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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猝死之謎

第四卷 猝死之謎

他定了定神,略一遲疑,還是禮貌地敲響了門。
忽然,窗外輕微的聲響引起上官紫燕的警覺。這房間可是位於三樓,莫不是有如此大胆的宵小,試圖闖入?她隱約中感到似乎有道身影翻窗而入,斷然喝道:「什麼人?」
上官凜從枕邊摸索出一物:「琳琅姑娘,你可見過此物?是否為陳萬良所有?」
上官凜神色一黯,腦中飛快浮現出一個身影。又聽得白清遠蹲下身,擺弄著花束道:「這花雖美麗,有些時候卻亦為禍根,你們可知,花粉接觸口鼻,也會引發哮喘之症?且發病更急,敏感者更易致命。」
上官紫燕飲了口茶道:「其實早就想來找琳琅姐姐玩,順便看看這男人皆喜歡的地方乃是個什麼樣貌,可一直忙著幫哥哥查陳萬良一案,如今即將結案,事情不多,才得空走上一趟。」
「我……我……」錢梁此時氣喘得更急,彷彿每一口氣都要用盡全力,他一手順勢緊抓住琳琅的皓腕,渾身顫抖不已。
她在街角駐足,努力透過眼前的雨幕分辨方向。本就對京城不熟悉的她,根本不知該要到哪裡去尋好郎中,現下更是迷了路,連自己身處何方都搞不清。偏這般天氣,又無一路人能讓她詢問。
「聽說琳琅今日要見客了?」
二人行至一街巷轉角處,忽而一道身影匆忙而至,與還在出神的上官紫燕撞了個滿懷。上官紫燕和對方皆來不及躲閃,只聽得「哎呀」一聲輕呼,上官紫燕後退了兩步穩住身形,而同她相撞之人顯然沒有上官紫燕的身手,直接跌坐于地上,手中東西在腳旁散落了一地。
「明白,哥哥你不如先梳洗打扮,我到門口去迎琳琅姐姐。」上官紫燕說罷,人已快步跑出了門。
上官紫燕揚手欲懊惱地推他,想到他的傷,又及時收住,氣急敗壞地嗔怪道:「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包括那扇佩?」上官紫燕恍然道。
被白清遠一說,上官紫燕立即面露緊張地看向上官凜:「那哥哥你會不會有危險?」
「原來京城現下這樣亂。」一直側耳傾聽的上官紫燕這才撇撇嘴說道。
「紫燕妹妹怎這般糊塗?」
「我……」上官凜一開口,才發現聲音喑啞不已,喉嚨中火燒一般。
上官紫燕總感覺若收下眼前的金鎖,青翊便會消失不見,她自欺欺人地認為,只要不拿金鎖,他就不會離開。但上官紫燕已然忘了,當初青翊只是順路和他們同來京城,既是搭伴,到了目的地,總有分別的一日。
「上次我們親眼見到打撈屍首時的情形,卻未到拋屍地方看過,哥哥猜測,何捕頭找到被單之處,應離拋屍地方不遠。」上官紫燕解釋道。
上官紫燕被他殺豬般的聲音擾得皺起眉,飛身閃到他背後,抬腳向他膝後用力一踹,還沒來得及收聲的錢梁,便整個人往前傾去,以五體投地的姿勢趴在了地上,成功住了口。
另一女子冷笑道:「不然她還以為自己是當初那個名動京城的紅牌?裝什麼清高!我看她清倌人的身份也保不了多久,一旦風光不再,不靠身體賺錢,難道還等著餓死?」
「相關?莫非與陳萬良有關?」上官紫燕睜大眼睛,復又顯得越發不解,「可何捕頭調查時不是說,他在京中並無親友?」
她的話倒讓上官凜感到些許意外,他好奇地問道:「那麼之於琳琅姑娘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另一人也鬆開手,遲疑片刻問:「做了這次之後,過去之事真能一筆勾銷?」
「何捕頭,關於死者本人,可有查到什麼?」
「咦?這不是陳老闆嗎?」忽然有人驚呼。
「哮喘又稱喘鳴,喘以氣息言,哮以聲響名。哮喘一症,大多病在肺,以邪實為主,久病及腎,正氣不足,反覆發作,病程較長,常出現肺、脾、腎三臟俱虛之現象,新病多邪實,宿疾多正虛,屬下見死者脾肺之狀,恐患病久矣。」
琳琅點點頭,柔聲回應:「謝謝小環。」
琳琅停在房門前,伸手推門的動作頓了頓,一陣腳步聲傳來,一個身著布衣丫鬟模樣的少女走過,見琳琅向她笑笑道:「琳琅姐姐回來了?對了,方才我打掃時丟雜物,順手將你房中火盆里的灰燼給倒掉了。」
饒是上官紫燕再迷糊,也明白了眼前的風月樓是何場所。她跺腳道:「死青翊,我就知道你定沒帶哥哥去什麼好地方,還讓哥哥騙我說去喝酒,若不是我料想到哥哥從不好酒,更沒有夜間去飲酒的習慣,因而聰明地跟來,怕就叫你矇騙過去了!你自己尋花問柳也就罷了,還帶壞我哥哥,等你回來,看我怎麼跟你算賬!」
「既是如此,青翊你對京城比較熟悉,先帶我們四處逛逛,再去客棧可好?」上官紫燕偏過頭,期待地望向青翊。青翊既已平安回來,她放下一顆心后,初到京城的好奇雀躍因子便開始蠢蠢欲動。
「青翊,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這錢梁未免也太可惡了,真是罪有應得!」上官紫燕咬牙揮了揮拳。
「你若不放心,就拿著這個金鎖,不管身在何處,我自會聽著上面的鈴聲尋到你。」
上官凜輕輕搖頭安撫她:「此等事無須我這品階的官員去擔憂,我上面還有刑部尚書、侍郎,他們才離那些更近,我所要做的,唯有查好案即可。」
「不可。小燕子你依我的話去做便行。」青翊忙拉住欲往外走的上官紫燕,情急中又牽動了傷口,他皺了皺眉,臉色更顯蒼白,傷處滲出的血跡已將他的白衣染紅了一大片,看起來觸目驚心。
只是這一別,不知相見何期……
幾人四下查看一番,並未發現有何異常。上官紫燕有些泄氣道:「看來即便曾有過些許蛛絲馬跡,案發那幾日數場大雨,也沖刷得乾乾淨淨了。」
青翊唇邊笑意更深,眼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愛與柔情。
「不用如此麻煩了,普通風寒而已,過幾天它自己便好了。」上官凜說罷,又是一陣猛咳。
「可有發現?」上官凜踏進門問。
門外傳來的敲門聲打斷了上官凜的思緒。他將胭脂盒放置於桌案上,起身去打開門,青翊的身影卓然立於迴廊上。
他不願上官紫燕因此而涉入危險,正巧他調查時發現,上官凜要找之人正在風月樓內,他便想到邀上官凜同往,由他出面安撫住上官紫燕,到時入了風月樓,再找個託詞和上官凜分開行動,不牽連他即可。這樣即使上官紫燕發現,也會單純以為他們去尋歡作樂罷了,並不會跟去深加探看。
琳琅輕搖了搖頭,嬌美的臉上閃過一抹黯然:「陳老闆對我好些,便死於非命。眼下我才帶你們去尋錢公子,他竟也突發疾病而亡。琳琅只在想,我果真是不祥之人,上官公子也離琳琅遠些為好。」
兩人隨著人流,很容易便尋到了打撈屍首的現場。河岸邊已站了不少圍觀的百姓,隨後趕到的官差,設起人為的屏障,將百姓隔開在十幾步之外。上官紫燕和上官凜艱難地擠過人群,終於能清楚看到前面的情形:幾名官差正將一具屍首從河中吃力地抬出,放到距護城河遠一些的地上,儘管那裡已鋪設好乾燥的毛氈,但一接觸到尚滴著水的屍首,還是被濕淋淋地暈染出一大片水漬。
「二皇子回宮不足兩日,太子便在書房中失去蹤跡,至今未有任何跡象可尋。」
「郎中說你是染了急性風寒,才會突然間發作得如此嚴重,你稍等,我倒水給你潤潤喉。」
「恐也並非什麼正路所得。」何捕頭不屑地搖頭。
「我……」琳琅望了望自己手中的白紙,彷彿也明白了些許,唇動了動,未能再說下去。
「您打算前往風月樓?要不要屬下陪您同去?」
桌案之上,擺放著酒菜,坐于桌旁的女子仍是那美艷的容顏。但今日似乎刻意裝扮過,恰到好處地薄施了脂粉,越發襯得她光彩奪目,讓人移不開視線。上官凜不由得憶及方才兩名女子之言,這樣一個女子,確有即便不出賣身體,亦能令人傾倒的資本。只是越是如此,越發讓他感到惋惜。
上官紫燕這次才終於回過神,轉頭報以詢問的目光:「哥哥?」
「生意場上難免有競爭對手,但據聞陳萬良並非奸商之流,相反待人寬厚,在同行中口碑也甚好,未查出什麼端倪。」何捕頭遲疑片刻又道,「唯有琳琅姑娘那邊尚未探過,要不要派人去詢問一下?」
「經屬下對錢梁屍首查驗,此人應是死於哮喘之症。」
上官紫燕應了聲,不多時,便與何捕頭一同返回。
「姑娘……」
「你對琳琅好,琳琅心裏清楚,可我不能接受,也無以為報。」
門外響起擊掌之聲,隨即門被拉開一道縫隙,一張清麗秀美的臉龐探了進來,向彈琴人露出微笑。
案情的分析暫且擱置下來。常仵作離開后,幾人商議讓白清遠先行安頓在客房歇息,待到用膳時,一起上街逛上一逛。
「白師兄,你為何會在這裏?」
「大人隨便坐,我這兒廟小,容不得大和尚,可別說怠慢了衙門裡的人。」錢梁隨意一揮手,毫無誠意道。
黑衣人拿出一塊令牌交與青翊:「把守南城門關卡的陸校尉是我們自己人,屬下都已安排妥當。」
「然後他又逼你幫他拋屍?」
「師兄……」
上官凜輕嘆一聲,安排著:「何捕頭,你儘速回衙門去找些人手,將錢梁的屍首抬到常仵作處檢驗,再將這屋內仔細察看一番,找找有無可疑之處。紫燕你暫且看守在此,勿讓其他閑雜人等入內。我先送琳琅迴風月樓,稍後便趕回來。」
他推門而入,觸目所及,是一個極為雅緻的房間。擺設裝點之物並不多,甚至連牆邊的卧榻也不像尋常女子那般掛以繁麗的帷帳,只簡單一層白色紗簾,以銀鉤掛起,典雅中不失高潔,彰顯出主人的心性。
「可知那女子姓甚名誰?後來又如何?」
刑部位於京城之南,在京中具體職掌審定各種法律,複核各地送來的刑事案件,會同九卿審理「監候」的死刑案件以及直接審理京畿地區的待罪以上案件。刑部內又分各司各處,各盡其職。除正三品尚書、正四品侍郎各一人外,大多數事務皆由各部主事負責。上官凜所任職務,正是贖罰處主事,平日審理京中刑事罪案。
「你欲擺脫他,又幫他處理陳萬良的屍首?」上官紫燕顯得越發不解。
白清遠緩緩補充:「誘發哮喘,除常仵作所提陰雨之故,還可能因驚暴觸心肺,驚則氣亂,氣虛急喘,加之未服藥,幾種病因交融,突發病而亡也不足為奇。紫燕你們前去,定是為問案,他一時心中驚怕緊張,恐也是原因其一。」
「不妨事,希望我能夠幫上忙。」琳琅仔細看了看,答道,「好像並非陳老闆之物,陳老闆扇子上從不佩任何東西,但這扇佩,我見著有幾分眼熟。」
「無妨,我托車夫去傳了話給王媽媽。」琳琅頓了頓,自嘲一笑,「況且,我亦不再是以前的頭牌琳琅,並無許多客人等著見我,少我一人也沒有大礙。」
「上官公子。」
「眼下尚不清楚是何種藥物,還是拿些回去,一併交給常仵作查驗,方能得出結論。」
「可不是嗎,藏得再深的真相也總有雲開霧散的一日。」上官紫燕意味深長道,忽而一拍頭,發出一聲驚呼,「糟糕,我今日還答應帶白師兄去城中轉轉,倒給忘記在腦後了。」
青翊並沒走遠,又悄然折回城門附近,在偏僻處一隅站定,取出一根銀笛置於唇邊,清亮婉轉的笛音隨即響起。他靜立不久,便無聲現出一黑衣身影,屈膝跪在青翊面前。
「那可不,要說支持三皇子之人,遠比二皇子來得多,現今二皇子雖拉攏去了一些,亦只是同三皇子分庭抗禮。」那人說到這裏,壓低聲音繼續道,「我還曾聽我家大人講,當初皇上有意將三皇子立為太子,是三皇子推說長幼有序,主動讓位給現任太子,自己則申請去了封地。」
「什麼?」
「有何辦法?」
上官凜留下扇佩,將木箱蓋好交給常仵作:「常仵作,你且先回去查驗這幾樣證物,儘快呈詳細結果於我。」
同桌之人將一口酒送下肚:「你這幾天沒在京城,所以不知道,撤了已有許多時日。」
「大人,這裏也有發現!」幾人循聲看去,只見一官差趴于床邊的地上,正往床榻下張望。上官凜等人忙快步走了過去。
待三人回到家中,何捕頭已候在門口,看上去等了多時。
上官紫燕垂眸,不敢與白清遠深情的目光對視,只無力解釋道:「可我不能和你走,哥哥現在這個樣子,我放心不下。」
上官紫燕紅了眼眶,忙扶著青翊在床邊坐下:「好,都按你說的辦,你快別亂動!」
上官凜無奈地失笑,上官紫燕這丫頭,幾時變得如此敏銳了?他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又重重咳了幾聲。不知是否最近太累的緣故,竟真覺得渾身疲憊,深感無力。
「你們入城之後,可以詢問雲雀大街的位置,那裡有間永廂客棧,我們就在客棧會合。」
在他們身影消失處,一張靈動的俏臉自不遠的巷子中探了出來,繼而上官紫燕几個跨步走到風月樓前站定,仰頭望著風月樓的招牌喃喃念著。
聞聽上官凜喚到自己,常仵作上前幾步,把記錄交與上官凜問:「不知大人打算從何處先聽起?」
「上官公子心思縝密,這樣做也無錯。」琳琅頷首贊同,「那可有查清?」
