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下之謎
「乃家中藥童,昨日為皇上診病,尚缺幾味難尋之葯,今天特帶了來,崔公公無須在意他。」
「我知道,上次忍不住偷偷去見你,看到你拿著金鎖在出神,那時便明白了。」
「我猜測你必定會入宮來找我,告知小燕子被劫一事,因此方才故意拖延住你,讓白公子他們有足夠時間前去救人。」
「我習武時總貪玩,未能習得師父真傳。」紫燕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再者說,我怎知師父是這般了不起的人物?」
「若我們毫無防備,又豈會貿然逼你現身?」青翊昂然而立,神色未因他的話而撼動半分,仍是鎮定如初,似所有事皆成竹于胸。
「小燕子,莫哭。」青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隻手溫柔地撫上上官紫燕面頰,為她輕拭去淚水。
三人踏入左側一條路,暗道很短,不久便到了盡頭。錢思仁手掌施力,推動面前的牆壁,伴著沉悶的一聲,果然現出謹言房內情景。
「聽慎行你之言,關於謹言的死,你是否知道些什麼?」
「三弟你這身子怎變得如此差?自回宮以來便時好時壞,你又不願讓御醫給你診治,乾脆改日叫名醫山莊的人也順便給你看看好了。」二皇子雖口說關切之詞,從他語氣中卻感受不到半分情意。
「昨晚慎行被殺的屋中。」
小巷中依舊安靜如初,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一般。
「哦?那快送去,三弟還未走遠,許還能趕得上他。」
「也可能是我認錯了,只是面容相像而已,因那人身份是三皇子。」白清遠擔憂地注視著上官紫燕略顯蒼白的臉,「且他見我,亦並無表現出熟識模樣,彷彿初次見面一般。這次正是他宣我去給皇上診治。」
「莫非真是二皇子所為?」錢思仁謹慎地問。
「難得白公子能如此大度,放下對你的感情。」青翊並不意外地感慨。
「你還真狠得下心。」另一人冷哼,語中帶出些許不屑。
「師兄,你可回來了,他們在宮中沒把你怎樣吧?」上官紫燕將白清遠拉進書房,關切地上下打量一番,見他安然無恙,方微微放下心來。
「小燕子,我那時走也是無奈,二皇兄發現了我的行蹤,我若再久留,怕是你與上官大哥都會有危險。」
他走至南玄禮對面坐下,沉聲問道:「既然父皇乃中毒至此,我們是否該追查下毒之人?」
青翊忽而停了腳步,拂袖定然道:「不行,我得去二皇兄處走上一趟。」
「那就好,保重身子最為重要,三弟若有不適,就無須為宮內大小事務操勞,我自會處理。」
「等我既成大事之後,你便可知曉,不過,那時也是你上黃泉路之時。」錢思仁略作停頓,又冷冷補充,「放心,你不會寂寞上路,你師兄已在那邊等你,屆時還有你心愛之人相伴,我定會好心成全你們。」
「那我去尋白師兄給你解毒。」
「說這些做什麼。」上官紫燕轉身抱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肩頭,「你、白師兄,哪個不是以身犯險?你們能做的,我亦不會懼怕。」
「不,柳兒並未說謊,凡井內有人,其井內自然先有水沫,以此為驗,她與謹言之死無干係。」
「不如我先從慎行處打探一下。」上官紫燕提議,「她與謹言更為熟悉,且那時我覺得她也有點奇怪。」
「你可記得謹言?我和紫燕懷疑,她與慎行之中有一人為二皇兄派來,潛入翊祥宮打探情況之人,我們設了計,紫燕剛暗中監視,誰知謹言便送了命。」青翊把昨晚刻意放出風聲,自己要有所行動引泄密人上鉤一事敘述一番。
「這般小燕子你的疑問便得以解決,慎行正是利用這暗道出入謹言房間,幫她離開作掩護。」青翊轉頭道,「我們再去另一條路看看。」
二皇子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翻動了幾下,像是並不感興趣地又放了回去,向上官紫燕命令道:「抬起頭來。」
「青翊你受傷了?還是上次的傷未痊癒?」上官紫燕關切地欲上前查看,但被青翊躲開,趁上官紫燕分神之時,他人已一閃,飛快向前掠去。
「皇上周身毒氣浸染,現已侵入五臟六腑以及頭部,因此頭腦中血行不暢,導致昏迷不醒,草民已用藥維護住皇上體內各部分正常活動能力,但要徹底解毒,恐時日不詳。」白清遠行禮回答。
「哦,你一提我倒想起來,確實是我下的令,不過,他尚有其他任務在身,可能走得急,不便與紫燕你交談。」
「此人現在何處?」
「不知紫燕你打算何時動身?今晚我執勤結束離宮時,帶你一同出去可好?」錢思仁問。
慎行的話,到這裏便未再繼續。上官紫燕悄然回望,見慎行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凳子上,思緒不知飄向了何處。她知道,慎行定是有所隱瞞,眼下她無法逼慎行說出口。可她能感受到,慎行內心的動搖。也許等慎行想通了,便會自己說出口,那時一切皆會真相大白。
「謝謝你待我如此好。」上官紫燕為青翊細心體貼之舉所感動,在他身旁坐下,主動獻上一吻。
沿暗道原路而返,錢思仁離去后,只剩上官紫燕與青翊在正殿。因謹言與慎行已死,上官紫燕自沒有再回去監視的必要,加之青翊也擔心她一人並不安全,索性留了她在殿里。
「其實也並非病症,只是上次受傷後有些大意,未承想兵刃上有毒,沒能及時清理,餘毒滲入體內,一直難以清除罷了。」
上官紫燕面色有所緩和,又側目偷偷掃了青翊一眼:「我當然明白他是為我著想,但我同樣不放心白師兄那邊,更何況,白師兄此行,身系宮中形勢和青翊的成敗,我豈能等得下去?」
青翊指著慎行面上神情解釋:「觀屍首樣貌,很容易辨別,倘真為自縊,用繩索、帛之類系縛處,交至左右耳後,索痕深紫色,眼合唇開,手握露齒,繩索勒在喉上的則舌抵齒,勒在喉下的則舌多出,胸前有涎滴沫;假作自縊,則口眼開,手散發亂,喉下血脈不行,痕迹淺淡,舌不出,也不抵齒,項肉上有指爪痕,此明顯是被勒殺。」
「可僅憑你一人之力無法完成,才想到假扮錢思仁,向二皇兄投誠,伺機將殺害謹言、慎行和擄走紫燕之事,嫁禍給二皇兄,挑起我們兄弟互相猜忌相爭。」
上官紫燕一怔,儘管千萬個不願,卻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違抗他,只得磨磨蹭蹭將臉略揚高了一些。
「就快到了。」走在前面的錢思仁頭也未回。
談不屈一事有了眉目,幾人頓覺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再交談起來,氣氛亦輕鬆了許多。又閑聊片刻,白清遠方起身告辭,回去安排尋找談不屈。錢思仁則如來時一樣,送了白清遠出宮去。
「這裡有一封書信。」上官紫燕的聲音傳來,引得青翊注意。他手一收,將那物品攏于袖中,快步走過去接過信。
「名醫山莊之人就是規矩多,拿個葯還需專門跟個隨從。」崔公公揮了揮袖子,語氣中帶出些許不以為然,「下來吧,二皇子和三皇子已恭候多時了。」
「青翊,我們去查清謹言死因可好?」上官紫燕忽而問道,「昨晚我便感到,謹言和慎行皆有些許不對勁,若不探得真相,心中難安。」
「小燕子……」青翊叫住她,「小心些。」
「師兄,還是給你添了麻煩。」上官紫燕有些愧疚道,「幫我同哥哥說一聲,紫燕未能遵守承諾,是個不聽話的妹妹。」
「小燕子,你在市井間,都聽聞了什麼?」
「免禮。」二皇子搶先開口,「聽崔公公言道,你今日還拿了葯來給父皇,既出自名醫山莊,想必是稀罕之物,且讓你葯童呈上來看看。」
「我所見那人,定是瞄準紫燕跟蹤許久,絕非一般劫財小賊,否則他不會連紫燕人都劫走,且紫燕本身會武,能夠在我趕至前這樣短的時間內,制伏紫燕並輕易將她帶走,無上乘功夫,怕是辦不到。」
「你同談將軍習武多年,竟不清楚他姓名、身份?」
「若說真正見到她本人,亦是在同吃晚飯時。」上官紫燕回憶,「那之後我曾與在房中踱步的她對過話,但只是隔門交談,謹言像是染了風寒,說想早些睡下,之後便未有過動靜。」
「有思仁在,我便可放心,小燕子,你莫要給思仁多添麻煩。」青翊叮囑,上官紫燕連連點頭應允。
「無須害怕,我不會傷害你。」錢思仁唇邊牽起冷笑,「至少現在還不會,你是我手中重要棋子,只是請你先去個地方做客,暫待上幾日罷了。」
上官紫燕行至慎行門前,輕叩門道:「慎行,你可在?」
上官紫燕回過神,狡黠地眨眨眼:「你可是在吃師兄的醋?」
「那好,我們快些走吧。」上官紫燕也不同錢思仁爭執,轉身便要往刑部方向快步而去。
「青翊公子,不,或許該稱你三皇子,你真要留紫燕在宮裡?」
「可我為什麼總覺得此非前往刑部的方向?」
談罷宮中之事,上官紫燕又同青翊述說了自他走後發生的一切。
有了青翊一番鋪墊,事情進行得頗為順利。不久,上官紫燕便帶了白清遠返回。上官紫燕讓白清遠先行入內,自己又站在門口四下謹慎張望片刻,才關緊門走進屋中。
「隨我來。」
青翊之言,證實了上官紫燕心中所想,她追問道:「何以見得?你可是有所發現?」
「二皇兄,我忽感到身體不適,想先回去歇息片刻,父皇這裏交與你了。」
「乃是宮婢柳兒。」主事答罷,向人群中一指,一個站在前面的年輕宮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嚇得渾身忍不住顫抖。
「二皇子殺謹言,是因怕我們查出他派謹言來監視青翊行動,而慎行似乎知曉,許還參与其中,亦被他滅口,這也說得通。」上官紫燕偏頭思索,面上依舊顯得有些迷茫,「但我還有些事想不明白,謹言為何會死於離翊祥宮甚遠的浣衣局附近的井旁?二皇子又是如何能出入慎行房內殺了她?莫非他不怕被發覺?」
南玄禮只隨意揮了揮手,青翊向上官紫燕道:「你去送白公子出門。」
南玄禮狂妄一笑:「何變之有?我就不信三弟還能耍出什麼花樣。」
「青翊,我來了,是為了見你。」上官紫燕將頭靠在他胸前,聆聽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至此才真切感覺到,青翊又回到了身邊。
「小燕子……」青翊示意她不要強人所難。
「只可惜,我即便人在宮中,卻做不得什麼。」錢思仁嘆息,「甚至眼下,都還未查出太子下落。」
「你太多慮了,有我們二人聯手,坐擁天下豈非指日可待?十日,至多再需十日,我便是皇上了,哈哈……」
「這便是宮中,一條生命消逝,不過眨眼之間,且不會有人深究。」
上官紫燕也湊上前端詳,頓覺眼熟不已。她拽出自己脖頸間佩戴金鎖,與錢思仁手中那個反覆對比,從造型到材質做工,看上去都無差別。唯一不同之處是青翊送給她的金鎖,正中刻一個「翊」字,而另一個金鎖,刻的卻是「禮」字。
「這不用你說,我亦明白,只是太子頑固得很,怎樣都不肯說出兵符下落,他如此做,想必是還抱有一絲幻想。不過也無妨,沒有了談不屈這條路,三皇子同樣無法用兵,唯今之計,便是動用倭國兵馬,圍住禁宮,逼群臣歸服,使太子認清大勢已去,讓位於你。」那人想了想又道,「屆時三皇子亦無力回天,你便可一舉除掉太子與三皇子,以皇上身體不適為由,順水推舟繼位。」
「主人。」被喚作暗影之人跪地行禮。
上官紫燕將那天她從小虎子處返回,分別與謹言、慎行的對話敘述給青翊和錢思仁聽,又繼續說道:「但現在想來,當時有三點令我頗為疑惑。其一,謹言在不久前我們同用晚膳時,還無絲毫風寒癥狀,怎忽然聲音那般不對勁?其二,她顯得很是不安,尤其在我敲門后,更為緊張,似乎怕我進入房內。最後,亦是最為重要一點,慎行出房門查看時,我在她衣袖上發現一樣東西。」
「小燕子,宮中並不安全,我不能不顧你的安危,自私地將你留在這裏。」
第五卷天下之謎「還好好關著。我再想想辦法,讓他說出兵符的下落,這你無須擔心,你所要做的是掌控住皇上的情形。聽說三皇子已讓人傳了名醫山莊之人,堅持為皇上診病,你可做了何對策?」
「你終於肯認我了?」上官紫燕哽咽著,沒骨氣地就這樣被他左右了心情。她負氣掙扎著轉身,一雙粉拳砸在青翊胸前,但旋即又憶起方才交手時他的表現,忙收了拳道:「青翊,你是否身上有傷?傷在何處?快讓我瞧瞧。」
上官紫燕指著約幾米外的地方,驚疑喚道:「看,那不就是謹言溺水之井?」
青翊卻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一把又將她緊擁入懷,用力得彷彿要融入骨血之中。他低頭吻了吻上官紫燕的髮絲,輕聲呢喃:「你可知在大殿中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多想就這樣抱住你,若不及時抽身離去,我真怕控制不了自己。」
青翊笑了笑:「小燕子你做事仍是這般直來直去。不過也甚好,是我凡事思慮過多,反倒裹足不前了。」
「你不該來此,宮中太過危險。」
「反正最近諸事也無太大進展,如謹言是二皇兄的人,說不定追查下去會有意外收穫。」
南玄禮口氣中透出絲絲陰寒的涼意,使對話難以繼續下去。幸而白清遠適時從旁開口:「二皇子、三皇子,給皇上的藥方及相關草藥皆已備好,草民今日便先行告退。」
「連你也沒有辦法?」
「你早知師兄喜歡我了?」
「唉,你堂堂三皇子,豈不比我來得更加尊貴?」錢思仁半開玩笑開口。
上官凜同白清遠聞言都陷入了沉默,如能有選擇,誰不願與心愛之人兩情相悅、長相廝守?但他們都只能擦肩而過,如此,又有何理由勸阻上官紫燕入宮去見那許是青翊的人呢?他們意識到,即便是只有一絲希望,上官紫燕亦不會放棄。
錢思仁凝重地搖搖頭:「我們出宮以後,本是很順利,不承想在街口處正遇宵小鬧事,官兵緝捕,兩方人馬交手,加之路經的百姓,混亂不已,將我與紫燕衝散開來,我眼見她被擠入一不遠處暗巷,有個身著布衣之人隨後跟了進去,可待我穿過人群趕至,巷中已空無一人。」
「方才我出來,師兄找了個借口,說讓我為你送補藥,我可以回去告訴他們你服了葯后感到不適,讓師兄前來看看。」
「我們要怎麼做才是?」
