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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我不經常來這裏,」傑克遜裝傻說,「今天,正好我的女人不在家。」
「那是我的錢,」一個喝多了威士忌、長著朝天鼻的人,一邊推開眾人,撲向傑克遜,一邊大叫著,「他媽的……他偷了我的錢包!……」有人大笑了起來。
男人滿腹狐疑地看著傑克遜,有要離開的意思。
這是二月的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寒冷的天氣讓人們提早開始了狂飲。
酒吧正門被猛地推開,進來一個中等身材、棕色皮膚的男人。披著一件駱駝毛大衣,頭戴棕色海獺皮帽,大衣里是一身做工考究的棕白條紋套裝,腳上穿著一雙棕色的小山羊皮鞋,系著手工織的黃馬圖案的棕色絲綢領帶,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鑽戒,右手上戴著一枚金圖章戒指。
兩個白人警察正在懶洋洋地巡邏著,恰好碰到活生生的鬥毆現場,立馬把兩個鬥毆者帶走了。
傑克遜晚上七點鐘到了酒吧,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個酒吧,已經從糖果變成了糞便。」
「不是我,老闆!……」他終於帶著哭腔說道,「我對十字架發誓,不是我乾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搶劫你,老闆。」
「你覺得該怎麼稱呼,那些低賤的臭婊子,朋友?」
「聽我的建議,傑克遜,把錢放回口袋,趕緊回家。對帶著那麼多錢的人來說,哈萊姆區可不安全。最好讓我陪著你,直到看到有個警察送你。」他轉過身對酒保說,「我該付你多少錢?」
「她們起碼值得耶穌去拯救。」傑克遜笑著說。
「這兩個傻瓜怎麼分出勝負?」一個人評論道,「就像是兩個裝破爛的破袋子在打架。」
男人收起手槍,平靜地說:「你這個婊子養的,這次也許是我錯了。但是,你肯定干過搶劫的勾當,所以你活該。」
酒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每雙眼睛都看著傑克遜手裡的那捲錢,然後看看傑克遜,最後又看看酒保。
「兩杯威士忌的錢。」他說。
男人轉過身來走到吧台前,站在傑克遜身邊,要了一杯酒。
格斯·帕森斯哈哈大笑起來:「夥計,從你手上那捲錢看,你的生意不錯啊。說說看,你到底撈了多少油水?」https://read.99csw•com
男人緊盯著傑克遜手上的那捲錢。
「不必擔心,朋友,我知道不是你乾的。」他用一種友好的聲音說,「肯定是某個衣服破破爛爛的渾蛋乾的,我遲早會找到他的。」
男人咧開嘴安心地笑了。傑克遜是他的乖孩子。
傑克遜心想:這時付錢應該是最安全的。他取出假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十美元,扔在吧台上。
「我知道那是我的錢。」長著朝天鼻子的醉鬼大叫道,「你們說說,我怎麼可能認不出我自己的錢。」
酒保將一瓶杜松子酒和一托盤矮酒杯,放在旁邊的一個桌子上。黑屁股的妓|女們非常不快地離開了吧台,既然有人請她們喝酒,就不好再找麻煩了。
男人第一次看著傑克遜。
各類地下組織的惡徒,開始從酒吧的各個角落,靠近傑克遜。妓|女走在最前面,對著傑克遜誇張地賣弄著身姿,他不能判斷她們是在索要、還是在儘力兜售她們的商品,扒手削尖腦袋往前擠;強盜們則在門口等著。每個人都好奇而專註地看著他。
不能著急,他決定慢慢來。
他雇了幾個小騙子,幫助他隨時搜集情報,今天有人傳來消息說,在這個酒吧里,有一個正派的人,身上帶著一大卷錢。但是,傑克遜看上去太正派了,以至於讓他擔心,這是不是個煙霧彈。
戈爾迪囑咐過傑克遜,點了第一杯酒之後,就馬上故意露出口袋裡那一卷錢,但傑克遜沒有那個膽量。他感覺每個人都在看著他。他點了第二杯酒,才發現這裏的每個人,其實都在觀察其他的人,好像他們旁邊的人,不是恐怖分子,就是警察的線人似的。
「我從事殯葬業務。」
