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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戈爾迪把四五式左輪手槍塞進長袍里,傑克遜也把鋼管藏入濕漉漉的破大衣下面。戈爾迪關上燈,鎖好了房門。這兩個武裝好了,要去搞破壞的幽靈,在黑暗中穿過了前門。
戈爾迪起身開門,肩膀有些微微發抖。
他只不過是太害怕了,然而,警察當然不可能知道。
「沿直線走到那個郵筒。」警察指著街對面的一個郵筒,大聲命令道。
「如果你真的查出了她在哪兒,那你就應該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有什麼?你又沒有什麼東西值得被偷。」戈爾迪不耐煩地說,衝著傑克遜招了招手,「來吧,我們走。」
「不,長官,我沒有醉。」傑克遜否認道。
「神聖的約瑟①!……」戈爾迪驚恐地舉起兩手,大叫了一聲,「那個『掘墓者』也被殺死了嗎?」
「是啊,挺穩的。」另一個警察表示同意。
兩位警察笑了起來:「馬車一來,我們都得走。這不是在說哈萊姆嗎?」
「硫酸潑到他的眼睛上了嗎?」
「現在運送屍體,好像有點兒太晚了。」一個警察評論道。
「別問那麼多了,你得告訴我,你都知道些什麼。」
戈爾迪站著愣了一下,低聲說:「哥們兒,稍等一下,該死的。我們可不能赤手空拳的過去。」
兩位警察交換了一下眼色。一名警察走向傑克遜,拿手電筒去照他的臉。傑克遜汗濕的面孔,就像一塊光滑的煤一樣,閃著光亮。警察彎下腰去,聞了聞他的呼吸。
戈爾迪打開門,讓傑克遜進來,隨後把門鎖上。
「聽著,老兄,我們現在這樣,簡直就是在浪費時間。鬥毆發生的時候,我還沒有回來呢。那時候,我正坐在計程車里,她和瘦高個兒突然一起上了車,瘦高個兒聲稱,她是他的妻子,而她誤喝了毒藥,必須送去尼克博克醫院。於是我們一同前往醫院。他們下車以後,立馬換上了另一輛計程車,然後開到了他們的住處——公園大道。我跟蹤了他們,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我查到她在哪裡了,但是,首先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夥計,你比拉撒路①還要麻煩。」戈爾迪抱怨著關上了門,「一整晚我們什麼都沒做。」
戈爾迪沒有馬上回答,他繞過桌子坐了下來。假髮和帽子擱在桌子上,邊上還有一個半空的威士忌酒瓶。他圓潤的黑腦袋,從膨脹的黑袍里探了出來九_九_藏_書,看起來活像一具非洲雕塑。他傲慢地撣著他臆想出來的、長袍上的斑點。
傑克遜拉開車后的雙拉門,先取出機油,隨後開始卸其他東西。
「是的,先生。」戈爾迪點了點頭,「收殮他的屍體,他已經接受了第一次死亡。」
「是的,長官,為上帝服務。」戈爾迪用他禱告時的聲音,緩緩地說道,「接受第一次死亡,讚美上帝,再在無限宇宙中,接受第二次死亡。」
「回到車裡吧,小夥計,送這位修女,去完成她的善事吧。」
「我可一直都這麼說的。我們走吧。」
「看來他很清醒。」一個警察說。
「聽著,我們得行動了,在哈萊姆區,惡棍比家裡的焦炭烤爐子還要燙手。」
街上的車輛仍舊穿梭不停,卡車和公共汽車朝北駛去,穿過跨越索米爾河的,第一百五十五街的大橋,到達威切斯特縣。小轎車和出租汽車都開得很快,計程車偶爾停留一小會兒,供乘客上下,緊接著再次啟程,小轎車則是一直開著。
棺材架一半藏在一大堆黑色的旗布下,這些旗布原本是在葬禮時,裝飾指揮台用的。另外還有熟石膏做成的燈座、鮮花底座、人造花花冠、和用一輛豪華小客車,兌換來的半桶臟機油。