常仵作忙碌了一天,至第二日,才帶著所有查驗結果趕到上官凜處。與常仵作一同踏進門的,還有一位令人意想不到之客。上官紫燕見那身著麻色衣衫的俊朗男子,展露一抹開懷的笑顏,忙快步迎上前去。
天邊夕陽灑落最後一抹餘暉后,緩緩沒入地平線,天色也越發暗了起來。但尚未及夜晚,依稀仍存朦朧光影映照大地。
「屬下也不清楚,此物在撈起被單時就鉤在上面,就一起帶回來了。」何捕頭答。
「青翊,我很沒用是不是?你若還在,必定會取笑我吧?」上官紫燕喃喃自語,以手輕撫著鎖上的「翊」字,彷彿青翊那張似笑非笑的俊逸臉龐就在面前,「到了刑部之後,我一直跟著哥哥忙碌,本以為能忘記你,為何偏又在雨中無助時,第一個想到了你?曾幾何時,我變得如此習慣依賴你?」
想明白自己的心事之後,上官紫燕竟趴在床沿睡得很沉,連天微明時,青翊起身下床她都未曾察覺。青翊穿好衣衫,在上官紫燕身旁駐足。他伸出手,輕柔地為她理了理頰邊的碎發,又略一遲疑,彎下身子,在她臉上無聲地印下一吻。上官紫燕身上特有的馨香入鼻,讓青翊幾乎不想移開唇。
上官凜沉吟道:「紫燕你所言有理,在諸多疑點尚未完全查清前,我們不可就此草率結案,我已差何捕頭再去調查與錢梁相關之人,看能否有所收穫。」
白清遠想了想:「聽聞亦有人在人死之處,或相關地方燒香祭拜。」
琳琅恍然道:「你是上官公子的妹妹?」
「當日我們正詢問扇佩之事,看來這錢梁果然有問題。」
「原來是她,看來這琳琅姑娘與我們還甚有緣分。」上官紫燕意味深長道,「哥哥你會為還一盒胭脂而專程走上一趟,可是心動了?」
「是我害了陳老闆,陳老闆是個好人,真心待我,並要為我贖身,領我離京,但錢梁又豈肯罷休?現在想來,他一開始幫我掩藏殺人之罪,也無非想從我身上繼續撈錢財罷了,我若走了,他還找誰去要銀子花?於是,他威脅我說要去報官,揭發當年之事,不然我就只能乖乖從陳老闆那裡賺些錢,斷了離開的念想,你們初次在街上撞到我,我便是為了躲避錢梁。陳老闆細心,看出我整日心事重重,我沒奈何,索性心一橫,和盤托出了一切,陳老闆宅心仁厚,當下氣不過去找錢梁理論,錢梁正醉酒在家,同陳老闆爭吵了幾句,便拿起一旁的瓷枕,衝動之下打死了陳老闆。」
「由此上官公子便認定,我蓄謀殺了錢梁?」琳琅既不承認,也未否認,而是平靜地反問。
青翊微笑著凝視她:「小燕子,你這反應我可否理解為,你很高興見到我出現?我折返回去尋的那東西,原來就落在不遠處,沒用多久便找到了,我趕到永廂客棧,發現你們尚未到,怕你們在京城之中迷了路,所以馬上找來。」
上官凜蹲下身,取了少許在手心,湊于鼻下聞了聞,又交給上官紫燕:「好像是藥渣。」
「我們現下便是要去發現被單等物的地點?」
琳琅堅定地搖了搖頭:「琳琅只求來世以清白之身,再回報公子一片情意。」說到這裏,琳琅終於聲音哽咽,兩行晶瑩的淚水順著面頰淌下,落在地上開出哀傷的花。
琳琅說罷,又掏出幾顆碎銀交與車夫,拉上官紫燕坐上馬車。車夫拿了錢,便不再有異議,重新揚鞭趕起車,馬車一轉方向,再次消失於重重雨幕之中。
「若說那瓷枕便是打死陳萬良之物,就可說是兇器,錢梁因何不儘早銷毀掉,反而藏匿於家中?被發現的危險豈不更大?」
青翊神色一斂,眼中閃過一抹不容置疑的堅毅,沉聲答道:「上官大哥請放心,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都不會使小燕子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你的男人要是真心喜歡你,又怎會來這溫柔鄉尋樂?勸你還是回去吧,到我們這兒找上門的女人多了,哪個不是丟了自己的顏面?」
久未開口的上官凜一雙黑眸緊緊凝視琳琅,緩緩出聲道:「可無論怎樣,殺人便是觸犯了刑律,終究不對。」
青翊低沉的笑聲傳來:「我知道你在此等我,想給你個驚喜。」
「怕是撐不下去了吧。」答話的女子語氣中帶了些許悻然。
「小燕子,你若要審我,明日可好?今晚我累了。」青翊的語氣中顯露出掩不去的倦意,但他依舊用手環住紫燕不放。
「不行。」上官紫燕堅持道,「你已有好幾次看卷宗忘記喝葯,我見你這幾九*九*藏*書日咳得越發厲害,定是天氣陰冷受了寒,又不注意所致,明日我再去找個好郎中來給你看看。」
簡短問好之後,琳琅和上官凜便都沉默下來,兩人間涌動起一絲莫名的微妙氣氛。
「錢公子,你無須緊張,在下上官凜,乃刑部主事,今日前來,是因米商陳萬良一案有事詢問,還望錢公子你能配合。」
常仵作當下向白清遠深深一禮,恭敬道:「失敬了,名醫山莊名滿天下,行醫者更是無人不知,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我本想找你談談天,聽說你去了書房,便來此等候。」白清遠望了一眼書房方向,關切詢問,「上官大哥怎樣?」
上官紫燕疑惑道:「錢梁既無業,這許多錢財從何而來?」
「這,這樣做真的好嗎?」另一人開口,顯得有些遲疑。
上官凜一怔,忙作勢欲起身施禮:「琳琅姑娘大恩大德,無以言謝。」
「琳琅。」上官凜目光不離琳琅面容,同她視線深深交纏,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中,最後化作一句話,「若不是和我們走近,你所做之事也許尚不會被察覺,你可曾後悔認識了我?」
上官紫燕漸漸發現青翊不對勁,他不僅未和她鬥嘴辯解,她還感覺到倚靠在身後的力量越來越重,甚至到最後,青翊將頭放在她肩上,幾乎整個人的重量皆靠她在支撐。
先前說話之人已將被單包裹的屍首一端放置於地上,在不遠處尋了一塊不小的石頭,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繩子,在被單外捆綁起來。聞言,他眼一瞪,繼而發出一聲冷笑:「你有意見?後悔了不成?只可惜世上沒有回頭路,你可莫要忘了,當初那件事,是誰幫你處理的。」
「無甚大礙,讓紫燕你擔心了。」
「嗯,這病終於去得八九分了。」上官凜放下手中的筆,接過葯碗一飲而盡,眉也未皺一下。
上官紫燕自然不信他的說辭,這才想起自己為何在這裏,她努力掙扎著起身道:「別以為你顧左右而言他,我便會放過你,你倒說說看,究竟帶我哥哥去了何處?」
上官紫燕咬著唇,面對虛弱的青翊,她內心彷彿被一隻手緊緊擰住,糾結到了一處,怎樣也無法安心。青翊見狀繼續笑道:「小燕子,扶我躺下歇息吧,我睡一晚傷便會好了。」
錢梁說著,就要伸手去拿扇佩。可還未觸到,便被上官紫燕從旁一拍,先他一步拿在手中斥道:「這是命案關鍵證物,豈是你說拿回就能拿回的?」
飲下水之後,上官凜略感好受一些。此時,收到消息的上官紫燕也匆匆趕了過來。
「琳琅姐姐,那也是我騙你的,為了讓你放鬆警戒之心。」上官紫燕替上官凜回答,「我們前幾日初來錢家時,我就頗覺奇怪,錢梁一遊手好閒之人,為何房內卻收拾得甚是乾淨整潔,像才打掃過一般,想必那前來清理之人,正是琳琅姐姐你吧?我們在此發現了幾樣證物,皆可說明你為何要這樣做。」
上官紫燕眸光一轉:「不好,我見你比我略年長些,叫你琳琅姐姐可好?」
「常仵作怎如此確定?」上官紫燕不解地問。
「說來聽聽。」
「那邊不遠處似乎有東西。」白清遠指著距他們十幾步之遙的一棵樹旁,示意上官凜和上官紫燕看去。
「錢公子,你怎麼了?」上官凜輕拍錢梁的臉頰問道。
上官紫燕的輕聲嚶嚀驚醒了青翊,他忙站直望去,見上官紫燕並未醒來,只繼續酣睡,才放下心來。他不舍地凝視她的睡顏良久,終是握了握拳,自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枕邊,堅決地轉身離去。
上官凜頷首,又轉向上官紫燕:「紫燕,你去看看何捕頭在何處,叫他來見我。」
老鴇聞言,笑容有些僵住,為難答道:「這……琳琅這幾日身體不適,閉門謝客,恐怕……」
「琳琅姑娘,你昨夜未迴風月樓,那邊可好交代?」上官凜忽而想到。
「找人?說難聽些,還不是想去捉姦。」其中一名女子不客氣地直言,「你若是來找女人,我們這裏的姑娘只招待男人;若是要找男人呢,恐怕你要問問,妹妹你的情郎,願不願跟你回去。」
「我……」錢梁長喘了一口氣才答,「我想起來了,前……前幾日,我曾去過河邊,許是……許是那時候掉進水裡……未發現……」
琳琅莞爾一笑,又斟上兩杯酒:「身外之物來便來,去便去了,公子不用看得太重要,琳琅從不放在心上。」
昨晚夜探風月樓既已被二皇子發現,還被他的人暗中出手所傷,說明二皇子已等不及,想必他很快便會有所行動。繼續留在上官紫燕他們身邊,只會給他們帶來危險,該是離開這一切,返回宮中的時候了。
「這陳萬良可有何仇家?」上官凜追問。
青翊道:「父皇又何以忽然重病在身,之前沒有一絲消息?」
「我,我那是正巧經過。」上官紫燕心虛道。
「若受傷能得到小燕子你如此溫柔相待,也值得了。」青翊戲謔道,語氣輕快,似乎受了傷之人不是自己一般。
不待白清遠回答,上官紫燕已迫不及待道:「白師兄正是名醫山莊的當家人白清遠,常仵作,你也聽聞過名醫山莊?」
這時,店夥計已擺上了酒菜,白清遠也笑道:「上官大哥所言甚是,既與我們無關,又何必杞人憂天?還是填飽肚子更為實在些。」
「紫燕妹妹說笑了,如真像你所說這般做,上官公子不知道會在京中留下何等不堪名聲,官場之人,這點尤為重要,琳琅不能給你們添麻煩,而且……」琳琅神色中閃過幾分黯然,繼續說了下去,「贖身一事,我已不做任何念想了。」
她咬住唇,一股挫敗感油然而生。不久前剛在哥哥面前誇下口,說自己早已長大,此刻才發現,連這點小事都做不成。哥哥染病在床,青翊又不在身邊,立於偌大的京城街頭,上官紫燕深感前所未有的孤單無助。她搖了搖頭,甩去自艾自憐的想法,不能就這樣認輸,她一定要努力,使自己變得更加堅強。
「他姓錢名梁,家就在京城,但他的住所有些偏,不太好尋,之前他家中設宴,我曾去彈奏過琴,若上官公子你們想去,我可以帶路。」
「有何異狀?」
在琳琅的幫助下,很快便將郎中請到了家中。為上官凜看診、開方子、差了車夫送郎中回去順便抓藥,琳琅把一切皆安排得井井有條,反倒是上官紫燕站在一旁,不知能做些什麼為好。最後還是琳琅提醒她,回房用熱水沐浴驅寒,換上乾淨衣衫,並也叮囑她服下一劑防風寒的藥劑。琳琅自己則留下照顧上官凜。
「還不曾有線索,我甚至連那女子姓甚名誰皆不知,更無尋她的辦法。」
「當然,名醫山莊離京城不遠,我會常來看你們,紫燕你亦可到山莊去玩。」
「無須同我道歉,感情一事,本就無法強求,我無非也是抱著僥倖心理試試看罷了。」白清遠寵溺地拍了拍上官紫燕的頭,「日後我便和上官大哥一樣,也如兄長一般疼愛於你。」
「不必,他雖與朝臣共謀,但並非大權在握,若我料得不錯,他還未找到兵符,無法明目張胆奪位,還在等待時機。在那之前,他不敢做得太過囂張,否則無法向天下人交代。」青翊清冷一笑,皓月般的面龐之上,泛起一抹肅然,「城門的關卡,也是假借查可疑之人防我進京,他眼下也只能做這些皮毛。」
「昨晚多謝你了。」上官凜再次感激道,「紫燕,你去送送琳琅姑娘。」
上官凜沉默一陣,輕聲開口道:「青翊,我且不問你出身為何,有何事要去做,只希望你能在那之前,顧慮一下紫燕的心情。」他早想找機會與青翊單獨談談,今日正巧上官紫燕未跟在身旁。
「琳琅姐姐,你幫我勸勸他。」上官紫燕無奈,只得轉向琳琅求助。
上官紫燕離開不久,便帶來了刑部的常仵作。常仵作像是早有準備,行過禮之後,將一冊驗屍記錄恭敬地呈于上官凜書桌之上。上官凜邊翻看著邊詢問:「常仵作,你且把驗屍結果與我說說。」
不多時,上官紫燕便親昵地挽著琳琅的手臂,二人一同返了回來,琳琅另一隻手中還提了一隻竹籃。她跨進門,將竹籃放于桌上,含笑詢問:「上官公子身體可好些了?」
上官凜的話未來得及說完,已不見了那女子的身影。他手持女子遺落的那一盒胭脂,凝望她離開的方向微微出神。直到他肩頭被人輕拍一下,他才收回視線,青翊含笑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也不知他站在附近看了多久。
「是。」
門口的幾名女子見了上官紫燕,指指點點調笑道:「姑娘,這裏可不是你來的地方。」
琳琅盈盈的眼眸凝視著上官凜,片刻才動了動,面頰嫣紅地欲抽回手。上官凜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慌忙放開琳琅站起身。
