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傑克遜的黑人朋友,沖他眨了一下眼睛。
「總之不覺得熱。」
暴民聞訊,迅速退回到警戒圈以外,打架好像平息了。
馬伸直了它結痂的脖子,扭過頭來對著傑克遜。它並不認得這個聲音,也看不見傑克遜。
「你有一美元嗎?」
「他們可真是一群橫行在哈萊姆區上空的笨蒼蠅。」
傑克遜看不到打架的人,但是,他繼續移向人群中心,試圖躲在裏面。一個人看著他說:「你這滑稽的傢伙,也想打架嗎?你是為誰而戰啊,矮個子,為你的老女人嗎?」有人笑了。
撿破爛的人緊緊抓住警察的袖子,激動地說:「渾球,我可不是你的爸爸,我沒看錯,是你偷了我的馬車。」
「是誰打傷你的嘴的?」
人群向狗打架的方向擁去,傑克遜這才得以擺脫追蹤他的警察。
「爸爸,上車吧。」傑克遜越過警察的頭頂,沖撿破爛的人眨了一下眼睛。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正在警戒線邊上亂轉亂擠。教堂另一邊的小徑入口,已經被封鎖了,他們回到發生槍擊的棚屋外,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有人甚至還騎在別人的背上,設法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同一時間,那個撿破爛的,從人群中探過頭來,想看看他的車是否還在。他簡直不敢相信,傑克遜竟然正駕著他的馬車。
傑克遜奮力鞭打馬的臀部,想讓它跑得快些,撿破爛的人追在他的後面。馬和追的人都跑得很慢,傑克遜甚至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爬行。
「它們不會傷到任何人。」另一個皮條客補充道。
一位傑克遜沒見過的警察,示意他停下。
警察們暫時將傑克遜拋到腦後,轉而去搞定那兩隻狗。他們拔出配槍,小心翼翼地靠向狗。
傑克遜不知道,戈爾迪是否找到了伊瑪貝拉,不知道伊瑪貝拉是否已經被捕,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他不知道以後應該如何生活下去,但是,這都無關緊要。
「那傢伙走了,是嗎?」傑克遜只是看了看那人,他可沒有機會眨巴眼睛。
撿破爛的人看了一下傑克遜,又掃了一眼酒瓶,把它重新遞給了傑克遜。
從「穆斯林頭巾」下露出來的捲曲白髮,與下巴上骯髒的白鬍子,都連成了一片,沾滿了灰塵和read.99csw.com煙草汁的污點,隱約可見一張皺紋滿布的黑臉,和一雙水腫的老眼睛。他的鞋用麻袋繩緊緊地綁著。乍一看還真像哈萊姆區的湯姆叔叔①。
撿破爛的人一直等到過了第五個街區,才開口說話,他問傑克遜:「是你乾的嗎?」
「你和那男人在幹什麼呢?」
這是哈萊姆的潛規則,一個黑人會為了幫助另一個黑人兄弟,而對白人警察隨口撒謊。
就在正前方,兩條巨大的狗,惡狠狠地廝打在了一起,猛咬、咆哮,一場大戰。一頭是如狼般大小的德國短毛獵犬,另一頭丹麥犬,則小得像格蘭群島的矮馬。它們分別歸兩名皮條客所有;剛才的槍戰發生的那會兒,皮條客放出了它們。
突然幾隻瘋狗的咆哮聲,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聽上去像是一群狼,正在爭奪一具屍體。
這是傑克遜自逃跑以來,第一次想起伊瑪貝拉。他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嘴巴也跟著張大了。
警察彎下腰,嗅了嗅撿破爛人的氣息,迅速後退呼了口氣,叫道:「哎喲。」
「你不要這樣說。」
「嘿,是你!……」其中一個警察叫道。
「嘿,他偷了我的馬車。」撿破爛的人對身邊的一個警察說道。警察上下打量著傑克遜。
另一名警官突然出現,對著這位警察嚷嚷起來。
撿破爛的人抱著一堆垃圾看向他。
「你能再出一美元嗎?」
「不是這樣的,他是我爸爸,只是他沒有認出我。」
撿破爛的人懂他的意思。在哈萊姆區,無論黑人是否做過什麼,他們都不想被警察抓住。
「哪兒有呢?」
此時,馬車已經駛到了第一百四十二街,就在傑克遜和伊瑪貝拉,曾經居住過的房子前停下了,撿破爛的人下了車,走向一片垃圾堆。
「讓他走吧,你過來幫忙守著這邊入口。」他指向傑克遜逃跑時,所經過的通道,「我們得找個地方,將他逼入絕境,他可能會從這裏通過。」
「你有女人嗎?」撿破爛的人問。