其實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親眼目睹他走過去的過程。
「不,只潑到了他的脖子和臉上了。」
傑克遜開始擔憂起來。
「我也想快點兒,」傑克遜極力地申辯著,「我這不是在為箱子騰地方嗎。」
「也許我們能找到,那輛送我回來的、運送垃圾的馬車。」
「哥們兒,用你的腳指頭仔細想一想。那些金礦石熱得,簡直都能將哈萊姆河給燒乾了。」
「哥們兒,別弄出噪音來,你看起來就像一條響尾蛇。」
「好吧,死腦筋,但願如你所願。」戈爾迪苦笑著點了點頭,「如果你能夠抽時間,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們也許很快就都能搞清楚了。」
傑克遜「砰」地拉上了後門,坐到駕駛座上。他按下車內頂燈的開關,習慣性地看了一下里程錶,命令戈爾迪關掉車庫的燈,打開車庫門。他開啟引擎,退回到街上,徑直開向停著一輛巡邏警車的小路。
一隻黑貓從一個裝滿垃圾的板條箱下跑過去,戈爾迪惡狠狠地踢了它一腳。傑克遜顯然不贊成這樣的做法。
傑克遜費力地爬上駕駛座,注意九九藏書到靈車後部,裝滿了葬禮用品。
「我不知道。」傑克遜搖了搖頭。
「哦,該死的,你坐下來冷靜一會兒,」他輕聲說,「喝點兒威士忌。你把我也搞的緊張了。」
戈爾迪兩手一拍,瞪了瞪眼睛:「現在你得告訴我,棚房裡發生的事情了,這樣,我們才能夠計劃下一步。」
沒有警察的突然盤問,沒有行人前來騷擾,戈爾迪的黑色長袍和金色十字架,竟然真的成了他們的守護神。
①約瑟是耶穌的養父。
傑克遜推倒身後的一堆硬紙盒,拉出一根長約三寸、半徑一寸的鋼管。鋼管的一端,被黑色的帶子緊裹著,方便用手握住。他沒有說什麼,伸手拿起來掂了掂。
「反正挨凍的人不是你。」傑克遜脫下了已經濕了的襯褲,忿忿地說道。
傑克遜注視著警察,他能感到汗水浸濕了雙手,並從臉上流進脖子里。
「哦,好吧。」傑克遜兩手一拍,點了點頭,「『掘墓者』約恩斯一怒之下,開槍射中了格斯的腦袋,漢克把硫酸潑向了『棺材桶子』埃德——也灑到了瘦高個兒的身上。燈突然熄滅了,無休止的槍殺和打鬥,在黑暗中突然進行著。有人要砍伊瑪貝拉,我拼了命地去幫她。當我醒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不見了。」
「又矮又黑又胖。」這位高個子同伴說。
「我們叫一輛計程車吧。」
「出來。」警察命令道。
傑克遜就著酒瓶,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牙齒與瓶頸的碰撞聲,吵得戈爾迪騰地跳了起來。
「輕點兒聲,哥們兒。」
「你又不是沒有偷過東西,莫非你計較那是『靈車』?況且,你還有車鑰匙。」
傑克遜一動不動地看著戈爾迪:「什麼,偷他的靈車?……我說,伊瑪貝拉還沒有死呢!……」
他們看不見彼此,像兩隻幽靈一樣,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傑克遜不捨得浪費一秒鐘的時間,而戈爾迪卻還在思考著:等那些金礦石都到了手,他該把它們藏在哪兒。
戈爾迪猛地站起來,戴上他的假髮和帽子。他突然有些急了。
「不行。你得去偷你老闆的靈車。」
「別管那些垃圾了,」戈爾迪抱怨著說,「你這麼磨蹭,總讓人覺得:你壓根兒不關心,你那個老女人的安危。」
「不是那樣的。」傑克遜極力抗辯著。