「不是你,老闆,不是你這種身份的人。」朝天鼻像小丑一樣地笑了,「這裏的隨便一個人,都能告訴你,我已經好幾個星期,口袋空空了。」似乎突然想起,剛剛才大聲控訴,傑克遜偷了他口袋裡的錢,他馬上補充道,「也許搶劫你的是酒吧里的那個人,老闆,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弄到了一大卷錢。」
放在前面的自動點唱機發出奏鳴聲,一個迷九九藏書離的聲音唱著:「和我一起搖滾,寶貝,八分之一拍。和我一起搖滾,寶貝,全身快快地動起來。」
男人面無表情地看了傑克遜一眼。
他的聲音很好聽,說話腔調輕柔,舉止優雅舒緩,和店裡的其他顧客相比,他看起來像一個有教養的人。
「看那些婊子,她們在找能供消逍的小戲法。看門口那些成群結隊的強盜,他們在找錢買酒喝。還有那些怪模怪樣的小丑,他們在等一個人,那人能給他們弄到錢。」
他左手拿著手套,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動作敏捷而迅速。
「對,你剛才說過,你中獎了。」
朝天鼻開始在地板上打滾,從他的眼神和呻|吟聲中,感覺他好像已經半死了,想儘力羸得同情。
「你被搶了多少錢?」
那個男人將棕色小山羊皮鞋的鞋尖,放到朝天鼻的肩膀下面,優雅地將他的身子翻了一個個兒。隨後右手慢慢伸進大衣一側的口袋,掏出一把小巧的點三八口徑的警用連發左輪手槍。客人們見狀,紛紛四散,匆忙逃到射程之外。
兩個人繼續互相刺著對方,就像兩個邋遢的玩偶,在表演激烈的鬥牛舞。只是飛濺的不是鮮血,而是破舊的衣服和上周的報紙。顧客們開始大笑起來。
兩個長相兇惡的傢伙,在桌椅中間跳來跳去地互相毆打著,並試圖用彈簧刀刺傷對方。酒吧里的顧客都擰過頭來看著,但誰都沒有動,連手都沒有離開酒杯。妓|女轉動著她們的眼睛,一副無聊的樣子。
「為什麼想知道我的名字?」男人笑著反問。
「如果你真的想請我喝一杯,咱們可以換個地方,傑克遜。」格斯說,付了他喝的酒,和那瓶杜松子酒的錢,「換一個乾淨又安全的地方。讓我們離開這些流氓和強盜。聽我說,咱們去普勒姆咖啡廳。」
「我押了二十美元在數字四一一,結果贏了一萬美元。」
「你是對的,朋友。我今天有些心煩,平時我並不這樣說話。」他伸出手,「我叫格斯·帕森斯,是做房地產生意的。」
「我發誓不是我乾的,老闆。昨天一整個晚上,我都在這個酒吧。酒保喬可以作證,整個晚上,我一直read.99csw.com在這裏。沒有離開一秒鐘。」
「他們沒有想真的去砍對方,夥計。他們是熟人,就是想嚇唬嚇唬對方。」―名酒保從外面拿來一個被鋸短了的棒球棒,猛擊在一名鬥毆者的頭上。這個倒霉的人應聲倒地,另一個馬上俯下身子,想去剌他,酒保順勢在這人頭上也敲了一下。
他走近他們,停了下來,看著抓住傑克遜胳膊的朝天鼻,並用威脅的語氣警告道:「把我的錢還給我。」他注意到兩個酒保,正慢慢地逼近爭執的兩個人,隨時準備動手;妓|女正慢慢後退。他立即根據形勢作出了判斷——他努力擠進人群,走到朝天鼻的身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的身子扭了過來,然後在他的腹股溝處,結實地踢了一腳。
「別怕那個丑傢伙,寶貝。」一個妓|女諂媚地說。
酒吧里聚集了眾多哈萊姆最底層的人,皺著臉的低級騙子、小偷、扒手、強盜、麻醉品推銷者,以及穿著工裝褲和皮夾克的粗魯的工人。每個人看上去,都像是脾氣暴躁的危險分子。
一場突如其來的爭鬥,替傑克遜解了圍。
酒吧的正面看上去很氣派,鑲嵌著鑽石形狀的英式小窗戶。以前這裡是個體面的地方,在旁邊上班的白人和黑人,經常來照顧生意,客人都是一些體面的人。但是,當開在第一百二十五街上的妓院、賭場和毒品窟,逐漸擴散到第一百二十六大街后,周遭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污濁,酒吧的名聲也壞了。
「你想幹什麼,想引人來割破你的喉嚨嗎?」酒保憤怒地說。
「先生,別在這裏開槍教訓他。」一個酒保說。朝天鼻剛看了一眼槍,就馬上翻起白眼,幾乎昏死過去。他的舌頭在嘴裏攪和著,不停吞曬著唾液,儘力想發出聲音來。
「我猜也是。」男人含糊地回應說。
「好的。」傑克遜點頭說。
傑克遜滿足地跟格斯·帕森斯握了握手,他也安心了。
酒保把錢拿到燈下,對著光仔細瞅了瞅,翻過來抖了抖,聽了聽聲音,然後才放進收銀機,並把找的零錢扔到了吧台上。