上官紫燕聞言,只得收拾好東西,整理一下床鋪,幫青翊躺了下來,還不忘細心地將薄被覆在他身上。她搬了圓凳在床邊坐下,堅定道:「我今晚就在這裏陪你,若有不適馬上叫我。」
琳琅面帶難色推辭:「我今日尚要去辦些要事,怕是不能答應妹妹之邀了。」
上官紫燕從上官凜背後探出身,神色中亦是顯露出平日不曾有的凝重:「琳琅姐姐,你可是在找我所說的婚書?其實所謂婚書並不存在,皆是為了證實你便是王小姐的推斷,你可知,我多麼不希望見你來此?」
老鴇笑逐顏開地收起金子,點頭哈腰應著:「先請兩位入內品茶,稍候片刻,我這就去找琳琅姑娘問問看。」
「何捕頭尋到一名錢府老家僕,提及錢梁未婚妻一事,又言王家小姐琴藝精湛,我即憶起當初你曾說到陳萬良乃是欣賞你彈琴,才與你走近。」上官凜答道,「本來你作為風月樓賣藝不賣身的紅牌清倌人,有這般技藝也不足為奇,但那王小姐曾因家中變數,有意來京投靠錢梁,我們問過王媽媽,你入風月樓,便在錢家敗落後不久,且那時錢梁不可能有銀子逛青樓,你又如何與他熟識?因此我推測,你便是錢梁的未婚妻王小姐,而琳琅,為你入風月樓之後的化名罷了。」
上官凜又望了琳琅良久,終是咬了牙一揮手,何捕頭同兩名官差上前,押走了琳琅。一旁的上官紫燕,亦早已紅了眼眶。
「這位公子想見琳琅姑娘。」青翊比了比上官凜,上官凜才知,那日的女子名叫琳琅。
「風月樓在何處?」上官凜詢問道。
「怎麼好意思麻煩琳琅姑娘,你告知我道路,我自己去即可。」
兩人匆匆丟下銀子付了賬,結束攀談走出酒樓。
青翊還未開口,上官紫燕已滿臉笑意走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一反方才的心不在焉,清澈的雙眸中也灼灼有了神采。
「不錯,官府在錢梁家中找到打死陳萬良的瓷枕,上面還沾著陳萬良的血跡,加上之前在包裹陳萬良屍首的被單上,亦發現錢梁的扇佩,因此定案為錢梁乃殺死陳萬良的兇手,並拋屍于護城河中,但因錢梁在我們詢問時,突發疾病而死,他殺人的原因便不得而知了。」上官紫燕說到這裏頓了頓,見琳琅仍望著自己,專心傾聽,才繼續又道,「眼下只等去調查一紙婚書,便可徹底結案了。」
「別擺出一臉防備的模樣,這些年來,我也未曾虧待過你,是不是?來日方長,幹什麼急著撇清我們之間的關係呢?你我二人,早就被拴在一條船上了。」
白清遠清朗一笑,多日前留下的陰霾,似乎在他臉上淡去了許多,眼角眉梢的哀戚之色,隨著時間亦慢慢融化。他答道:「疫病最近已得到控制,不再橫行,庄內事務略清閑下來,我安頓好一切,自然是先來看你們在京中過得可好。」
「錢梁的品行,就如屬下剛才所說,並無何出入,但那老家僕言及,即便錢梁這般,也是有親事在身的。錢老爺在錢梁幼時,與一友人定下娃娃親,后友人因故舉家搬遷,兩家也時有聯絡。錢老爺死後不久,錢梁未婚妻家亦突遭變故,只剩那小姐一人,她曾寫信給錢梁,似是要來投靠,可錢梁只知尋歡作樂,置之不理。」
「那便是了,《金匱要略》所載,咳而上氣,喉中水鳴聲。」白清遠進而解釋,「哮病之因,痰飲留伏,結成窠臼,潛伏于內,偶有七情之犯,飲食之傷,或外有時令之風寒,束其肌表,七情之氣,傷於五臟,亦能為喘。如你所說,綜合方才常仵作結論,此人定死於哮喘之症,不會錯。」
琳琅起身告辭,同上官紫燕一起離開了。上官凜凝視關閉的門扉良久,這樣一個女子,不知何故,總讓他放心不下。
「是,是,你已能替為兄我分憂了。」上官凜頓了頓道,「現在哥哥就需要你去幫一個忙,你到衙門跑一趟,將給護城河浮屍一案驗屍的仵作喚來,可好?」
「常仵作,將查驗結果呈上來。」
「來,就為了上官公子此舉,讓琳琅敬您一杯。」琳琅說罷,仰頭將杯中酒飲盡。
「白師兄,你怎麼來了?」此人正是有段時日未見的白清遠。
白清遠微微一笑:「皇權之爭,本就從未平息過,京城更是如此,只不過紫燕你們一直遠離京城,從未感受過紛爭罷了,所以我才說,上官大哥在京為官,定要多加小心。」
「這裏僅有錢梁一人居住,也就是說,他平日里就在服藥?」
「上官大哥你對小燕子的關切之情,青翊心中明白。」
「你也太天真了,來這裏的男人,哪會有幾個好東西?想必是在哪裡尋到新歡,對琳琅厭倦了。」
「錢梁見陳老闆已死,酒亦醒了大半,他以從前幫我掩埋過屍首相脅,要我幫他處理掉沾了血的瓷枕,但我卻沒那樣做,而是留了下來。他言談間流露出不會就此放過我,想到要就此和他糾纏無休止,我遂動了除掉他的念頭。我不甘讓陳老闆枉死,才在拋屍時做了手腳,還將瓷枕偷偷放入他床下,藉此讓你們察覺他是殺了陳老闆的兇手,並設計在你們面前殺死他。」
「郎中這種天氣怕是不肯在夜間出診,我若同去,相信他會給上幾分薄面,我與上官公子雖只有幾面之緣,但也算得上相識一場的朋友。」琳琅說到這裏停下,又上下打量著上官紫燕,「況且,我見紫燕你的模樣,恐未找回郎中,自己先受風寒了,還是快先上車來再說。」
「你二人怎會遇到一處?」上官凜不解地問。
「我聽王媽媽說了。」琳琅接過胭脂,「不過是身外之物,還勞煩上官公子專程前來,琳琅感激不盡。」
「許能對常仵作確定錢梁死因有所助。」上官紫燕應道,「也希望使得案情早有進展。」
「不必了,這金瘡葯有奇效,明日定可止血好轉。」
上官凜頷首,二人自然地攀談起來。屋內紅燭搖曳,攏起一室氤氳的輕柔。
得到青翊的承諾,上官紫燕才鬆開了手,看著青翊上馬離去。
說定之後,青翊牽了馬便要走,卻被上官紫燕從旁拉住。上官紫燕咬著唇,面帶遲疑,一雙手卻是執著地緊拽著青翊的衣衫不放。青翊回身不解地以目光詢問,上官紫燕黑眸盈盈閃動,終是緩緩開口道:「青翊,你一定要回來!」
青翊面色微沉,冷聲問:「這種狀況有多久了?」
由於贖罰處主事一職空缺已有些時日,京城又不比原本的小縣,各種案件繁多,遂積壓了很多事情,護城河陳老闆浮屍一案,自然也交到了這裏。上官凜拜會過刑部尚書以及侍郎,便即刻投入到卷宗的翻閱和問案處理中。儘管有上官紫燕從旁幫忙,卻也時常忙得不眠不休,讓上官紫燕很是擔憂。
周遭的話語傳入上官凜耳中,他微微蹙起眉,似是陷入了沉思,片刻,他開口喚道:「紫燕。」
上官紫燕氣呼呼地又望了望風月樓的大門,不甘地轉身,咬牙切齒地決定回客棧去等青翊歸來。
上官紫燕乖順地頷首,拉了白清遠走向門外。在門口處,她不安地回眸,又望向兀自坐于原地的上官凜,只見窗外的夕陽將他身影映得一片橙紅,卻清冷無聲。
青翊牽唇,莫測一笑,若有所指答:「有些地方,需晚間去尋訪玩樂才可。」
上官凜避開與他擦身而過的女子和恩客,漠然旁觀著他們相互摟抱,肆無忌憚地調笑和親熱。至現在他也依然不能說服自己相信,琳琅竟會身處此地。他既無法將她與周遭往來的鶯鶯燕燕歸為一類,亦想象不出她會偎在各色男人懷中,獻媚討好,以身體換取錢財。
「我與那人,早無關係,從我踏入風月樓那一刻,便已不再對他抱有任何希望。」琳琅凄然一笑,算作承認了上官凜所說一切。
「琳琅姐姐真是溫柔賢淑,若哪個男人能娶到你,當真是有福之人。」上官紫燕說著,瞥了自己哥哥一眼。
「我才沒有那麼不識相呢!」上官紫燕說罷,不再給上官凜解釋的機會,飛快收拾好東西走了出去。
「很重要之物嗎?我也一起去幫忙找。」上官紫燕自告奮勇。
何捕頭領了命,帶著幾名官差先行拿著證物離去。唯有上官紫燕依舊留在屋中,皺著眉似乎若有所思。上官凜見狀,轉頭問道:「紫燕,還在想些什麼?」
「我告訴老鴇,來找琳琅姐姐你,反正現下也非風月樓開業時間,她們便讓我自己進來尋了。」上官紫燕說著,閃身進門,「可有打擾了琳琅姐姐彈琴?」
上官凜讚許地凝視上官紫燕:「紫燕你比從前穩當了很多,亦學會細心觀察了。」
「依何捕頭所言,應該就是這裏。」上官凜指著一從河岸邊突生出浸入水中的枝丫,「當日被單便是被樹枝鉤住,才未隨湍急的水流漂至他處。」
「對不起。」
「琳琅姑娘,這……」車夫為難地開口。
上官紫燕有些擔憂地看看似是受了驚嚇兀自愣怔的琳琅,又掃了一眼錢梁的屍首,點了點頭。
今晚就是二皇子與倭國使節約定的日子,夜探風月樓,本是青翊計劃之中的事情。其實九九藏書他一個男人,只身前往風月之所也無顧慮所言,但青翊心中明白,從上官紫燕最近的言行,她可能已察覺出什麼,若自己一人孤身夜晚出去,定會引起她懷疑,說不定還會執意相隨。
「是在下的妹妹冒失了,我來幫姑娘你收拾。」上官凜沉聲道。
「琳琅姑娘,你可知何處能找到好郎中?」上官紫燕焦急道,「哥哥發熱不退,我要找郎中去給他看看,可又不認得京城的路。」
「哮喘?」上官紫燕疑惑道,「這病症會死得那般突然?」
「另外,大人你們取回瓷枕,上面血跡可確定乃是陳萬良所有,右下角大小亦與陳萬良屍首頭部傷口相吻合。」
上官凜點點頭:「常仵作查驗記錄中曾補充,被單上的細線,與陳萬良身上所發現的一致,被單上血跡也同陳萬良吻合,從被單水漬余痕看來,有繩索捆綁過的勒痕,很可能兇手殺死陳萬良之後,曾用被單包裹屍首扔入水中,但那幾日雨急水大,衝散了繩結,屍首才會順水漂入了城中。」
「上官大哥言之有理。」青翊並不反駁他,繼而不緊不慢地問,「你可想好要如何歸還?」
「唉,世事難料……」
何捕頭應了一聲,退下去完成上官凜吩咐的任務。上官紫燕的目光始終不離上官凜,似是要看出他此時心境:「哥哥……」
上官凜有些擔憂地看著托腮坐在窗前的上官紫燕,他的問話並未得到任何回應。上官紫燕手中把玩著一個金鎖,下意識地翻來覆去輕輕撫摸,不時舉起來在耳邊搖晃幾下,鎖下點綴的小鈴鐺便發出丁零的聲響。鎖身在窗口透入的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出燦然光芒。但上官紫燕的目光卻好似穿過金鎖落在遙遠的地方,兀自思索著不知名的心事。
何捕頭毫不客氣地伸手一撈,便有如提小雞一般拽起錢梁,讓他站穩。但錢梁此時渾身已沾滿了塵土,臉上也不能倖免,再配上他一副呆愣的表情,甚是狼狽不已。
「風月樓……」青翊淡淡重複,旋即眼中閃過些許玩味的神色,「既是如此,我就暫且不入宮去,先探探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
紫燕點頭道:「確實如此,師兄如何得知?」
上官凜又從木箱中拿出一個扇佩狀物問:「這是何物?」
「紫燕,你們所說之人,可知死時是何癥狀?」問話的人乃白清遠。
上官紫燕穿過庭院來到書房門口,並未敲門,直接推門而入。因為憑她的經驗,通常即使是敲了門,專註于公務的上官凜也大都聽不見。與其站在外面吹冷風,不如自覺些直接入內為好。果然,上官凜提著筆,依舊低頭看著卷宗,彷彿根本沒發現有人走進來。
「我過兩日準備起程,離庄日子甚久,該是回去的時候了。」
「交給我吧,哥哥你放心好了。」上官紫燕向上官凜別有深意地一望。
「聽說姓王,具體名字不詳,亦出身書香門第,琴棋書畫皆技藝精湛,尤其彈得一手好琴。」何捕頭道,「但之後不久,錢家便沒落,家僕悉數被遣散,所以王小姐是否來了京,那老家僕也不得而知。」
「這位公子姓甚名誰?何方人士?」上官凜追問。
儘管城門口處處戒備森嚴,卻絲毫未影響京城內的繁華之景。入目可見縱橫交錯的街巷,稍寬闊的一些路上,便有車馬、行人川流不息。更遑論幾條熱鬧的大街,更是兩旁商戶林立,還不時有小販沿街叫賣。其中往來各色之人,有穿著綾羅綢緞的富貴身影,亦有布衣百姓,熙熙攘攘,令人目不暇接。
來人並不停留,而是熟稔地徑直走過院子,來到正對大門的主屋中,拉開角落的衣櫃,在裏面忙碌地翻找開來。不一會兒,這人似乎摸到了什麼,動作略一頓,揚手飛快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卻在紙展開的一刻,臉色轉為蒼白。
「刑部贖罰處,不就是……」上官凜掩住上官紫燕的口,以眼神示意她在此不宜多言。
「有勞琳琅姑娘了。」上官凜聽琳琅如是說,也不再堅持,「琳琅姑娘,你忙了一晚想必也累了,院中還有客房,你不如去歇息一會兒。」
「我們今日就趕往刑部去看看可好?」上官凜並未轉頭看上官紫燕,而是注視著官差離開的方向,聲音中卻似別有一番深思。
「此話怎能這樣說?」見琳琅面露哀傷與落寞,上官凜情不自禁握住她放于桌上的手道,「琳琅你是個良善的好女人,不該將一切歸罪於自己頭上。」
「我殺錢梁,是為解脫。」
「二皇子約了倭國使節於三日後談事情,地點定在風月樓,想是準備藉助他國之力。」
上官紫燕搖搖頭,神色中流露出幾分憂色。自上次琳琅被收押入監之後,上官凜便在錢家站到天明,上官紫燕用盡辦法也勸說不得。回來后,他立即若無其事地投入辦公,只是待在書房的時間比起以前越髮長了。
