好。」
白清遠追問:「你是說,清雲認識兇手?」
「那便奇怪了,即使小碧不知要燃香,何姑娘作為行醫者,也會忘記如此重要的預防過程不成?」上官紫燕顯得滿面不解。
「如何能知何姑娘是被石頭打死,而非她倒地后血染上去?」上官紫燕疑惑地問。
「你一派胡言!」上官紫燕再豪爽,畢竟是女兒家,想起剛才的情形,她後知後覺地羞紅了一張俏臉,「你明明早知道我來了,還不害臊地沐浴更衣,懂不懂男女之禮?」
一陣急促的腳步踏著碎石路而來,儘管來人極力放輕了步子,但在這連風聲皆聽得一清二楚的靜夜,依舊難以完全隱藏。那人在樹叢前駐足,許是聽到了聲音,貓叫也隨之戛然而止。
青翊低沉的笑聲傳來,才喚回上官紫燕的神志,再望去,他已恢復成平日的漫不經心:「小燕子,你莫不是想入非非了?還說對我無意,便是承認了也無妨。」
「多謝清遠提醒,我明白。」
「我想這一切,應都是何姑娘的主意,為的就是殺了白清雲。」青翊語中帶出些微沉重,「因為她急於隱藏起一些事情,那便是她與白清雲之間的感情牽連。」
見小碧一一應下,上官紫燕才不放心地三步一回頭,跟著青翊離開了。最後一眼回望,灑落屋內的月光將小碧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之上,拖曳得格外長,彷彿比這夜色更為清冷,比晚風更為寂寥。
「婉秋此次前來,是為幫忙治療疫病,才在這裏暫住幾日,並非紫燕你所想那般。眼下庄內事務繁多,又哪有時間來談及婚事?」白清遠說罷,像是怕上官紫燕圍繞這個話題追問不休,忙舉起筷子示意,「莫光顧著說話,先吃東西,別把酒菜放涼了,紫燕,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吃魚,嘗嘗庄內廚子的手藝如何。」語畢,夾了一塊清蒸魚肉,放入上官紫燕碗中。
青翊頷首:「正是,此處距東麗城可還遠?」
「好,我這就去命人準備。」
經青翊這一提,上官紫燕才想起自己前來的初衷。她暗自吸了口氣,決定先說正事要緊,暫時讓青翊口頭上占些便宜無妨,將來再找機會加倍討回不遲。她思及此,臉上的神情倏然柔和下來,賠上笑臉,從一旁的托盤中端起青瓷盅,取了勺子遞到青翊面前。
「鼠疫草可會致命?」上官紫燕問。
「小燕子,在想什麼?」
「不是一看便知嗎,你這時候前來,我自然是沐浴更衣,準備就寢了。小燕子你若再來早些,我會誤認為你是專程為偷窺我而來。」
「何姑娘舉止大方溫婉,頗有大家閨秀氣度,不像某人總是毛毛躁躁,白兄有福氣。」青翊在一旁喝凈杯中最後一口酒,不急不緩地附和。
「上京?那可是要經過前面的東麗城?」
「這可不行,紫燕你既來了,就多待上幾日。」白清遠深沉的目光中柔情涌動,落在上官紫燕一張俏臉上。
「不是我們,你我需要分頭行動。」
青翊手執酒盞,薄唇邊含著一抹淺笑。他可沒錯過小碧離開前掃向何婉秋的目光。若他沒眼花,那一瞥中暗暗透出的些許不屑,頗值得玩味。看來這名醫山莊,也並九*九*藏*書不如表面上那般風平浪靜,處處寧靜祥和。
白清遠點點頭,在何婉秋屍首旁蹲下身,先查看了她裸|露在外的肌膚,又捲起她衣袖、褲管看了看,最後,才抬起她的頭,仔細看過後,命人將屍首平置於地上。
青翊深邃的黑眸落在上官紫燕臉上,凝視片刻,才一語雙關地淡淡答道:「沒什麼。」
「從時間上看,我們不妨如此猜測,白清雲愛上何姑娘,亦因何姑娘某種言行誤認為她同樣喜歡自己。何姑娘不知為何不敢張揚,怕其他人知道,眼見疫病流行心生一計,安撫白清雲用鼠疫草假死,並承諾與他藉機離開。小燕子所見那晚,許是白清雲等待不及,偷偷來找何姑娘,何姑娘見無法再拖,遂授意他第二日假死,並約好夜晚溜出來,兩人在青林見面。白清雲不疑有他,依計欣然赴約,被何姑娘用毒針殺死。」
「從傷口位置看,為兇手從身後用他物擊打沒錯。」青翊注視屍首頭部的傷,又補充,「至於偏右側,即是行兇人用右手打擊的緣故。」
「就等在大門外。」
上官紫燕點點頭,望向小碧時,想起早些時候兩個丫鬟的對話,又輕搖了搖頭:「小碧好像未喝。」