他們在寂靜的夜幕下,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上了第七大道。大多數酒吧都打https://read•99csw•com烊了,但是,人們還停留在街上。他們把自己弄得像無頭人似的——頭被下拉式的帽子蓋著,又埋進上翻的領子里。他們進出各個公寓的房間,在深夜俱樂部里跳舞。室內派對讓人暈眩,妓|女們忙著拉客,賭徒們瘋狂下注。
傑克遜拿起瓶子,狠狠地砸向桌子,他望向戈爾迪,眼神里透露出一絲略帶哀傷的暴力。
夜班巡邏警車伴隨著尖銳的剎車聲,像發怒的臭蟲一樣飛奔著;警察們果斷地走在人行道上,要檢查任何一個看上去可疑的人物。
傑克遜繼續解釋道:「我是喝了點兒酒,但是我沒醉。」
「如果他們知道,你跟蹤了他們的話,那我所知道的,就都不重要了。因為,假如那個瘦高個兒的眼睛,還看得見的話,那麼,此刻他必定早已離開他的住所了。」
「先回我房間里去談。」
「他們知道你在跟蹤他們嗎?」
「嘿,小心點兒,我的兄弟,你給我小心一點兒。」傑克遜激動地嚷嚷著,「今天晚上我豁出去了,你告訴我,我的女人在哪裡,我去找她。」
「為什麼?……兄弟,咱們不需要燈,趕緊上車就行了。」
戈爾迪打開房間的燈,用掛鎖從裏面鎖住了門。
化裝成加布里埃爾修女的戈爾迪,猶如一位疲倦了的聖者,行走在滿地淤泥的街道上,手中的鍍金十字架,就像盾牌一樣貼著身子,被他壓得嘎吱作響,這樣,正好能夠隱藏點四五口徑大手槍凸起的機身部分。傑克遜走在他旁邊,髒兮兮的外套里,還緊緊地裹著那根長鋼管。
「我相信她不會背叛我的。」傑克遜仍然堅持著。
「我們得想辦法,拿走她的大箱子。」戈爾迪說。
他們兩個人走到門外,外面正下著小雪。白色的雪花落到黑色的街道上,立刻變成了髒兮兮的灰色。
「基督耶穌,兄弟,你怎麼一直都這麼死腦筋。是的,她沒有死,但是,我們總得找個方法搬箱子。」
「談?談什麼?」
車庫與殯儀館在同一條街上,兩者相距半個街區。他們先走到第一百三十三街,接著轉到列諾克斯大道,然後又繞回第一百三十四街,為的是不被人跟蹤。
為了分散警察的注意力,戈爾迪開口引用《聖經》的話:「『他抓住了龍……』」
「司機喝了酒吧,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威士忌味兒。」
「那是誰的屍體?」
他摸著金十字架,九*九*藏*書走到警察跟前。
警察們對修女感到不耐煩了,他們聳了聳肩膀,轉身回到警車裡,開車走了。
「偉大的日子就要到了!你居然一直把這個大傢伙,藏在這裏!……」傑克遜激動地呼喊道。
這輛一九四七年產的凱迪拉克第一次亮相時,還是以救護車的身份呢,現在它卻主要用來,運輸經過防腐處理的屍體,工作量比卡車還大。
①拉撒路(Lazarus)《聖經》中一個滿身生瘡的乞丐,生前受盡苦難,在死後的第三天,被耶穌從墳墓中喚醒復活。
傑克遜跳下了靈車,為了不讓警察發現,他藏在大衣下的鋼管,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移動著,看上去好像全身的骨頭,都是用易碎的玻璃做成的。
「你趁我睡覺的時候,翻過我的口袋了。」
「戈爾迪,開門。我覺得監獄離我,就只有兩尺之遠了。」
他抬起睡椅的褥墊,取出一把鋼製的柯爾特四五式六響自動手槍。
站在門邊的傑克遜勃然大怒。
「你只須待在角落裡看著。」戈爾迪指了指不遠處,這樣吩咐傑克遜,「去拿著那根管子,別問那麼多問題。」
「這是你的車嗎,修女?……」其中一個警察問道,手指觸了一下帽檐,以示對修女的尊重。
「沒有人認領,」戈爾迪兩手一拍,搖著頭說,「我們只負責運送和埋葬。」