說是帶白清遠上街,其實常入京城的白清遠,遠比上官凜兄妹更熟悉京中的一切。三人轉出住所,在白清遠的引領下,決定前往酒樓用午膳。在一家香燭店門口,眼尖的上官紫燕見到個熟悉的身影。
錢梁愣愣地看了何捕頭片刻,忽而跺著腳鬼哭狼嚎:「官差不講理啦!要殺人啦!沒有王法啦!」
上官凜自然明白琳琅此話之中的含意,心中不禁生起一絲憐惜之情。他便又思及陳萬良一事,不知琳琅是否已聽說陳萬良死訊。他張口欲問,卻又恐觸到她傷心之處。
上官紫燕雖不明白哥哥為何突然想去刑部赴任,但對於她來說,在哪裡已無差別。她點頭應道:「聽哥哥安排,我怎樣都無所謂。」
「可你卻殺了他,還將他指作殺死陳萬良的兇手。」
「並無,未見生前有打鬥或被強行捆綁的痕迹。」常仵作想了想,又補充道,「但在屍首的衣物上,發現其他織物上的細線。」
說話間,他們已出了城,來到位於城郊的護城河上游一處。因天氣轉好,河中水流平緩,清可見底,耳邊只聞流水潺潺,甚為寧靜。
上官凜等人這才覺察出錢梁並非裝模作樣,而是確有不對勁。他們忙圍攏到錢梁身邊,錢梁已是滿面漲得通紅泛紫,眼中翻白,神志漸漸模糊,喉嚨中隨著他一口緊似一口的倒氣,發出悶雷一般的聲響。
上官凜望了望她的神色,小心詢問:「你可還好?畢竟你一個柔弱女子,不比我們見慣了生死之事,是否還會覺得驚怕?」
女子盈盈一笑,如桃花搖曳,再開口,聲音甚是婉轉清麗:「沒關係,我自己也不好,行路太急,沒注意到前面有人。」她說著,起身開始撿拾地上之物。
上官凜搖了搖頭,隨手拉住一名正經過身邊的人問:「請問出了何事?」
「我正有此意,待我稍作準備,我們便出發。」上官凜轉向上官紫燕,「紫燕,去叫上何捕頭,與我們一同前往。」
「才剛開始,見到的都只是些尋常之物,並無太多發現。」何捕頭答道。
「你醒了?」
上官紫燕先小心地解開他的上衣,露出青翊結實的上身,在他腰間一道狹長的傷口血肉模糊,嚴重得難以忽視。上官紫燕鼻子一酸,心下好似自己也被刀割了一般,疼痛得難以言喻。她動作輕柔地拿起帕巾,蘸了清水把傷口周圍擦拭乾凈,又取來青翊的包袱,找到他所說之物,塗抹上藥,用紗布將傷口包裹起來,但仍阻不住絲絲血跡透過白色的紗布滲出。
「那倒更好,琳琅一直無兄弟姐妹,如今有你這樣一個可愛的妹妹,余願足矣。」
上官凜也曾試探地詢問上官紫燕,但上官紫燕只有淡淡二字「走了」。上官凜不便多問,思及前一晚他與青翊的對話,他料想青翊必是有他非離開不可的理由。這幾日,上官紫燕雖看似同平常無異,但時常會望著金鎖發獃。上官凜明白,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心無煩憂的妹妹,她的心缺失了一角,只是為了不讓自己擔心,做出強顏歡笑的模樣罷了。
「沒有這回事,況且,琳琅即便來,也是為了幫助查陳萬良一案。」
上官凜聞言一怔,那女子雖生得嬌媚,身上卻看不出絲毫風塵之氣,但青翊又沒有欺騙自己的必要。他蹙起眉,凝神思索片刻,終於抬頭下定決心道:「我們要去往何處?青翊你來帶路。」
錢梁話中顯出的猥瑣口氣,讓幾人聽了皆有不快。上官紫燕剛欲開口,立於門邊的何捕頭已一腳踢開了大門,直撞得身材瘦小的錢梁後退了幾步,險些坐在地上。他怒目道:「我們是衙門的人,大人有話要問你,才找來這裏,若再放肆,就直接拿下你,關到牢里去!」
「妹妹說笑了,以琳琅之身份,對嫁人早已不做打算。」
「可不是,哥哥前些天還染風寒病了一場,那時若是師兄你在便好了。」
「可是查到什麼?進去說。」
「紫燕可有說什麼?」
她盯著搖曳的燭火出神半晌,自懷中取出金鎖,對著燭光舉在眼前,目光中閃動著微妙的情愫。
上官凜並未如預計中前往風月樓。因他在當夜,風寒忽然嚴重起來,咳嗽不止,且卧床發起了高燒。上官紫燕用盡了辦法為他退熱,皆不見成效,上官凜依舊周身灼燙不已,燒得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上官紫燕不放心遣下人去找郎中,只得吩咐好丫鬟看顧上官凜,自己出了門去。
「我不懂哥哥何意,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上官紫燕微微一笑,先向門口跑去。
說罷,他急匆匆告辭,頭也不回地推門離開了。
白清遠斂了笑意,神情中依舊忍不住流露出幾分苦澀:「雖然身邊少了些人,寂寞不少,但不管什麼樣的日子,都總要去習慣,時間一久,便漸漸不再去想了。」一旁的上官紫燕聞言,沉默著似是若有所感。
「可是宮裡之事平息了?抓到可疑之人了?還是找到了太子?」
「好啊,我們現在就出發。」上官紫燕雀躍地拉住上官凜的衣袖,便向外走去。上官凜只來得及露出一抹苦笑。
「那應是有何原因才是。」上官紫燕也顯得疑惑重重,「可只停葯三日,便會如此致命?怎偏巧就死於我們去時?」
油然而生的關切之情,讓上官紫燕也忘記了生氣。她費力地伸出手,夠過桌上的火折,將燭台點燃,又在青翊懷中轉個身面對他。入目所及的,是青翊一張蒼白俊逸的臉龐和微閉的雙眼。上官紫燕心裏一驚,拍打著青翊的臉頰呼喚他,發現他肌膚冰冷。
「公子。」
琳琅說話時,雖依舊滿面含笑,但上官凜沒有錯過她眼底一閃即逝的哀戚。上官凜一時語塞,琳琅的話語,時刻提醒他身處何方。來青樓的客人為的只有尋歡,又怎會想到歡場女子也希望得到應有的尊重?想必時日久了,連這些女子自己也忘記了還能被人以禮相待。
忽而一陣風聲吹過,門窗發出微微響動。上官紫燕側耳聽去,倏地站起身,跑到門口用力拉開門:「誰?青翊,可是你來了?」
那女子接過銀子,帶著少許失望離開了,不多時,身形微胖的老鴇便扭動著腰肢走了出來,笑容滿面地迎到近前:「不知兩位公子想找哪位姑娘?我們這兒什麼樣的姑娘都應有盡有,保證你們滿意。」
上官紫燕想了想才答:「當日我們皆在場,那錢梁死前好似甚為痛苦,氣息紊亂粗重,緊抓|胸口不放,面色脹紫,發病不多時便斷了氣。」
琳琅示意上官凜在桌旁坐下,自己則斟滿兩杯酒,將其中一隻酒盞推到上官凜面前,又與他相對而坐,這才笑言:「來我房裡,會先敲門得到許可再入的,恐怕也就唯有上官公子一人了。」
青翊與上官凜一出現,便惹來許多姑娘的圍攏。青翊閃身避開一上前欲貼在自己身上的女子,自懷中掏出一錠銀子道:「去叫你們老鴇來,我們有要找的姑娘。」
「哦?琳琅姑娘你再好好想一想。」
「青翊曾說,查案要處處細留心,才能……」
「陳老闆是個好人,幾年前妻小皆死於大火,他並未再娶,隻身往來各地做賣米生意。他來京之後,在一次客人約見中來到風月樓,欣賞琳琅琴藝,后索性出銀子包下我,讓我不必再每日見客賠笑。但陳老闆對琳琅始終以禮相待,從未有過唐突之舉。」
琳琅見她一副狼狽模樣,忙問:「紫燕你這是做什麼去?為何站在如此大雨中?」
「我看哥哥是想用公務來填充頭腦,藉以忘記琳琅姐姐,但又談何容易?」唯有經歷過那種想忘卻不能的心痛,才可似她此刻這般感同身受,「幸好有白師兄你所開的滋補方子,否則我真怕哥哥身體吃不消,再病倒了。」
離開名醫山莊,又經過幾日馬不停蹄的奔波,繁華的京城終於近在眼前。還未進城,幾人便遠遠看到巍峨的城門前,排起長龍一般的隊伍。其間許多人都在伸頭向城門方向張望,面容急切。
「我們過去看清楚。」
「琳琅姑娘!」沒等車夫說完,上官紫燕依稀憶起在哪裡見過眼前的女子。她正是那日街上與自己相撞之人,亦是哥哥口中風月樓的琳琅姑娘。
「那也多虧琳琅姑娘,若不是遇上你,我怕是還找不到郎中來給哥哥看病。」
「別擔心,這點傷我還死不了。」青翊見上官紫燕擔憂的模樣,心中一絲柔軟瞬時蔓延開來,他輕聲道,「你打開我的包袱,裏面有金瘡葯和紗布。」
上官紫燕聞言,俏皮地一吐舌:「對不起,琳琅姐姐,我怕是得先行一步了。」
錢梁瞪著琳琅,視線終於慢慢黯淡下去。他又掙扎了幾下,口中溢出一道白沫,雙眼一翻,倒在椅子上不再動彈,握著琳琅的手也無力地垂在了身側。
「所以我早說了,琳琅姑娘同我們有緣。」上官紫燕向上官凜眨眨眼,「哥哥,你可要好生感謝琳琅姑娘,她不僅幫忙請來郎中,昨晚還照顧了你一整夜,不然你的病怎會好得這樣快。」
「你們為何會懷疑我是王小姐?」
青翊未答話,只將溫柔的目光停留在上官紫燕身上。上官紫燕也愣愣地回望著青翊,一時忘了言語。這一眼中,似有無限深意,青翊的眼眸中彷彿有無限吸力,讓她移不開視線,心也隨著沉淪,如微風吹動她的心弦。上官紫燕並不了解這種朦朧的情感,但她也隱約明白,自己也許是有些喜歡上了眼前這個男人。
「此乃最後一劑葯,郎中說哥哥你的風寒已好得差不多,服下今日的葯后,便可停葯。」上官紫燕將從葯盅中倒出還微微冒著熱氣的葯汁,遞到上官凜面前。
「琳琅姐姐不必心灰意冷,那陳萬良對你好,難道其他男人就不能?說不定很快便會有好男人出現,哥哥,你說是不是?」
黑衣人正欲領命離去,青翊又喚住他,話語中添了幾分輕鬆道:「還有,多謝你上次找來的兩匹馬,幫上了大忙。」
上官凜的回答讓青翊微感意外。沒有刨根問底,這著實不符合上官紫燕的性子。但眼下他腦子裡計量的,更多是一會兒到了風月樓,如何去探聽虛實,也無暇細想。
上官凜立時便明白了青翊話中含意,夜晚才會開門迎客之處,唯有風月場所。他沉聲道:「你莫不是要去青樓尋歡作樂?青翊你一人去便罷,我就不去了,你亦少去為妙。」上官凜口氣中顯露出微微不悅,雖說尋花問柳之於男人是平常之事,但若讓上官紫燕知曉青翊去了青樓,傷心是其一,怕是不定會引起多大的風波。
上官凜沉聲道:「也就是說,錢梁明知自己有哮喘宿疾,亦一直用藥,唯有我們去前三日偏停了葯。」
「紫燕,有些事要講求緣分,莫要太執著於心才好。」
「是,大人。」常仵作上前一步,如實道來,「經查驗,死者姓陳,乃外縣來京米商,屬下檢查屍首后發現,屍首腹內無水,指甲乾淨,腦後有一重物擊打的致命傷,可以定論,乃死後才被扔入水中,非溺水而亡。」
「哥哥,你今日覺得怎樣?」上官紫燕一進門,便奔到床前,關切地問。
「不妨事,既提到陳老闆,眼下上官公子你身體已好,可要去錢家看看?」
「就從錢梁之死說明便是。」
「公子可是準備入城?」
漢子倒也爽快,反正排在隊中閑來無事,其中一個看上去年紀比較輕的索性熱情答道:「是啊,這些日子每天都一樣,出城進城沒一個時辰,怕是過不了關卡。」
上官凜點了點頭:「何捕頭,將此物送到常仵作處,讓他與陳萬良傷口比對,看有幾分吻合。」
上官紫燕的聲音不解風情地忽然插入,女子似針扎般驀地收回手,臉上現出幾分羞澀的嫣紅。她剛要開口,又彷彿聽到了什麼,轉頭向後望去,面容隱約浮現出掩不住的緊張之色。
「上官公子病了?」琳琅聞言,也蹙起柳眉,「這時辰醫館想必也已都關了門。這樣好了,我認得一個還算熟悉的郎中,我同你走上一趟,去找郎中為上官公子看診。」
不遠處隱約傳來車輪聲,上官紫燕側耳仔細聽去,聲音逐漸清晰。果然片刻之後,一頭戴斗笠身穿蓑衣的車夫,駕著一輛小馬車碾過水花而來。上官紫燕未及多想,一提氣,飛身便擋在車前。車夫一驚,忙喝住了馬,讓車停下。
上官凜起身,走到上官紫燕身旁,重又喚道:「紫燕……」
「哥哥,你看那是什麼?」上官紫燕指著樹下一些褐色粉末狀物。
上官凜真正清醒過來,已是第二日午時。他只覺渾身乏力,頭腦昏昏沉沉無法思考。他費力撐開沉重的眼皮,見一個桃粉色的身影在房中忙碌,從身形上看,並非上官紫燕。他想起身看清那人是誰,卻只動了動,便感到身體的每一部分皆酸痛不已。許是聽到了聲響,那人轉過身,琳琅秀麗的容貌出現在眼前。
「從顏色和質地觀來,同這被單有八九分像。」常仵作仔細翻看著,「但具體還需取了回去,和屬下從屍首上找到的細線再做比對,另測量血跡的高度尺寸,與屍首傷口處是否吻合,即可得出結九-九-藏-書論。」
從青翊語氣中,上官凜不難感受到他流露出的決心。得到他的保證,上官凜也微微一笑:「紫燕那丫頭你也是知道的,我本不想多過問你們之間的事情,但我就這麼一個妹妹,父母又已亡故,我理應盡心竭力守護她。」
「不必了,我出來已久,該是時候返迴風月樓了。」
「這樣不行,我還是去找郎中穩妥些。」
「你是說,你打死了那人?」上官紫燕驚疑,「可琳琅姐姐,你為何不叫喊其他人來勸阻?」
白清遠溫柔凝望上官紫燕一眼,張了張口,卻欲言又止,轉了話題問道:「對了,我來京城多日,怎一直未見到青翊?他去了哪裡?」
常仵作從旁解釋道:「我在來此的路上,正遇這位白公子去往刑部打探上官大人住所,一問之下,原來是紫燕姑娘的師兄,便帶他前來了。」