「所以我說小燕子你做事欠考慮周詳,我只是猜測,並不能確定,若貿然去了,事非所想,豈不讓人空歡喜?況且,他們燒屍首必定會等天明之後,如果白清雲假死,定事出有因,他們應會在今晚有所行動,我們若去早了,不是攪擾了好事?所以,明早再去也不遲。」
「送葯之事,本由庄內丫鬟做即可,小燕子你不僅親自送至,還站在外面吹了半晌風,又特意帶來蜜餞,如此反常地獻殷勤,必定沒好事。」
豬圈中的幾頭豬就是她全部的希望了,以後丈夫治病的葯和一家人的食物,就靠這幾頭豬。
「我只提示你,與我們拾到的香囊有關,其餘的小燕子你自己去想。」青翊說罷,便轉了話題,饒有興味地挑眉問道,「小燕子,你還要握住我的手到幾時?我雖不介意吃些虧,但你再不放手,我可會誤以為你對我有意了。」
「紫燕姑娘怎麼如此晚還在外面走動?」
「好了,你可以下去了。」青翊問畢,向眾人解釋道,「當日我便覺奇怪,藥品皆為前一晚準備好,拿去時又怎會無白清雲死後餘下的那一份?除非備葯之人提前知曉白清雲會在第二日假死,不再需要送葯去。」
等一行人走近些,上官紫燕脫口叫道:「師兄!」
青翊以手掩口,刻意乾咳兩聲,上官紫燕莫名其妙地望向他:「你不舒服?早些時候還好好的,要不要師兄給你看一下?」
青翊的聲音緩緩飄來,含混著幾分異樣的複雜,「小燕子,現在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昨晚確實發生了什麼……」
「師兄,你有事先去忙,不妨事,我們借住一晚便走。」
白清遠神情一黯,沉重地點點頭:「死於疫病之人,屍首不宜停放太久,以免邪氣擴散,感染更多人。」
「其實,令弟的死因,昨日我們已查驗得很是清楚,但尚缺少一關鍵證物,我昨夜重又返回青林,在發現何姑娘屍首的空地亂石旁的樹葉下發現此物。」青翊說著,自袖中取出一紙包在眾人面前打開,裏面赫然躺著一枚細長的銀針。若仔細看,可發現針端沾染著已乾涸的暗紅血跡,「依據針上血跡測量結果與昨日我們驗屍記錄,令弟脖頸針孔深淺大小與此銀針均一致,現只需確定這銀針是否有毒,便可知它是不是毒死白清雲的兇器。」
「不是,師兄……」上官紫燕愈是急,愈不知該從何向白清遠解釋,只能跺腳道,「哎呀,總之師兄你先派人去看看清雲的屍首是否還在,再去尋何姑娘不遲。」
他話音剛落,被白管家差走的一名丫鬟快步入內,朝白管家低語了幾句。白管家面露驚異之色,忙向白清遠行禮稟報:「大少爺,何小姐不在房內,且被褥整齊,未見有就寢過的樣子。」
「清雲有我照顧,病情還比較穩定,你不要擔心,專心診治病人即可,但也要自己多休息,注意身體才是。」
「你要小心,別被發現,我去尋些東西,天明時來我房中會合,再叫上上官大哥。」
「呼哧哧……」
「師兄,你自己也要多保重。」比起進京之路,上官紫燕更擔心的其實是白清遠。突然之間接連失去重要的親人和朋友,這種哀傷,必定不是一兩日便能消散。
她不禁有些後悔,方才在尚能看到燈火與家僕之處,應停下來問問回房的路。但她氣憤難消,只顧低頭猛跑,眼下可好,莫說找人詢問,連個鬼影都看不見。歸根究底還都要怪青翊,上官紫燕恨恨不平地想著,只得放慢腳步,試探著沿著小路繼續向前走。
未等上官紫燕回答,上官凜上前一步,抱拳一禮:「在下上官凜,小妹從師時,承蒙白公子照顧,不勝感激。」
白清遠沉痛地頷首:「怪我沒照料好清雲,才會讓他在查看病人時不小心感染了疫病。」
離開別苑,凝重的空氣似乎緩和了許多,連晚風拂過面頰也因環境的改變而倍感舒服。夏夜特有的清涼中,浮動著兩旁草木的芬芳,兩人一騎,緩緩走在回名醫山莊的道路之上。月似霜華,勾勒出柔和的剪影。
「你可知我為何懷疑白清雲假死?」青翊不答反問。見上官紫燕搖頭,他接著解釋道:「疫病之人周身生瘡潰爛,你今日也見到了,因此死前必受煎熬,死狀痛苦。」
「上官姑娘,求您帶小碧出庄一趟,我想再去別苑二少爺死前的房間看看,為他收拾一下東西明天送行。但白管家已吩咐過,今晚不讓我出門,門房必定會嚴加阻攔,但您不同,您是大少爺的貴客,他們不會為難於您。」
「師兄同你開玩笑的,紫燕你不必當真。」白清遠和顏悅色地笑,「現下疫病尚未完全祛除,即便你留在這裏,也只能整日待在山莊,師兄無暇陪你,還不把你悶壞?你還是先去京城,等手上的事告一段落,我再去找你們。」