青翊抱緊她,吻了吻她的發,嗅著她身上的馨香:「好,我答應你,到時我們去城郊買一處房子,遠離紛爭,過清凈的生活。」
「崔公公。」白清遠客套問好。
上官紫燕雙手一攤:「就按你所說,京城道路我不甚熟悉,更遑論小巷。」
不一會兒,青翊便帶了翊祥宮中三名小太監,跟著上官紫燕一同趕至。青翊四下簡單打量一番房內情形,忙指揮小山子和小虎子將慎行放下,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脈象,最終在上官紫燕的注視下,沉重地搖了搖頭。
「我明白。」
「但二皇子卻不甘願如此?」
「我心意已決,你們無須再勸。」上官紫燕堅定道,「現在青翊你在宮裡孤身一人,又餘毒未清,讓我怎能放心走?再說,還會有比待在你身邊更為安全的地方嗎?從今往後,你在哪裡,我便在哪裡。」
「青翊!」紫燕喚道。
「說得好!如此,就先喝上一杯,提前慶賀我們的成功。」
青翊凝視她片刻,緩緩沉聲道:「我會不惜動手來阻攔你,小燕子,你理當知道,憑你的功夫,並無半點勝算,我勸你還是莫要嘗試為好。」
她在慎行身旁落座,小心問道:「慎行,你可是已知曉謹言之事?」
「但紫燕平日與人無仇,又怎會有高手擄了她去?」
「好,我這就去。」
依舊的無聲讓不祥的預感在上官紫燕心中凝聚,她邊推門邊試探著:「慎行,我進來了?」
「那好,你好生歇息。」
「事不宜遲,還是讓我先為你看過後再說。」
上官紫燕面露希冀之色,青翊也關注地忙詢問:「思仁你有辦法?」
「倭國已差人傳了信,他們的人,十日內必可到達京城外。」
「定是你的小腦袋又胡思亂想了,我一介行醫之人,他們能奈我何?」白清遠溫和一笑安撫上官紫燕,卻在望向她時,神情顯得有些欲言又止,「紫燕,我今日在宮裡見到一人。」
「蠟油。」上官紫燕頓了頓解釋,「那晚慎行說自己身體不適,早已睡下,並未點蠟燭,何以會沾上蠟油?」
上官紫燕眼中寫滿懇求之色:「我可以喬裝成師兄的隨從入內,絕不給師兄惹麻煩,我只想去看三皇子一眼,親自確認他是否青翊,才能安心。」
「先別忙。」錢思仁攔住她,「近日二皇子不知何故,又在城中部署,加派了許多巡視人手,離宮后你這般打扮走在街上,反更易引來巡城士兵關注,未免節外生枝,還是謹慎些為好。」
「我們此刻這般,可算得上很是幸運了。」
青翊緊緊握住她柔軟的小手,貼在唇邊輕吻,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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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思仁打破了上官紫燕與青翊之間的僵局,插話進來道:「紫燕,休怪青翊,他也是擔心你的安危。我同他自幼結識,他一貫處事洒脫淡然,還未見他如此在意過何人,足見你在他心中有多麼重要。」
「自幼的習慣,難以改了。」錢思仁說罷,率先提起油燈走入門中。
「從時間來看,謹言那晚外出,應是告知從你口中聽聞,我第二日要有所行動之事。」
青翊緊握住她的手:「小燕子,我定不會辜負你,待一切結束,我答應你拋下一切,帶你去過你喜歡的生活。」
錢思仁停下腳步,看著上官紫燕問道:「你在這裏見到他?」
「這我早已想到。」南玄禮不以為意地答道,「不過我查了幾天,也沒發現甚為可疑之人,索性一個都不放過,將原先在父皇身邊近身服侍的那些宮人全殺了。」
半月之後,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同時,將二皇子南玄禮貶為庶人,流放邊疆。封三皇子南玄翊為安國侯,賜城郊府邸,離宮居住,可自由出入宮中。
吹箭之人這才自隱身之處走出,行至白清遠落馬處,站于山坡旁端詳。一排排林立的松樹遮住視線,難以看清山坡究竟有多高,可坡上樹木叢生,尖石突立,滾下去即便是不死,也定傷得不輕。更何況,白清遠還中了塗有劇毒之利箭,想必不見屍首,人亦上了黃泉路。
「我同你們一起前往。」錢思仁道,「多一個人,也更為安全些。」
此時,另一名太監點起了燈,屋內頓時被照得一片光亮。青翊並不急於查看屍首,而是足一點地,飛身而起,單手支著橫樑細作查看。之後才又落地,在屋內踱步檢查起來。他的目光驀地凝在一點,俯身從桌旁的地上拾起一樣物品,置於掌中若有所思。
「你大可叫來侍衛,將我抓起來治罪。」上官紫燕昂然望向他,篤定青翊不會這麼做。
「如讓二皇子調來兵,宮中豈不是難保?」上官紫燕蹙眉,「沒有辦法說服那些人嗎?」
上官紫燕仍低頭未轉回心思,隨口問道:「什麼人?」
上官紫燕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氣,感覺外面的輕鬆與宮中的壓抑大相徑庭。她朝錢思仁笑道:「我認得去往刑部道路,自己去找哥哥便可。」
他緩緩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不愧為兄弟二人,同樣這般沉不住氣,註定早晚要丟了天下。反正他去了南玄禮那邊也問不出什麼,讓他們互相爭鬥去好了。自己所要做的,僅是耐心等候,收網坐享漁翁之利罷了。
待一切結束,不覺間東方天色已隱隱泛白。
「白公子,在二皇兄面前,我不便開口詢問,父皇病情究竟如何?」
聽崔公公提及三皇子,上官紫燕不禁神色一凝,心似打鼓一般,跳動得越發厲害。她都不知自己怎樣跟在白清遠後面下了車,在崔公公的帶領下,一路垂首來到殿前。
「哥哥,我明白。」
「你們將屍首撈出時,頭與腳何者在上?」
慎行動作一滯,有片刻失神,又緩緩開口:「宮婢之命,一向輕如鴻毛,人一死,便成過往雲煙,不會有人深究。」
「難怪你方才上去查看。」上官紫燕瞭然點頭,「那麼慎行是如何而死?」
青翊彷彿明白了上官紫燕言下之意:「所以,你懷疑,當晚在謹言房中與你對話之人,乃是慎行?」
「奴婢記得是頭下腳上。」柳兒如實回答。
白清遠點點頭:「查案並非我所擅長,可有何處我能幫上忙?」
「青翊。」
青翊聞言神色一滯,深邃的眼眸中一抹凝重之色漸漸會聚。良久,他才沉沉開口:「小燕子,我們可能從始至終忽略了一些尤為重要的東西……」
謹言又轉向上官紫燕:「紫燕,你吃過飯能否去小虎子那兒走上一趟?方才我去,他恰巧不在,我稍後要將這裏收拾停當,只能托你去傳三皇子的話了。」
錢思仁搖搖頭:「並未聽聞,但畢竟暗影非晝夜皆在二皇子處查看,若二皇子趁夜潛出殺了謹言和慎行,暗影沒見到也不無可能。」
入夜,京城中繁華依舊,但今日城中,似乎不如面上那般平靜。皎潔的明月並未現身,而是躲藏於厚重的濃雲之下,滿天星辰,更是全然不見蹤影。空氣中透出潮濕味道,絲絲陰冷穿過衣衫,直入骨縫,看來是在醞釀今冬的第一場雪。
錢思仁不緊不慢端起茶盞,品了口茶,唇邊揚起一絲淺笑:「二皇子今日也未出現在皇上寢宮,因此帶白公子出來很是容易。」
「說到底,究竟是否二皇子所為?」
他們關好門,重新返回暗道之中。循著來路走至岔口,沿另一端前行,明顯比方才之路要長上許多,也越發寬敞些,可以直起腰行走。不知行了多久,暗道內漸有不甚明亮的光照在地面上。仰頭而望,只見頭頂處有一塊石板,月光正是從石板結合處透入暗道里。錢思仁伸手探了探,便將石板推開,三人依次而出,在上面站定,發現此處早已不在翊祥宮中。
假錢思仁冷然而笑:「沒想到我苦練使用左手,還是在細微之處露了馬腳。你們這幾日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試探於我?」
「小燕子你認為呢?」青翊反問。
「是啊,紫燕,即便你進得宮去,三皇子也未必就是青翊,你又何苦去冒險?」白清遠也從旁相勸。
青翊為她理了理額前碎發,沉聲道:「我保證。」
上官紫燕搶先急道:「白師兄出發去尋師父,人走了四五日,都還未見絲毫消息,我擔心他路上出了事,想出宮去探看一番,青翊就是不肯。」
「思仁你言下之意,此事乃二皇兄派人所為?」青翊望向錢思仁猜測。
上官紫燕一跺腳,執拗地追上前,可她功夫畢竟不如青翊,在一處殿前,失去了青翊的蹤跡。上官紫燕不甘就這樣回去,三皇子必是青翊無疑,她定要青翊親口承認。眼前大殿房門眾多,一扇緊挨著一扇,上官紫燕謹慎地踱著步,怕一不小心驚擾來侍衛。
「我沒事。」上官紫燕說著,將謹言一事簡要敘述給白清遠聽。
青翊掀袍在他對面坐下:「你又拿我說笑了,你我之間,還需談何身份?」
「眼下危機四伏,謹言、慎行已死,尚不知是否會有人對你不利,我又怎放心讓你離開我身邊?」
「我走時,師父仍住在原來的村子中。」
上官紫燕將前幾日在酒樓中,兩名食客之言略敘述了一番,又擔憂道:「若真如此,你與二皇子在宮中抗衡,豈不很危險?」
「怎麼?終於耐心用盡,肯走出來了?」一道清朗聲音傳來。錢思仁循聲望去,殿前院子中赫然立著三人,正是青翊、紫燕和白清遠。
「小燕子,你同他說再多,他也聽不進。」青翊低聲安撫道,又轉向皇甫琦,「我在查看謹言與慎行房中暗道時,發現兩邊新舊程度並不一致,有一部分顯然為後期修成的,也是你所為?」
「你所憂慮,無非是紫燕的安全,莫忘了,我可以自由出入宮中,既然這樣,何不將保護紫燕的任務交與我?我帶她出去,再將她平安送回便是。」
上官紫燕頓覺有些好奇,自入宮以來,青翊思慮頗多,鮮少見他展現這般輕鬆愉悅的神情,想必與來人交情極深。她跟在青翊身後步入殿內,見裏面坐著一位與青翊年紀相仿的男子,一身紫色錦衣,襯出他劍眉星目,硬朗挺拔。在他不遠處,則有一名黑衣人垂首而立。
「聽說正因丟了金鎖,在自己宮中大發雷霆,遍地尋找。」
返回翊祥宮的路上,上官紫燕一直顯得疑惑不已:「昨晚我明明看守了一夜,謹言是何時出宮去,還落入井中的?」
青翊擺擺手:「不急,將浣衣局主事給我喚來。」
上官紫燕迫不及待抬眸,與那身著白衣之人的目光遇個正著,便再也無法移開。雖然他面容嚴峻,清俊的臉上不見一絲她所熟悉的笑意,即便他金絲鑲繡的白衣更比從前多了幾分耀眼光芒,但上官紫燕一瞬間就可確定,眼前人即是青翊。無任何理由,可她堅信自己絕不會認錯。
「那談將軍現在何處?我立即派人去尋。」錢思仁沉聲道。
青翊緩緩道:「你錯只錯在太過自負,篤定我們不會懷疑你,方能這般放心地行動。但就是刺殺白公子一舉,讓我們更加確認,你難脫干係,白公子出京之事,僅有幾人知曉,你便是其中之一,因此,紫燕才冒險,最後試一試你。」
「讓他去看好了,我前幾日便吩咐加大了藥劑用量,現今父皇已完全無清醒的時候,相信即便是華佗再世,也無力回天。」
「因此你懷疑,慎行是被殺后,有人慾將殺人之罪嫁禍於她?」錢思仁會意。
「青翊說,要儘可能避人耳目。」
「上次你送來消息,言及他們已去尋找談不屈,現今結果如何?」南玄禮問話中流露出些許急切。
上官紫燕不解地問:「有何不妥?」
「你言下之意,慎行是被勒死後,方又吊起?」
「聽你之意,謹言似乎非正常而亡?」
此時輪到錢思仁感覺坐立不安了,他起身往門口走去,又稍顯遲疑。一陣紛雜人聲,混著腳步聲傳入耳際,他頓時心生疑惑,推開殿門抬步走了出去,隱約有種不祥預感。
錢思仁看了一眼天色:「我今日須回去了,再不離宮,若被發現,乃是犯忌之舉。我明日再來,詳加探討。」
錢思仁擺擺手:「青翊沒同你說過嗎,和我大可不必如此拘禮。其實我從暗影那裡,也對紫燕姑娘你之事,聞聽了一二。」
「知道我對你好,日後便不許常想著其他男人。」
「這裏並未見塵土堆積,看來最近應是有人使用過。」跟在他身後的上官紫燕,提著手中油燈四下打量。
「他言及宮婢之死邪氣得很,讓青翊多尋幾個宮婢,以備不時之需,為何他才說完,慎行就死於非命?莫不是他的一種暗指?」
慎行應了一聲,回身重又走向自己房內。上官紫燕目光忽而一閃,神情流露出一抹若有所思。她的視線在謹言和慎行相鄰的兩個房間上巡視,總覺有一絲異樣,卻又難以想出個究竟。她搖了搖頭,決定暫且繼續觀察,明日再找青翊一起討論。
「哦?」錢思仁聞言挑眉,又望了望瞪著雙眸一臉不妥協的上官紫燕,「少見你二人有鬧僵之時,究竟所為何因?不妨說來聽聽。」
「謹言並非落井,而是被殺之後,丟入井內。」
「何物?」錢思仁也關注地問。
噗的悶響,竹箭應聲而出,劃破凝滯的空氣,凌空射向馬上的白清遠。箭頭上鑲著的金屬,穿過幾縷陽光時,閃動刺目的光澤,依稀可見上面暗黑點點。
慎行輕點了點頭,交握于桌上的雙手,手指不安地扭動,語中透出深深的難過:「謹言和我到翊祥宮之前,便在一處共事,她性子比我好,對人也頗為照顧,不承想……」
「比如為何?」
「此事尚不是最難的,當下宮中還有諸多事情需要查清。」青翊頓了頓,繼續說了下去,「父皇中毒,定是二皇兄所為無疑,但我手中並無證據,即便找到憑證,也奈何不了他,大皇兄想必也是被他所關押。在未取得兵符之前,二皇兄不會殺了大皇兄,他需要調兵來壓制朝臣,逼大皇兄傳太子之位給他,才能名正言順,因此,大皇兄一定被囚於何處。只是我每欲調查,卻總感行蹤被二皇兄掌握得一清二楚,始終無法脫身。」
陰沉了一日的天氣,終於緩緩飄下了雪花。紛揚而落的輕柔白雪,沾在倒地的皇甫琦身上,與他胸前涔涔流出的猩紅刺目的血跡,形成了鮮明對照。時間仿若在這一刻靜止,唯有眾人手中的火把猶自發出微弱噼啪聲。在火光映照之下,皇甫琦神態安詳,唇邊尚帶著一絲笑意。
錢思仁道:「不走大街,我認得一條小路,亦通往刑部,且還要更近一些。」
錢思仁彷彿也覺得青翊所言有理,轉而問道:「你打算如何做?」
上官紫燕瞭然地點了點頭:「那謹言究竟是如何而死?」
「草民藥箱里尚有一劑滋補身體之良藥,可先拿給三皇子服用。」白清遠忽然開口。
上官紫燕聞言面露詫異:「你言下之意,暗道原本只有慎行房內入口,至浣衣局附近的井旁,而另一條路,則是后修而成?」
轉過幾個彎,很快便到了住所。上官紫燕急切地往慎行房內張望,卻只見一片漆黑。上官紫燕心下一凜,慎行剛從殿中退下不久,自己同青翊談幾句話的工夫,她莫不是已經睡下了?