第四卷猝死之謎年長漢子一拍年輕人的肩,語帶些許的滄桑:「不管怎樣,都與我們這些小百姓無關,我們只求能風調雨順過好日子即可。」
「終於查到那樁案子了嗎?」
「怎會如此麻煩?」上官紫燕蹙起秀氣的眉,疑惑地問。
「不然。」常仵作搖搖頭,「大人您帶回的藥渣,經屬下查驗,內含砒石等物,正是醫治哮喘之藥方,可剖開死者胃部,卻未見用藥痕迹,只有些滋補湯劑,至少死亡前三天左右不曾服過此葯。」
「哪個陳老闆?」這一聲立即引來人群的沸騰,人們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說話之人,「你認得此人?」
上官紫燕神情一黯,提及青翊,她心中依舊忍不住泛出隱隱的痛。但見哥哥景況,她明白感情之路行得不順之人比比皆是,她不該再自哀自憐,以逃避來解決問題。她深吸了一口氣,第一次含笑正面而答:「青翊走了,他有自己要辦之事,我也不知他去了何處,還會不會回來。」
上官凜回到錢家,錢梁的屍首已被抬走,何捕頭正指揮幾名官差四處翻動查找,上官紫燕亦在旁幫忙。
上官凜在上官紫燕的監督下,把碗內的葯一飲而盡,微微一笑:「紫燕你真是長大了。」
「你受傷了?到底怎麼回事?青翊你別嚇我!」
「妹妹可知,那是青樓?老鴇只需有銀子賺就好,誰會出手管這種多餘之事?」琳琅頓了頓又道,「我很是慌亂,不知如何是好,正巧錢梁偷溜進風月樓找我拿錢,見此情形立即明白髮生了何事,他安慰我莫怕,趁夜將屍首從二樓後窗丟出,並幫我掩埋了屍首。」
琳琅點點頭:「京城之中,唯有風言風語傳得最快,說是陳老闆溺死於護城河裡。」
「在下上官凜。」
門外空無一人,上官紫燕低頭,見屋檐下的地上凝著幾滴未乾的水漬。她蹲下身,失神念道:「青翊,你若尋來,為何不現身見我?」
「上官公子何出此言?陳老闆之案不是已結?」
青翊聞言,顯得若有所思。沉默片刻,他忽而在身上一通摸索,然後轉向上官凜和上官紫燕,雙手一攤道:「我好像在方才來的路上遺失了東西,需要回去尋一下。」
「琳琅,你終究還是來了,抑或是,該喚你一聲王小姐?」
琳琅眸光一閃,遲疑片刻道:「既然如此,就請上官公子上來喝杯茶。」
「似乎是在錢梁家柜子底層發現的,因為收藏隱蔽,一開始並未發現。上面寫著錢梁曾同一位王姓小姐有過婚約,還有錢老爺和王家的簽字。雖然我覺得並無必要,但哥哥堅持將與錢梁有關之人調查清楚些,更為穩妥。」
「琳琅姐姐!」
隨著一道略顯沉重的聲音,房門再次被推開,上官凜出現在門外。在他身後,還站著上官紫燕、何捕頭和幾名官差。
「如此說來,這陳萬良還是真心喜歡琳琅姐姐了?」上官紫燕忍不住問。
「去西街的醫館,你放心,銀子不會少付你分毫。」
「托琳琅姑娘的福,病已痊癒。」
她一隻手扶著青翊的胳膊,另一隻手移到他腰際,想要扶他坐下,掌心卻觸到一片溫熱的濡濕。她抬手一望,鮮紅的血刺痛了她的眼睛,亦緊緊揪住她的心。
此時夜幕低垂,但永廂客棧大堂內依舊燈火通明,進出的人絡繹不絕。三樓的一間廂房內,柔和的燭火搖曳,忽明忽暗的光線灑落了滿室,自成一份寧靜,與外面的喧鬧隔離開來。
說話間,風月樓便已近在眼前。但見黑匾金字的招牌,粉帳花幃點綴四周,雕窗微敞,香飄四溢,彷彿處處散發著無聲的誘惑與邀請。紅漆的門柱前,早有身著各色衣裙的女子,描畫著精緻的妝容,熱情地往裡面招呼客人,不時傳來鶯聲燕語,伴隨著綿軟的嬌笑。
上官凜見狀,也不再逼她,只又重複了一遍自己原本的話:「我看你這幾天都悶在房裡,想問你上街去逛一逛可好。」
「我知道,我只是想試試看,青翊所說過的話是不是真的。」上官紫燕說著,又搖了搖金鎖,俏皮笑道,「他曾說,不管身在哪裡,都會循著上面的鈴聲找來,果然是騙人的,無論我怎麼晃,他也不會再回來了。」
上官紫燕插話道:「多虧琳琅姐姐幫忙,哥哥的病才能好得如此快。」
「我都撿好了,還給你。」
上官凜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叮囑:「一會兒見了琳琅姑娘,你莫要亂說。」
但上官紫燕顯然無心享受這份愜意,她拉著上官凜穿行於各個攤販之間,彷彿一隻忙碌的小蜜蜂。儘管手中已塞滿食物和一些零碎小玩意,她仍興緻不減地挑選著。上官凜只寵溺地跟在後面,一一付了錢,他希望上官紫燕能藉此暫時拋卻煩惱,哪怕僅是眼前一刻也好。
「紫燕在院內花叢下,發現之前倒掉的些許藥渣,恐怕是錢梁所為,但你並不知情,因此留下了痕迹可循。我們未找到藥方,這便令我想到,當日送琳琅你迴風月樓時,你神色遲疑,不願讓我入內,你是怕我見到未來得及收拾的燒毀藥方的餘燼,這一點,我也詢問過那日幫你倒掉灰燼的小環,她在一片沒完全燃盡的紙片上,依稀能辨認出砒石二字,正是醫治哮喘之引葯。」上官凜接過話。
「對了,有位公子,之前亦是琳琅的客人,我曾在他那裡見到過,他還特意拿出來同我介紹,說是此扇佩乃他家傳之物,價值非同一般,因而我印象深刻。」琳琅恍然道。
青翊會意地又拿出一錠金子,交到老鴇手上,打斷她的話:「還有勞代為和琳琅姑娘傳句話,就說那日街上相撞的公子,來還她遺落的東西,她便會明白,至於見與不見,相信琳琅姑娘自有定奪。」
那名官差在何捕頭的幫助之下,手腳並用爬向前,從床下取出一個沾了些許灰塵的包袱,在眾人面前打開。映入眼帘的,是一隻瓷枕,枕的右端一角,一塊已乾涸的血跡格外引人注目。
「京城之大,怕是案子多得查不完。」
黑衣人並未回頭,只腳下一頓,說了句「這是屬下該做的」,之後便一提氣縱身躍起,飛快消失了蹤影。青翊駐足片刻,自懷中取出猶帶著溫熱的金鎖,放在手心摩挲端詳。他緊握成拳,又緩緩放開,這才收起金鎖,重新上馬而去。
「不僅如此。」上官凜沉聲道,「綜合清遠醫理之說,誘發哮喘因由有三:未及時服藥,因驚發喘,對某物敏感。但最終要了錢梁性命的,應是花粉。琳琅你當日一早給我們送來花瓣做的糕點,曾言及前一日去了百花園,其實真正是為了採回花朵,從中取出足夠的花粉,我在你房中聞到濃郁花香,便是你取花粉時所留余香。而沾染了大量花粉之物,若我猜得不錯,乃為你那時為錢梁拭汗的手帕,常仵作再次查驗錢梁屍首時發現,他面部留有殘存花粉,沾至口鼻,吸入發病,即便你已毀掉手帕,不經意間沾在衣物上的花粉卻除不掉,只需拿琳琅你當日所穿衣衫去檢查,即可得出結論。」
「常仵作你的意思是說,錢梁並未服藥?」上官凜詢問。
三人來到近前,發現樹下竟擺放著一隻小香爐,爐中香才燃了一半,絲絲縷縷,猶自繚繞。一旁的地上,還有些紙錢與一把鮮花。顯然,此乃祭奠亡者之用,且就在不久前放置於此的。
上官凜去了上官紫燕房內不久,便步出了客棧大門,青翊早已等在那裡。
上官凜眼中墨色愈濃,有些片段彷彿瞬時拼接到一起,連成一道清晰的線,但卻是他最不願去想的可能。緊握的雙拳泄露了他內心的掙扎,自己到底該如何做才好?上官紫燕似是也想到了什麼,她轉頭望向哥哥,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知道,是公務嘛……」上官紫燕拖長話尾,別有深意道,「要不我到風月樓早些將琳琅姐姐請來,就說案情緊急,上官大人等不得了。」
「真可憐,是不是溺水而亡?」
「是順著因昨晚大雨而上漲的水流從城外衝進來的吧?」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議論。
常仵作的話題重又回到錢梁一事:「哮喘一症,多成宿疾,天陰欲雨纏綿,前幾天京城連日陰雨連綿,若不按時服藥,表出行痰,很容易聚而成疾,致使脾失健運,痰濁內生,上干于肺,壅塞氣道,誘發哮喘。」
彈琴的女子獨坐于桌前,容顏姣好,一身堇色衣裙,更襯得她宛若一朵嬌艷之花。她凝神專註于琴上,纖長十指飛揚,抬腕間右手一揮,最後一個琴音戛然而止。曲雖罷,意猶存。
忽而人群有些騷動,若不是上官紫燕一直扯著上官凜,兩人險些被擠散。他們駐足觀望,發現很多人皆往同一方向趕去。上官紫燕疑惑道:「哥哥,前面怎麼了?」
「死了?」上官紫燕驚疑道,「怎會好端端的,說著一半話就突然死了?」
「個中緣由,還要從頭說起。」琳琅似是因陷入回憶,終有一絲動容,「我家中遭變故,父母雙亡,我一心來投奔錢家時,並不知錢梁此種人品,我尋到京城,他已一無所有,單他一人都無法生活。除了琴藝,我無其他一技之長,難以維持生計,錢梁便勸說我,先入青樓做幾年清倌人,等存夠了錢,他做些小本生意,然後娶我進門。」
「青翊,你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於是,他們未再停留,而是徑直返回客棧,收拾好行裝即準備趕往刑部官衙。在結賬時,掌柜告知,青翊走前已幫他們付了足夠的房錢。上官紫燕眸光閃動,但仍若無其事一般並未開口,卻下意識摸了摸懷中的金鎖。
「所以你就被他以此作為要挾?」
上官凜聞言一怔,忙定睛看去,果然如上官紫燕所言。他面上一紅,窘然把書調整過來,輕咳幾聲藉以掩飾自己的尷尬,卻是被堵得一句辯解的話皆說不出。見上官凜狼狽的模樣,上官紫燕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開始動手收拾桌案上的東西。這時,有小丫鬟來通報,說是琳琅姑娘來了。
上官凜略一沉吟:「暫且莫要去打擾琳琅姑娘,她那裡我自有定奪。」
她一番話,招來眾女子的掩口輕笑。上官紫燕怒目瞪她:「誰是你妹妹!」
「嗯。」
「哦?說來聽聽。」上官凜忙問。
何捕頭亦彎身道:「取出來。」
「收藏於床下,我看定是心裏有鬼。」何捕頭道。
「太子之事無一點線索可尋?」
「若我說,你袖中那盒胭脂的主人就在我今晚要去之處,上官大哥你可願與我一同前往,將東西親手歸還?」青翊緩緩開口,神情卻帶著悠然的篤定,像是在來此之前,便對一切成竹在胸。
走在他身旁的上官紫燕,則顯得更加心不在焉。若是平常,面對琳琅滿目的新奇之物,她怕是早跑得不見蹤影。但眼下入城後走了這麼久,她卻依然乖乖地跟隨在上官凜後面,連開口說話都不曾,一雙眼睛徑直地注視著前方的路,但又彷彿何物都沒能入她的眼,對周遭所有皆視而不見。自從在城門口與青翊分別後,她便一直這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自己妹妹的心思,上官凜不是未發覺,但有些事即便他想幫忙,也無從入手,不如順其自然,因此他選擇閉口不言。
一陣悠揚的琴聲自微敞的窗中飄出,時輕時重,時急時緩,時而輕快明麗,時而綿遠深長,如哀怨女子婉轉低回的傾訴,又似煙花三月河畔情人間的纏綿細語。只聞琴聲,便已入情入畫,心馳神往。
另一人無奈,只得將說了一半的話又吞了回去,依言重抬起屍首,在指揮下用力甩了幾甩。但屍首脫手之前,他趁對方沒注意,似乎往被單里暗暗塞了些什麼,只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別再羅唆了!」先蹲在地上的人處理好了屍首上的大石,不耐煩地打斷他,催促道,「我喊一、二、三,我們一起把屍首扔進河裡去,早弄完好回家睡覺。」
「紫燕,你若心裏不快,盡可以同哥哥說。」
錢梁被她拍得身形一晃,忙收回桌上交疊的雙腿支撐。他微微皺起眉,手竟不經意地撫著胸口,本就並不紅潤的臉色,看起來越發蒼白。上官紫燕不屑地一撇嘴,他裝這般模樣給誰看?一個大男人,何至於如此羸弱?更何況,自己只是輕打了一下他的手罷了。
「琳琅你此言可是不把我看做朋友?」上官凜堅持道,「當日我染了風寒,全靠你熱心相助,如今我只是多送幾步路程而已。」
夜風穿過身側,輕柔地撩起上官紫燕的髮絲,她端著托盤呆愣在原地,用了半晌,才消化了白清遠話語中的意思:「師兄,你……」
「紫燕。」白清遠伸手輕撫上官紫燕被風吹亂的髮絲,卻被她微側身避開。他苦澀一笑,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你關心上官大哥自是情理之中,但這並非你拒絕我的理由,我可以等你。」
「我叫上官紫燕。」上官紫燕用力點點頭,終於有種看到救星的感覺。
「師兄此言聽起來感慨良多,你可是同為情所困?」
白清遠聞言,轉向上官凜關切地問道:「上官大哥病了?現下身體可還好?」
上官凜露出無奈的神情,他知道上官紫燕一直在竭力避開青翊不談,彷彿這般便可抹去他曾存在過的事實。但在上官紫燕心中,感情既已生根萌芽,是否真能就此消除?住進了一個人的心,怎還能恢復如初?