聞言,上官紫燕的動作倏然凝在半空。她轉頭看向青翊,眨眨眼露出恍然的神情。而青翊的臉上分明就寫著:我早知道你沒想過。
「何意?」
「大少爺,不好了!不好了!」
「這……只怕麻煩了你們。」
「也罷,我們就走上一趟。」
她望了望外面的天色道:「此處看也看過了,我們還是早些回去為好,以免待久了被發現。」
「你是想開棺驗屍?但疫病之死畢竟不同於尋常,還請青翊公子如實相告,清雲可是與婉秋之死有關?不然為何你與紫燕皆提及他的屍首?但人已死,還能再活過來不成?」
上官紫燕依言蹲下身子尋找,片刻揚高聲音喚著:「快看,泥土上有血,而且很多,一直延伸至那樹下。」
房中昏黃的燈光映出一道晃動的纖細身影,格外孤寂且落寞。紫燕想了想,並未敲門,直接推門而入。果然,小碧正彎身整理著看似已有許久不曾睡過的床鋪,聽到門的聲響,她也不轉頭,手上依舊不停忙碌著。
上官紫燕剛要阻止,青翊上前拉住她,向她搖搖頭:「你可看到小碧的目光?那堅毅即便是你再勸想來也無用。」
「言之有理,婉秋你先回車上,待我安頓好幾位朋友,我們馬上出發。」白清遠說著,轉向上官紫燕三人,歉然道,「現下庄內有些忙碌,我還要趕往別苑去探望病人及發葯,暫且安排你們住下,待晚膳時,再好生招待各位。」
上官紫燕昂首,不服氣地反駁:「師兄你與何姑娘、小碧,還有庄內許多人,不也冒著染病的風險在救治他人?你們能做得,為何我做不得?」
「因為屍首是被重擊之後,才移至這棵樹旁的。小燕子,你看看地上可有拖曳留下的血痕?」
「你是可以不過問,但你仍可用眼睛來看,用頭腦猜想。」青翊的目光定然落在小碧身上,「更何況,你對白清雲是否真的只存主僕之情,你自己心中再清楚不過。」
小碧用力掙扎,但畢竟敵不過習過武的上官紫燕,她幾近瘋狂地反抗片刻,緩緩安靜下來。一行清淚貼著面頰滑落,她乏力地跪坐在地上,目光中不見一絲光亮。
夜晚的微風無聲地吹拂著院中的花草,彷彿無數隨風起舞的少女,身姿影影綽綽。白天還烈日當空,酷暑難耐,怎料一入夜雲層竟遮住了滿天星月,朦朧中,唯有偶爾穿透雲朵的暗淡的光。
「為何我聽不懂你二人所言?」白清遠插話問道,「鼠疫草為何物?觀清雲死狀,更有些像中毒,可與此物有關?」
上官紫燕聽聞青翊的話,連連搖頭:「那樣耽擱太久,夥計,你倒是說說,東麗城為何去不得?」
上官紫燕喝了口茶,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不好意思地向眾人一笑,這才回答白清遠的問題:「多謝師兄關心,一切都很好。」
空地旁一人粗的大樹旁,何婉秋背倚樹榦席地而坐,衣衫雖還算得整齊,卻沾染著一塊塊泥土,肩頭處還隱約可見點點血跡。相比之下,她的發已凌亂不堪,原本端正的髮髻此時歪歪斜斜地垂向一邊,髮釵亦有幾支散落在地上。貼在臉頰邊的髮絲,混合著泥土和刺目的血,看上去慘不忍睹。而被黑髮遮蓋的面龐,蒼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她緊閉雙眼,呈青灰色的唇微張,似還有千言萬語來不及說出口。
「今日尚未見過何小姐。」
她悄悄打量著坐在馬上與她并行的青翊,他依舊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如玉的面龐未有絲毫倦色,微微上揚的薄唇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連他座下的馬都毛色油亮,精神飽滿的模樣。上官紫燕不明白,他為何就能隨時看上去都那般神清氣爽,彷彿老天格外眷顧,讓他免受酷熱的摧殘一般。
白清遠叮囑完畢,眾人才紛紛離開,去尋找何婉秋。
「小燕子,你又打算拉扯著人家一個大男人到什麼時候?」
青翊在門外攔下上官紫燕和小碧,壓低聲音問:「今晚可飲過庄內的預防藥劑?」
「你……」上官紫燕為之氣結,「好,你不幫忙就算了,我再也不想理你!」
青翊眉宇間閃過一抹深思,隨即將香囊包裹嚴實收入袖中:「小燕子你所言有理,我暫且收著,等見到何姑娘問問看,若是她的東西便交還與她。」