「朋友,如果我是你,可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把錢拿出來。那是自找麻煩。」https://read.99csw•com
三個健壯的酒吧主管,在吧台後潮濕的地板上,走來走去,安靜地倒酒或收錢。
「他們肯定欺騙了救世軍①。」
聽到「黃金」這個詞時,傑克遜快速地掃了一眼吧台邊上的鏡子,觀察其他男人的反應。然後又要了一杯酒,並取出那捲錢,抽出表面上的一張付了賬。
另一個說:「這個衣衫襤褸的窮惡棍,老天啊,他從小到大口袋裡,就沒有半分錢。」
「這些錢不是我工作賺來的,我只是個葬禮承辦人。我中獎了。」
「你不應該那樣對女人說話。」傑克遜有些不滿。男人奇怪地看著傑克遜。
傑克遜好不容易才在長長的吧台前,找到了一個位置,他要了一小杯稞麥酒,緊張地看著他旁邊的人們。
「在我們離開前,讓我請你喝杯酒。」傑克遜說。
「我不想惹麻煩。」酒保又警告了一次,順手抓起了那根被鋸短了的球棒。
布拉德克酒吧在第一百二十六街和第八大道交叉口的角落裡,左右兩邊,分別是一家黑人開的貸款保險公司和《哈萊姆周報》報社。
「很高興認識你,帕森斯先生。他們都叫我傑克遜。」
「這兒的每個人,都像是在找東西,不是嗎?」邊上的一個男人說。
①救世軍(The Salvation Army),一八六五年由威廉、凱瑟琳夫婦在英國倫敦成立。是以軍隊形式為架構和行政方針,以基督教作為信仰的國際性宗教及慈善組織,以街頭佈道、慈善活動和社會服務著稱。其成員希望將基督教傳給窮困的人,了解窮人在物質和心靈上的需要,並對他們給予幫助。其國際總部位於英國倫敦,分部遍布一百一十七個國家,共幾千個,組織內包括不同年齡層的成員,大約兩百多萬人。
「天殺的,怎麼可能不是你。你化成灰我都能認得你。昨天晚上剛過十二點,在第一百二十九街上,你搶劫了我。」
一個傢伙砍到了另一個傢伙的胳膊,那人的緊身夾克被劃開了一個大大的、嘴唇形狀的口子,不過,並沒有傷到皮肉,只露出了裏面的舊衣服——兩件毛衣、三件襯衫和一件冬天穿的內衣。被刺到的傢伙馬上猛烈https://read.99csw.com回擊,在他敵人的帆布夾克前面,劃了一個口子。這次從裏面漏出來的,全是油墨已乾的過期報紙,這傢伙居然用它來取暖。
「你是幹什麼行當的,傑克遜?」
「七百美元。」男人說,指間玩弄著酒杯,「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一個星期以前,我一定會把那個渾蛋打下地獄。當然,現在我也不會放過他。不過,近來我幸運地碰上了一件好事,和黃金有關。再過八九個月,我甚至能給一個渾蛋那麼多錢,讓他滾遠點兒,別讓我殺了他。」
「我只是不想惹來什麼麻煩。」酒保說,但已經太遲了。
「那我該怎麼辦,不付錢就走嗎?」傑克遜故意爭辯道。
朝天鼻嚇了一跳,迅速向那個男人逼近了一步,粗魯地吐了口痰。男人後退了一步,又一腳踢在了朝天鼻的心窩處,朝天鼻一時呼吸困難,臉漲得像個氣球。他彎著腰,頭低得幾乎要觸到地板了。男人又後退了一步,腳背彎曲著踢在朝天鼻的臉上,輕重拿捏得剛好夠踢瞎一隻眼睛,卻不傷到骨頭,時間也算計得巧妙——朝天鼻立即胸部著地、而不是臉先著地。
朝天鼻勉強站起身,刻意和拿手槍的男人,保持一定的距離。
「狗娘養的,讓你昨天晚上搶劫老子!……」男人對躺在地板上,已經意識模糊的朝天鼻說,「現在我有機會打爆你的腸子了。」
「你的錢和別人的錢,有什麼區別嗎?」酒保問。
格斯·帕森斯輕輕吹了一聲口哨,態度突然變嚴肅了。
沒有人真正認為,這句話很有趣,但是,他們都笑了。
傑克遜反問道:「找東西?」
「聽著,不要誣陷我,」傑克遜說,「這是我中獎蠃的錢,我能證明。」
妓|女們又開始往傑克遜身邊靠。男人沖酒保招了招手,大聲吩咐說:「給這些婊子來點兒喝的,好讓她們走開。」
「我不會搶劫你的,老闆,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我覺得我以前見過你,」傑克遜說,「你是叫格斯·帕森斯吧?」
「我只是覺得我認識你。」傑克遜說。他用指頭偷偷摸了摸口袋裡的那捲錢,想鼓起勇氣把錢拿出來。
「對,」酒保說,「他昨晚一直在這裏,我看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