上官紫燕說到此忽然收住話尾,沉默下來。上官凜輕嘆一口氣:「紫燕,有些事,並非逃避便可以忘記。」
「想來三皇子當初皆為了宮中太平,若他真做了太子,二皇子定會更為不滿。只可惜太平得了一時,太平不了一世,二皇子終究還是虎視眈眈。」
上官凜無奈一嘆。那晚在風月樓與琳琅暢談,不覺間直到天明。他發現琳琅對諸多事情,皆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彷彿風月之地的一股清流。待結束談話,兩人竟彷彿早已熟識一般。他匆匆趕回客棧已是天明,卻發現上官紫燕獨自坐于青翊房中出神,手中便是握著這金鎖。上官凜認得此物,乃是青翊所有。上次在城門口,他曾欲將金鎖交與上官紫燕,上官紫燕並未收下,不知為何現下到了上官紫燕手上,可青翊卻不見了蹤影。
青翊滿意地點點頭,略一思索,繼續問道:「二皇子最近幾日還有何動向?」
又是一日夜幕降臨,各屋中已燃起搖曳的燭火,影影綽綽從窗子投射出的光亮,將院子里映得一片柔和。上官紫燕手捧托盤,有些無奈地離開書房,穿過院子,在門口處與迎面而來的白清遠遇個正著。
「這位白公子所言甚是,聽公子姓氏,又熟讀醫書,加之曾提及山莊,敢問可是出自名醫山莊?」常仵作忙問。
「只是拿出來燒些廢棄之物罷了。」琳琅隨口答道,推門閃開身,「上官公子請進。」
上官紫燕說罷,便如一陣風般,匆匆告辭離開了。琳琅為自己添了一杯茶,緩緩端起杯盞置於唇邊,一雙美目流轉,卻像是陷入沉思,許久忘了將杯中茶飲下。
琳琅神情平緩而安靜:「不管你們是否相信,殺了陳老闆之人,確是錢梁,但將你們引去查錢梁的一切憑據,乃是我所為。」
見幾名官差簡單查驗過後,又抬起屍首準備離開,上官紫燕偏頭向上官凜詢問:「他們會將屍首送去哪兒?」
上官凜邊走邊四下打量,似要從眼前街景開始將京城在心中描畫個大致。日後在京中刑部斷案,不比他們之前待過的小縣城,想必一切皆要複雜上很多。正如白清遠之前所言,需越發謹慎小心才是。而了解人文風土,便是他想做的第一步。
「先去會會他再說,何捕頭,上前去叫門。」
「也是,雖說她從前即便做清倌人,也是這裏的紅牌,可她畢竟被陳老闆包養起來已有數月,我們這種人走茶涼的風月場所,幾日不出現,就冷了名聲,現在她也早被客人們忘到腦後去了。」女子頓了頓又道,「唉,看那陳老闆也是個有情之人,年紀是大了些,可對琳琅甚好,怎麼說不來就再也不見了呢?」
「聽說護城河漂來一具屍首,官衙正派人去打撈呢!」那人說罷,忙腳步匆匆地繼續趕去看熱鬧了。
「二皇子也是因為這樁事,讓皇上以公平為由,遣去了晉州封地吧。」
一行人徑直來到書房,何捕頭提及錢梁,語氣中總帶出些許不屑:「要說錢梁此人,人品不好,街坊四鄰皆知他非善類,無有與他相熟之人,甚至招呼都很少打,屬下遍尋打探之下,才找到錢府敗落前,府中一名老家僕,打探得一些消息。」
兄妹二人走出屋,在院子里踱著步,四下仔細打量一番,上官紫燕最終在一株植物前停下腳步。上官凜走到近前,端詳片刻問:「這樹未見異常,紫燕你可是覺得有何不對之處?」
青翊微微一怔,旋即神情染上一抹溫柔。他撫了撫上官紫燕的頭:「小燕子,我只離開一會兒,無須搞得好像生離死別一般。」
「二皇子和三皇子僵持不下,現下朝中很多大臣都還持觀望態度,就拿我家大人來說,每日如履薄冰般惶恐不安,生怕一個投靠錯,將來便是滅頂之災。九-九-藏-書」
「紫燕你幾時還學會無中生有了?」上官凜並不抬頭看她,眼睛仍不離手中書冊。
「婚書?是何物?」琳琅給上官紫燕添茶的手微微一抖,濺落了些許茶水在桌面上。
上官紫燕見琳琅沉默,兀自繼續說道:「其一,你在帶領我們來之前,先趕來通知錢梁,說官府在陳萬良屍首處發現了他的扇佩,要來找他問話,激起他心中恐慌,然後你安撫下他,兩人商議好怎樣回答,但其實你原本就打算殺掉錢梁;其二,你假借收拾屋子之名,趁他不注意,將作為兇器的瓷枕放於他床下,好在錢梁死後讓官差找到;其三,你自然知曉錢梁素有哮喘,想來平日為錢梁送葯之事,亦是由你來做。你在幾日前便早有準備,要在我們面前引發錢梁哮喘之症,因此換掉了藥劑,這也是常仵作驗屍時,發現錢梁已有多日未服藥,而腹內僅有普通補藥的緣由。」
上官紫燕見他把空碗放下,哧哧取笑道:「我從前叫你喝葯,怎不見你這樣聽話?總要拖了又拖,還是琳琅姐姐的話管用,她只稍一叮囑,便可讓你乖乖休息、按時服藥。」
上官紫燕見他手中正是昨日何捕頭帶來的從河中撈起的扇佩,跺腳不依道:「哥哥,你怎變成審案來了?琳琅姐姐可是我們的貴客!」
「好,我們就去看看。」
很快幾人便在琳琅的帶領下來到錢梁家門前。其實他的居所尚算不得偏僻,只是被幾道彎曲迂迴的小巷和巷中低矮的民居遮掩,有些不好找罷了。
街上已是一片漆黑,若換做平日,即便是入夜,還會偶有行人。但今晚多日的陰雲未散,此時更是下起瓢潑大雨。滿天烏雲遮住星月,不見一絲光亮,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下來,串連成一片簾霧,觸目所及,視野中一片朦朧。上官紫燕撐了傘,獨行在雨中,身上的衣衫和腳下的鞋早已被雨水打濕了大半。
琳琅點點頭:「我幫錢梁拋屍時,刻意鬆動了繩結,並偷拿了他的扇佩塞于被單之中,為的便是讓屍首能早日被發現,並藉由扇佩尋到錢梁頭上,不承想上官公子正是查辦此案之人。他詢問時,我故意說出錢梁,主動提出帶你們去尋他住處,之後所做之事,你們皆已猜到。」
「真是我多心?那哥哥你可否告訴我,你若無半點心虛,何以書冊拿反了,還許久都未曾發覺?你到底在看什麼?」
「上官公子……」
「小燕子,我真的好累,借我靠一會兒。」
未入夜的風月樓,不僅門窗緊閉,連門前車馬都少了許多,在午後陽光的籠罩下,顯得安靜而清冷。上官凜與琳琅下了馬車,琳琅在大門前駐足,垂首輕聲道:「上官公子,送到這裏便可。」
昨晚一場大雨,將街道沖刷得分外乾淨。空氣中浮動著雨過天晴的清新,晴空萬里,陽光明媚卻並不刺目,偶有一兩朵白雲悠然飄過,正可謂一片和煦。行在街上深吸一口氣,沁人心脾的舒適,令人周身倍感輕鬆。
「公子,二皇子想必已知曉您離開封地,也猜測您會返回京城,怕是會對您不利,我派些人手保護您的安全要緊。」
「何捕頭,前日我差你帶人去巡查城外的護城河上游附近,可有何收穫?」
「你能放得下甚好。」上官凜看看一直站在原地的常仵作,又向白清遠道,「今日我們還有些案情需要商談,清遠你且稍坐片刻,一會兒辦完公務,我定盡地主之誼,好生款待你一番。」
「就是前些日子護城河裡撈上來的那個死人?不認識。」錢梁想也未想便回答。
「以前不同,但最近京城裡出了大事。」年輕人說到這裏,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又壓低聲音神秘道,「聽說太子在宮中離奇失蹤了,皇上又卧病在床,現今都是才從封地晉州趕回來的二皇子在掌控大局,他在每個城門處都增設了關卡,嚴查進出之人,尋找可疑人物。」
上官紫燕頓了頓,忽而下定決心般仰首直視白清遠,堅定道:「白師兄,抱歉我無法接受你的感情,你在我心裏,如同哥哥一樣,而且,我喜歡的人是青翊,我要留在這裏等他歸來。」
「我們前些日在街上遇到,我撞掉了你的物品,後來哥哥還去歸還過你的胭脂。」
「並無要緊事,只是想邀上官大哥出去走走。」
「不必擔心,我早看出你對青翊有情,青翊亦喜歡你,他不會棄你于不顧,若忙完自己之事,他定會來找你。」
「快別這麼說,沒想到上官公子竟是刑部的大人,你豈不折煞了琳琅?」琳琅忙阻止他,「若紫燕不嫌棄琳琅出身,就當做朋友,亦喚我一聲琳琅便可。」
「其實我們說這些都無用,不過發發牢騷罷了。」
「我已感覺好多了。」
「好,就依小燕子你之意。」
「琳琅姐姐此言,是指陳萬良一事?」
琳琅房中依舊如上官凜前次所來一般,無太大變化。屋子之內,依稀飄蕩幾縷花香,絲絲撲鼻。上官凜深吸口氣,奇道:「琳琅姑娘所用何種熏香?味道怎如此獨特?」
「如此說來,這錢梁根本就是個無賴。」上官紫燕嗤之以鼻。
「上官大哥先忙正事要緊。」
「不知道日後會變成什麼樣。」
「嗯。」
官差恭敬行禮,遞過一個布包,上官紫燕走過來接手,放置在桌案上打開。裏面金銀滿目,在陽光照耀下,明晃晃只覺刺目。上官紫燕隨手翻著一旁的銀票,不時碰到金銀元寶,發出叮咚的聲響,不禁令人咂舌。
「這裡能有何好看?來風月場所的男人,不過將此當做一時享樂消遣,一晚過後,又能有幾人真正記得陪伴過自己的女子是誰?」琳琅眼中流露出幾許苦澀,但旋即斂在了笑容之中,話題一轉而問,「妹妹方才說,陳老闆之案已準備結案,可是有了定論?」
面對青翊的打趣,上官凜尷尬地輕咳兩聲,周正的臉龐上難得泛起一抹隱約的微紅。他忙辯解道:「我只是見她神色匆忙,似在避走什麼,希望她並非遇上麻煩之事罷了,青翊你休要拿我開玩笑。」
「不是說錢梁家中財物皆已散盡嗎?怎家當如此豐厚?看這數額,普通人家過上大半輩子綽綽有餘。」
「這回豈不更熱鬧了?至少二皇子無法繼續獨攬宮中一切。」
一旁的琳琅笑道:「真羡慕你們兄妹情深,紫燕可是個好妹妹,昨夜冒著那麼大的雨,獨自上街為你請郎中。」
「應是刑部的停屍房,刑部中的贖罰處,專門負責處理京中掌罰罪事,凡京城中罪案,皆會交由贖罰處,由主事調查審理后,再由刑部侍郎、尚書審核定案。」
「這秋雖冷,但還不至冬寒,琳琅姑娘已開始點火盆了?」待小環走遠,上官凜隨口問。
「暫且放那裡,我稍後便喝。」
「哥哥……」上官紫燕顯得欲言又止。
「哼,你流連溫柔鄉到這時候,自然累了,怎麼不幹脆留宿在青樓算了?」
「距此不遠,穿過一條街即是。」
「就如此說定,一會兒我們在客棧門口會合。」
「我方才進城,見城門口關卡都已撤銷了。」在上官紫燕他們身旁,兩名衣著體面的男子相對而坐,其中一人言道。
上官凜道:「紫燕,我們也去看看。」
「哎喲,兩位公子生得真俊,快進來坐。」
上官凜取出扇佩放在桌上:「那麼,你又是否認得此物?」
「那種人的話,怎可相信?」
「總感到有些疑惑罷了。」
「錢公子?錢公子?」琳琅嚇得六神無主,只得望向上官凜。
「並未燃香,許是昨日取鮮花花瓣做糕點時,余留在房中的香氣。」琳琅說著,倒上兩杯茶,與上官凜隔桌相對而坐。
上官紫燕的言語中,刻意避開了青翊的名字。上官凜也不揭穿她,只反問:「你跟蹤我?不然如何得知?」
「可他……」白清遠本想再說些什麼,但見上官紫燕模樣,便又放棄。他沉吟片刻,終提起勇氣開口:「紫燕,你可知,我自在師父那裡學藝時,就喜歡上你?再過幾日我打算返回山莊,你可願與我同行?」
上官凜探了探他的鼻息,面色凝重道:「已無氣息。」
「謝謝琳琅姐姐,過幾日等案子結束,我叫上哥哥一同來找你。」
琳琅追問:「錢公子你生了何病,可是有葯,放於何處?」
「床下面好像有東西。」
許是感受到屋內的光亮,抑或被上官紫燕喚得略清醒些,青翊緩緩張開眼,向上官紫燕無力一笑:「這個等有時間我再同你慢慢解釋,現在恐怕要麻煩小燕子你,幫我處理一下傷口了。」
「只可憐了琳琅,之前王媽媽還顧忌陳老闆的面子,不敢太強逼於她,但這幾天王媽媽對她的態度也一日不如一日,難怪琳琅終於下決心又見客了。」
「屬下懷疑皇上乃是中毒,但除了二皇子和他近身之人,二皇子不許其他人見皇上,連御醫處也無從入手。」
上官紫燕在他們之間巡視片刻,彷彿嗅出些許異樣,繼而意味深長一笑,向琳琅道:「琳琅姐姐,我們現下要前往酒樓用午膳,你也同來吧。」
他們下了馬,站在隊伍最後,上官凜試探地同前面兩個挑著菜的漢子攀談起來:「前面這麼多人,莫非都是等著入城?」
上官凜撫了撫下巴道:「你這樣一說,倒也不無道理,現在紫燕你打算怎樣做?」
上官凜雙眉幾乎蹙成一個解不開的結,心裏更似壓了一塊大石,沉甸甸的透不過氣。所有一切皆在他眼前盤旋浮現,漸漸一片混沌,復又越發清楚,不由得讓他陷入深思出了神,直到上官紫燕輕聲喚他,語中透出擔憂。
一連幾日的陰雨天氣,將空氣攪得濕漉漉的,彷彿隨時能擰出水來,也帶來幾分入秋的微寒。上官紫燕在院中攔下手端托盤的小丫鬟,接過托盤遣了她退下,自己則徑直往書房走去。主事雖不像朝中品階官員有各自的府邸,但亦分配了一個單獨院落,撥了下人供單獨使用,比起他們之前的居所,寬敞舒適了許多,且距刑部衙門不遠。上官凜平日除了升堂審案,大部分時間皆在家中書房度過。