「因為大少爺忙著看顧各鎮陸續送來的病人,很少來這裏,二少爺的診治基本都是何小姐在做,我幫忙服侍打掃。」小碧想了想,又補充道,「別苑有專人每日負責送葯,但都是將葯放在門口,我再伺候二少爺服下。」
白清遠輕嘆一聲,臉上露出一抹憂色:「這次確實有些棘手,你是為此事而來?」
「你想去停屍處?」上官紫燕終於作答,之前青翊一直東拉西扯都沒能使她開口,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讓她頗感意外。
「走,立即出發。」
發現這一點之後,上官紫燕死活不願上馬,後來青翊出言相激,等上官紫燕反應過來,人已然坐在青翊的馬上。她一路和青翊賭氣,既不開口,也不答他的話,但亦有氣自己的成分。青翊說得對,她有時做事欠深思,總太過衝動。
上官紫燕焦急地暗中扯了扯青翊的衣袖,示意他說重點,但青翊並不忙於言及白清雲一事,而是停頓片刻,收回視線道:「怎不見何姑娘?」
「佛曰,不可說。」青翊以手抵住她櫻唇,搖頭道。
「還請白公子將這雙靴收好,日後想必會有用處。」青翊又端詳了白清雲的靴子片刻,謹慎地交與了白清遠。
「你們懷疑婉秋殺了清雲?」白清遠似乎一時難以消化這樣的事實,「但僅憑婉秋精通藥理,理由不免有些牽強。」
「師妹,真的是你?」
「小碧,你這是做什麼?」白清遠詫異地問。
郊外的青林距別苑不遠,白家的暫時住所就在青林的邊緣。一個簡單的院落,幾棟房屋依次而建。白清遠已準備完畢,等候眾人到來,看似是隨時便要出發去焚燒屍首處為白清雲送行。他清雋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從眼底的深黑不難看出,他定是一夜未眠。
「看來紫燕有個了不起的師兄。」
「小燕子,這次你立了大功一樁,還不快將包裹打開來,給大家看看?」青翊提醒她。
「不管怎樣,焚燒屍首暫且往後擱置,白管家,多叫些人手到附近去找找婉秋。」白清遠顧不上深究上官紫燕方才的用意,只命令道。
「也罷,就依你所言。」白清遠一時也無更好辦法,遂應了下來。
「無妨,若我猜得不錯,此舉也並非必要。」青翊似自語般說道,但也未加解釋,「但小碧你還是去房內,在香爐中點上這個。」
青翊瞥了一眼何婉秋離去的方向,又將目光落在上官紫燕臉上,語帶戲謔道:「你做事總是這般衝動,不看好你還真不行,凡事若要看得詳細,須沉得住氣,像你剛才那樣不管不顧地跑出去,即便另有內情,亦被你嚇得沒事了。」
白清遠未再答話,只輕輕點了點頭。大家都明白,他需要以這種方式與自己的至親做最後的道別。
在青翊的提示之下,大家果然發現樹榦上分佈著呈圓點形的血,但因林中光線幽暗,血跡又已乾涸變成深色,與樹皮之色越發接近,不仔細觀察,幾乎難以分辨。
青翊忽而凝神傾聽,沉聲開口:「有人出來了。」
「疫病之疾,能否根除,只能依據個人體質,盡最大之努力了。」
「看你,喝個粥也能弄出這麼大動靜,急什麼。」坐在她身旁的青翊儘管話語中充滿嘲弄,但卻體貼地一手為她輕撫著脊背順氣,另一手遞上一杯熱茶,動作親密而自然。
艷陽當空,雖是晴空萬里,空氣中卻浮動著一股燥熱的氣息,不見一絲風吹過,連路兩旁的草木都顯得無精打采,更別說是人。寬敞的官道被太陽曬得白茫茫一片,偶有一兩隊車馬經過。若非不得已,誰也不想在這炎熱的午後趕路,而更願選擇在樹蔭下避過烈日的風頭。
「至少我從未在二少爺配飾中見過此物。」
何婉秋這一問,讓上官紫燕很快便忘記了心裏的疑惑,憶及自己的窘迫,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出來走走,結果迷了路。」總不好說她和青翊吵架,賭氣跑出來卻走丟了,那也太過丟臉了。
上官紫燕問道:「看來這銀針的確有毒,但若要以這等細小之物準確扎入脖頸取人性命,也絕非易事一樁,除非是使用暗器的高手。」
青翊說罷,悄聲在上官紫燕耳邊交代片刻,上官紫燕臉上神色一時間千變萬化,從驚詫、不解,終停留在滿面的堅定上,「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務。」
依然是在山莊外的山門下,幾人牽了馬,一時間沒人開口,唯有微風無聲吹過。他們來時,便是在這裏初遇白清遠與何婉秋一行人,如今才不過幾天,只剩白清遠一人為他們送行。