待崔公公通報后,兩人便走入殿中。殿內已有幾人在場,卻極其安靜,彷彿連呼吸聲都可聽得一清二楚。正中的位置上,擺放著寬大的龍床,幔帳低垂,一直拖曳及地,將床上之人遮得嚴嚴實實。床邊端坐著兩人,相貌有幾分相似,只是神情迥異。
柳兒搖了搖頭,復又不確定道:「似是比平常多了些水沫,許是奴婢多心了。」
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果然此刻他們身處浣衣局不遠,清晰可見發現謹言屍首的那口水井。
上官紫燕搖了搖頭,側身回抱住青翊:「愈是這樣,我更應陪伴在你身邊。只是青翊,待一切結束,我們便離開皇宮可好?我不願在這種地方日復一日地生活著。」
「什麼人?我們去找便是。」
「順便一提,眼下官兵業已將這翊祥宮和二皇兄處包圍,你恐插翅難逃,唯有束手就擒。」青翊直視皇甫琦,目光炯然而堅毅。
「白公子喬裝至此,二皇兄那邊可有懷疑?」青翊轉向錢思仁問。
「這不是……」
房門未鎖,上官紫燕輕推一下,便應聲而開。抬眼望去,門內的景象駭得上官紫燕停下腳步,只覺周身冰冷,脊背忍不住升起一絲寒意,愕然忘記了反應。
「若我執意要去,你能奈我何?」上官紫燕不服氣地看著青翊。
「青翊,你為何要做出不認識我的樣子?你瞞得過別人,卻瞞不了我。」上官紫燕堅持道。
白清遠說罷,朝上官紫燕一點頭,上官紫燕立即會意地拎著藥箱跑了出去。她明白,根本無什麼藥劑,白清遠這樣說,不過是為了給她製造個機會。
「看似是不完全相信,但我一言到有傳染之嫌,誰也不敢貿然跟了來,算是暫時唬住了他們。」上官紫燕答道。
青翊看著她可愛模樣,神情中漾起一抹溫柔。他在上官紫燕身邊坐下,環住她的腰,嘆息道:「這便是帝王家的悲哀,兄弟不成兄弟,父子不似父子。」
「顧不得那許多了,我無法等到明日,怕拖下去小燕子會更加危險,先去旁敲側擊試探一番虛實再說,思仁你留在這裏等我消息,我回來再議。」
「你可是同意了?」上官紫燕扯著青翊衣袖,欣喜而問。
「你初見井內有人時,可確定她是否已死?」
青翊沉聲道:「你所做一切,無非是想利用二皇兄野心,借他之力除掉我們其他人,再殺了二皇兄,自己稱帝。」
上官紫燕在白清遠的話音中緩步走向二皇子,心中卻更加緊張。不知為何,她總覺二皇子周身散發出一股戾氣,那陰鬱之感讓她甚感不舒服。這幾步之遙,似是行得格外漫長,上官紫燕終於來到二皇子面前,強作鎮定地打開藥箱,自己則垂首不看他。
聞聽上官紫燕之言,謹言好奇道:「你自從來了我們翊祥宮,與三皇子甚為貼近,可知三皇子是要去做什麼如此神秘?」
白清遠的話,也引得上官凜注意。他起身關切地走上前詢問:「清遠你可看得仔細?三皇子身份畢竟非比尋常。」雖從青翊舉手投足間,上官凜隱約感覺出青翊並不一般,但卻從未想過他會是皇子。
「思仁,我尋你來便是想問,暗影在二皇兄處可有發現何異樣?」
「別,只是不小心打翻了燭台,屋裡黑,你莫入內,以免磕碰。」謹言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喑啞,多了些許濃重的鼻音,「我沒事,只覺得身體略感不適,許被慎行傳染了風寒,別再傳給你,我想休息了,你回去吧。」
錢思仁將金鎖交還給青翊:「二皇子金鎖怎會在你手中?你在何處尋得?」
「不錯,正是二皇兄所有。」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破這一片靜寂,一名面容俊朗的男子打馬而來,儘管匆匆趕路,卻仍清爽如一抹旭日。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未等青翊說完,上官紫燕已然起身。
隨著上官紫燕的話音,謹言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轉身,發出咚的沉悶聲響,屋子裡旋即陷入了黑暗之中。
「青翊你是說,慎行告訴了我們線索?」上官紫燕奇怪問,「可她那時分明什麼都未說。」
聽到腳步聲,他才慵懶地睜開眼,看著青翊,招呼道:「三弟來了?快坐。」
「可我看得頭昏眼花了。」上官凜無奈道。
第二日便如約進宮,上官紫燕拎了藥箱跟在白清遠身後,坐車去往宮中。車行至宮門口,經過守門衛兵的例行盤查,才緩緩駛入了紅漆的大門。車內一片沉默,只聞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
上官紫燕因掛記監視謹言、慎行之事,草草吃了幾口飯,去小
九_九_藏_書虎子處跑了腿便匆匆而返。她回到住屋時,見慎行房內漆黑一片,不知是否真如所說般歇息了,而謹言房裡則亮著燈,從窗口依稀可見她在房中踱著步。為謹慎起見,上官紫燕躡手躡腳走到慎行窗前,在窗紙上以手戳了個小洞向里望去。藉著月色的微光,依稀只能看見慎行蓋著被背對自己躺在床上的身影。
青翊一揮手,上官紫燕話音方落,院中火把攢動,一列列兵卒魚貫而入,將幾人團團圍在中心。在他們不遠處,幾名士兵攙扶著三人,其中一人同青翊面貌有幾分相似,乃是太子南玄延,他旁邊之人是暗影。至於最後那人,看起來略顯憔悴,在閃動的火光之下,竟映出一張與錢思仁一模一樣的臉龐……
青翊點點頭:「不錯,帶白公子來那日,你專程提到二皇兄未去父皇寢宮,而是為金鎖丟失在大發雷霆,想必為的也是加深我們的印象。若沒有慎行留下的線索,暗道不被發現,許我們就被你導向了錯誤的地方。」
「那便奇怪了,二皇兄不是每日必緊盯父皇處舉動嗎?」
青翊牽唇一笑:「不過小燕子,你自己亦要小心。」
上官紫燕低頭思索,片刻恍然道:「是花瓶?」
「看來謹言是死於昨晚到今早這段時間。」
上官紫燕點點頭,目光中閃動出堅毅。她暗中隔著衣衫,撫了撫掛于胸前的金鎖,想到深宮之內那人可能是許久未見的青翊,便緊張得心緒難平。
「思仁,你可認得此物?」
「先帝開國之時,有個位高權重的戰將,叫做談不屈,他驍勇善戰,功夫高強,立下赫赫戰功,被封為鐵騎將軍,現今握有重兵的武將大都曾在他門下,跟隨他南征北戰多年,對他敬仰有加,若他能出面,應有十足把握。」
白清遠與青翊在床邊坐下,解開他上衣,仔細查驗罷傷口,又號過脈象,上官紫燕迫不及待地問:「師兄,怎樣?」
「有何不可能?錢大人是否覺得,我與白師兄不該出現在這裏?」上官紫燕昂首望著錢思仁,「那麼,你再看看他們是誰?」
「謹言,怎麼了?我進去了。」
「但是……」
上官紫燕又豈肯放過他,她雙手化掌施力,探向前一抓,青翊側身閃過。抓空后,上官紫燕又揚足踢了過去,青翊忙扭身,雖避開,卻略顯遲緩,且悶哼一聲,晃了晃才穩住身形。
「他可有與你說些什麼?」上官凜追問。
上官紫燕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說,這裡有二皇子的眼線?」
「朝中群臣依然如故,握有兵權的武將們,沒有兵符恐難以調遣。」
錢思仁關切道:「對了,我來時聽說你宮中死了一名宮婢,到底怎麼回事?」
「紫燕你也不必太過擔憂,白公子許是急於趕路,才沒同你們聯絡。」錢思仁安撫上官紫燕。
青翊想了想,又繼續追問:「你打水前,可見井水與平日相比,有何不同?」
待錢思仁離去,上官紫燕良久望著門口方向,輕聲問道:「是否這般做,便可以了?」
「奴婢叫了幾聲,都不見有反應。」
青翊停住腳步,目不轉睛凝視上官紫燕,抬手溫柔地撫過她面頰,語帶堅定道:「小燕子,無論發生何事,我定會保護你。」
「小燕子你指的是哪一句?」
上官紫燕聞言,又望了望黑洞洞的水井:「也就是說,當晚謹言與慎行商議好后,便進入暗道來此,如約見到了某人,卻被對方悶死後,拋屍井中。」
上官紫燕將謹言的話重複一番,安撫她:「沒什麼,慎行你也去睡好了,夜寒風涼,莫又病重了。」
「我去尋師父,讓你所刺,雖是個局,但並不表示我們無人前去通知師父。」白清遠開口答,「在我們商議妥當之時,我早已派了名醫山莊之人去找師父,向他告知了京內情形,師父怕他親自入京被你們發現,寫下數封信函,讓我們秘密轉交給他當年幾名親信。那些收到師父授意的將軍,暗中布兵在路上攔截了倭國軍隊,將他們一舉殲滅,你大可不必再等候他們到來了。」
上官紫燕當下明白了青翊的意思,若有二皇子抑或別人跟來,事情便會棘手許多。她頷首道:「我去去就回。」
「他只是入宮為皇上診病,你無須太過擔心。」
「紫燕說得也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還是莫議論太深為好。」謹言忽而話鋒一轉,保持緘默不再追問。
「晚膳時,我仔細觀察過謹言與慎行,若是如此,不會未曾看到。」上官紫燕否認道,「反而是謹言,聞聽我敲門時,失手打翻了燭台。」
「思仁,此言差矣,你來正好,也幫我勸勸她。」青翊面容中顯出幾分無奈。
「二皇子說了什麼?」
他向錢思仁身後望了望,確定並無上官紫燕蹤影,才急切迎上前問道:「思仁,怎只你一人,小燕子人在何處?」
「不妥,我答應過青翊保你平安,定會寸步不離跟隨於你,直至回宮。」
那人冷笑:「一切盡在我掌握之中,他成不了氣候,暫讓他逍遙幾日,待我們大權在握,再除去他如同螻蟻。」
上官紫燕聞言,依著青翊方才樣子,左右轉動左側花瓶,發現感到吃力。她運氣凝神,手上一用勁,花瓶發出輕微聲響后,竟自己轉了一周,面前低櫃緩緩從左至右滑開,露出一扇約有一人寬及肩處的石門。
謹言這樣說,上官紫燕也不好強行闖入,只得安慰一句後轉身離開。行至院中,她又轉頭望了望謹言的房間,裏面不再見到燭火燃起。這時,謹言旁邊,慎行的房門被從內打開,慎行披了件衣裳走出,蹙眉詢問道:「我似是聽到了響動,發生何事?」
上官紫燕渾身一僵,不敢置信地仰首瞪著白清遠,連聲音都忍不住顫抖:「師兄,你說什麼?你看到了青翊?」
「追蹤粉?」假錢思仁若有所悟,「難怪你堅持要白天出宮,若是夜晚,我不會未曾察覺。」
「不能暗中進行,我們可以用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讓白師兄來此為你看病,反正只要他不把你中毒之事泄露便可以了,白師兄是可信任之人。」
「小燕子你所言甚是,我們當務之急,還是要想出辦法來應對二皇兄,那日我夜探風月樓,便是因二皇兄約了倭國使臣談調兵之事。只可惜眼下朝中握有重兵之臣都還在觀望,未能表現出自己的立場。」
「這理由還不足矣?我不能允許有任何人影響我全盤計劃,她們只是我布下的兩枚棋子,註定要做出犧牲。」皇甫琦答得冷漠而不以為然。他的態度讓上官紫燕怒意更甚,欲繼續與他理論,卻被青翊勸阻。
「我們去看看便知。」
上官紫燕贊同道:「所以,我們更需加倍珍惜,即便是有再大的危險,就是死,我亦要與你死在一起。」
「紫燕,可還好?」白清遠忍不住輕聲問。