「誰有報紙?」第一個皮條客問。
「那些狗都該被射死。」有人回應道。
遠處沿街之處,停滿了此處居民的私家汽車,還有車正往這兒開過來,好管閑事的人越積越多。一個白人警察被九-九-藏-書殺的消息,像一道閃電一樣,使整個哈萊姆街區都炸開了。
傑克遜看到了那輛運垃圾的馬車,他走過去爬進車裡,雙手抓起磨損的韁繩,沖馬兒喊道:「快跑。」
它們在人行道上翻來滾去,又從貧民區進進出出,暗黃的燈光下,兩排閃爍著的尖牙,好似嘴裏的刀子。狗滾近人群時,人們紛紛散開。
「為什麼不給你們的狗,戴上口罩?」一個警察問。
「嘿!……站住,你這小子!……」他衝著傑克遜高聲號叫著,「你偷了我的馬車。」
傑克遜又抽出一美元,交給撿破爛的老人,拿起瓶子就往嘴裏猛灌。牙齒弄得瓶口吱吱發響,酒灼燒著他的咽喉,又如火球般竄入了他的胃中,但是,這些都沒有能夠,讓他舒服些。
①湯姆叔叔是美國作家哈里特·比徹·斯托夫人於一八五二年,發表的長篇小說《湯姆叔叔的小屋》中的主人公,湯姆叔叔是一個順從、堅忍並忠心於白人主人的黑奴。《湯姆叔叔的小屋》在清朝末年由林紓翻譯到國內,是中國最早翻譯並引起反響的西洋小說。
「嘿,老兄,看那兒!……」有人大叫道。
「有一個,」傑克遜悲哀地說,「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兒。」
「是的,老兄。」
傑克遜只是在這裏,駕著一輛運垃圾的馬車,其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就是這一刻,他的女人仍然生死未卜。既然那伙人知道警察在找他們,就很可能會帶著伊瑪貝拉的金礦石遠走高飛。但是,只要他們不傷害伊瑪貝拉,他什麼都不計較了。
①美國民間傳說中的黑人英雄。
警察被激怒了,審問黑人總讓他感到窩火。
「不是,剛剛駕車過來的。」傑克遜用方言回答他,試圖讓警察相信,他是一個拾破爛的。
「你很冷嗎?」撿破爛的人問傑克遜。
傑克遜感覺,自己像身處坑底。他經歷過了棍打、刀砍、槍戰、剝皮和羞辱。頭上的槍傷被包紮過,但頭蓋骨依然很疼,就像開戰車的約翰·亨利①;呼吸的時候,有淤傷的嘴唇跳動得,就像一架鼓。
警察對此毫不懷疑,他只是例行公事地問了問。
「不管怎麼樣,在哈萊姆區里,每個人都是擁有兩把槍的惡九-九-藏-書棍。他們想要的,就是一些馬和母牛做活靶子,那樣一來,他們將更為積極。」
「我什麼都沒有干。」
傑克遜從教堂另一邊的小路上逃走了。
有個人跑向路邊,那裡正停著一輛垃圾車。這是一輛運廢品的四輪馬車,邊上被厚紙板包裹著,拉車的馬又瘸又瞎,車輪已經磨損成了橢圓形。
傑克遜抽出另一張鈔票。撿破爛的人把垃圾扔到馬車的後部,爬回位子藏好鈔票,然後搖動起韁繩。馬兒開始向前走。
傑克遜注意到一個警察在看他,他便打算朝另一個方向挪動。
「它們原本是戴著的,」一個皮條客撒了個謊,「但是,在打架的時候掉了。」
一路上,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上帝啊,不要殺我的狗。」皮條客抽泣了起來。
「喂,夥計,那是我的馬車。」
「弄死了那個警察?」
「嘿,夥計,他們殺死了一個警察。」一個聲音響起,「真的。」
「爸爸,你喝醉了。」傑克遜笑著說。
撿破爛的老人從破布衣里,掏出了一瓶酒。
只有一個黑蠶繭般的男人,看見傑克遜從洞里爬了出來,這個人身上披著一條棕色的臟毛毯。
撿破爛的人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個嚼煙草的臟塞子,吹掉渣滓,放鬆地咀嚼了一下,遞給了傑克遜。傑克遜拒絕了,撿破爛的人將塞子放回口袋,拾起韁繩輕輕地搖晃,語帶怨恨地叫著:「駕,朱庇特①!……」
「我就是問問他而已。」那名剛來的警官,掃了傑克遜一眼。
在傑克遜看來,那些人就像是哈萊姆河上,浮著的嘔吐物。他的大衣被扯破了,紐扣也丟了、袖口被扯開,渾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糞便,骯髒的污泥還在往下滴。他嘴巴腫脹、雙眼發紅,似乎是半個死人了。
那人從堆砌的垃圾中,拿了張報紙后,趕忙跑回來。他將報紙折成火把狀,旁人幫忙點燃它,朝兩隻狗扔去。穿過短暫的火光,德國短毛犬的尖牙,咬住了丹麥犬的喉嚨。
「給我閉嘴,黑鬼,我可沒有問你。」白人警察嚴厲地說。
警察躊躇了一會兒。
「他是剛剛駕車到這兒的,」有個路人對警察說,他在大樓附近見過傑克遜,「我見過他。」