見自己善意的提醒換來不屑的反應,上官紫燕也索性賭氣般不再開口,一頓飯就在各異的心思中進行了大半。
「我才不會逃!」上官紫燕不滿地辯駁,「再說,你武功這麼高,有你跟著,還有何可懼?」
湯陰縣是東麗城附近的一個縣,瘟疫從這裏蔓延開來,很快就傳播到了東麗城。瘟疫就如同烏雲一般,沉重地壓在人們的心頭,沒有什麼比瘟疫更加令人恐慌的了。就算是戰爭,也會有人活下來,但是瘟疫會毫無差別地奪取所有的生命。
「紫燕,疫病並非兒戲,我怎能讓你陷於被感染的危險之中?」
「恐怕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青翊顯得若有所思。
「我沒關係,若連這都怕,今後怎成為女神捕?」上官紫燕昂首挺胸答道。
「差人去房中請一趟,看是否有什麼事耽擱了。」白清遠吩咐罷,又望向青翊,「青翊公子怎會忽然問起婉秋?」
「小碧,二少爺在別苑養病時,除了你還有誰在照料?」
小碧端詳著,上官紫燕也好奇地湊上前,只見青翊手中拿著一個彩紋的香囊。上面刺繡的兩隻鴛鴦,針腳精緻,栩栩如生,一看便可知從手工到材質皆是上品。
見上read.99csw•com官紫燕三人到來,白清遠略顯意外,他起身快步迎上前問道:「紫燕,你們怎來此處了?」
白清遠將上官紫燕望著青翊的目光盡收眼底,他明白,當年他所錯過的小師妹已不會屬於他了。有些東西,未及時抓住,便再難回頭。她身邊有比他更好的人來守護,而上官紫燕對青翊,雖還未認清自己的內心,卻也並非無情,因為喜歡,才變得在意。
「怕是不止他一人認得。白清雲以鼠疫草佯裝疫病假死在先,又被約到青林毒殺在後,其中疑點有二。第一,他雖是裝病,但有人每日皆會去觀察他的病情,作為行醫者,此人又怎會完全無察覺?第二,鼠疫草並非易取之物,施針用毒更需對草藥熟識之人,試問,有幾人能做到這一點?」
「頭面及身,須臾周匝,狀如火瘡,皆戴白漿,隨決隨生。小燕子,別看。」
青翊未接著她的話繼續說下去,而是幽幽開口道:「小燕子,若有件事,你明知會很棘手,牽連甚廣,且一不小心可能會連性命都丟掉,你會做是不做?」
白清遠說著,招呼眾人入座,待上官紫燕三人坐定之後,他才在上官紫燕身邊坐下,而他的另一側,便是那紫衣女子。紫衣女子一落座,便柔聲吩咐丫鬟們依次擺上酒菜,儼然一副熟稔模樣,不禁引來其他人好奇注目。尤其是上官紫燕,一雙眼眸撲閃地望著紫衣女子,終於忍不住問道:「師兄,這位莫不是你的妻室?怎麼也不介紹一下?」
「紫燕,這位公子是……」
上官紫燕雖不甘心,細想之下卻也不得不承認青翊言之有理。但一轉念間,想起早些時候兩人在房內的不愉快,立即又顯出慍怒神色。
上官紫燕想了一晚,決定還是該向白清遠辭行。對於白清遠的心思,她依舊無絲毫的察覺,只把他的挽留當做是同門的情誼。儘管她也擔心白清遠,但她不想在如此忙碌時還總住在名醫山莊給人家添麻煩。於是在早膳時,上官紫燕一直反覆思索該怎樣向師兄說明才好。
「怎麼忽然不走了?要停下好歹也說一聲。」上官紫燕不滿地向他抱怨。
「小燕子,你要想在我房門外乘涼,我無意阻攔,但若是來找我,你也站得夠久了,進來吧。」青翊低沉中含著笑意的聲音,從房中傳出。
小碧最終被白管家送去了官府,而在名醫山莊停留了數日的上官紫燕等人也決定告別白清遠,繼續踏上進京之路。
白清雲作為山莊二少爺,自然被單獨安排在一個院落之中。一行人穿過門廊,剛走到院門口,便看見幾個身影立於院門外,打扮與他們無異,也是遮掩嚴實,兩名家僕正往外抬著一身蓋白布之人,沉默中瀰漫著哀傷。
上官紫燕此時卻全無自豪的心情,秀氣的雙眉緊鎖,擔憂地自言自語:「疫病若真這樣厲害,師兄會不會有危險?」
像是終難以敵過又一波的折磨,他張著嘴猛吸幾口氣,唇間隨之溢出一絲血跡,眼中的光亮逐漸黯淡下去,臉一歪,雙手也無力地垂在了兩旁,似一盞燃盡的油燈,流逝了最後一點生命力。
「你說謊,你偷牽了馬回了山莊!」上官紫燕出聲斥道,氣勢十足,「小碧,你可認得這個?」
「我也是方才聽公子提及,才明白。」