上官紫燕推門而入,見慎行坐在桌邊,雖然她馬上極力掩飾,略顯紅腫的眼睛和頰邊未乾的淚痕還是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緒。上官紫燕立時明白,慎行定是也聽聞了謹言死訊。
「不會。」上官紫燕搖了搖頭,「我了解師兄,無論怎樣,他皆會傳信來報平安,斷無可能如現在這般音信全無,肯定是遇到了麻煩,我要去親眼確認一下才好。」
一片風雨,終撥雲見日,恢復了寧靜。
「可在朝中要與二皇子勢力抗衡,我們時間亦不多了,可否會額外分了神?」錢思仁面帶憂慮。
錢思仁微笑著解釋,又邁步向前走去。上官紫燕趕忙跟在他身後,亦不再追究這個話題。
「所以你第二日特意來到翊祥宮,一則探聽我尋到的線索和要採取行動的消息是否屬實,二則觀察我們對謹言之死一事的態度。」青翊接著他的話說下去,「在聽聞小燕子敘述前晚謹言、慎行舉止,而我又通過驗看屍首,確認了謹言真正死因后,你殺慎行也就迫在眉睫了,且還想到要嫁禍給二皇兄。」
白清遠面色微沉:「皇上體內毒素並非一日兩日而成,眼下已深入肺腑,清醒的可能不大。」
說罷,他飛快從袖中握了短劍在手,在所有人還未反應之時,毫不猶豫地刺入自己心口。
幾人打過招呼落座,青翊又重為錢思仁與白清遠做過介紹。上官紫燕已端了茶水上來,分別擺放至各人面前。
白清遠露出頗為疑惑的神情:「用名醫山莊之人不成問題,可這尋找談將軍,有必要如此大費周章?詢問紫燕不是更為便捷嗎?」
青翊未回答,凝神傾聽道:「有人來了。小燕子你先四處看看房中可有掙扎過的痕迹,待我測量過屍首相關情況后,我們換個地方再說。」
未容得兩人多言,車便在這時停了下來。一名太監模樣的宮人掀開車簾探進頭,尖聲細氣招呼道:「白公子來了?」
「小燕子,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青翊叮囑。
「暫不論謹言是否為你身邊泄密之人,怎好端端一個人就死於井中,變作一具冰冷屍首了呢,昨晚我們尚且一同吃過晚膳。」上官紫燕一嘆,心下不免有些感慨。
那與她相觸的黑眸中,閃過一絲波動,隨即恢復如初,像見到個陌生人一般,輕掃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依舊是那幽暗石室,甚至兩張相對而坐的面孔都不曾改變。
白清遠似乎亦聽到身後傳來聲音,他稍一側身,但要躲閃已來不及。雖未正中心臟,箭還是沒入他側身。他忙用手一握,衣袍上頓時滲出鮮紅的血跡。白清遠在馬上一搖晃,整個人跌落下來,幾個翻滾之後,掉下左側不遠處的山坡,只聞樹枝一通亂響,便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
青翊聞言,亦顯露出凝重:「若真如紫燕你所言,慎行知曉些真相而未說,怕是……」
上官紫燕扯出一抹笑容:「我沒事,師兄不必擔心。」
「小燕子,你定要平安。」青翊溫柔的聲音在上官紫燕耳畔響起。
自慎行處未探知任何線索,青翊決定借看望皇上診治情形時,試試二皇子的口風。自有白清遠每日入宮為皇上醫病,青翊頗為放心,連日來,自己並未在皇上寢宮出現。一方面,是為證實他身體確實不適,以免引起二皇子對他們上次會面以及白清遠的懷疑;另一方面,亦是讓二皇子放鬆警惕,認為他因病不再諸事關切,今後行動才更自由些。
錢思仁作為錦衣衛統領,負責守衛皇宮安全,在宮內自有一個小院落,以供他當值辦公所用。他因家中僅自己一人,並無父母在堂,亦尚未娶妻,有時便會在此停留,處理完事情再返回府邸,因宮內若無特殊情況,並不允許非皇族的其他男子留宿。
「宮內眼線眾多,你要避人耳目將他喚來,恐怕也非易事。」青翊憂慮道。
「正是,他乃紫燕的師兄,紫燕入宮之後,他們已多日未能好好交談,紫燕亦挂念宮外兄長情況,卻無法相見,我想讓她從白清遠處也能詢問一下。」
白清遠起身,以眼神示意上官紫燕上前,自己則解釋道:「是幾劑庄內自煉出的藥劑,可有保持身體各部分功能不致衰退之功效,皇上卧床多時,需此葯維繫生命。」
白清遠所言,基本與那日在翊祥宮中無異,看來也未有過多進展。青翊站在榻邊望去,皇上依舊臉色蒼白,緊閉雙眸,氣息微弱,顯得憔悴衰老了甚多,不見有任何清醒之跡象。儘管早知如此,青翊心中仍不免有些凝重。
「我雖無法確定,卻不能不作此懷疑。」
「欲成大事者,怎會因這點意外便自亂了陣腳?」對方望著南玄禮的眼中閃過一抹輕蔑,但卻被他掩飾得甚好,面上維持著平靜自若,「不過,既然三皇子那裡已開始伺機而動,我們也該加快些步伐,你進行得如何?」
「這豈非大海撈針?」
「不要緊,紫燕的心情我能理解。」錢思仁接過話來,「白日雖不若夜晚隱蔽,但紫燕稍加喬裝,也並非難事,我看這樣,我立即回去安排一下手中事務,紫燕你也略作準備,一個時辰后我再來,帶你出宮去。」
南玄禮說這話時,語中不經意帶出的戾氣,使得上官紫燕不禁一寒。她和青翊自然明白,既是南玄禮授意給皇上下毒,那麼他這般做,不過是為了殺人滅口,不留下證據罷了。服侍皇上的宮人何其多,他一個命令,便不管有無干係,悉數喪命,又何差謹言一人?難怪慎行會言,宮人之命,輕如鴻毛。
兩人說著,端起石桌上的酒盞,一聲清脆的碰杯聲響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相視一笑。結束了談話,石室內重又歸於寧靜,唯有昏暗的燭火仍在一明一滅地搖曳,映出一室陰謀與殺戮。
「是我新近調入翊祥宮的,宮中婢女甚多,二皇兄自不可能一一皆認得。」
旁邊已圍了幾名宮婢和太監,議論紛紛,卻無人敢上前。見青翊到來,眾人行禮后自動讓開,青翊與上官紫燕一眼便望見躺于地上的屍首。謹言雙目圓睜微凸,面色紫黑,但露在外的手和脖頸卻是抽離了血色的慘白,且被水浸過之後,已開始腫脹,更與臉上顏色呈現出鮮明對照。她身上依舊穿著昨晚的衣衫,赤足,鞋則被單獨撈出,孤零零地扔在一邊。她長發宮髻未散,可髮絲間和衣服上滴出的水已在周圍沁出了一片水漬。
「還要等到天黑?」上官紫燕急切道,「不能白天就走嗎?我一刻也等不及了。」
「請進。」慎行的聲音由內傳來,聽起來有些哽咽。
上官紫燕忽而想到昨晚與青翊的對話,她看了看青翊:「青翊確有一事,需要白師兄你相助。」
皇甫琦並不辯駁,坦然點了點頭:「沒錯,那兩個婢女是我所殺。」
「青翊你是說,房內另有通路?」
「太子怎樣了?」
「正是,我從暗影處自然隨時知曉你歸京日期,遂在那之前尋好謹言、慎行,以她二人宮外家人性命相脅,逼她們乖乖幫我做事。原本翊祥宮內就存在的這暗道,乃是我早勘察好的,然後又挖通另一部分,以便她們出入,為我傳送消息。你回宮后最為信任之人便是我,自然不疑有他地住進翊祥宮,使用我安排好的人手。」
不一會兒,錢思仁便回來了,剛踏進門便招呼道:「聽侍衛說紫燕你來了,抱歉讓你久等。」
不知過了多久,上官紫燕像是忽而想到什麼,輕推開青翊,面色憂慮:「今日二皇子一席話,是否暗喻了何事?」
「紫燕,並非哥哥不答應你,可偷偷入宮若被發現,便事態嚴重。」
說話間,已行至門口,上官紫燕無法遠送,白清遠更不便多做停留。
「沒想到我選人入你翊祥宮時,還是有所疏忽了。」
「這急不得,只要大皇兄還活著,我們便尚有機會。」
「哥哥,我不累。」
「可真正確定你乃假冒之人,卻是直至近日。」青翊補充道。
思及此,他將吹箭收入懷中,轉身離去。
他將左手所執油燈換到右手,左掌抵于門上,看似輕輕一推,門便開啟。上官紫燕注視他的舉動,頗覺有點不同,又說不出哪裡奇怪。青翊見狀笑而解釋:「思仁慣用左手,和我們略有所別。」經他這樣一提,上官紫燕回想確實錢思仁平日皆用左手拿取物品。
「我僅能醫病,卻並非無所不能,我可以做的,只是儘力為皇上保住性命。但他許會常年卧床昏睡,何時醒來不得而知。」
「你……」上官紫燕為之氣結,怒視青翊,卻又找不出反駁的話,只得憤然哼了一聲,索性別過臉賭氣不再開口。
她將自己的感受說與青翊聽,青翊只是在椅子上坐下,拉她入懷笑道:「現在可感到真切了?」
「青翊,你可是曾說,錢大人慣用左手?」
「她既是二皇子派來,有無可能是二皇子知她暴露,殺人滅口?」錢思仁猜測。
「我潛伏在錢思仁身邊,隱姓埋名甘願做一個兵卒這麼多年,仔細觀察模仿他的一舉一動,為的就是有朝一日,殺掉老皇帝,看你們手足相殘,然後藉機奪下這江山。」假錢思仁眼中目光冷冽,忽又冷冷補充道,「不,該說是拿回原本就是我皇甫家的東西。」
二人行至院中,上官紫燕忽又憶及方才情形,忍不住問道:「暗影可是除了執行命令,不與旁人說話?」
皇甫琦止住了笑,彷彿頃刻明白了什麼,倏然問道:「你們調了兵?」
在錢思仁帶領下,上官紫燕和他左穿右繞,便離了熱鬧的街市,越行越發僻靜。眼下所處,儼然是掩藏在繁華京城之中被遺忘的一隅,不見人跡。
「你是否覺得,謹言之死未免太過突然?」上官紫燕試探道。
「不錯。」青翊繼續說下去,「我眼下需尋到他,請他出面,幫忙說服朝中一些握有重兵的武官,在未有兵符的情況下,得以與二皇子和倭國勢力相抗衡。但自談將軍隱居后,便難以找到他的蹤跡,不知可否借用名醫山莊之人,四下打探一下消息?」
未及上官紫燕找到青翊,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太監小山子火燒眉毛一樣匆匆跑來,說是來了人告知,浣衣局的人今早在常打水的井裡,發現了謹言的屍首,問青翊是否需要過去看看。青翊頓感意外,忙叫上上官紫燕一同來到離浣九*九*藏*書衣局不遠的井旁。
她此言一出,將上官凜和白清遠都嚇了一跳。上官凜忙道:「紫燕,莫難為清遠,你可知宮裡是什麼地方?非你能為所欲為之處。」
上官紫燕心中焦急,腳步不禁更快,一心追著那抹白色身影,不一會兒,便在一個院門前趕上了青翊。
「好,合作愉快。」
白清遠溫和一笑:「只要你這個妹妹能幸福,我與上官大哥這些做哥哥的,又怎會責怪於你?你且多加小心,我入宮時再找機會來看你。」
「這倒不難,我只需順著青翊你所言,告訴他們馬車內恐有傳染之病,回去清除前不讓任何人查看便是了。」
青翊頷首:「為我安排殿內宮人的,本是一可信之人,改日為小燕子你介紹,但不知是誰頂替了身份混入其中。」
皇甫琦聞言,依舊神情自若,挑眉道:「你若也和我一樣欲做大事、成大業,便不會說出如此幼稚的話語。依我命而行,亦為她們自己的選擇。但當你一入宮,南玄翊便將你貼身放于身邊,支開了謹言、慎行,我就知曉,他有所懷疑了,於是我生了除去她們之念。那晚謹言說有新消息傳予我,我按之前一般,約她在暗道出口不遠的老地方相見,她未察覺危險,如約趕來。我在她說完要離開時,從身後掩住口鼻將她悶死,並拋入井中。本想造成意外身亡或投井假象,誰知她為避開你們耳目,與慎行演了那樣一出多餘戲碼,反讓你們確信,她是被殺而亡。」