「上官公子,可記得你曾問過琳琅,什麼才是最重要的?」琳琅溫柔與他對視。
永廂客棧坐落於京城最繁華的大街之一——雲雀大街上,不管佔地還是規模,都非常可觀。青翊帶上官凜和上官紫燕在這裏安頓下來,轉眼已有三日,雖然二皇子對他處處戒備,但對於青翊來說,最危險的地方反而安全。永廂客棧每日人來人往,且居住之人形形色|色,根本不會有人特別注意到青翊他們幾人的存在。因此幾天來,青翊反倒表現得像個單純的旅人,領著上官紫燕他們盡職地將京城介紹一番,倒也顯得悠閑愜意。
那人咬了咬唇:「我……」
上官紫燕雖有些遺憾,卻也不勉強琳琅,只得不舍地放開她:「好可惜,那琳琅姐姐你先去忙,改日我再去找你玩。」
兩人似是這才看到了立於圍廊的上官凜,倏然噤了聲,快步從上官凜面前低頭走過,身影消失在樓梯處。沒料想琳琅會是這般景況,上官凜只覺心中一緊,繼續前行,終於來到琳琅房門前。
上官紫燕回過神忙道歉,定睛望去,一張精緻美艷的容顏映入眼帘。那是一名身著桃粉色衣裙的年輕女子,小巧的臉龐,柳眉鳳眼,唇不點而紅,白皙的肌膚與衣裝的色彩相得益彰,一股風情渾然天成,自是說不出的柔媚與嬌美。
錢梁已無法再答話,周身癱在椅子上開始抽搐。他空著的一隻手扭著胸口處的衣衫,另一隻手仍死死拉著琳琅,一雙狂亂的小眼睛牢牢盯住琳琅,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葯……葯……」
「錢公子可是身體不適?」
「不過都是大家看得起白家,所給的讚譽罷了,不足掛齒。」白清遠謙遜地擺手,「倒是我貿然插話,打斷了常仵作,還請繼續。」
「我以為是誰呢,這不是風月樓的琳琅姑娘嗎,自己來找我私會就罷了,還帶這許多不相干之人幹什麼?」
上官凜仔細查看著房間上的門牌,迎面走來兩名打扮艷麗的女子,邊走邊輕聲交談。
上官凜想到她的處境,猜測她定在為生計與自身的堅持苦惱徘徊。他也不便提及陳老闆之事,只得凝視著琳琅,堅定道:「我日後還會再來,若有我能相助之處,琳琅姑娘盡可以開口。」
上官凜面容一凜,握緊拳沉聲交代何捕頭道:「何捕頭,你速去常仵作處,讓他再查驗過錢梁屍首有無花粉痕迹,然後到風月樓去找一個名喚小環的丫鬟來此,但切記要暗中進行,莫驚動任何人。」
京城略為偏僻一隅,幾乎不見人影。不同於繁華的大街,此處既無酒樓商戶,也無行人往來,唯有勞作了整日的平民百姓皆回到自己家中歇息,因此更是顯得寂靜。一個腳步匆忙的身影穿過小巷而來,在一扇門前駐足,小心地左右張望。片刻,才推開門,一閃身迅速沒入門內。
「紫燕,我們出去走走可好?」
送走了何捕頭,上官紫燕玩味地看著上官凜道:「哥哥,你可是認得那琳琅姑娘?我怎覺得你在維護她?風月樓,這名字聽著好生耳熟,我想起來了,你說去喝酒那日,不正去了風月樓嗎?」
見上官紫燕還不相信,青翊伸手從懷中取出一物。他手中是一個精緻的金鎖,雲紋盤踞,正中龍飛鳳舞地刻著個「翊」字,下綴六個小巧的鈴鐺,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出璀璨奪目的光彩。
「如此便好,至於感情之事,還是由你們自己去處理吧。」上官凜語重心長地拍了拍青翊肩頭。
上官凜拿起繩子和被單端詳片刻,又交與常仵作:「你來看看,與你所說的織物可相像?」
白清遠追問:「可有聽到他喉嚨中發出悶響?」
「真巧。」上官紫燕上前親熱地拉著琳琅,指了指身旁的白清遠道,「這位是我師兄,白清遠,白師兄,這是琳琅姐姐,我們初來京城時,受了她諸多照顧。」
「你是……」琳琅望向上官紫燕,顯得有些疑惑。
上官凜向何捕頭吩咐:「帶回去清點數目。」
「嗯,你言道,心一旦迷失,便再也找不回。」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琳琅姑娘……」卻喚了一聲之後,不知該往下說些什麼為好。
被單裹著的屍首,隨著上面的大石同被丟進河中,發出撲通的沉悶聲響,擾亂原本平靜無波的水面。屍首一點點沒入冰冷的河水中,蹤影消失處,河水又圍攏在了一處,不多時便恢復如初,好像什麼事都未發生過一般,一切皆被融進了這暗夜中。
上官紫燕扯了扯上官凜衣袖:「哥哥,常仵作不是言道,陳萬良致命傷乃是頭部遭到重擊所致?你們是否尚未找到兇器?」
吃過午膳,上官凜提出再去發現陳萬良屍首的護城河邊看看。上官紫燕明白,關於查案,上官凜比誰都要認真,此案諸多疑點放在心裡,他不會心安,白清遠亦無異議。於是,三人也未雇車或騎馬,信步往護城河方向而去。他們沿著護城河,一路朝上游而行,上官紫燕同時為白清遠簡單說明案子始末。
見錢梁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額間也隱約滲出細密的汗珠,琳琅忍不住走上前詢問,並從懷中掏出自己的帕子,為錢梁擦拭著臉上的汗水。
上官紫燕未點燈,百無聊賴地坐在青翊房間中,以手支頭靠在桌旁,昏昏欲睡。在數不清第幾次險些讓臉與桌面親密接觸之後,上官紫燕在黑暗中眨動著眼眸,再次望向窗外的天色。街巷中傳來三更的打更聲,上官凜和青翊卻都未歸來,上官紫燕心中除了惱怒,還有些許擔憂。她在自己屋裡怎麼也待不住,覺得來這裏等才更為便捷。
「青翊?」上官紫燕偏頭,藉著月光,依稀看清青翊的臉,「你做什麼好端端放著門不走,要翻窗而入?」
「陳老闆曾說,等他此番在京生意結束,便為我贖身,帶我離開京城,卻不承想……」琳琅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神色間掩不去落寞。
「皆已痊癒。」上官凜點點頭,「清遠你又如何?」
「尚算平靜,但太子失蹤,皇上病重,二皇子拉攏一些朝臣把持住朝政,怕是隨時會有所行動。」
「這不是我的東西嗎?難怪我找了多日都未見,原來是被官府的人撿去了,此乃我傳家之寶,丟不得,多謝大人給我送還回來。」
「死者陳萬良,於半年前來京做賣米生意,但據我們查問,此人在京中無親無友,除了平日生意往來之人,僅經常出入風月樓,且只找一名喚琳琅的姑娘,並無其他相熟人士。」
打破這不同尋常安靜氣氛的,是雜亂的腳步聲。仔細聽去,來人腳步頗為沉重,彷彿每踏出一步都顯得很是吃力。兩個身影抬著一卷作一團的被單,緩緩踏著河岸蹣跚而行,但見那吃力的模樣,他們手中的東西像是有千斤一般,所以走起路來深一腳淺一腳。
「你可探清現今宮內情形如何?」青翊一臉正色,全然不見了平日的不羈。
「這位姑娘……」
「是,是,反正最後總是哥哥你有理,不過,你這幾日常心神不寧地張望,難道不是在盼著琳琅姐姐來?」
不知是否尚未從方才的驚嚇中全然緩過神,琳琅上樓的腳步行得略顯緩慢。上官凜也體貼地不催促她,二人一前一後,踏上二樓比平時多用去了些時間。
琳琅含笑點了點頭,同幾人道別後,快步離開了。
琳琅聞聲一怔停下腳步,展露出嬌美的笑顏。她緩步走出香燭店門,手中還挽著一個竹籃,籃上覆著一層黑色麻布。走至幾人面前,微微一禮道:「紫燕妹妹。」
常仵作也知上官紫燕的身份,便不避諱地答道:「姑娘有所不知,凡溺水而死之人,必會飲進過多的水存於口、鼻、腹中,而此屍首僅口中有微量水,腹未脹,內無水,乃入水時已不再呼吸所致。且生前溺水若有知覺,定會本能掙扎,指甲中充滿河裡泥污,此屍首亦無。綜合上述結果,死者必定是入水前便已斷氣。」
「原來是上官公子,您與其他https://read.99csw.com客人倒有些不同。」
上官凜搖了搖頭,閃身讓青翊入內:「尚未睡下,青翊你這麼晚前來,可是有事找我?」
「不必了,我中午時還見過,想必也丟得不遠。小燕子,你與上官大哥先進城去,趁天尚未黑,去街上逛逛,我隨後便至。」
琳琅凄楚一笑:「我當時若有紫燕妹妹你的聰明便好了,只可惜我初出家門,不諳世事,一時糊塗便輕信了他,在剛入風月樓幾年,將所有積蓄和收入都交與他。但日子長了,我也看出些端倪,錢梁根本只是一味敷衍我,沒有做正事的意思,還拿著我辛苦賺來的錢吃喝嫖賭。我本欲與他斷了關係,專心攢幾年錢,為自己贖身後自力更生。豈料,就在這時,出了一樁事情。有一個尋歡客人,不顧我賣藝不賣身的規矩,喝醉了酒,要強行輕薄於我,我情急之下,失手打了他,沒想到竟出了人命。」
他思索間,已步上二樓,比大堂之中顯得清凈了許多。方才老鴇告知他們,說琳琅願見他二人,在她房內備好酒菜等候,並指明琳琅的廂房。青翊卻忽然憶及自己還有事要辦,讓上官凜獨自前往即可。上官凜倒也未在意,只與青翊約定好,一會兒各自返回客棧。
「好像並非如此,聽說從封地失蹤的三皇子也於前些日子返回了宮裡,正積極尋找太子下落,不過,三皇子似乎身體不適,大多時候皆閉門休養。二皇子在那之後不久便撤掉了關卡。」
上官凜儘管低著頭,這樣的距離,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氣依舊隨風若有似無地吹向他,並不濃郁,清雅得恰到好處,令人心弦一動,生出些許醉意。上官凜斂了斂心神,伸手去拾旁邊一盒胭脂,在不經意間,卻與一隻柔軟的手碰觸個正著。凝神一看,才發現遺落的東西都已撿得差不多,僅剩這最後一樣,女子與他同時在拿胭脂盒。那女子亦是一怔,抬頭和上官凜四目相接,一時間竟也忘了避開。空氣中浮動起些許莫名的微妙。
「可我有一點想不明白,錢梁那般心虛以致發病,想來也與陳萬良之死難脫干係,琳琅姐姐你又收有兇器,誰才是真正殺了陳萬良之人?」上官紫燕疑惑問道,「且在河邊祭拜陳萬良的人,便是琳琅姐姐你吧?那日在街上巧遇,你從香燭店出來,說有要事,想必是去了河邊,既殺了陳萬良,又何故要去祭他?」
「哦?為何有此一說?」
上官凜打量著眼前的院落,比起周圍其他簡陋的草房,錢梁的住所算得奢侈許多,但亦無法想象他從官宅搬至這裏的落差,可見之前他曾有怎樣落魄的景況。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京城的夜晚雖不似白天繁華,但依舊有不少地方燈火通明,投射出的光芒映在街面上,將大街亦照得亮堂堂。
「既已到門外,我索性送你上去休息。」
「就是那個據說在風月樓一擲千金,包下琳琅姑娘,還曾言及要為她贖身的米商陳萬良嘛,我之前在風月樓門口,見過他和琳琅姑娘在一起。」
燭光閃動,流淌下的蠟油似無聲的淚,滴滴成灰。上官紫燕頓了頓,又繼續自言自語道:「青翊,你到底在哪裡?又在做什麼?真的不會回來了嗎?」
上官紫燕挺起胸膛,指著進出的客人,理直氣壯地問:「他們來得,為何我不能來?我要進去找人。」
「啐,沒想到這人死透了還挺重,浪費老子的力氣。」突然聽得其中一粗啞的聲音咒罵,「行了,就這裏吧,累死了!」
上官紫燕行至桌案前,用力將托盤放下,上面碗勺相碰,發出叮噹的聲響,終於成功引起上官凜的注意。上官凜咳了幾聲道:「紫燕你來了。」
上官紫燕點點頭,她真的害怕了離別的滋味。
上官凜頷首:「如此說來,在錢梁家中發現的瓷枕,便是打死陳萬良之兇器。」
「難怪最近沒聽說他在風月樓出現,原來是死在河裡了。」
他們並未去往二層專設的單獨廂房,而是隨意在大堂一角擇一張空桌坐下來。能邊吃邊聆聽京中趣聞八卦,了解新近發生之事,倒也不失愜意。
出人意料的,屋子裡並非雜亂不已,反倒像是剛收拾過,處處透著整潔。錢梁一進屋,便一屁股坐于椅上,將雙腳蹺到面前的桌子邊緣,斜睨著眼,一派悠閑。上官紫燕搖搖頭,怎麼也無法相信他會有打掃屋子的行為。與其說眼前的錢梁是家道中落的紈絝子弟,不如說他更像個混跡於市井的地痞混混。
「奇怪,怎會有人在此祭拜?」上官紫燕疑惑道,「離清明還甚遠,且此處並無人家。」
「休要胡說,這次是為了查案,你若不相信,明日與我一同去見她便是。」
「先謝過上官公子,琳琅無以為報,就以眼前這桌酒菜借花獻佛,好生款待公子一番。」說著,琳琅抬手夾了一些菜至上官凜碗中,「我們邊飲酒邊談。」
上官凜略一思索,趁勢問:「聽聞米商陳萬良,曾許諾為琳琅姑娘你贖身,你可知他已死?」
「我沒事,不必麻煩上官公子。」
「看來查案甚是辛苦,不過總算是水落石出。」琳琅笑道。
上官凜在一旁坐下,方開口詢問:「錢公子,你可認得陳萬良?」
「這是……」
「死者身上除頭部傷痕,可還見其他傷?」上官凜復又問。