白清遠與青翊相互打過招呼,但二人神色之間相互估量,皆有幾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那就多住上些時日。」白清遠望了一眼青翊,神色有些複雜,柔聲對上官紫燕道,「也許忙過了這幾日,我便有時間……」
「從此處去往京城,已不遙遠,你們路上多加小心。」
忽而,她肩頭被人一拍,驚得她不由得輕呼出聲。
上官紫燕瞭然地點頭,足尖輕點,人已從屋頂上躍下,輕巧地落入院中。青翊向她洒脫地揮揮手,自己則轉向另一邊,衣袂一揚,幾個起落間,也飄然消失了蹤影。
「這邊也有。」
雖然現在死的還只是一些家畜,但是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死的會不會是人。很多瘟疫,會先在動物中傳播,然後波及人。
「你們兩個還要互相吹捧到幾時?」上官紫燕的聲音插|進來,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們。
青翊牽唇一笑,從懷中取出白帕,打開在白清遠面前:「昨日我與紫燕拾到一精緻香囊,想求證是不是何姑娘之物,以便儘早物歸原主。」他言談中,刻意隱瞞了香囊在白清雲病房中找到的事實。
又走了不遠,忽而一陣交談聲傳入她耳中。但從這距離,無法聽清內容。上官紫燕凝眸望去,此時月亮正巧探出一角,如銀的光亮星星點點灑落。依稀可見兩道人影正在不遠處的樹叢下拉扯,似乎是在爭執。
任再糊塗之人,一聽便知青翊言下之意。上官紫燕還未想好怎麼反駁,白清遠已然急急道:「我對婉秋只有兄妹之情,除此之外,並無他意。」
東娘無神的眼睛看著一頭曾經肥壯的豬倒在地上抽搐著,痛苦地吐出白沫,最後死去。
「看我,一時給忙忘了,這位姑娘是何婉秋,亦是出身醫藥世家。」
「分明就是姑娘家用的東西,白清雲既沒定親,這香囊看起來又非丫鬟所有,平日也無其他人前來病房,可能是何姑娘來時,不小心遺落的吧。」上官紫燕猜測道。
白清遠低回的嘆息幽幽回蕩在花廳內,良久不散,仿若一塊大石沉甸甸地壓得心中透不過氣來。為了緩解略顯壓抑的氣氛,何婉秋起身柔聲道:「莫說這些了,我去讓廚房再加幾道菜,大家多吃一點。」
「一定,到時候紫燕你可要好生款待師兄我。」
「雖說為安全起見,死於疫病之人的屍首不會再做專門細緻的查驗,但我可以確定,昨日清雲身上,未見這些癥狀。」白清遠篤定道。
「除了你的白師兄,還會有誰?」青翊不以為意道,「明明已有個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卻一直口口聲聲說不喜歡,偏要惦記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是得了便宜又賣乖,又是什麼?」
「小碧,你看這可是你家二少爺的東西?」
消毒凈手之後,幾人又穿上防護用的白衫。除白清遠與青翊,上官紫燕和上官凜也跟著一起進入停屍房。房中空氣窒悶,卻還感到陰冷,雖逢陽光明媚的夏日,也唯有幾扇小窗的孔隙中透出幾縷光亮,光線里依稀可見浮動著飛舞的微塵。白清遠敞開門,這才有清新的空氣在屋內流動開來,使得口鼻不致難受。
家僕斷斷續續把話說完,廳內眾人皆已變了臉色。何婉秋似自言自語般輕聲道:「怎會?昨日還好好的。」
上官凜了解自己的妹妹,她一旦決定之事,便很少輕易改變。更何況,上官紫燕雖對情愛懵懂,卻甚重朋友、家人之間的感情,他明白無法阻止上官紫燕。
一旁的家僕忙擺上踏腳凳,讓女子步下馬車。奇怪的是,先前那丫鬟並不上前攙扶,只漠然立於馬車邊,觀望著紫衣女子自己緩緩落地,沒有半分服侍之意。紫衣女子向幾人微微俯身行禮,望著白清遠柔聲提醒:「清遠,時辰差不多了,若再不趕往別苑,恐病人們要等太久。」
青翊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無奈地搖搖頭,還是起身追了出去。
他一番帶有明顯辯駁的話語,未來得及細想便脫口而出,惹來席間幾人反應不一。何婉秋面色一白,低垂下眼帘,神色中流露出些許失落,但很快被她掩飾起來。青翊則不以為意地挑起眉,把玩著眼前的酒盞,看似不經意,心中卻彷彿喝了凈手用的蒸醋一般,稍有點不是滋味。