上官紫燕聞言,停住腳步,在上官凜對面坐下來,一雙明眸撲閃地看著他:「哥哥,你說白師兄會不會有事?」
「皇甫……你是前朝後人?」青翊驚詫地問。
「青翊你看,這花瓶像是有移動過的痕迹。」
「原來是白公子的葯童,你找我可有何事?」
待白清遠走後,青翊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套宮裝,讓上官紫燕換上,又親手為她梳理好髮髻。再對鏡端詳,上官紫燕從一個翩翩小少年,變作清秀俏宮婢。這一天諸多變故,不禁使上官紫燕有種猶在夢中之感。
兩人良久相擁無言,唯有燭光搖曳將他們的身影拉長。他們心中都明白,這番話不過是個太過美好的憧憬,未來怎樣,誰也不得而知,甚至在爭鬥之後,還能否活下來,皆難以預計。但唯眼前這一刻,他們寧可不去想,相互成為寄託的,只有彼此堅定的誓言。
「讓草民的葯童去便可,草民留下先為皇上診治。」
「你為何要這樣做?」
「應是被悶致死,如是被人用東西壓塞口鼻,出氣不得而命絕身死的,眼開睛突,滿面血蔭赤黑色,腹部干脹,我查看謹言屍首,正符合此種情形。」
白清遠暗中拽了拽上官紫燕,自己先跪地恭敬地行禮道:「草民參見二皇子、三皇子。」
在錢思仁轉身前,上官紫燕自然也看到在他面前路已到了盡頭,前面一堵牆壁擋住去路,成為一條死巷。空曠的小巷之中,唯有他二人相對而立。上官紫燕不由得後退了幾步,警惕地問道:「你要做什麼?」
青翊卻彷彿已經瞭然:「白公子是說,你們的師父,便是談不屈將軍?」
錢思仁匆匆走入翊祥宮,面色焦急而內疚。大殿中燈火通明,青翊正不安地踱著步,等候上官紫燕歸來,見唯有錢思仁入內,不禁眼中眸色一沉。
久未開口的慎行放下手中碗筷:「我吃飽了。」
「未見過你這般霸道之人。」上官紫燕嘴上雖這樣說,眼角眉梢卻溢滿甜蜜之情。她握了青翊的手,置於自己胸前,深深凝視青翊道:「這裏已被你填滿,再容不下第二個人。」
「思仁此言,看似是目前最好的辦法,我就暫將小燕子交給你了。」
上官紫燕在青翊懷中仰頭望他,伸手撫摸他俊朗臉龐,堅定道:「那是自然,我們還要離宮,一起去過自由自在的日子,所以,你也不許有事!」
「十日。」另一人重複道,「告訴他們,越快越好,遲則生變。」
「你並非錢思仁,真正的錢思仁早已被你暗中關押,你究竟是誰?」青翊喝問。
良久,青翊才放開雙頰泛紅的上官紫燕,自己卻掩著口猛咳起來。上官紫燕還來不及回味那吻的滋味,便擔憂地上前扶住他在桌邊坐下問道:「你到底生了什麼病?」
「這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也好,謹言算得上我翊祥宮之人,總不能讓她無端枉死。」
「宮裡既然傳了旨,說明至少有人願為皇上診病,清遠入宮,他定會保清遠平安。」
「三皇子,您看是不是趕緊將屍首抬往殮房去?」一名太監上前問。宮中有專門停放和處理宮人屍首的殮房,一般若死了宮人,大都不細問因由,直接送去,擇時候草草掩埋。
慎行一番話,卻使上官紫燕想到了琳琅。同樣的身不由己,命若浮塵,有多少坎坷女子,就是因此而無聲隕滅?她望著慎行,堅定道:「我會去查,怎能讓謹言死得這般不明不白?」
「我確有此猜測,可卻存一問題未想明白,我與房內的謹言交談過後不久,慎行便從她房中走出來詢問,其間我一直站在門口,若在謹言房中之人是她,她又怎能在不出房門的前提下來往于兩個屋子之間?」
青翊的話讓上官紫燕一怔:「為何如此篤定?你可是查驗到什麼端倪?」
「你們故意讓我抓走她,藉以證實我身份,這不難理解,可她又是怎樣逃脫的?」假錢思仁又問。他關押相關人等之處,幾年都未曾被人發覺,何以這樣簡單便讓他們尋到?
「那段暗道並不長,亦非什麼大工程,幾日足矣。」青翊想了想,「我幼時住于翊祥宮,那兩個房間未曾有人使用,是我這番重返宮中后,謹言和慎行才搬了進去,也就是說,有人知我回宮日子,在此之前布置好暗道,以便謹言、慎行二人出入。」
「難怪堂堂名醫山莊繼承人,會去和一村中老者習武。」青翊有些不相信地看了看上官紫燕,「小燕子,你確定你這身『半碗水』的功夫,真是和談將軍所學?」
「聽說是你浣衣局之人發現的屍首?為何人?」
忽然,從官道一旁的密林中無聲地伸出一支吹筒,因被松樹遮蔽,只露個手指粗的筒尖和一雙冰冷麻木的眼睛。那雙眼半眯起,凝神注視著白清遠的身影,彷彿一隻等待捕獲獵物的猛獸。他將吹筒緩緩湊至唇邊,瞄準渾然未覺的白清遠。
另一人擺擺手,示意他不必擔憂:「去尋談不屈之人,我已處理,根本不會到達談不屈處。」
「哥哥,師兄,你們皆明白喜歡一個人的滋味,如果眼下好不容易有了思念之人的消息,有機會見上一面,換作是你們,可會眼睜睜錯過?可還會站在這裏,冷靜地分析什麼利害關係?」上官紫燕的話語,焦急中流露出幾分酸楚。
「虧你還是要坐天下之人,思考事情怎這般不周?你無兵符在手,能調動多少兵力還未可知,又想殺了三皇子,明擺著是告知天下你欲謀權篡位。這反而會失去更多人之擁簇,你能有幾成把握一擊即中?上次在風月樓你自作主張刺殺他我還未同你算賬,以後勿要再自作主張了。」
「青翊,你究竟叫什麼名字?方才在院子里,你又說自己是南玄翊?」
「哼,哈哈哈……」皇甫琦忽然張狂大笑,且聲音越來越響亮,似是永無休止,在這冷如寒霜的冬夜中,多了幾分凄厲,像是要穿透一片陰霾,直沁人心,讓人不禁更生些許涼意,「沒想到啊,沒想到,一招棋錯,滿盤皆輸,自古成王敗寇,你們既贏了,我無話可說,但想擒住我,你們辦不到!」
在上官凜的書房裡,上官紫燕不停地來回踱著步,面色憂慮不安。在她不知第幾次經過自己面前時,一直坐于桌案前處理卷宗的上官凜終於忍不住開口勸說道:「紫燕,少安毋躁,你已走了一個時辰,先坐下來歇息一下為好。」
柳兒謝過青翊站起身,仍舊不敢抬頭。青翊沉聲問道:「你怎知井中有人?」
「慎行既配合謹言,定是也知她去往何處,見了什麼人,因此而被兇手從暗道而入,殺人滅口。」上官紫燕繼續整理道。
「我們就先找出此人。」上官紫燕為終於能幫上青翊的忙,顯得有些欣喜,「以我的身份,查起來應比你容易很多,你稍後便引我認識一下這裏其他宮人。」
「小燕子,說說謹言死當晚,你所見情形。」
「行了,別對我說教,你說到底不過是個助力罷了,將來做皇上的人還不是我?我得了天下,自少不了你的一份好處。三弟那邊,你計劃怎麼辦?」
「我明白,你定有你的難處,我便原諒你一次,但你要答應我,日後不管遇到何事,都不能丟下我。」
上官紫燕在旁問道:「他會不知金鎖遺落在了慎行房中?」
上官紫燕依舊不安地皺著眉:「可是,不是傳言宮內眼下很亂嗎?那些二皇子還是三皇子的,是否會為難師兄?」
「這樣說來,殺害謹言與慎行的,應是同一人?」錢思仁想了想又道,「是二皇子?」
「是二皇子之物。」錢思仁接過上官紫燕的話,「我記得幼時,皇上曾賜予三位皇子每人一個專門打造的金鎖,上書各自名字。」
「不錯。」青翊沉聲回答,「我們並無證據,因此無法辨別真偽,在紫燕發現疑問之前,我亦從未質疑過身為摯友的你,但種種跡象卻使我不得不相信,發生在我們身邊諸多事,皆是你所為,於是,我在告知你白公子已上路去尋談不屈之前,私下秘傳書信給白公子,布下了整個局。」
「找機會我再去看你。」
「本來宮中這種應急密道甚多,為給皇家關鍵時逃生之用,且為避人耳目,大都不會建於正殿,而是擇臨近不起眼處,在謹言或慎行房內並不足為奇。但這兩個房間中,何以相距如此近,便設置兩個出口?我今日仔細觀察,發現通往謹言房內一段路很新,更像是挖通不久。」
上官紫燕依偎在他胸前,感受著他的溫度,深吸口氣,再次從脖頸間拽出金鎖:「這回再也不需睹物思人。」
錢思仁還未步入翊祥宮大殿,便聽聞裏面傳出一陣爭執之聲。他腳下並未停頓,笑著走進殿中,朗聲招呼道:「我可是來得不是時候?」
燭火搖曳間,似乎另有一番風雨,在這十日間待機生成。
「可紫燕你回去時,不是曾去慎行房中查看過?」錢思仁又問。
慎行之死,終究不可隱瞞太久。查驗完畢,青翊便命人將屍首送去了殮房,並對外宣稱慎行死於自縊。傍晚之時,青翊遣上官紫燕悄然去找錢思仁,請他到翊祥宮走上一趟。
「此言也有道理,我們就等候白公子消息了。」錢思仁應道。
青翊道:「依小燕子你所言,我們便可這樣假設,謹言與慎行在晚膳前,你未歸時已商議好,串通而行。謹言支你去小虎子處,自己則在你返回之前,已離開了房內。慎行布置好入睡假象,又來到謹言房中,裝作謹言在裏面踱步,讓你不會察覺,但她未想到你會去敲門,驚慌之下打翻了蠟燭,還沾到衣袖上未發現,才留下疑點。」
上官紫燕點點頭,和青翊一起送別了白清遠。
「原來你二人乃相互關切至深,方會有此爭吵,倒讓我這孤家寡人心生羡慕。」錢思仁笑道,「其實,紫燕如真要出宮去看看,也並非完全不可。」
「嗯,這葯童倒是生得不錯。」二皇子摸著下巴一笑。
慎行端起桌上的碗,默默吃起飯,謹言則笑著問道:「紫燕,今日你怎來了?」
「是啊,小燕子如知曉,早就說出來了。」青翊亦不解地開口。
「師兄你明日還要入宮,是不是?」半晌未開口的上官紫燕,忽而拉住白清遠衣袖,「我也同你一起去!」
「謹言之所以會死於此處,想必也是通過暗道前來與某人會面。」青翊緩緩開口,「這便可解釋,謹言為何會死於離翊祥宮甚遠之處。」
「大局未定前,萬事需謹慎。」
那人聽到聲響轉過身,朝上官紫燕看來。上官紫燕喚道:「暗影。」
「這也不能怪思仁你,眼下當務之急,還是想想小燕子可能會遇到何事。」青翊負著雙手,重又在屋內踱起步來,只是這次步伐中,似多了幾分沉重與焦慮。
上官紫燕返回住處第一件事,便是敲響了慎行的房門。
這時,上官紫燕正端了茶奉上。錢思仁打量上官紫燕片刻,含笑問道:「這便是你殿中私藏之佳人?上次匆匆讓我幫你找套宮裝,還弄得頗為神秘。」
青翊點頭道:「我觀察過屍首,料定她是被悶口鼻,窒息導致死亡。」
京城的街巷人影晃動,若仔細望去,相比平日路人有增無減,且即便是遠離了喧鬧的小巷子,亦偶有腳步聲隱約傳來。只是掩藏在一片燈紅酒綠下,無人會詳加琢磨。
可惜上官紫燕始終是低估了隱於幕後那雙手的殘酷,更加沒能想到這是她最後一次同慎行坐在一起交談。
上官紫燕輕嘆一口氣,依偎進青翊懷中,汲取著片刻的溫暖。眼前迷霧重重疊疊,有種愈想要掙脫出來看清真相,卻愈在這複雜的陰雲中徘徊不盡,越陷越深的無力感。
上官紫燕之後才知,青翊居住的地方名為翊祥宮,是他離宮前一直居住的地方。只是在他去封地后,殿內宮人皆被派遣去了宮中其他處,現今的五名宮人則都是他回宮后臨時安排來的。其中宮婢兩名,喚作謹言、慎行,足可見宮中規矩之嚴格;小太監三名,但除了傳遞些口信外,並不常跟隨於側。
「我覺得琳琅姐姐也是個命苦之人,只可惜與哥哥有緣無分,今生怕是難在一起了。」
青翊點了點頭,復又像是想到什麼,對錢思仁道:「思仁,你明天來時,可否想辦法將白清遠白公子一同帶至翊祥宮?」