「風月樓。」青翊臉上笑意更深,吐出三個字后,又對上官凜補充,「我們此時出門去,一會兒紫燕若發現定會胡思亂想,不如上官大哥你去她房中走上一趟,索性告知她你我二人要去喝酒談天,也好讓她安心。」
那人點頭道:「我還是早些回去做事為好,若讓我家大人知道我坐在此議論這些掉腦袋的大事,恐怕少不得丟了差事。」
「我自己足矣,人多難免節外生枝,你且再回去關注二皇子動向。」
「也非什麼重要證物,哥哥看似亦未抱太大希望,婚書都扔在錢家原處沒動,只等明日一早,何捕頭去查封錢家住宅時,順便拿了婚書,依照上面所寫王家所在籍處,按例查訪一圈便是。」
「那怎麼行?我立即去請郎中來!」上官紫燕焦急道。
有了方才院子里一幕鬧劇,其他人對錢梁的誇張表現也不以為意。上官凜繼續追問:「錢公子,何以解釋我們在護城河中發現了你的扇佩?」
白清遠並未如期離開京城,第二日一早,從名醫山莊送來一封加急書信和一道聖旨,宮中派了人來,宣白清遠入宮為皇上診病,不得有誤。
「大人,找到些財物,請您過目。」
「師兄,對不起。」
上官紫燕剛要起身,卻被人更快地按住肩膀,一股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噓,小燕子,別緊張,是我。」
「紫燕,不得無禮。」上官凜話雖這樣說,人卻是不緊不慢地踱到錢梁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緩緩開口道,「何捕頭,將錢公子扶起來。」
「我本還有些遲疑,怕說出口會嚇到你,但我不想再次錯過機會而後悔。」白清遠打斷上官紫燕,繼續道。
琳琅聞言,唇邊一直掛著的笑意淡去了幾分,她又舉起酒盞飲下一杯酒,才緩緩答:「是心。內心一旦失去了原有的自我,便是怎樣尋,也尋不回了。」
蜿蜒的護城河無聲地在夜色之下流淌,四下靜得沒有一絲聲響,唯有皎潔的月光灑落在河面上,有如點點碎銀。忽而一片陰雲遮住了月亮,景物變得不甚明朗起來,原本靜謐的河面亦隨之陷入漆黑,似在地面上挖開的一道深而長的暗洞,不知裏面潛藏著何物,一個不小心,便會露出猙獰的面孔,將周遭的所有吸入、吞噬。
「紫燕妹妹?你怎麼來了?」
「公子請進,門開著。」屋內傳來婉轉的聲音,上官凜幾乎可以確定,她便是那日遇到的女子。
「正好,我亦有意先找間客棧住下,用幾日了解一下京城,再去衙門赴任。」上官凜點頭應著。
上官紫燕搖搖頭,小心地收起金鎖,故作輕鬆道:「我沒事,哥哥你方才說了什麼?」
她說罷轉身離去,青翊與上官凜對望一眼,抬步走入了風月樓。
何捕頭將手中一隻木箱遞到上官凜面前回道:「在河中撈起一塊被單,上面有部分血跡,另找到幾截散亂的繩索,不知與此案是否有關。」
「是。」常仵作接過木箱,行了禮便告辭退下。
「那就更奇怪了,若非琳琅姐姐你殺了陳萬良,你為何要怕我們找錢梁問話,而殺死他?」
「哥哥,先把葯喝了。」
「我也不清楚。」上官紫燕略一思索,「方才只搜了這屋內,哥哥,我們去院中再看看可好?」
「無妨。」琳琅善解人意道,「白公子遠道而來,妹妹理應好生招待,我們日後還有很多時間可聚。」
上官紫燕很快便打消了顧慮,熱情地招呼白清遠,夾菜到他碗里,並不時講講她在京中見聞。一頓飯在三人的談天說笑中,不覺流逝而過。
琳琅搖了搖頭起身:「只是偶爾練習罷了,若長時間不彈,恐技藝生疏,妹妹來此,我歡迎還來不及,談何打擾之詞?」琳琅拉上官紫燕在桌邊坐下,收了琴,又為她倒了茶放在面前。
另一人嘆道:「看來這天下也並非好坐的。」
琳琅說罷,先開門喚了個小丫鬟,差她去告訴上官紫燕說上官凜已然醒來,自己則又關好門返回桌前,倒上一杯清水行至床榻前,將水杯放在床邊案几上,扶上官凜起身靠在床頭。她傾身時,髮絲無意間拂過上官凜的臉,一陣馨香隨之入鼻,上官凜這才確定,自己不是在夢中。
紫燕三人又行了不遠,便來到京城熱鬧的酒樓之一——食香樓。不同於京中只款待富貴之人的大酒樓,食香樓將菜色分門別類,價錢亦不一,且頗具特色,自然也就吸引了不同階層的人前來光顧。此時雖還未至正午,酒樓大堂里的位子卻已坐了八九成,天南地北的談論聲交織成一片,顯得甚為熱鬧。
此時被抬的屍首正好經過圍觀人群前,被河水浸得腫脹的屍首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只見屍首仰卧,眼口緊閉,一張白得無一絲血色的臉已扭曲變形得幾乎難以辨認。全身浮腫得變大了好幾圈,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嚇得一些膽子略小的人,趕忙閉上了眼。
「並無,她想早些就寢,讓我們快去快回便是。」
去錢家的路途上,何捕頭向上官凜彙報了這幾日查到的與錢梁相關之事。原來這錢梁,本也是出身官宦人家,但他自小不學無術,長大后更是遊手好閒,整日與一幫狐朋狗友廝混。錢老爺去世后,錢家沒有了庇佑,身無功名的錢梁依舊沒任何收斂,常混跡于賭坊、青樓之中,很快便將家業悉數敗盡。最後他變賣了府邸,搬至現在的住處,一群酒肉朋友亦離他而去。可不知何故,幾年前他又故態復萌,且出手闊綽,縱情聲色,未見他有何正經營生賺錢。
上官紫燕將葯盅內的葯汁倒在一旁的碗里,遞給上官凜,雙目一瞪道:「你就知道公務要緊,身體難道就不重要了?這麼大個人,還要我這個做妹妹的操心!」
「紫燕你越發頑皮了,我如何做,與琳琅有什麼關係?」上官凜說著,拿起一旁書冊,將目光凝視在上面,不與上官紫燕探尋的視線相對,「我只是深感之前未好好用藥,此番發病才會這般厲害,因而開始注意罷了。」
琳琅莞爾一笑,也柔聲勸道:「我覺得紫燕言之有理,郎中特別叮囑,上官公子你尚需多休息,身體才能儘快養好,至於其他事,也不急於一時。我看這樣好了,過幾日我再來,等你病好些,便帶你們去錢家。」
青翊未答話,目光不期然落在桌案的胭脂上。順著他的視線,上官凜很快便覺察到。他幾步走到桌旁,飛快將胭脂盒納于袖中,頗為尷尬地解釋道:「我只是在想,是否該把人家落下的東西物歸原主。」
「上官大哥,可有打擾你休息?」
「多謝公子。」女子抬頭,向上官凜投去感激的一瞥,上官紫燕經哥哥一提醒,也去撿落在離女子較遠處的幾件物品。
「聽宮裡認識的人傳言,身在凜州的三皇子,也從封地失去了蹤跡,我看京城八成是要變天了。」另一名年紀稍長的漢子感慨道。
「十日有餘了吧。」
「師兄待我真好。」上官紫燕從心裏由衷感激白清遠的體貼。
上官凜說著,掀被就要下床,卻被上官紫燕不由分說按了回去:「哥哥,你不要命了?病還沒痊癒,就急著又去查案?」
「真的?」
「姑娘,你忘了胭脂……」
「瞧瞧,還是官老爺說話中聽,有什麼話進來說好了。」錢梁回過神,拍了拍身上的土,重又恢復了無賴的模樣,「不過我也很忙,你們問完趕緊離開,可別耽誤我太多時間。」他說罷,也不招呼其他人,自行轉身向屋內走去。
青翊見狀也不勉強,將金鎖重又收回,向上官紫燕沉聲保證:「日落之前,我一定找到你們。」
上官凜無奈地搖頭,不知該如何接上官紫燕的話,只得歉然向琳琅道:「紫燕就喜歡開玩笑,琳琅姑娘你莫在意。」
「紫燕,你先去和清遠敘敘,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上官凜擺手道。
「是錢梁殺了陳萬良?他為何要這樣做?若說求財,錢梁家中搜出金銀甚多,且陳萬良隨身又能帶多少錢財?錢梁是在何處殺了陳萬良?」上官紫燕質疑,「而且,我始終覺得,錢梁之死,未免有些巧合。」
上官紫燕握了握拳,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她仰頭堅定道:「我不要,你既不會離開我們,要它何用?」
「失禮了。還有事待我回去處理,琳琅姑娘你既已無事,我便先行一步,你好生休息,我改日再來。」
「你可知琳琅是誰?她便是前幾日,你在街上撞到的女子,我只是去歸還她當時遺落的胭脂罷了。」
「昨夜也巧,我正和王媽媽請了假出門辦些事,回來途中碰到紫燕,不然如此大雨之夜,紫燕怕是不知還要走上多久。」
琳琅與白清遠互行了禮,目光又轉向上官凜。二人對視間,似皆憶及上次在風月樓中上官凜離開前那盈盈一握,不禁趕忙別開視線。
「怎麼,上官大哥可是對那女子有意?要不要我去代為打聽一下是哪家的姑娘?」
「哥哥,你這是什麼話,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上官紫燕不滿地撇嘴辯駁。
上官凜才喚出口,便被女子打斷,她慌忙道:「感謝兩位相幫,小女子還有要事,暫且先行一步,告辭了。」說罷,她接過上官紫燕手中的東西,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很快身影便沒入了人群之中。
上官紫燕並不懂上官凜的憂慮,聽罷琳琅的話,插口問道:「琳琅姐姐在風月樓過得不好?這還不簡單,若不愉快,讓哥哥付銀子幫你贖身,你來和我們同住便是,反正這院子大得很,再住幾人都足夠。」
「誰知道,這就是官府該去查的事了。」
「你可還會再來京城?」上官紫燕依依不捨問道。
「不錯,所謂一步錯,步步錯,有些時候一旦踏錯方向,便會越行越遠,再也無法回頭,若我當初去官府自首,想必也不會有後來這諸多事發生。」
隨著一陣腳步聲,院門被打開一道縫,從裏面探出一張尖削而略顯蒼白的臉,一雙小眼睛戒備地打量著眾人,見到站在不遠處的琳琅,這才露出一抹調笑的神情,將門又敞開了些。
「看來這次他們是有備而來。」
「我既知道它的主人在此,定是要歸還的。」
「姑娘,你不要命了?」
回答她的,唯有噼啪的雨聲。她雙臂環住膝,良久忘了起身,沿著她臉頰淌下兩行溫熱的淚水,苦澀,且灼痛心扉。
上官凜有些意外,從微敞的窗子望望外面幽暗的天色,不確定問道:「現在嗎?」
上官凜獨坐于桌旁,掌中撫著一個小巧的胭脂盒。銀質的盒面上,一隻彩蝶翩翩起舞,似流連於百花間,眼前彷彿瞬間又浮現出那張如花的容貌。他以手指輕輕摩挲圓潤的盒身,帶著些許涼意的觸感,讓他心底蔓延出一絲道不清的微妙。
「琳琅姐姐真是能掐會算,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怎知我們剛說到她,她便來了。」上官紫燕笑道。
雖不好意思給琳琅添麻煩,但琳琅堅持幫忙,有她照料哥哥,上官紫燕也能放心返回房中。將自己收拾停當趴在桌上,上官紫燕只覺渾身疲憊,卻無半分睡意。
白清遠亦是微微一嘆:「可這也非長久之計,只希望上官大哥能儘快調整好心情,自古情之一字,愁煞多少人。」
上官紫燕還沒回答,車內傳來一道婉轉的聲音:「出了什麼事?」隨即,一張讓上官紫燕有幾分眼熟的臉探出車外。
「不用了,紫燕今日去找我,還曾言,真相總會有雲開霧散的一日,我既如此做,早料想到有這樣的一天,被你們揭穿,反倒覺心安了許多。」琳琅美麗的面容之上,綻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凄冷而不真切。
白清遠並不感到意外,只是語氣中顯露出幾分失落:「很高興你這遲鈍的小丫頭,終於也有認清自己感情的一日。」
「你對陳萬良了解多少?」
「無非是整日忙碌查案罷了。」上官紫燕拉白清遠在桌邊坐下。
上官凜不好推辭,亦喝下了酒。他放下空酒盞,從袖中取出胭脂盒遞給琳琅:「我是來送還琳琅姑娘之物的。」
「我也沒做什麼,不過舉手之勞罷了。」琳琅說著,自竹籃中取出一隻盤子,上面盛著幾塊精緻的糕點,「昨日我與幾個姐妹去城郊的百花園采了一些花,其中不乏有清肺去熱功效的,我取花瓣製成一些小點心,拿來給你們嘗嘗看。」
倒是琳琅大方地一擺手,站起身相迎,綻出一抹明媚笑容道:「公子在這裏無須客氣,叫我琳琅即可,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上官凜點點頭,其實他早有意勘察此案,但由於之前堆積的案子太多,他不能無故厚此薄彼,只得暫時擱置了幾日,其間派了人去城外的護城河上游沿河搜尋。他有意去找琳琅看看情況,卻一直無法撥出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