但上官紫燕的表情,卻全然不似享受這份舒適。她僵硬著脊背,努力在馬上與身後的青翊保持些微的距離,臉上則一副氣鼓鼓的慍怒之色。先前出了別苑,她便後悔了,她與小碧來時共騎一匹馬,如今把馬留給了小碧,就意味著她只能與青翊同乘。
安排妥當之後,白清遠同何婉秋道了句「萬事拜託」,便領了白管家策馬而去了。
「你從哪裡找的馬?既不是我們騎來的馬,也並非從山莊內出來。」
「小碧,停手吧。」上官紫燕走到她身旁站定,輕聲勸道。
「小碧未懂公子此話何意。」
「誰?」上官紫燕未多遲疑,斷然出聲喝道。
上官紫燕一愣,轉而看向一旁的上官凜和青翊。儘管她同情師兄,但先不談自己還要陪哥哥上京赴任,她總覺得青翊此次進京城是要去做什麼危險之事,好像一旦與他告別,也許便會永難再相見。一想到這種可能,她心中就空蕩蕩的,難受不已。
一道尖銳的叫喊劃破了低沉的氣氛,小碧的身影奮力撥開眾人,不顧一切地衝上前,撲到白清雲的屍首上。因她太過用力,甚至扯掉了原本蓋在屍首上的白布,上官紫燕只望了一眼,便胃中一陣翻攪,驚恐地瞪大了雙眼。
白清遠扶起她,體恤地安撫著:「小碧,你若去了,必定情緒激動,今日還是先回莊裡休息一晚,明早再來青林與我們會合不遲。」他說到這裏頓了頓,又望向上官紫燕几人,「我怕是無法送你們返回山莊,紫燕你們隨家僕回去即可。另外,青翊公子,我尚有一事相求。」
青翊含笑望著她,唇邊掛著一抹氣定神閑的笑:「不知我們的女神捕何時也學人家做起賊了?」
「褪去衣衫之後,除後背有幾處紅痕,並未發現身體上有其他傷。」何婉秋的衣裳已由上官紫燕脫下,小心地摺疊在一邊的桌案上,白清遠查看后說明道。
「姑娘,您要三思啊,這疫病可不是鬧著玩的。」夥計忙勸說。
「也罷,切記不要走太遠,不管找到與否,中午前定要返回。」
「當然是在房中睡覺。」
「你們對青林不熟悉,怕是……」
「不相干的路人罷了,師兄你無須管他。」上官紫燕余怒未消。
上官紫燕突如其來一問,使得白清遠倍感疑惑:「紫燕,你怎會這樣問?清雲的屍首自是在院外的停屍房,但眼下不是處理屍首的時候,還是先找到婉秋的人要緊。」
「日後若有機會,你我能坐下來,捧一壺清茶,談天切磋一番,也不失為一件美事。」白清遠清朗一笑。
上官紫燕疑惑地上下打量何婉秋屍首停靠的大樹:「為何這棵樹卻沒有?」
「不一定。不過,有一樣東西,還希望白公子能應允我查驗。」
「山莊備葯確是婉秋在做。」白清遠低語。
「一直以來,我也以為自己所做之事總是對的,但在這次的命案中,我似是有些剛愎自用了,若不是我太過相信自己的想法,聽你之言提前來青林報信,也許何婉秋和白清雲就不會死,所以我一直在思索,這樣的我,還有沒有能力擔起原本的責任。」
青翊清朗的聲音傳來,雖未轉頭,卻可見他唇邊笑意更深。上官紫燕杏眸一瞪,氣惱地移開視線,直視前方,辯駁道:「你少臭美,就你那副皮相,即便全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亦不會迷戀上你!」
「二少爺去世那日,藥品數額可有富餘?」
上官紫燕遠遠便看到一扇一人多寬的木門,門邊有個值夜用的小屋,透過屋裡的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有個家僕正對門而坐,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上官紫燕有些遲疑地停下腳步,她思索著究竟是躲開看門人偷偷帶小碧出去,還是明目張胆地尋個借口走出庄去。
「會不會在院子里其他地方?」上官紫燕問。
「名醫山莊的當家人就姓白,現任莊主名喚白清遠。」夥計不敢有絲毫怠慢,老老實實回答。
青翊彷彿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伸出兩指示意道:「自然不夠,但我還有兩個證據。」他轉向上官凜,「上官大哥,我請你找的人,可有帶到?」
忽而一陣晚風吹過,半掩的房門被輕輕吹開,晃動了幾下,發出吱吱的聲響。上官紫燕被風吹得瑟縮一下,白天所見白清雲那副可怖的模樣和猙獰的臉孔似乎又浮現在她眼前。不管怎樣,這屋中總是死過人,且死狀如此凄慘,讓上官紫燕頓感渾身不自在。