青翊並不回頭,腳步也未停頓,彷彿沒聽見一樣走入院落。上官紫燕咬了咬唇,亦跟了進去,直到四下清凈,連侍衛宮人都少見幾個,前面之人才停下來,轉頭看著上官紫燕。
青翊寵愛地颳了刮她鼻子,笑道:「見你平日神情,你腦袋中想什麼我便一目了然,那天在父皇寢宮,你送白公子回來,面帶不舍之情,我又怎會不明白你的心思?」
「那二皇子實在太可惡了!」用過晚膳,夜幕初降,青翊遣退了其他人,殿內只剩他與上官紫燕。上官紫燕坐于床榻邊,氣憤地雙手握拳,就差揮舞在南玄禮的臉上:「他分明處處在為難和威脅於你!」
上官紫燕依照青翊所指道路,低了頭匆匆前行,一路走來,倒也無人注意到她這名不起眼的小宮婢。約行了一炷香工夫,終於來到錢思仁所在院落。她說明了來意,門口侍衛告知她,錢大人去巡視未歸,讓她自行進去等候。
「我們這是在何處?離刑部尚有多遠?」上官紫燕四下望了望,忍不住開口詢問。
「略有覺察。」青翊將上官紫燕又擁得緊了些,「沒想到上官大哥也為情所苦。」
白清遠略一思索道:「紫燕,我一會兒先教你些入宮要做之事,你定要記牢。」
兩人說罷匆匆道別,上官紫燕目送白清遠離去,忽覺這宮牆重重,顯得無比壓抑而沉重。
幽暗的石室中,只聞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陰冷而透出絲絲詭異。兩人隔著一張石桌相對而坐,面上皆掛著心照不宣的笑意。
「難怪哥哥、師兄和你,皆言宮內險惡。」
「知道了。」那人擺手,語中有些不快,「若不是三弟忽然回來,朝中大小事他都要插上一手,又怎會進行得如此艱難?真不明白你作何打算,當初提早動手殺了他,讓他無法回宮不就省事許多?」
上官紫燕踏進院子,剛要邁步進屋,卻忽見屋旁大樹的陰影之下站著一人。他一襲黑衣,又被樹葉遮蔽了月光,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一雙眼睛迥然炯炯發亮,靜立無聲凝視著屋內方向。上官紫燕被嚇了一跳,再定睛仔細望去,依稀可辨一張平凡無奇的面孔,但她認得此人。
三人決定后,立即提了油燈,來到慎行房裡。房中一切未變,只是獨缺了主人,在氤氳月光照射下,散發出無限清冷。因為三名小太監並不住在附近,謹言、慎行皆已死,周圍無其他人,他們也就放心挪動屋內東西,四下仔細查看。
「我定要去一趟!」
南玄禮愉悅而滿足的笑聲回蕩在空寂的石室之中。沉浸在即將到來的成功中的他,卻並未發覺,坐於他對面之人,始終默然看著他的舉動,無意識地以手敲擊著石桌,唇邊噙著一絲望不出深意的輕淺笑容。
「那今日我便先回去,你們有何發現及時知會於我。」錢思仁起身,向暗影點點頭。暗影立即會意地上前,呈上一捲紙箋,錢思仁解釋道:「這是暗影所查到的近日常出入二皇子處的朝臣名單,我送至此,希望能有用途。」
「並非猜測,必定如此。」上官紫燕從旁開口,把昨日在慎行房中青翊查驗完畢后一番言語,向錢思仁又轉述一遍,面露憤然,「而且當日在皇上寢宮,二皇子還說了那樣奇怪的話!」
上官紫燕向他安撫一九九藏書笑,從脖頸間拽出金鎖晃了晃:「放心,我有它保護。」說罷,轉身離去。
「因為追蹤粉。」上官紫燕之言為他解惑,她邊說邊攤開手掌,依稀可見點點瑩綠,在暗夜中顯得奪目而明亮,「我誘你出手擄我去,不僅為確認你乃假扮錢思仁,青翊已料到,你為隱蔽,定不會讓太多人知你囚人處,且為方便親自監督,想必會將我與先前所關之人暫押到一個地方,許能藉此探得太子下落,所以在書信中同白師兄約定好計策,故意使你看到我二人爭執。我要離了青翊身邊,一人出宮,對你而言自是好機會,你欲拿我脅迫青翊,必然會想辦法下手,我將追蹤粉藏於袖中,你引我走向小路時,已戳破袋子,這樣即便昏迷,亦能留下痕迹。白師兄則調派預先準備好的人手,天黑后趁你入宮,在街巷中搜尋,最終沿著追蹤粉找到你府邸中的暗室,不過沒承想,除太子之外,還救出了暗影與真正的錢大人。」
「什麼?這,這不可能……」錢思仁似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念道。
「白公子說得是,小燕子,你該離開了。」青翊不舍地放開上官紫燕。
「畢竟與青翊接觸時日不多,唯有在山莊那幾天,因此我也不敢確認。」
青翊略一思索,「昨日晚膳時,我還見過謹言,小燕子,你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何時?」
「且能感到有風隱隱而入,並非死路,必有其他出口才對。」青翊走在最後,接著上官紫燕的話補充道。
「你夜晚前去,二皇子是否會起疑?」錢思仁攔住他,「況且,即便你去探問,二皇子又豈會說出實情?」
南玄禮又上下打量上官紫燕一番,他的目光不論何時都讓上官紫燕一樣厭惡且不自在。好在他很快便將視線調轉回青翊處,看似漫不經心問道:「聽說你翊祥宮前日死了一名宮婢?」
「無大礙,只是存有餘毒,積留成疾,但並不致命。我藥箱里有些丹藥,每日一顆,不消七日定會藥到病除。」
青翊沉默片刻,才開口回答:「不盡然,眼下所有證據皆指向二皇兄,只可說他嫌疑最大,可也並非全無異象。」
「你究竟為何非要殺害謹言和慎行?」上官紫燕憤然瞪著皇甫琦,「難道就只為她們監視青翊,險些暴露了身份,你便將她二人滅口?」
「我認得師父住處,為確保萬無一失,我回去先差人再查看一下,若師父還在,我走上一趟便是。」白清遠主動承擔下來。
「我不走,師兄你一人回去吧,我要留下來陪伴青翊。」
上官紫燕來前,皆是由謹言、慎行負責打理青翊日常起居,自她到來,青翊便不再用謹言和慎行而大都讓上官紫燕隨侍在身邊。在上官紫燕看來,謹言和慎行比起幾個小太監,泄露青翊情況的嫌疑更大。因此,她拒絕了青翊以近身婢女之名讓她單獨住于側殿的提議,堅持搬進與謹言、慎行相鄰的房間,便於查找線索。
「這……暗影近期不在宮中,被我差往別處做事去了。」錢思仁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紫燕對你而言何等重要,我需親自保護,方能安心。」
「先懷疑南玄禮之人,是你們自己,且他禍從口出,非要說了宮婢之死有一就有二那番話,我只是順水推舟罷了。從南玄禮處取得那金鎖並非難事,我趁夜從暗道潛入,殺了慎行,並故意布置成個拙劣的自殺場面,將南玄禮金鎖丟于地上,把你們視線進一步引向他。」
「鐵騎將軍談不屈?」
感受到上官紫燕的情意,青翊心中升起一絲溫暖,他感動地撫上她的面頰,雙目灼灼望著上官紫燕道:「好,就依你,我們再不分開。」
「平日不都是在三皇子殿中吃過才回來嗎?」
見慎行不再多言,上官紫燕起身準備離去。走至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首再次開口,決然道:「慎行,我明白宮中險惡,但不論遇到任何困難,我亦會找出謹言之死的真相。」
「不可,我不能同意讓你去涉險。」
青翊輕笑,捧起上官紫燕面頰,輕柔的吻落在她櫻唇上。上官紫燕情不自禁閉上眼,感受這充滿心房的幸福。青翊的唇帶著一絲涼意,如羽毛般在她唇齒間流連,似和煦的春風吹入心扉,掀起一陣漣漪。上官紫燕攀住他的肩,青澀地回應著。時間像是凝固在了這一刻,他們將對彼此的心意,交付在這一吻中,直到地老天荒。
南玄禮的做法已在青翊預料之中,他面上依舊做出謙和狀道:「辛苦二皇兄了,在我休養的這幾日,也多虧二皇兄在父皇處照料。」
青翊看向身旁的上官紫燕,上官紫燕會意地解釋:「我起先懷疑你,皆是因你所用之物的擺設和房內物品陳列,若慣用左手之人,平日生活中便會顯出不同,而你卻不然,明顯是刻意為之。」
待二人離開,正欲收拾東西的上官紫燕卻對著幾個空杯盞出神。青翊見狀疑惑問道:「小燕子,在想些什麼?」
「小燕子,可還記得那晚我們在屋頂上的談話?這便是我必須肩負的責任,即便再難,也要試上一試。」青翊在回憶中娓娓道來,「當年父皇認為大皇兄資質平庸,有意立我為太子沒錯,但我自幼母親去世,與大皇兄同為皇后帶大,我知皇兄宅心至純,又怎會存有與他爭位的想法?因此我才自願領了封地,離開京城。」
順著上官紫燕所指,青翊與錢思仁看去,在緊挨牆角的低柜上,擺放著兩隻普通的白瓷花瓶,分列左右,中間則是燭台。他們走到上官紫燕站立處,發現居右的花瓶看起來位置確有些偏,且桌上依稀可見乾涸的圓形水印,與瓶底所在並不重合。
「除非屋內另有玄機。」青翊若有所思地開口。
上官紫燕回到自己的卧房,打開窗望著外面,凝神注視兩個房內的動靜。令她感到疑惑的是,謹言似乎一直焦躁不安地來回在屋裡走著,足有半個時辰,都未有停下的意思。
「這不就為你介紹了。」青翊拉上官紫燕坐在身邊,「小燕子,你可還記得我曾提及,宮中有一可信任之人?來認識一下錢思仁,宮內錦衣衛統領,也是我兒時伴讀,自小一同長大。」
紫燕將金鎖來歷及宮中發生之事,從慎行之死,到探得暗道,都與白清遠敘述了一番。結尾補充道:「但目前尚不知二皇子是否為真兇。」
「駕……駕……」
「慎行留下一封書信,言及是自己殺了謹言,才畏罪自縊,雖無法對照慎行筆體,但信中疑點眾多。」青翊沉聲道,「對於她殺謹言的因由,寥寥帶過,無法令人信服,且未提及她是如何殺了謹言拋屍井中,以她一個女子之力,若要將謹言屍首放入井裡,恐難以完成。」
「恐怕正是如此,我之後又馬上趕往刑部詢問,紫燕也並未去過。」錢思仁略作停頓,長嘆一口氣道,「我愧對於你,答應過要幫你保護好紫燕,卻未能帶她平安而回。」
詢問罷柳兒,青翊踱步到屍首前蹲下身,反覆翻看片刻,又將屍首側覆卧,再次仔細觀察,這才揮手命人上前,抬走了謹言屍首,並叮囑,暫將屍首放置於殮房,沒有他的命令,不可掩埋。
「青翊,你覺得謹言、慎行之死,可是二皇子所為?」
「小燕子,你可是後悔留在了宮裡?你若想走,我可以想辦法送你出宮去。」
「小燕子,你仔細回想一下,我們是如何查到暗道入口的?」
「回三皇子,今早輪到奴婢當值,負責打水,奴婢一早到井旁扔下水桶,卻感到被何物阻住,再向上使勁拉,竟隱約見一人手臂,奴婢忙叫了人來,打撈出之後才知是謹言。」柳兒聲音很輕,還帶著些許哽咽,看來是受驚不小。
青翊未著急落座,而是徑直走到皇上龍榻前:「父皇病情如何?」
「你直覺不錯,慎行並非自縊。」
「你簡直卑鄙無恥!不僅辜負了青翊對你的信任,還將謹言、慎行推上絕路!」上官紫燕忍不住指責。想到謹言死的當晚慎行欲言又止的掙扎,此時她方明白,慎行心中何等的煎熬。
上官紫燕盯著錢思仁方才用過的茶盞,喃喃似自語般道:「可是好生奇怪,以前我住在師父那裡時,隔壁亦有個人慣用左手,他每次前來做客,茶盞擺放方向皆與用右手之人不同,且他家中諸多物品,為方便使用,也明顯不同於常人,為何我上次去錢大人辦公之用房內,卻未發覺相異之處?」