當傑克遜從垃圾車上跳下來時,戈爾迪正站在暗處,透過煙草商店的玻璃前門看著他。
「『那個陰險歹毒的人,』」戈爾迪繼續引用著,「『那是魔鬼,那是撒旦,束縛了他一千年。』」
戈爾迪再次坐了下來,動作敏捷地擦拭著他的十字架,慢騰騰地說:「你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兩位警察不解地看著戈爾迪:「你的意思是運死屍?」
「我他媽的怎麼知道?……」傑克遜不耐煩地搖了搖頭,「但是不管怎樣,瘦高個兒不會知道,除非伊瑪貝拉告訴了他。他那個時候,已經痛得沒有辦法,留意任何事情了。」
「無人能選擇自己死亡的時間,」戈爾迪答道,「無論早晚,一旦上帝的馬車來接了,誰都得馬上跟著走。」
傑克遜摸了摸他的褲子口袋。他的腰帶上,系著一條鐵鏈子,上面掛著靈車和車庫的鑰匙,一般鑰匙都會放在口袋裡。
「我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就看見『棺材桶子』埃德就躺在地上,至少我認為那是他——除了我和九-九-藏-書『棺材桶子』埃德,那裡沒有任何人。」傑克遜悲哀地搖著腦袋,「我感覺埃德痛得要瘋了,應該已經雙眼失明了,不過,他的手裡還握著槍,準備只要一有動靜,就開始掃射。只有上帝知道,我是怎樣活著走出那裡的。」
「他們對你起疑心了嗎?」
警察們轉過頭來,看著戈爾迪,驚奇地問:「你在說什麼,修女?」
一個黑人強盜把硫酸,潑到了黑人偵探的眼睛里,如果這笨蛋黑鬼被抓住,他可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我得換衣服,我快凍死了。」
隨後,他轉身拿下原本掛在牆上的大衣,和一件深灰色的舊制服,穿在自己身上,又從工具箱里,拿了一頂新的擋風帽戴上。
「噓!別這樣形容修女。」
「夥計,你鎖門做什麼?」傑克遜抱怨道,「你還沒有查到,那女人她在哪兒嗎?」
這時,傑克遜已經走到郵筒邊上了,戈爾迪的小把戲,看來並沒有什麼必要。為了防止鋼管從外套底下滑出來,傑克遜僵直著身子,像屍體般沿著如子彈軌跡般筆直的路徑,向前走去。雙腿早已大汗淋漓。
「你關門!……」他一邊摸索著電燈開關,一邊對戈爾迪說。
「你也沒有,傻瓜。但沒人敢肯定,她是否準備把瘦高個兒,也變成另外的樣子。」
「嘿,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傑克遜剛進門就問道。
兩位巡警命令他停車,小心地走過來,分別站在了車子的兩邊。他們看看站在車庫邊的修女,再看了看司機。
「就把它放在棺材那兒吧。」戈爾迪說著,打開了汽車副駕駛位置的門,「來啊,老兄,快點兒。」
「是的,先生,上帝的馬車。」
戈爾迪敏捷地關上車庫門,並且上了鎖,腦子飛速地運轉著。他覺得這些警察,只是來例行檢查而已,不管怎麼樣,他得試一試。
「聽著,傻瓜,」戈爾迪竭力保持著耐心,「那個女人很機敏,她很可能知道我在跟蹤她,但是,那並不意味著,她會告訴給瘦高個兒,這要取決於她。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她讓你變成了另一個人。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一個半醉了的黑屁股小妞,從一傢俱樂部里跑出來,她瞧了瞧傑克遜他們,然後,對她那又高又黑的同伴說:「他看起來就像她的兄弟,不是嗎?」
傑克遜打開車庫的門,先走了進去。
「你想讓我去偷克萊先生的靈車,然後,你用它來搬箱子?」