「這不是我別苑的管事嗎?」待看清來人,白清遠面露詫異,「他怎到這兒來了?」
「我們也來幫忙。」上官紫燕自告奮勇。
「哪裡,清遠你才是年輕有為,已然撐起偌大的山莊,懸壺濟世。」
上官紫燕向白清遠講解了從青翊處聽來的鼠疫草之事,此時青翊已取銀針,探入屍首口中,「白公子家世代名醫,雖熟讀醫典,但對於一些民間偏術之物不詳也在情理之中,令弟是否中毒而亡,一試便知。」他說罷,拿出銀針,只見細長的銀針尖端,已泛出烏黑色。
「無妨,小碧,你先起來。」白清遠擺手阻止了總管,「你自幼跟隨侍候清雲,想來也十年有餘,自然一片忠心,如此做也是出於對他的關心,何錯之有?有什麼話,你儘管說便是。」
「你又戲弄我?世上怎有你這般惡劣之人?等到了京城,我第一件事就是親手將你這個通緝犯關入大牢去!」發現自己又上了當,上官紫燕氣惱地別過臉,賭氣不看青翊。
白清遠輕嘆一聲,點了點頭和顏道:「這話也有道理,我明日便去探望清雲,小碧你忙前忙后照顧清雲,不因他的病而有嫌隙,想必也累了,無須在這兒候命,先去歇息吧。」
青翊點點頭,「我們就依序先從令弟白清雲之死說起。」
上官凜從旁解釋:「青翊公子在安平縣幫了我們不少忙,正巧他也要去往京城,順路同行。」
「但不是還有何姑娘在嗎?她即便醫術不如師兄,也不至看不出病結所在。」
上官紫燕尚未說出自己的本意,就聽到從廳外先傳來響亮的叫喊聲,隨即便可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一名裝扮看似門房的家僕行色匆匆跑了進來,跪在地上猛喘著氣。
青翊微微一笑:「聽聲音,你的輕功還需要勤加練習,否則日後若遇到危險,要怎樣逃命自保?」
「那都是她們私自在背後胡編亂造,子虛烏有之事,怎可相信?我對二少爺從未存過非分之想。」
「白管家,先把清雲的屍首抬到青林外專門的停屍處,明日一早,便放火燒掉。」白清遠艱難地開口命令道。
「小碧你回到莊裡之後,還從後門進去,馬放在外面便可,它自會找路回去。」青翊道。
上官紫燕卻無法像青翊一樣悠然,待小碧的身影消失,她忙出言詢問:「師兄,你們口中的清雲是何人?既被稱為庄內二少爺,莫不是你弟弟?」
「此物亦可證明。」眾人見青翊取出似曾相識的香囊,「這是白清雲病房中發現的,通常女子不會將這等物品隨意贈與男人。我查驗過裏面填充的並非蘇合香與艾草,可見不是何姑娘送給白清雲防病所用,而是在疫病傳播前便已相贈,白清雲又貼身妥善保存,從山莊一直帶到了別苑。」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話別之後,三人轉身上馬,漸漸在白清遠的視線之中愈行愈遠。
「因為殺了何姑娘的,另有其人。」青翊再次緩緩將目光投向人群之中,「小碧,我說得可對?」
上官紫燕終於明白,青翊為沒能及時阻止命案的發生而感到懊悔與自責,難怪早些時候討論案情,他只寥寥幾語帶過。這般不再神采飛揚,甚至有些落寞的青翊,不知何故讓她心裏一痛,未及多想,安慰的話便已脫口而出。
「青翊你曾提及與何姑娘有關,她既出身醫藥世家,想必於她來講不難。」上官紫燕回憶道。
「那請白公子讓人將何姑娘屍首也抬回院中,一併查驗便是。」青翊略為思索,又補充道,「何姑娘死因既是擊打,定會有兇器,還望另派些人四下查找。」
一頭肥胖的大白豬倒在了地上,東娘的心像刀割一般,她急忙跑了過去。豬翻著白眼,無力地在地上抽搐著,痛苦地哼哼。東娘也無力地坐在地上,這樣的情景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了,隨之而來的,就是家畜的死亡。
躺在木板上的白清雲雖然穿戴整齊,但露在外面的肌膚幾乎無一處完好,遍布著大大小小的濃疤惡瘡,有不少甚至潰爛流出黃白的膿水,混合著些許血絲,看起來猙獰而恐怖。連那本應與白清遠有七八分相似的俊逸臉孔,也如戴了張鬼魅面具,難以辨出最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