距京城五里的松林中,雖浸染了冬日的嚴寒,卻也只有少許松樹枝葉微微泛黃,大都依然蒼翠挺拔,傲然而立。高大且密實的樹木,遮去了冬日里本就不甚明亮的日光。從中間穿林而過的官道之上,也因樹影斑駁,顯得冷清陰鬱。
青翊遲疑道:「思仁你願幫忙自是最好,但你公務繁忙,怎好意思勞煩你?不然你派暗影護送小燕子即可。」
「你方才詢問柳兒,莫非覺得她可疑?」
白清遠亦將目光轉向青翊:「儘管開口無妨。」
崔公公目光又轉到白清遠身旁的上官紫燕,皺了皺眉問道:「這位是……」
「已無恙,多謝二皇兄掛記。」
青翊頷首:「謹言被殺后,慎行定是知曉自己早晚亦難逃一死,可她迫於被要挾,又無法直言說出實情,她死前想告訴我們暗道所在。但她同時想到,若直接在開啟暗道的那隻花瓶上做標記,恐會被皇甫琦察覺,因此她暗動了另一側花瓶,希望她最後留下的這細微信息能幫我們接近真相,而我也確實正因此進入暗道,發覺裏面新舊不一,才懷疑真正隱於幕後之人並非二皇兄,此人定是知我歸京行蹤,否則不可能掐算好時間,補修暗道。」
青翊略一思索:「我也覺白公子去比較好,他畢竟與談將軍相熟,若思仁你的人貿然前往,恐談將軍不會答應幫忙。」
「那又怎樣?你們現在明白,已為時太晚!倭國部眾即將抵達城外,只要他們一行動,就憑你們幾隻小魚小蝦,能抵擋得了?即便你們此時兵符在手,再調兵也已然來不及了!」皇甫琦仰天長笑。
「不能怪你,這等事防不勝防。」
「不錯,二皇兄一向自認強過大皇兄,但他孤僻乖戾,父皇覺得他並不適合治理天下,他在父皇的逼迫下,不得已才去了晉州。在他蟄伏多年後,我收到密報,說他私自進京,我才暗地上路趕往京城,誰知還是未來得及保護父皇和大皇兄。」青翊語中流露出深深的自責。
青翊上前,從身後擁她入懷,二人用心感受著彼此的氣息與溫度,絲毫不見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他撫了撫上官紫燕耳邊的黑髮:「此乃最後一試了,只苦了小燕子你。」
「若說二皇兄殺謹言,乃是與謹言會面時所為,那麼他殺慎行滅口,大可不必自己動手,還擺出那般破綻百出的自縊模樣。以他的身份,要處死一個小小宮婢,豈不易如反掌?根本無須大費周章。」青翊分析道,「另外,那暗道也有些奇怪之處。」
「許是為了避人耳目,假作丟失,弄得人盡皆知,屆時即便在別處發現金鎖,他也可說是被人偷去,一概不知,推脫得一乾二淨。」錢思仁接過上官紫燕的話。
慎行是個顯得有些膽小怯懦的女孩,話不多,尤其對上官紫燕這般新來的陌生人,也許內向的心性使然,更表現出幾分生疏。相反謹言則熱情大方,教給上官紫燕諸多宮內之事,常拉著她閑談。當然,言談中也曾打聽過上官紫燕來歷,都被上官紫燕以早和青翊編排好的說辭應付了過去。可幾日流逝,上官紫燕雖有懷疑,卻並未發現任何異狀。於是,上官紫燕同青翊商議之後,決定略加試探一番。
青翊俊逸的臉龐上現出些許窘迫:「怎麼說他也是早已喜歡你……總之,你心中只可裝我一人。」
上官紫燕點點頭,想了想又追問道:「你還瞞了我多少事?你離開那晚,我分明見你進了風月樓,又怎會受傷歸來?要殺你之人,便是二皇子南玄禮,對不對?難道真如外面傳聞,他想奪取皇位不成?」
兩人回到翊祥宮,青翊已等候在正殿。待錢思仁與上官紫燕皆坐在一旁,青翊才從袖中取出一物,交與錢思仁。
「放心,一切皆好,紫燕你在宮中又如何?」
「若驗證是否真為自縊,需看繩子系掛處塵土,橫樑等處塵土亂及多,才是自縊,為自殺前多次調整繩子位置所致,如只有一處無塵,則系死後被人吊上去。」
「我覺得你上次所提,尋找鐵騎將軍談不屈一事,明日可說與白師兄聽。我們雖不可隨意出宮,但名醫山莊內行走四方之人眾多,許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那個宮婢慎行,果然並非自縊?」錢思仁看似並不感意外。
暗道里較之外面,更為漆黑,除了他們手中油燈忽明忽暗閃動,不見一絲其他光亮。許是常年遮蔽所致,一股冰冷寒意自腳底一直襲遍周身,令人脊背生涼。通過火光可見暗道很低,需彎身一路前行,才不會磕碰。
「眼下尚無法定論,我與紫燕調查之事,應無人知曉才對。」
白清遠搖了搖頭:「我為皇上診治時,身邊侍衛眾多,二皇子與三皇子皆在場,三皇子只提議為方便治療,在宮中為我找一處暫住,免去每日的來去輾轉,但我婉拒了。」
林中微風驟起,吹得樹枝左右搖擺。白清遠坐在馬上,四下望了望,又將目光復調回到眼前道路上,只是手中揚鞭似乎更急。雖然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在周圍隱隱浮動,但他未忘記自己此行的任務。於是,他緊了緊身後的包袱,繼續前行。
「看來紫燕你更要多加小心。」
屋中回答她的,僅有沉默。上官紫燕揚聲又問:「慎行,我是紫燕,你睡了嗎?」
「許是先前不小心弄上去的?」
果然,青翊臉色變了變,冷冷一拂袖道:「好,我走便是。」
錢思仁將紙箋交與青翊,帶著暗影離開了翊祥宮。
「放心,他們巴不得拉攏上我朝勢力。眼下只等他們調派些兵力,助我一臂之力。」另一人得意道。
「確有一人跌落浣衣局旁的井中,溺水而亡。」青翊迎視南玄禮,卻保留了詳情。
「好,就如此說定。」
青翊小心地轉動花瓶,眾人屏息凝視片刻,卻未見任何動靜。他又反覆嘗試幾次,依然無果。青翊停下動作,凝神端詳著兩隻花瓶,忽然道:「試試另一隻。」
青翊已然站起身道:「不必了,醫治父皇最為重要。」說罷,他快步走出了門。
「如何?二皇兄有無懷疑?」
上官紫燕指了指不遠處的大樹:「他就在那樹下,像是望著屋內,難道不是你派他在此看守?」
「可是關於宮婢慎行自縊一事?我今日也有所聽聞。」錢思仁連歇息也顧不上,忙向紫燕道,「那我們快些趕去,入夜前我須得離宮,怕來不及。」
「師父?」上官紫燕獃獃反問,「又關師父什麼事?」
上官紫燕點點頭,匆匆走出了門。
上官紫燕揚手指著假錢思仁,怒斥道:「我們都已聽說了,你本是錢大人手下一跟隨多年的近衛,於一年前趁他不備下藥將他迷倒囚禁,自己取而代之,又與二皇子南玄禮合謀,加害皇上,關押太子。暗影乃錢大人一手培養,時日久了便對你生疑,你定是聽我上次提到,暗影在你屋外查看,知他在關注於你,索性把他也打傷關了起來,不管你是何人,皆死罪難逃!」
「三弟說得是。」二皇子聞言,悻悻一揮手,示意上官紫燕退下去。上官紫燕如釋重負地暗自鬆了一口氣,轉身前,又望向為自己解了圍的青翊,但他依舊面無表情,不看她一眼。
「那是自然,為了能登上皇位,犧牲是必須的,又怎可婦人之仁?」
上官紫燕將信緊緊握于手中,青翊已走回慎行屍首邊,傾身開始查驗。上官紫燕亦跟上去,在一旁屏息凝視。青翊卻並未說明,只遣了三名小太監,分別去取些測量或凈手之用的工具。待三人走後,屋內方剩青翊與上官紫燕兩人。
「我不認為慎行會自殺,更不覺得是她殺了謹言。」憶及謹言死的那晚,慎行黯然神傷的表情以及哭紅腫的雙眼,上官紫燕越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雖慎行言談間有所顧慮,不願說出實情,但她對謹言之死的悲切之情,不會作假。」
「要成我天下大事,她們能出一份力,應覺榮幸才是。」
明白青翊避人耳目的用意,上官紫燕這才開口:「怎樣?青翊你作何感想?」
「二皇子可是做了何事?」白清遠似從他們對話中聽出些許端倪,「為什麼要尋金鎖?」
「白公子可聽過鐵騎將軍之名?」青翊問道。
「紫燕你比我和師父在一起時日長,會不知他老人家情況?」
他話音剛落,一個年紀稍長的宮婢從人群中走出,恭敬地行禮道:「三皇子。」
「我來時在院中見他,只喚了一聲,他便跑了。」
青翊不確定地搖搖頭:「在未有更多線索之前,尚不能定論。」
「確實如此,他自幼便有這習慣。」
上官紫燕疑惑地望向一旁的黑衣人,青翊為她解釋道:「暗影是思仁培養的影子護衛之一read.99csw.com,便是他到封地去給我送信,並暗中保護我回京,思仁幫了我不少忙。」
聽聞白清遠的話語,上官紫燕一顆懸著的心這才落回原處。她幫青翊整理好衣衫,又接過白清遠遞過的葯,倒來溫水讓青翊服下。白清遠見上官紫燕動作自然,無半點扭捏,心下頓時明白了幾分。
「快起來,如今你保護我的任務已完成,你真正主人亦在此,不必這般。」
就在上官紫燕不知如何是好時,一道低緩的聲音插入其中:「二皇兄,是否先為父皇醫病要緊?」
走在最前面的錢思仁轉頭叮囑:「小心些。」
「慎行!」上官紫燕回過神,先是焦急地連喚幾聲,都未見有任何反應。她幾步上前,剛要抱住慎行的腿,卻又停住動作,略一思索,轉身飛奔而去。
上官紫燕搖搖頭:「你現在可有時間?青翊讓我來請你過去。」
「無別人時,還是喚我青翊即可。」青翊轉向白清遠,「紫燕可喬裝成宮中婢女留在我身邊,宮內婢女甚多,不會有人深查我從何處調來個宮女,不過,一會兒白公子出宮時,尚要想些辦法,讓人不致發現你的葯童失蹤。」
「錢大人。」上官紫燕禮貌喚道。
錢思仁一怔:「為何有此一問?」
「這也不難,明日讓紫燕扮作葯童,與我同往,應不會引起懷疑。我為皇上診病時,三皇子必也在場。」
「哼,早知如此,我當日就該親眼確認你屍首才是。」
「自是來吃飯。」上官紫燕說著,已在桌旁坐下。
「那我便將她交與你了。」上官凜說著,又轉向上官紫燕,慎重叮囑,「紫燕,在宮中凡事要聽清遠的話,萬不可衝動行事。」
青翊搖頭道:「十年前,他便向父皇辭去官位,解甲歸田,從此失去了蹤跡,無人知曉他隱居去了哪裡。」
「好,我安排一下便是。」
「如提前有所準備,你那些毒,尚奈何不了我,否則名醫山莊還有何顏面可存?」白清遠插話進來,「我事先查看過出城路線,料定你要下手,必在城郊,因你不宜遠離京城,而松林正是最為合適處。我服下名醫山莊所用抗毒防身之葯,萬一中毒亦無大礙,並在衣衫內穿有軟甲,你吹箭其實並未射中我,刺破的只是我藏於懷中血袋罷了。我假作滾落山坡,在你走後,再悄悄返回城中,對一些擦傷稍作處理即可。」
「青翊,你怎知我想見師兄?」
「我看了幾日,都是那樣。」南玄禮指了指白清遠,「還是讓他給你說說吧。」
錢思仁說罷,飛快出手,既狠又准地擊在上官紫燕後腦。上官紫燕尚來不及出手反應,便覺眼前一黑,腦後一陣劇痛,整個人頓時失去了知覺,軟綿綿向後倒去。錢思仁敏捷地接住她,將她攔腰抱起,飛身躍上一旁的牆,幾個起落之後,便消失了蹤影。
「和倭國使臣談得怎樣?」其中一人開口詢問。
青翊之言,將上官紫燕復又拉回到現實之中。謹言與慎行之死,讓她更加深刻意識到,他們所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困境。朝中憂患未解決,身邊亦危險不斷,在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會是怎樣一個結局?