「我出五美元賭那條黑狗,能夠擊倒https://read.99csw.com它的對手。」一個人說。
「想喝酒嗎?」老人笑著說。
這個老人穿著破布爛衣,舊馬毯像一塊披肩似的,隨便地搭在身上。頭上緊裹著一件黑色羊毛衫,就像穆斯林的頭巾,上面還扣著一個臟軟帽。
警察將槍柄當棍子,狠狠地敲打德國短毛犬的頭。
其他人看起來,也並不比傑克遜好多少。槍擊聲和巡邏車剌耳的警笛聲,早就讓他們激動地從床上蹦了起來,想看個究竟。聽來好似發生了一場激烈的槍戰,被搶打死或者被刀砍得奄奄一息,都是哈萊姆的重頭戲。
「你拿著吧,」他說,「看起來,你比我更需要它。」
黑人們走在昏暗的人行道上,他們小心翼翼地在危險的黑暗裡潛行,好像陷入困境的孩子。
當傑克遜出現在狹窄的通道裏面時,人群早就已迎聚集在街上了。
「嘿!……」他叫道,「你能帶我去第一百二十一街嗎?」
「我也不想。」撿破爛的老人嘟囔著說。他把嘴裏的煙草汁吐到了街上,用他那隻髒兮兮的棉手套的背面,擦了一下嘴。
傑克遜立即竄回到人群中,那兩個警察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
傑克遜已經挪到了人群的邊緣,發現自己竟然和那兩個一開始,就注意到自己的警察面對面。
「讓那些黑鬼打去吧。」他聽到有人在說。
那兩隻狗可真夠兇惡的,一碰面就開始打架。
「你住在這兒嗎?」
那兩個皮條客每天晚上,都得放它們出去兩、三次,他們的公寓極其小,必須得將狗用鏈條拴住,但是,狗吠聲總是吵得他們無法安睡,因此,他只好鬆開鏈條,放它們出去。
「你偷了這傢伙的馬車?」
「你能再給我一美元嗎?」老人說。
「長官,請不要對我的狗開槍。」一個皮條客懇求道。
他可不打算向白人警察,告發一個黑人兄弟,於是,他改口說道:「哦,原來是你,我的兒子。」他邊說邊爬進車裡,坐到傑克遜的身旁。
「只要有一個人動手,每個人就都想動手了。」還有些人說道。
他的大衣被車子濺起的污水弄濕了,身上的汗水又浸濕了貼身的衣服。一切都讓他感到冰冷。他被寒冷和焦慮弄得全身發抖,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那傢伙從車裡,拿了一些報紙出read.99csw.com來,收破爛的人也加人到了圍觀群眾中。
有兩名警察對傑克遜起了疑心,然而,正準備詢問他時,另一堆人里突然爆發了拳頭戰。他們趕忙加入到那邊的警察小組。傑克遜見狀,迅速地跟著鑽進了人群里。
「快跑啊!……」傑克遜再次喊道,拿起綴繩就朝馬的肚子抽打過去。馬伸直脖子開始邁步,但動作之緩,猶如電影的慢鏡頭,每一步都像是在雲中漫步。
「是個白人警察嗎?」
「好的,先生。」傑克遜開始逐一摸他的大衣口袋,「明明放在這兒的。」
「我只是不想被抓而已。」
「只有開槍,才能分開它們。」有個圍觀者提議。
「駕!……」傑克遜對馬兒叫著,繼續用韁繩抽打著馬腹。老馬對傑克遜的鞭打不為所動,依舊慢悠悠地走著。
街上的每個角落裡,都停滿了巡邏車,「朱庇特」的步伐像在太空漫步,自由地穿梭其中。
傑克遜把還剩一半的酒瓶子,還給了撿破爛的那個老傢伙。
①朱庇特(Jupiter),羅馬人對眾神之王,即上帝的叫法,是由希臘神話里的「宙斯」(Zeus)轉化而來,羅馬神話中的主神。
「那你逃什麼?」
「有兩個傢伙想搶劫我。天黑以後,總是發生這種事。」
街道上的男人、女人和孩子,蜂擁地跑了過來,他們的身上有些穿著兩、三件大衣,有些裹著毯子,睡褲露在橡膠套鞋外面,毛巾系在頭上,匆忙中從地板上拿起的、布滿灰塵的小地毯,也包在身上。
「遵命,長官。」警察去守出口了。
「我沒有看見任何人,」傑克遜說,「我只關心自己的事,沒留意別人。」
「什麼?」
「誰跟你賭啊!……」另一個人回答著,「我賭這黑狗隨時都能贏。」
「你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經過?」
「黑人與麻煩,」傑克遜想,「就像並肩拉著同一輛運貨馬車的,兩頭騾子一樣。」
撿破爛的人懂得這個規矩——傑克遜想離開這裏,在向他尋求幫助。
傑克遜取出他的錢卷,抽出一張一美元紙幣,遞給撿破爛的人。撿破爛的人仔細看了看,然後卷了起來,藏在他只夠蔽體的衣服下面。
「讓我看一下你的證件。」他提出了要求。
相比這些幽靈,傑克遜反倒顯得優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