「思仁,你來了。」青翊同那人打招呼,又轉向黑衣人道,「暗影也在。」
「白公子?」錢思仁略為回想,「可是名醫山莊前來為皇上醫病之人?」
「你是說,小燕子失蹤了?」青翊大驚,雙眉緊鎖。
「但這方法僅可用一次,白公子從這裏離開之後,他們便會清楚了。」
上官紫燕還想再說些什麼,只聽院子里丫鬟聲音道「白公子回來了」,上官紫燕立即將餘下的話全吞了回去,三步並作兩步跑向門口。她飛快打開門,看見正欲敲門的白清遠。
上官紫燕看著慎行的動作,慎行拭水漬時袖口被桌上殘餘的茶水浸濕了些許,染成一片陰暈。頓時,有個情形自上官紫燕腦中浮現,但她卻難以理得更加清晰。
「紫燕你若不回去,讓我怎樣向上官大哥交代?」
她剛要上前,暗影卻向後退了一步,眨眼之間,一轉身隱沒于黑暗中,失去了蹤跡,只剩樹葉依舊搖動,彷彿他從不曾存在過一般。上官紫燕儘管感到疑惑,但也思索不出要領,略作停頓之後,重又邁開腳步進了屋。許是錢思仁才離開不久,屋內還燃著燭火。上官紫燕四下打量,雖陳設簡單,可收拾得甚為整齊,不難看出,錢思仁乃是行事嚴謹之人。
「不,我只是隨口說說罷了。」慎行慌亂地搖頭,不小心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溢出的茶水頓時流了滿桌。慎行站起身,取來帕巾,擦拭著桌子,並不看上官紫燕一眼,只輕聲道:「我幫不了你,你回去吧。」
「三皇子說明日有要事,今晚想早點歇息,便遣我退下了。」
慎行沒有回答,上官紫燕拉開門走了出去,在房門閉合之前,她似乎聽到慎行幾不可聞的嘆息:「我若有紫燕你這般勇氣便好了,只可惜當初……」
「我一向只叫他師父,師父也從未說過自己的事情。」上官紫燕回憶道,「當年我去鄰村的小溪中摸魚,師父正巧也在此釣魚,他說我嚇跑了他的魚,尚年幼的我一時氣不過,打翻了他的魚簍,放掉了所有的魚。誰料師父不但沒有生氣,還拿了餅給我吃,說覺得我與他甚為投緣,為了補償他的魚,叫我跟他習武。我那時並不明白何謂習武,回家告知爹娘后,他們覺得調皮如我,習武也不失為一樁好事,我便開始在師父那裡學習了。」
青翊帶著上官紫燕來到皇上寢宮,白清遠正在書寫藥方,抬頭見上官紫燕,目光一閃,卻未敢表現出過多關注,復又低下頭,繼續做著自己的事。二皇子南玄禮交疊雙腿,悠然坐在不遠處的紅木椅上,閉目養神,看不出分毫為皇上病情憂心。
「都是一家人,何必見外?」南玄禮流露出一抹看不出真誠的關切之情,「倒是三弟你身體怎樣?」
「果然那日是你來過。」
錢思仁提醒道:「若此人針對你,便可說得通了,你莫要忘記,宮內亦有不輸給江湖人的大內高手。」
「青翊,有句話我一定要說,不然錯過怕無機會再說給你聽。」上官紫燕在青翊懷中仰頭,定定望著他,「我喜歡你。」
錢思仁忽然駐足,回過身意味深長地看著上官紫燕,眼中閃過一抹陰鷙:「你算說對了,因為我們根本不是要去往刑部。」
上官紫燕終於忍不住,走到謹言房前敲了敲門問道:「謹言,見你這麼晚還難以入睡,我來看看你是否有事,需不需要我幫忙。」
青翊說罷,迫不及待快步走出了大殿。這回錢思仁並未再加勸阻,而是不緊不慢走到桌旁坐下,從一旁提起茶壺,為自己斟上一杯茶,悠閑地將茶盞湊至唇邊,哪還有半分方才焦急自責的模樣?
青翊道:「你補充一句,就說我渾身發出紅疹,不知是否傳染,讓白公子多加小心,其他人也迴避一下為好。」
一條白綾穿過房檐橫樑垂下,被窗外照進的月光映得隱約透出慘然光澤。繩圈之下,慎行一張慘白的臉,雙目圓睜,髮絲散亂,神情扭曲痛苦,猙獰得令人心驚。她身上衣裙隨上官紫燕身後吹入的晚風輕揚,雙腳無聲地懸在空中微微搖晃。腳下圓凳翻倒,一片狼藉。
任誰一聽便知,南玄禮假意關心,實則暗指青翊干涉太多,警告他莫要凡事插手。青翊佯裝不明白,牽唇輕笑道:「身為皇弟,本應為二皇兄分憂,又豈有讓二皇兄一人操勞之理?」
「我會照顧好自己。」上官紫燕安撫白清遠道。
青翊輕嘆一聲:「兵符尚未找到,應是在大皇兄那裡,如今他下落不明,我與二皇兄皆無用兵之權,不過,許有一人可說動他們。」
他的聲音在空氣中飄散開來,帶著些許難以言喻的蒼涼,恰如這初冬凜凜冷風,吹得人遍體生寒。
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第二日青翊並未帶上官紫燕去往皇上寢宮,而是在翊祥宮等候錢思仁的到來。正午剛過,錢思仁便如約前來,身後還跟了一個兵士打扮之人。那人低著頭小心步入殿中,待看清他面貌,上官紫燕不禁欣喜喚道:「白師兄!」
青翊豈會錯過這等機會,他將上官紫燕攬入懷中,變被動為主動,輾轉在她唇齒間探索,品嘗她櫻唇上的芬芳。直到上官紫燕氣息微亂,雙頰嫣紅,青翊才放開她。
假錢思仁伸手在自己臉上一抹,揭去易容面具,露出一張年輕臉龐:「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可隱瞞,我名皇甫琦,前朝末世皇帝皇甫律乃是我祖父,是當時身為左將軍的你們南家人野心昭昭,逼宮奪權,自己取而代之做了皇帝。我父親僥倖逃脫,卻並無奪回天下之心,一心只想安然度過餘生,但我不同,我不僅要報仇,更要取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上官紫燕伸手環住青翊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前安撫道:「這並非你的過錯,二皇子既然出手,想必定是有備而來,你一人之力,也難以力挽狂瀾,還需從長計議。」
這一日用過晚膳,青翊便吩咐讓謹言告知負責備膳的太監小虎子,不必為他準備明日的午膳和晚膳。謹言和慎行領了命退出去,上官紫燕刻意留下又磨蹭了一會兒,便來到專供宮婢吃飯的屋中。一般侍候主子用膳后,婢女們便在這裏一起進食。推開門,謹言、慎行正坐在一起攀談,見上官紫燕入內,都有些驚訝,兩人忙分開了距離。
青翊聽罷陷入沉默,眼中顯露出深深的無力與哀傷。上官紫燕只覺為他心疼,長兄下落不明,父親長眠不醒,二哥又居心叵測,身邊危機四伏,這樣的日子,他隻身一人,該是有多難?她坐在青翊身旁,輕握住他的手,無聲地給予他支持的力量。青翊望向她,兩人相視一笑,溫馨之情不言而喻。
青翊眼中眸色更濃,顯得若有所思:「我尚需再好好斟酌斟酌。」
「可我分明親眼所見,白清遠身中我毒箭,何以毫髮無傷?」
隨著時間悄然流逝,錢思仁漸漸嗅出些許不對勁之處。青翊離開,算來已有一個多時辰,他茶都喝了幾盞,怎尚不見返回?按理來說,青翊再衝動,亦不會同南玄禮當面衝突起來,若是未問出端倪,更是早該回來才是。
「小燕子你要旁敲側擊,莫驚擾了她。」青翊叮囑。
「也不可掉以輕心,從倭國調兵至此,也需要個把月的時間,這期間你尚要在那群朝臣身上多下些工夫,穩住他們再說。」
錢思仁如約返回,並帶來一套兵士衣裝,讓上官紫燕換上。如上次白清遠一般,上官紫燕扮作個兵卒,跟在錢思仁身後,在青翊的目送中,離開了翊祥宮。出宮一路行來很順利,守衛皆認識錢思仁,並未遇到盤查,更無人會注意一個小兵卒。上官紫燕低著頭前行,二人很快便離了禁宮,來到城中大街之上。
「我不懂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你可知在同誰說話?我乃三皇子南玄翊,並非你要找之人,你若無事,趕緊離開,宮中不是你亂闖的地方。」
「我僅見到慎行蓋被身影,加之光線幽暗,難以分辨仔細,只需將被褥稍做手腳,相信足以矇混過去。」
南玄禮聞言,神情才略有鬆懈:「那便好,你早說有所準備多好,害我虛驚一場。」
假錢思仁驚詫過後,此刻卻鎮定下來,不答反問:「你們又是如何得知,我不是錢思仁?」
「我來。」錢思仁上前一步,阻止正要去開門的上官紫燕。
「也太不小心了,不過還是三弟你有先見之明,找好了替代的新宮婢。」南玄禮摸著下巴,笑得意味深長,又陰鬱地道,「不過,這宮中之事一向邪氣得很,難保日後還會不會再出事,我看三弟你還是多尋幾個宮人備用的好。」
「柳兒,你無須害怕,我只有幾個問題,起來答話。」
「紫燕,我們該走了,逗留太久恐會引起懷疑。」白清遠提醒。
這一幕,映入在場每個人的眼帘,亦深深銘刻在了心裏。不會有人忘記,今冬第一場雪落的日子……
「這怎麼行,為何不找宮中御醫看一看?」
青翊牽唇而笑,眼前似乎能浮現出幼時古靈精怪的上官紫燕模樣:「你還真乃有福之人,誤打誤撞也能拜了談將軍為師。」
白清遠肯定地頷首:「家父與談將軍有些交情,當年談將軍在戰場上身負重傷,險些送命,是家父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因此談將軍歸隱后,同家父仍偶有書信往來,家父也是因為這般,才送我至談將軍處,習了幾年武,但不承想,談將軍還收了紫燕這個徒弟。」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雖父母亡故,但哥哥對我甚好,從未感到過孤單,宮中人數眾多,卻人心叵測,隨時提防,更不如外面來得自由。」
錢思仁駐足,示意上官紫燕和青翊上前觀看,暗道在眼前出現了一個小分岔口,分別通往左右兩個方向。青翊略一思索道:「先往左行,若依據方位判斷,那邊應為謹言房間。」
「主子的事我也不便打聽。」上官紫燕先是面露為難之色,隨即想了想,又壓低聲音道,「不過,我好像見他拿著一幅圖,念叨著要去尋個重要的東西。」
「原來謹言與慎行房間確實相通。」雖早有預料,上官紫燕依舊不免略顯驚訝。
眾人隨著白清遠的話語,視線頓時都集中在上官紫燕身上。上官紫燕指著自己,莫名道:「我?師兄可是開玩笑?我怎會知道談不屈將軍下落?」
他展開看罷,交與上官紫燕道:「拿回去收妥善。」青翊面容平靜無波,難以窺出他內心所思。紫燕忍不住悄然打開書信看了看,心也隨之如墜冰窖一般。信乃慎行所留,上面言是她因與謹言心存芥蒂而殺死謹言,但又難敵內心恐懼與愧疚,因此自殺以求解脫。
上官紫燕應了聲,在前領著白清遠步出了皇上寢宮,這才為擺脫了殿中窒悶氣氛而長出了口氣。她謹慎地望了望四周,壓低聲音邊走邊詢問:「師兄,我哥哥可好?」
「就是最後,關於宮婢之事。」上官紫燕不安地蹙起眉,「你說,慎行會不會有危險?」
慎行聞言,驚詫地轉頭與上官紫燕對視,有一絲莫名的光亮從她眼中一閃而過,但旋即黯淡下去。她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紫燕,你若聽我一句勸,就莫要淌這潭渾水,宮中許多事,非你我所能左右。」
驀地,她身後一道門無聲地打開,伸出一隻手,將上官紫燕拉進門內,在她還來不及反應之時,門已在她眼前重又關閉。上官紫燕心下一驚,剛要出招,卻覺得自己瞬間落入了一個溫暖又熟悉的懷抱。聞著青翊獨有的氣息,上官紫燕鼻子一酸,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青翊話音剛落,小山子便已返回。青翊取過他手中測量用具,解去慎行脖頸上繩套,開始量各處尺寸。復又走到慎行屍首曾被懸挂處,將地上圓凳扶起,對比圓凳至橫樑距離。上官紫燕則依青翊所言,亦忙碌起來。
「對了,慎行,你剛才不是言道有點頭痛嗎?」謹言關切道,「正好今晚無事,你早些去睡,碗筷放著我來收拾便可。」
「南玄翊乃我本名,我們兄弟三人,大皇兄南玄延,二皇兄南玄禮,青翊則是我幼時乳名。」
青翊俯身,細密而溫柔的吻落在上官紫燕頰邊,訴說著無聲的誓言。這一刻,已無須再多言語,唯有有情人方能體會,就算只有短暫一瞬,也足以令人刻骨銘心。
「你為一己之私,害了多少無辜生命,怎還敢說得如此理直氣壯!」上官紫燕為謹言、慎行之死深感惋惜。
上官凜輕聲一嘆:「清遠,你可有辦法帶紫燕進宮去見三皇子?」
慎行點了點頭,同謹言和上官紫燕道別,起身先行回了自己房間。
兩人回到翊祥宮,太監小山子早已候在門口,稟告道錢思仁大人來訪。青翊一直肅然沉重的面容之上,這才稍顯露出一抹笑容。他向上官紫燕道:「我同你引見一個人。」說罷,便加快了腳步往殿內走去。
白清遠略帶擔憂地看著上官紫燕。上官紫燕懷中緊抱著藥箱,也無心欣賞車外的宮中景色,微微出神。將長發綰起藏於帕巾中,又著了男裝的上官紫燕,儼然一眉目清秀的少年,只是一雙靈動的黑眸中似隱了無限心事。
青翊搖搖頭:「不能讓二皇兄知曉我有毒未解。」
「那個自作聰明的丫頭,我該早些殺了她!」皇甫琦面容浮現一絲戾氣。
「凡自投井,被人推入井,失足落井的屍首,大同小異,皆是頭目有被磚石磕擦痕,指甲、毛髮中有沙泥,肚子脹,使屍體側覆卧,便口內水出。但謹言屍首側卧后,口中並無水流出,可見腹脹也非漲水所致,乃為死後入水。」青翊面色微沉又補充,「且大凡有緣故入井,須腳直下,如頭在下,怕是被人趕逼,或他人推送入井。」
「你說得不錯,恐怕路還不止一條。」
南玄禮面色一沉,旋即冷冷看了一眼立於青翊身後的上官紫燕,轉了話題:「這宮婢怎看起來面生?」
「不管你如何說,我絕不應允此時讓你離宮,唯有留在翊祥宮,于小燕子你來說,才是最安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